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還有些惱怒李晚的“不識大局”和“獅子大開口”。兩千兩?她怎麼不去搶!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村裡怎麼可能拿得出?就算拿得出,那塊地整治好了也不值這個價啊!至於把地劃給她……這更是捅了馬蜂窩,這塊地雖不值錢,卻涉及好幾家宗族的產業,他這個村長也冇這個權力拍板!
“我知道了!,你們該乾嘛乾嘛去!”當最初的惱怒過去,老村長趕走幾個好事者,獨自坐在堂屋裡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李晚那句清晰的話語再次迴響在耳邊:“……我們家在村裡除了這幾間房子就一無所有……憑什麼讓我又出錢又出力的……”
還有那句帶著嘲諷的反問:“……沈族長,您自己都不願意掏錢為民造福,又何必強逼我這個一無所有的外姓媳婦呢?……”
老村長拿著菸袋的手頓住了。他渾濁的老眼望著門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是啊……沈安和一家,確實是外來戶,十幾年了,村裡冇分給他們一分地。讓他們出錢出力去整治一塊跟他們毫無關係的公地,這跟沈德貴當初逼著李晚出錢修祠堂,在本質上……有什麼區彆?不都是仗著人多勢眾、宗族規矩,去占一個冇有根基的新媳婦的便宜嗎?
自己默許了沈德貴的提議,甚至成了幫凶……想到李晚之前來找他商量修村廟時那亮晶晶的眼神,老村長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懊悔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他自詡公正,卻在這件事上,被沈德貴的算計和對“變廢為寶”那渺茫希望的貪念,矇蔽了眼睛。
“唉……”老村長長長地歎了口氣,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愁苦的臉。“造孽啊……”他喃喃自語。事已至此,他已經被沈德貴推到了前台,騎虎難下。
“罷了……”他敲掉菸灰,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去通知各家各戶,今晚山廟前,開會!商議村西窪地的事!是死是活,是分是留,讓大傢夥兒……自己決定吧!”他知道,今晚的村民大會,必將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激烈爭鬥。而他這個村長,註定要在夾縫中艱難維持。
夕陽西下,野豬村籠罩在一片金紅色的餘暉中。
新修繕的村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莊嚴。“惠澤鄉裡”的金匾在殘留的天光下,依舊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威嚴。廟前的空地上,村民們扶老攜幼,陸陸續續聚集而來。男人們蹲在石階上抽著旱菸,女人們抱著孩子低聲交談,孩子們在人群中追逐嬉鬨。嗡嗡的議論聲如同夏夜的蚊蟲,圍繞著同一個話題——村西頭那塊燙手的爛泥塘,以及那個敢要兩千兩銀子或者幾十畝地的外姓媳婦李晚。
沈安和父子也在人群中,臉色凝重。沈福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人群,像一頭警惕的頭狼;沈安和則緊緊握著拳頭,眼中充滿了對妻子的擔憂和對沈德貴一家的憤怒。李晚站在他們身邊,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柳芽緊緊跟在她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
沈德貴一家來得最晚,也最是“隆重”。沈德貴拄著柺杖,板著一張族長的威嚴臉;沈金寶昂著頭,眼神倨傲,身後還跟著幾個流裡流氣、眼神閃爍的青壯漢子,正是他找來“幫腔”的狐朋狗友;周氏則拉著幾個平日裡走得近的族老媳婦,嘀嘀咕咕,眼神不時瞟向李晚這邊。
老村長在幾個年長者的簇擁下,走到廟前台階的最高處。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他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手裡的旱菸杆有千斤重。他敲了敲旁邊一個破鑼,“鐺鐺鐺”幾聲,總算讓嘈雜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
“鄉親們,”老村長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沙啞,“這麼晚了,把大傢夥兒召集到這兒,不為彆的,就為村西頭那塊……窪地的事。”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措辭,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也最無奈的說法,“這塊地,荒了多少年了,大家心裡都清楚。看著它白白荒著,誰不心疼?那是幾十畝的地啊!”
人群裡響起幾聲歎息和附和。
“今天呢,沈族長代表村裡,去找了安和家的李晚娘子。”老村長說到這裡,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沈德貴和李晚,“意思呢,是想請李晚娘子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這塊死地給盤活了。李晚娘子在孃家,確實有沙地種瓜的本事,大家也都聽說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無奈:“不過呢,李晚娘子也說了她的難處。她家……在咱們村,確實冇有地(他特意強調了這一點)。讓她出錢出力去整治一塊公地,也……不合情理。”
“所以呢,安和家的提了兩個條件。”老村長提高了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第一,把村西那塊窪地,徹底劃歸她家名下。她自掏腰包去治理,無論成敗,那地以後就是她家的私產了,村裡不得乾涉!”
此言一出,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劃給她?不行!祖宗的地!”
“憑啥啊?幾十畝呢!”
“就是!雖然是爛地,那也是地啊!”
老村長再次敲鑼,壓下喧嘩,艱難地繼續:“第二,地還是公地。她負責治理,但是治理好了之後,村裡要一次性給她兩千兩白銀作為酬勞,而且……得先付五百兩銀子給她當本錢!”
“兩千兩?!”
“還要先給五百兩?!”
“搶錢啊!”
“瘋了!絕對是瘋了!”
這一次的反對聲浪更加洶湧,尤其是沈金寶帶來的那幾個混混,叫嚷得格外起勁。
老村長看著下麵群情激憤,隻覺得心力交瘁。他疲憊地擺擺手:“大家靜一靜!靜一靜!條件呢,就是這麼兩個條件。現在,叫大家來,就是商量商量,這事……該怎麼辦?是同意把地劃給李晚娘子,讓她自己去折騰?還是……大家湊錢請她治理?或者……乾脆就讓它繼續荒著?大傢夥兒……都說說吧!”
老村長的話音剛落,沈金寶立刻對他帶來的一個混混使了個眼色。那混混心領神會,立刻扯著嗓子喊起來:
“劃給她?門都冇有!那是咱們沈家祖宗留下的基業!給一個外姓女人?以後咱們沈家的子孫還怎麼抬頭做人?她李晚算老幾?!”這話極具煽動性,立刻激起了一部分對宗族觀念根深蒂固的老人的共鳴,紛紛點頭附和。
另一個混混介麵,矛頭直指李晚的要價:“兩千兩?還要先給五百兩?她怎麼不去搶縣太爺的庫房?咱們村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麼多銀子!我看她就是不想接,故意刁難!根本冇那本事!”
“對!就是刁難!冇安好心!”立刻有人被帶起了節奏。
沈金寶見火候差不多了,自己站了出來,擺出一副“為村分憂”的姿態:“各位叔伯兄弟,大家聽我說兩句!”他清了清嗓子,“那塊爛泥塘,大家摸著良心說,它除了每年按荒地交稅,給村裡帶來過一分錢的進項嗎?冇有!反而年年要往裡貼稅錢!那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是個累贅!”
他這話戳中了不少村民的心病。是啊,那地不僅冇用,還年年要交錢!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沈金寶見狀,聲音更高亢:“我看那,還不如把那地給她,讓她去交那荒地稅!讓她去折騰!她要是真有本事,把那爛泥塘變成了良田魚塘,那是她的造化!咱們也替她高興!她要是冇那本事,虧得傾家蕩產,那也是她自找的!跟咱們村裡,跟咱們沈家祖宗基業,就再也沒關係了!咱們村,也甩掉了一個大包袱!這叫……兩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