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氣凝在縣衙烏沉沉的門檻上,李奇抬腳踏過時,靴底帶起細微的冰晶碎裂聲。他懷裡緊揣著那張墨跡簇新、蓋著鮮紅縣衙大印的契書,薄薄的紙張隔著棉衣,卻像烙鐵般滾燙。手指無意識地隔著布料摩挲著那凸起的印鑒輪廓,每一步都踩在雲端,又沉甸甸地落回實地。
“哥?”李晚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拉了他一把,“發什麼愣呢?門檻都過了。”
李奇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站在了縣衙前空曠的石板地上。他看向妹妹,又看看身邊同樣一臉興奮與如釋重負的李福,胸膛裡那顆心才重新有力地跳動起來。成了!白紙黑字,紅印為憑!這矗立在雨花縣最繁華地段的、二層飛簷的悅香樓,從今往後,姓李了!
回到酒樓時,正是午後稍歇的時辰,大堂裡客人稀疏,隻有幾個跑堂的夥計在擦拭著桌椅。李奇兄妹三人跟在王掌櫃身後,穿過熟悉卻又陡然感覺陌生了許多的大堂。那些夥計的目光黏在他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驚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嘖嘖,瞧見冇?真跟著王掌櫃上樓了……”
“之前就聽順子透風,難不成是真的?”
“李奇?他?接手悅香樓?”
細碎的議論像蒼蠅嗡嗡,揮之不去。李奇目不斜視,背脊挺得筆直,隻有攥著契書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李晚落後半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夥計,將一張張麵孔、那些複雜各異的神色,都悄然記在心裡。李福則有些不忿地瞪了聲音最大的那個方向一眼。
正在酒樓門口那敞亮處,守著棗木烤爐、熟練片著鴨子往外賣的葉宇航抬起頭。看見表哥李奇緊抿著唇、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跟在王掌櫃身後上樓,他咧開嘴,無聲地朝李奇比了個大拇指,隨即又立刻繃起臉,對著旁邊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夥計粗聲粗氣地低喝:“看什麼看!鴨子不要糊了!手腳麻利點!”那小夥計脖子一縮,趕緊埋頭做事。
樓上雅間,交接的文書賬簿早已備好。王掌櫃麵色複雜,有卸下重擔的輕鬆,也有對經營半生之地的深深不捨。他摩挲著光滑的紅木桌麵,聲音有些低沉:“奇哥兒啊,這樓,就交給你了。它就像我的老夥計……盼著它在你這兒,能更紅火。”他將一串黃銅鑰匙鄭重地推到李奇麵前,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李奇雙手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鑰匙,喉頭滾動了一下,才發出聲音:“掌櫃……王伯,您放心。人在樓在,人在樓興!”他的承諾擲地有聲。
鑰匙入手冰涼,卻瞬間點燃了他胸中滾燙的火焰。
當暮色開始浸染長街,最後一撥飲茶的客人也心滿意足地離去,大堂裡終於安靜下來。王掌櫃站在大堂中央,目光緩緩掃過被召集而來的所有人——後廚掌勺的、墩子上切配的、洗刷碗碟的婆子、跑堂傳菜的夥計,甚至管燒火的雜役,黑壓壓十幾口子,臉上都帶著茫然和等待宣判般的緊張。
“各位老夥計,”王掌櫃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日把大傢夥兒叫來,是有件事要宣佈。”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他身後站著的李奇兄妹。
王掌櫃的聲音帶著感慨:“我王某人,在悅香樓操持了大半輩子,如今老了,兒子在清溪縣謀了份前程,要接我過去享享清福。這悅香樓……從今日起,便轉給李家了。以後,李奇,就是你們的新東家,新掌櫃!”
“嗡——!”
話音甫落,大堂裡瞬間炸開了鍋!猜測被證實,巨大的衝擊還是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天爺!真給了李奇?”
“我就說!看他跟著上樓那架勢……”
“嘿,這小子,真是一步登天了!”
“嘖嘖,以後可就是李掌櫃了……”
“他行嗎?一個二廚……”
“王掌櫃都說了,肯定有他的道理吧?”
“誰知道呢,走著瞧唄……”
交頭接耳聲、驚歎聲、毫不掩飾的嫉妒低語混雜在一起,彙成一片嘈雜的聲浪。有人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朝著李奇的方向連連拱手;有人則麵色複雜,眼神閃爍,尤其後廚幾個平日裡與李奇平起平坐甚至自視甚高的廚子,臉色更是難看;賬房孫先生站在角落,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鏡,鏡片反射著燭光,看不清眼神。
王掌櫃抬手壓了壓,待聲浪稍歇,才繼續道:“李奇在咱們樓裡多少年了?大傢夥兒心裡都有桿秤!他為人踏實肯乾,手藝更是冇得挑,樓裡幾道招牌硬菜,哪樣離得開他?由他來接手悅香樓,我王某人放心!盼著各位老夥計,以後也能像幫襯我一樣,儘心儘力地幫襯李掌櫃!跟著他好好乾!我相信,以李掌櫃的厚道和能力,絕不會虧待了大家!”
這番話,既是定心丸,也是無形的壓力。眾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投向李奇,這一次,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李奇深吸一口氣,向前穩穩踏出一步,站在了王掌櫃剛纔的位置。燈光落在他身上,這個平日裡大多在後廚煙燻火燎的漢子,此刻肩背挺直,眼神沉靜,竟也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掌櫃氣度。
“諸位!”李奇抱拳,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全新的分量,“承蒙王掌櫃信任,將悅香樓托付於我李奇。我李奇是什麼人,相處多年的老夥計們想必清楚。彆的不敢說,就兩條:一,酒樓是咱大傢夥兒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李奇必定傾儘全力,讓悅香樓的招牌擦得更亮,生意做得更紅火!二,隻要大傢夥兒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該得的工錢,月底足額結算,一文不少!逢年過節,也必有酬謝!”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緩緩掃過全場,那無形的壓力讓一些竊竊私語徹底消失:“不過,國有國法,鋪有鋪規。從今往後,悅香樓也有三條鐵律,望諸位謹記在心,莫要觸碰!”
他豎起三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
“其一,食材不鮮,決不上桌!這是砸招牌、損陰德的事,發現一次,嚴懲不貸!”
“其二,怠慢客人,輕則罰工,重則辭退!客人是衣食父母,誰砸悅香樓飯飯碗,我就砸誰飯飯碗!”
“其三,手腳不乾淨,中飽私囊者——”李奇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淩厲,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扭送官府,絕不容情!”
“轟!”
這三條鐵律,尤其是最後一條,像三塊巨石砸進人群,瞬間激起更大的波瀾!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角落裡,賬房孫先生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鏡片後的目光飛快地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