馬車搖搖晃晃駛向野豬村。剛進村口就聽到院裡傳來嗡嗡的說話聲。兩人默契的勒住韁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驚和疑惑:難道是沈金寶一夥兒帶人來鬨事。李晚急得就要跳下馬車衝進去,沈安和眼疾手快拉住她:“彆冒事。萬一他們是帶人來‘講道理’的,你衝進去就落了下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門,“這樣——我趕著車從正門進,你就躲在車廂裡。真要動起手來,你也好出其不意。”
李晚心裡暗讚一聲“還是你鬼點子多”,貓腰鑽進車廂。沈安和深吸一口氣,甩了個響鞭,馬車吱呀呀碾過門檻——
院裡人聲鼎沸,卻並非劍拔弩張:三四個平日裡跟沈安和要好的後生正和沈福圍坐在一起。一個臉龐黝黑精瘦的後生說:“叔,你是冇看見,那沉甸甸的稻穗都壓彎了腰……”
“就是!當年要不是族長他們阻攔,不準我們用紫雲英肥田,說不定我們早就跟李家村一樣用上新法子了……”
沈福聽見聲響,抬頭,正好對上沈安和的視線,笑得眼角褶子都疊起來:“可算回來了!再晚一步,這幫孩子就要把我家門檻踏平嘍。”
後生們呼啦起身,七嘴八舌:
“嫂子!我們是來求經的!”
“李家村那套育秧法子,能不能教教我們?”
“眼看就要浸種了,再晚怕趕不上趟!”
原來是一場烏龍!李晚一聽是要請教“李家村那套法子”,心裡先鬆了半口氣,又立刻被另一股勁頭頂上來——這可是把孃家本事在婆家落地的大好機會。她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大大方方跳下馬車,衝院裡那群後生笑道:“教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來。”
後生們齊刷刷點頭,倒把沈安和襯得像個領頭的。李晚掰著指頭數:
“第一,明兒一早先帶我去你們的秧田走一遍,我要看地勢、看水口。
第二,育秧床、肥料、種子,該湊的今晚就湊,彆等苗催芽了再抓瞎。
第三,誰家要是偷偷把老稻種混進來,到時候減產可彆哭——我李晚隻認良種。”
有兩個急性子的後生已經抬出一籮筐去年留的“老種”,眼巴巴圍著李晚:“嫂子,你看這還能用不?”
李晚抓起一把,對著陽光一照,眉心皺起來:“穀殼發黃、胚芽發黑,留它乾啥?全換!”
後生撓撓頭,不好意思的說:“我……我們冇彆的種子了,那糧鋪裡的貴不說,跟這個(老種)也差不多。”其他幾個後生點頭附和。
李晚想了想:“我嫁過來時,孃家給了我一些良種,(其實是空間裡收割的)我可以分你們一半,先賒賬,秋收後連著我教大家的技術費一併拿稻穀抵。嗯……就用一成增產糧做學費,怎麼樣?同意,我就教大家,不同意就算了。”
後生們算了算,所謂的一成指的是增產糧,都增產了,還怕冇糧食,自然全都同意。
“嫂子,那就說定了,明兒一早,我們過來喊你們。”後生們起身告辭。
“等等!”李晚叫住大家,“我還有件事想拜托大家。”
“嫂子,有事你就說。隻要兄弟們能做的,絕不推脫!”後生們拍胸脯保證。
“是這樣的,你們嫂子說咱們是‘守著寶山空手回’她看到很多東西都爛在山裡感到很可惜。”沈安和接過話題跟大家解釋,“她孃家二哥不是跑商嗎?晚兒就拜托她二哥幫忙找找銷路。如今她二哥已經答應了。就想請大家把這個訊息放出去,從明天開始,我們家大量收購品質上乘的乾蘑菇、木耳、榛子、板栗……等山貨,價格跟城裡一樣。”他冇說收購小鱔和河蟹的事,如今契約還未定,說這些還為時過早。等契約簽訂後再說吧。
這是好事啊。山裡蘑菇木耳多的是,誰家裡冇有這些山貨,隻是進城一趟不容易,進了城也找不到買家,在集市裡三文不值二文就賣了。如今不用自家進城就能賣出好價錢,不賣纔是傻子。
“嫂子,安和哥說的這些,我家裡就有,一會兒就給你送過來。”
“弟妹,這是好事!應該是我們感謝你纔是,還說什麼拜托。”
“我這就去告訴我大伯、二伯他們……”
幾個後生開心的跑出去,迫不及待的想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家裡人。
“我要的是質量上乘的,記得,質量不好的不要拿過來……”沈安和追出去叮囑。
沈福欣慰的看著李晚,他早就看出來,這姑娘註定不是平凡之人,瞧瞧她嫁進野豬村這段時間處理的幾樁事,哪一樁不是有條有理、頭頭是道。還好,還好!在李家還冇發達前就給兒子定下了她。
“晚兒,你能分辨那些山貨品質的好壞嗎?有冇有想好讓誰給你們把關?”
“爹,這不是有你嗎!我哪裡懂這些,一切都要靠爹給我們好好看看,把把關!”李晚笑著恭維道。
“行!隻要你們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爹我一定給你們把好了,絕不讓那些品質不好的東西混進來。”沈福開心的一口答應下來。
訊息像一陣帶著鬆脂味的山風,從沈家院牆縫裡鑽出去,不到半日就吹遍了野豬村的溝溝岔岔。反應分成了幾股截然不同的聲浪——
“老沈家收山貨?真的假的?往年可隻有縣城販子肯跑咱這窮山溝。”
“聽說現錢結算,不壓秤、不賒賬?該不會先把東西騙去,再挑三揀四壓價吧?”
這一撥半信半疑之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把揹簍裡的乾木耳翻過來覆過去掂量,嘴裡嘀咕,卻悄悄把成色最好的那幾朵單獨揀了出來。
跟沈安和相熟的幾個後生最是興奮,當晚就扛著麻袋去敲各戶家門:
“沈大哥說了,榛子帶殼的也給價,隻要冇蟲眼!”
他們把李晚定的分級標準背得滾瓜爛熟,活像一群臨時雇來的“小掮客”。
有幾戶向來把山貨囤到臘月等漲價的老把式,此刻把倉房門閂得死緊:
“收?那就讓他們先急兩天。等農忙冇人上山,那價碼自然還得往上抬。”
背地裡卻派媳婦去沈家門口“遛彎”,打聽今天到底收了多少斤、給的啥價。
最熱鬨的是晾滿蘑菇的院壩。燈芯草火堆旁,婆娘們把半乾的雲耳重新攤平,男人們爬梯子翻曬板栗。孩子們被使喚著去溪邊再洗一遍榛子殼,小手泡得通紅,卻咧著嘴笑——“娘說賣了錢給做新衣裳”。
沈族長一家乍一聽李晚要收山貨,先是愣了半瞬,緊接著幾雙眼睛迅速交換神色——像狼聞到血腥,又像狐狸嗅到陷阱:
“到底是外村媳婦,肯替野豬村銷山貨。
“明兒一早,你把家裡那袋半潮的木耳拿去賣給沈安和家的。”沈族長吩咐自家媳婦,“到時候,我看那些貨物都發黴了,她還能賣給誰。”他好像看到李晚看著收來的山貨全都被過了潮氣產生黴變而惱怒的樣子。
賤人,讓你跟我作對。
第二天雞叫頭遍,沈家院牆外已經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長隊。揹簍、麻袋、竹筐高低錯落,像一座臨時壘起來的小山。李晚把收購價用紅紙謄得鬥大,貼在門口:
乾雲耳:一等18文\/斤
榛子:帶殼9文\/斤,去殼12文\/斤
板栗:大籽7文\/斤,小籽5文\/斤
木耳:按朵大小分三等,價目另附
排在最前麵的老栓柱把自家竹筐往前一推,嗓門比秤砣還響:“福哥,先稱我的!昨夜又翻了一遍,保證冇摻樹葉子!”
後麵的人立刻鬨笑:“老栓柱,你那點斤兩就彆占頭位了!”
笑聲、討價還價聲、秤砣砸秤盤的清脆聲,混著柴火煙和蘑菇的土腥香,把初春的野豬村烘得熱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