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那張刻板的臉,此刻像被揉皺又強行攤開的舊宣紙,青白交錯,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柳映雪那番溫溫柔柔卻字字誅心的話,像一把裹著錦緞的鈍刀子,精準地捅在了她主子的軟肋上,也徹底打亂了她奉命來“取”東西的節奏。
“二……二少夫人……”張嬤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那鐲子……”
“哦,鐲子啊,”柳映雪像是纔想起來,臉上笑容不變,語氣輕快,“春桃,去把那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取來給嬤嬤帶回去。”她特意強調了“水頭極好”四個字,目光坦然地迎視著張嬤嬤,“老夫人要戴的東西,自然得是最好的。我親自盯著師傅磨的,半點瑕疵也無。”
春桃響亮地應了一聲“是”,動作麻利地轉身去櫃檯後取東西。那爽利勁兒,彷彿拿的不是價值幾十兩的首飾,而是尋常物件。
張嬤嬤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鐲子是要拿回去的,可柳映雪那番關於“錦繡坊”料子的話,就像一根無形的刺,已經紮了進去。她現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等於默認了柳映雪去“錦繡坊”拿料子的事,回頭大夫人問起來,她如何交代?不接?大夫人點名要的東西,她空手回去,更冇法交代!
李晚將張嬤嬤的窘態儘收眼底,心中冷笑。她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嬤嬤,雪兒懷著身子,精力不比往常。老夫人那邊的東西,我們鋪子自然不敢怠慢。隻是,”她話鋒微轉,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張嬤嬤耳中,“這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個規矩和信用。一次兩次的‘記賬’是情分,次數多了,賬目混淆,對鋪子的聲譽、對大夫人的賢名,怕都有些不妥。您說是不是?回頭若是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是趙家苛待媳婦,或是大夫人不懂持家之道呢。”
這話比柳映雪剛纔那軟釘子更鋒利!直接把“聲譽”和“賢名”的帽子扣了下來,還隱隱點出了“外人”和“苛待”的可能。張嬤嬤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她在大宅門裡浸淫多年,最清楚流言蜚語的可怕。二少夫人這位朋友,看著溫婉和氣,這嘴皮子功夫和心機,竟如此厲害!
“姑娘說的是……說的是……”張嬤嬤再不敢擺譜,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是老奴糊塗了,回頭一定跟大夫人稟明,這……這賬目還是要算清楚的。”她此刻隻想趕緊拿了鐲子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春桃已經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過來,恭敬地遞上。張嬤嬤幾乎是搶一般接過,草草行了個禮,連場麵話都顧不上說,轉身就匆匆離去,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倉皇。
直到那醬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鋪子裡緊繃的空氣才驟然鬆弛下來。
“噗嗤——”張寶珠第一個忍不住,捂著肚子爆笑出聲,清脆的笑聲在鋪子裡迴盪,“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你們看到那老虔婆的臉色冇有?活像吞了隻綠頭蒼蠅!晚兒姐姐,你這招真是絕了!雪兒姐,你剛纔那話也說得漂亮!‘記個賬就行,顯得生分’——哈哈哈,一個字不差!解氣!太解氣了!”
柳映雪緊繃的肩膀也徹底鬆懈下來,長長籲出一口氣。剛纔對張嬤嬤說出那番話,幾乎用儘了她積攢的所有勇氣。此刻回想起來,心還怦怦直跳,但一種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的暢快感也隨之湧遍全身。她看向李晚,眼中充滿了感激和依賴:“晚兒,多虧了你……”
李晚笑著拍拍她的手:“是你自己爭氣,說得很好。對付這種人,就得用她自己的法子堵她的嘴。”她頓了頓,眼神微冷,“不過,這事怕還冇完。你那位大嫂,可不是肯輕易吃虧的主。她丟了麵子,必定會想辦法找回來。”
“她敢!”張寶珠立刻豎起柳眉,小拳頭一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晚兒姐姐在,還怕她翻出天去不成?再說了,雪兒姐,你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是趙家的寶貝疙瘩,她還能明著欺負你不成?頂多使些陰招!”
提到孩子,柳映雪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流露出母性的柔和光輝,方纔那點擔憂也被沖淡了些。
張寶珠帶著一絲好奇,問道:“對了,晚兒姐姐,你的親事……定在什麼時候?是許了哪家的公子?能配得上姐姐這般心思和手藝的,必定不是凡人吧?”
李晚被她問得微微一怔,臉上難得地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沈安和不是什麼大家公子,可他為人踏實,不僅一次次救了她,對她長時間帶著弟弟在府城求學或是開學堂、做生意也從冇說過什麼,隻是默默的支援她。如果嫁進高門大戶,她還能做自己想做的嗎?在“以夫為綱”的時代,有這樣一個支援自己的人,其實也挺好的不是嗎?
“婚期定在開春後。他不是哪家公子,不過是個尋常獵戶罷了。”她冇有過多描述,轉而看向柳映雪,“雪兒,你看剛那套頭麵,做下來,大概需要多久?料子方麵,儘量用些好的,若錢不夠,回頭讓柳芽送過來。”
柳映雪仔細估算著:“鳳冠最費功夫,點翠也是細活。最快……也得一個半月。晚兒放心,我一定讓鋪子裡手藝最好的幾位師傅,放下其他活計,專心做這一套。”她語氣鄭重。
“一個半月啊……”張寶珠在一旁掰著手指算,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李晚,“晚兒姐姐,你二哥不是剛走商北上嗎?我記得我爹說過那邊有很多新奇的首飾樣子和寶石。若是你二哥年前能趕回來,說不定還能帶些稀罕物,給你的首飾添點異域風采呢!”
提到二哥李寧,李晚心中一動。張寶珠怎知二哥行蹤?她不動聲色地看了陳寶珠一眼,隻見少女眼中閃著純粹的興奮和期待,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倒不像是有其他心思,或許是聽雪兒說起起過吧。
“那裡確實有些特彆的寶石和工藝,”李晚順著她的話說,“不過路途遙遠,歸期難定。能趕上最好,趕不上也無妨,這套已經夠好了。”
“肯定能趕上!”張寶珠信心滿滿地揮了揮小拳頭,“你的終身大事,你二哥肯定上心,必定會準時回來的!”
李晚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和柳映雪討論起圖紙上幾個細節的工藝要求來。
張寶珠在一旁聽著,不時插嘴問些問題。
鋪子裡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融洽。柳映雪臉上的愁雲徹底散去,多了幾分當家主母的從容;陳寶珠則像隻快樂的小鳥,圍著李晚嘰嘰喳喳;李晚一邊應對著,一邊看著圖紙,心中對即將到來的婚事,也生出了幾分真切的期待。至於那位吃了癟的趙大夫人會如何反撲?
日子還長,好戲,或許纔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