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的碎紅還未掃淨,團圓的笑聲猶在梁間迴旋,轉眼紅燈籠便褪了色,春帖也悄悄捲了角——彷彿昨天才圍爐守歲,今朝已是二月十二,李晚端坐在梳妝檯前,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夾棉襖裙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眼沉靜。窗外桃花正開,像替她把滿屋子的喜氣再添一層。
今天是她的添妝日,一大早村裡的伯母嬸孃就提著竹籃,一路笑嚷著進來,腳步把花瓣碾得沙沙響。二奶奶李梁氏把一塊紅色棉布塞到李晚手裡:“晚丫頭就要出嫁了,二奶奶來添個妝。你是個有出息的,當初要不是有你,你金寶叔還不知道會是啥樣,哪能有今天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這布你留著做件衣裳,也算是二奶奶的一點心意。”
“嗨,可不是嘛,要冇有晚丫頭,能有我們村現在的模樣,想想以前,為了二兩銀子的藥費,家裡得愁成個啥樣。如今,村裡哪家拿不出10兩銀子的。”村長李順媳婦也在旁邊一頓誇,“如今晚丫頭要出嫁了,你村長爺爺直怪村裡後生不爭氣,讓野豬村沈家那小子得了便宜。”眾人想起曾經的日子,對李晚更是感激,你拿一雙布鞋,我拿一對枕套……有的甚至拿來自家釀的醬油,兩把新摘的艾草,雖不金貴,卻在一籃一帕裡藏著實在的情分,盼她好的真心。李晚都讓柳芽幫她一一收好。
最先到的是府城齊府大夫人柳香派來的趙嬤嬤。這位在齊府頗有體麵的老嬤嬤,穿著深青色的細布棉襖,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帶著兩個捧著禮盒的小丫鬟。一進門,便笑容滿麵地對著李母和李晚行了個半禮:“給李夫人、晚兒小姐道喜了!我家大夫人本欲親至,奈何府中諸事纏身,實在抽不開身,特命老奴前來,代夫人為李姑娘添妝,恭賀姑娘大喜!”
說著,示意小丫鬟將禮盒奉上。打開一看,裡麵是兩匹上好的蘇杭軟煙羅,一匹是嬌嫩的杏子黃,一匹是雅緻的雨過天青色,觸手溫軟滑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另有一個精緻的紅木雕花匣子,裡麵是一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麵,釵環耳墜手鐲俱全,樣式新穎大氣,寶光流動,引得屋內眾人一陣低低的驚歎。
“柳掌櫃太破費了!”李母連忙道謝,李晚也起身微微屈膝:“多謝嬤嬤遠道而來,替我謝過香姨厚愛。”
趙嬤嬤笑著擺手:“晚兒小姐客氣了。夫人說了,您是她生意上最得力的夥伴,更是難得的忘年交,這點心意,萬望笑納。咱們的‘匠心閣’還等著您再出新花樣呢!”隨後,趙嬤嬤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匣子,匣子裡躺著一對三寸高的“絹衣娃娃”——男娃娃著青衫、女娃娃著紅裙,衣料正是今年鋪子裡新出的“軟煙羅”。趙嬤嬤低聲道:“這對娃娃叫‘和合’,是奴婢一家給小姐的添妝,願您與姑爺,日日如娃娃,相看兩不厭。”李晚指尖一觸,娃娃的衣裳竟能輕輕脫下,裡頭另繡著一行小字:歲歲同歡。她麵上一熱,連忙低頭。
趙嬤嬤剛坐下喝了兩口茶,縣城柳府當家夫人柳芸娘派來的管事婆子也到了。管事婆子帶來的禮物也極有分寸:一套細膩瑩潤的官窯白瓷茶具,一套筆墨紙硯文房四寶,還有四匹顏色鮮亮喜慶的妝花緞。既體麵實用,又符合書香門第添妝的雅緻。
“我家夫人說了,李姑娘蘭心蕙質,才情出眾,這些俗物略表心意,願姑娘於歸之後,琴瑟和鳴,詩書傳家。”管事婆子轉述著柳芸孃的祝福。
李晚含笑謝過,心中感念。
緊接著,柳映雪的貼身大丫鬟春桃也匆匆趕到了。她穿著一身水綠色的新襖,小臉凍得微紅,進門便給李晚行了大禮:“晚兒姑娘大喜!我家小姐身子實在不便,大夫說萬不能出門受寒,心中萬分歉疚,特命奴婢前來給姑娘添妝,祝姑娘與沈公子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春桃捧上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打開來,裡麵是一整套點翠鑲珍珠的頭麵,翠羽色澤鮮亮,珍珠圓潤飽滿,工藝極其精湛,流光溢彩,比之柳香送的赤金頭麵更多了幾分雅緻貴氣。旁邊還有一個略小的錦盒,裡麵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羊脂白玉鐲,溫潤無瑕。
“這是小姐壓箱底的好東西,特意選了給姑娘添妝的。”春桃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親近的笑意。
李晚心中感動,拉著春桃的手到屏風後稍坐,避開眾人,關切地低聲問:“上次那事……可還順利?”
春桃眼睛一亮,也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痛快:“姑孃的法子真靈!小姐回去後,冇幾日就扶著肚子,帶著我們幾個,直接去了大夫人名下那家最大的‘錦繡坊’成衣鋪子。進去就說,奉了老夫人的話,給即將出生的小少爺置辦些上等細軟的料子和成衣。大夫人當時也在店裡,臉都綠了,可當著那麼多客人的麵,又不敢說老夫人冇說過這話!小姐就照著當初她們從咱們‘玲瓏閣’拿東西的架勢,挑最貴的雲錦、杭綢、軟煙羅,還有好幾件鑲了金線銀線的嬰孩小襖、小褂,一口氣拿走了足值一百五十多兩的東西!臨走還笑著說:‘都是一家人,賬就先記著吧,回頭讓母親跟大伯母算總賬便是!’可把大夫人氣得夠嗆,回去就躺了兩天!如今那邊可消停了,再不敢提從‘琳琅閣’拿東西的事!”
李晚聽得忍俊不禁,懸著的心也放下了:“那就好。讓雪兒安心養胎,莫要再為這些瑣事動氣。”
外婆一行恰在此刻踏進院門。外婆穿著棗紅團花褙子,由大舅母、二舅母左右攙扶,像一截老檀木被春風抬了進來。老人家先不說話,隻把李晚摟進懷裡,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撫她的背。隨後,她才從大舅母臂彎裡抽出一匹“雲影緞”,水紅底、杏黃纏枝牡丹,映得滿屋一亮;二舅母則打開樟木箱,捧出十二件首飾——並蒂蓮金簪、福壽耳墜、四時如意鐲……每一件都用紅繩繫了桂花枝,香氣沉沉。外婆啞著嗓子道:“緞子給你裁嫁衣,裁完剩的,做件小衫。山裡的風認得這料子,不會欺負你。”
姑姑張嬌嬌送的是一對“鴛鴦戲水”荷包,荷包不大,裡頭卻各塞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彆嫌姑姑俗氣,銀子最實在。他日姑爺敢給你臉子看,你就拿這錢回孃家吃酒。”
添妝的人陸續到來。小小的東廂房漸漸熱鬨起來,笑語喧闐,脂粉香混合著茶點果品的甜香,充滿了喜慶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