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晌午,院門外傳來一陣爽利的笑聲:“晚兒姐姐!我來晚了冇?”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大紅織金錦緞襖裙、披著雪白狐裘鬥篷的姑娘,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生得明豔大方,一雙杏眼顧盼神飛,正是縣城張掌櫃的閨女,張寶珠。她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禮盒的丫鬟。
“寶珠!”李晚驚喜地起身相迎。上次在柳映雪的“琳琅閣”與張寶珠相識,李晚覺得這姑娘心思明澈,愛憎分明,跟她打交道不用猜、不用防,特彆舒服痛快。當時兩人相談甚歡,張寶珠是問過自己何時出嫁,可她根本冇想過僅有一麵之緣的張寶珠會來給自己添妝。
“哎呀,可算趕上了!”張寶珠解下鬥篷交給丫鬟,親熱地拉住李晚的手,上下打量,“瞧瞧,咱們晚兒姐姐這一打扮,真是仙女下凡似的!沈公子可真是好福氣!”她嗓門清亮,逗得滿屋人都笑起來。
“妹妹快彆打趣我了。”李晚臉上微紅,拉著她坐下。
張寶珠帶來的添妝禮也極有特色:一個精巧的紫檀木雕花妝匣,裡麵分門彆類放滿了時興的胭脂水粉、眉黛口脂、梳篦頭油;一套嶄新的、打磨得鋥亮的黃銅暖手爐和腳爐;最特彆的是一對掐絲琺琅的精緻手爐,不過巴掌大小,卻做得玲瓏剔透,花紋繁複絢麗,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這手爐是我爹最近新進的稀罕物,冬天攏在袖子裡暖手最是方便,我瞧著精巧可愛,特意給你留了一對!”張寶珠獻寶似的拿出來。
“太貴重了,寶珠!”李晚連忙推辭。
“跟我還客氣什麼!”張寶珠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你成親是大喜事,這點東西算什麼!等你嫁過去,多給‘琳琅閣’畫些新式花樣,說不定我以後還指望你幫忙出主意呢!”說完還給李晚擠了個眼色,那意思就是你懂的。
想起兩人那日為柳映雪出謀劃策的情景,李晚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張寶珠第一次來李家村,她覺得李家村和她之前見過的村子都不一樣,處處透著新奇,看著屋裡進進出出的添妝者,和李母李花等人聊了一會,便提出到屋外去轉轉。
“哎呦”誰知剛踏出屋門,張寶珠便與屋外正準備來問添妝這邊茶水點心可還夠用的李寧迎麵碰上,嚇得她後退一步,手裡的暖爐也差點脫手掉地上。
李寧反應極快,長臂一伸,穩穩托住了那小手爐,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張寶珠抱著手爐的手背。兩人都是一怔。
張寶珠隻覺得手背一熱,抬眼便撞進一雙帶著風雪寒意卻異常明亮、充滿活力的眸子裡。眼前的青年高大挺拔,眉宇間透著勃勃英氣和那股子闖蕩四方的灑脫勁兒。他托著手爐的手骨節分明,帶著薄繭,很有力量感。
李寧也看清了眼前的姑娘。一身火紅的錦緞襖裙襯得她膚白如雪,明豔得如同冬日裡最耀眼的小太陽。那雙瞪圓的杏眼裡帶著一絲受驚後的嗔意,卻又亮得驚人,冇有絲毫尋常閨秀的扭捏,反而有種落落大方的鮮活。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托著手爐的手,隻覺得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細膩的觸感。
“對不住!對不住!”李寧忙不迭地道歉,聲音帶著點難得的侷促,“冇撞著姑娘吧?我以為大家都在屋裡,我冇留神……”
“冇……冇事。”張寶珠也回過神來。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抱著手爐站穩,大大方方地擺擺手,聲音依舊清亮,卻比剛纔略低了幾分,“是我出來的不是時候。”
“二哥!”聽到聲音的李晚出來便看到這一幕。
“我……大哥讓我過來問問茶水點心可夠用,”李寧有些不自在的撓撓頭,“冇留神就……”
“冇……冇事。”張寶珠也回過神來,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抱著手爐站穩,大大方方地擺擺手,聲音依舊清亮,卻比剛纔略低了幾分,“是我出門冇注意。晚兒姐姐,這位……就是你二哥?那位到北邊做生意的李二哥?”
“正是正是!”李晚連忙笑著介紹道,“二哥,這位是縣城張記南北貨行張掌櫃家的寶珠妹妹,特意來給我添妝的。寶珠,這就是我二哥李寧,剛剛是過來問我們要不要添茶水點心。”
“原來是張姑娘,失禮了!”李寧抱了抱拳,態度爽朗。心裡卻在嘀咕,這位就是張掌櫃的閨女?不會這麼巧吧?
“李二哥客氣了。”張寶珠也屈膝還了一禮,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帶著好奇,“李二哥手裡這個是……?
聽到張寶珠提問,李寧又來了精神,那股子跳脫勁兒又.上來了,他解開手上的袋子,露出裡麵烏黑溜圓、結著白霜的“鐵蛋子”,“這是我從幽州府碼頭帶回的‘凍梨’,彆看它黑不溜秋硬邦邦,拿涼水緩開了,裡頭雪白水靈,清甜爽口,化開的汁水跟蜜似的!我正打算拿來給大夥嚐嚐鮮。”
他一邊說,一邊順手從袋子裡掏出一個凍梨,熱情地就要往張寶珠手裡塞。那凍梨剛從冰天雪地裡拿出來,寒氣逼人。
張寶珠被他的熱情弄得有點哭笑不得,又覺得這人實在有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冇去接那冰疙瘩,反而揚了揚自己懷裡抱著的琺琅小手爐,打趣道:“李二哥,你這見麵禮……夠別緻的!不過我這會兒抱著暖爐呢,可不敢接你那冰坨子!”
她這一笑,明豔照人,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和爽利。李寧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拿著凍梨的手停在半空,一時竟有些看呆了,隻覺得這姑娘笑起來比那掐絲琺琅的手爐還亮眼。他耳根子悄悄熱了起來,嘿嘿乾笑了兩聲,把凍梨又塞回了袋子裡。
李晚將兩人這短暫的互動儘收眼底,心中暗笑。她v起一-個凍梨遞給柳芽:“芽兒,去用涼水緩上幾個,待會兒讓大家都嚐嚐這北地的稀罕物兒。”又對張寶珠和李寧說道:“二哥,我們這暫時不需要茶水點心,你先還要到前頭忙,有什麼需要的,我讓人來跟你們說。寶珠,還要逛嗎?我讓花兒陪你。”
李寧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應聲:“哎,好!那……晚兒,張姑娘,你們聊著,我先去前頭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又飛快地瞥了張寶珠一眼,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都透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這邊,張寶珠在李花的陪伴下,逛起了李家村。
那頭,李福在擠眉弄眼地調侃李寧:“怎麼樣?聽說這就是張掌櫃的閨女,我看著這姑娘模樣俊俏,性子也爽利!要不?讓大伯他們去城裡走一趟?”
李寧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少胡說!姑孃家名聲要緊。”話雖如此,腦子裡卻全是那雙亮晶晶的杏眼和那爽朗的笑聲。要不改天讓爹孃走一趟……
添妝仍在繼續。日頭爬到桃花樹頂時,妝台已堆得冇處下針。金、銀、羅、緞、珠、翠、瓷、枕……層層疊疊映得銅鏡都生出霞光。李晚望著鏡中自己——鬢邊金蝶欲飛,耳下珠墜輕搖,一襲水紅中衣被霞光浸透,像剛從桃花裡生出來的花神。她忽然想起昨夜母親替她梳頭時說的話:“添妝添妝,添的不止是妝,更是疼你的人把往後幾十年的好日子,一股腦兒先塞給你。”
窗外,一陣風過,桃花瓣紛紛揚揚落進來,落在匣上、簪上、娃娃的衣襟上。李晚伸手接住一瓣,輕輕貼在唇邊——甜的,像所有未說出口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