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被初升的日頭驅散,官道兩旁的田埂上還掛著晶瑩的露水。李晚便帶著柳芽,趕著馬車朝著城裡走去。
進了城,喧囂便撲麵而來。小販的吆喝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行人討價還價的嘈雜,彙成一片屬於城市的活力樂章。李晚的心早已飛到了琳琅閣。二哥昨日帶著龐大的商隊終於啟程北上了,家裡備貨的兵荒馬亂總算告一段落,她這才得了空,帶著柳芽進城。
雪兒身子好些了嗎?李晚心裡惦記著。前陣子柳映雪孕吐得厲害,幾乎水米難進,小臉都瘦了一圈,琳琅閣也因此關了好些天。她特意送了家裡醃漬的鹽津李子過去,還把酸菜魚和醋溜白菜的做法細細教給了趙府廚房的人,當時,雪兒胃口開了不少,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冇有好些。
停好馬車,李晚目標明確地穿過幾條熟悉的街巷,向琳琅閣而去。柳芽手裡小心翼翼捧著的一個包袱,亦步亦趨地跟在李晚身後,不時抬眼看看前麵那個纖細卻彷彿蘊藏無窮力量的背影。幾個月前,她和弟弟還在為了給爹爹買一副薄棺而發愁,此刻她身上嶄新的細棉布衣裙,而這些都是李晚給的,是李晚將她們從絕望中救了出來;弟弟柳根也進了李家玩偶作坊,跟著師傅學做玩偶。她心裡滿是對李晚的感激,隻盼著自己能多做些事回報。
“姑娘,您畫的那對耳墜子,花樣真好看,像……像真的蝴蝶要飛起來似的。”柳芽想起包袱裡那張描繪著蝴蝶穿花纏枝紋樣的圖紙,忍不住讚歎。
李晚回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那是她前世在幼兒園麵對孩子們時練就的神情,包容又耐心:“喜歡就好。等以後我專門給你設計一款。”
柳芽的臉瞬間紅了,連忙搖頭:“不不不,奴婢怎麼配……”
轉過熟悉的街角,那間掛著“琳琅閣”雅緻牌匾的鋪麵赫然在望。朱漆雕花的門扇竟已大敞著!李晚心頭猛地一跳,隨即湧上一陣欣喜。開門了?雪兒身子好了?她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唇角彎起,幾乎是小跑著過去,想看看是不是那個溫婉的身影正在裡麵忙碌。
剛要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一個拔高的、帶著明顯怒氣的年輕女聲便從裡麵清晰地傳了出來,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
“我早就跟你說過,讓你彆慣著她們,你偏不聽!說什麼一家人?人家把你當一家人了嗎?要我說,你就是活該!”
這尖銳的指責讓李晚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緊接著,是柳映雪那熟悉的、此刻卻顯得底氣不足的、帶著點委屈的聲音,弱弱地響起:“我…我也冇想到,她們會這麼過分啊…我就想著……”
李晚不再遲疑,一步踏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明亮,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新打磨過的銀器和檀木混合的馨香。臨街窗下,特意辟出的一方小小茶座旁,柳映雪和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陌生姑娘正麵對麵坐著。柳映雪穿著水藍色的軟緞褙子,氣色比上次見時好了不少,臉頰有了點血色,隻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愁緒和尷尬。她對麵那姑娘,一身鵝黃色織錦襦裙,梳著時興的雙環髻,插著亮閃閃的珍珠簪子,柳眉倒豎,一張俏臉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暈,顯然剛纔那番炮火連珠的話正是出自她口。
柳映雪的貼身丫鬟春桃和另一個麵生的丫頭,手足無措地立在兩人身後,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櫃檯那邊,柳芽已經機靈地放下了包袱,好奇又安靜地打量著鋪子裡琳琅滿目的珠釵環佩。
“雪兒!”李晚出聲,打破了這緊繃的氣氛。
柳映雪聞聲抬頭,臉上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彩,像陰霾裡陡然射進一道陽光:“晚兒!”她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那點光彩又黯淡下去,眼神閃爍,帶上了明顯的心虛。
李晚的目光落在那位鵝黃衣衫的姑娘身上,帶著詢問:“在說什麼呢?這位小姐是……”她語氣溫和,彷彿冇聽到剛纔那番火藥味十足的對峙。
柳映雪連忙介紹:“晚兒,這是我從小一起玩大的寶珠妹妹,她父親是跑南北大商的張掌櫃,”她頓了頓,又轉向陳寶珠,語氣帶著點安撫,“寶珠,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李晚,咱們鋪子的另一位東家。”
“哎呀!你就是李晚!”張寶珠眼睛倏地亮了,方纔的怒氣像是被一陣風吹散,她猛地站起身,幾步就蹦到了李晚麵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崇拜,“那個設計了‘杏花微雨’的李晚?天哪!我可太喜歡那簪子了,還有你畫的那個‘蝶戀花’的步搖,簡直絕了!我早就想認識你了!上次杏林茶話會雪兒姐就說要引見,偏生你送弟弟趕考去了,可把我等得……”
她劈裡啪啦一通說,熱情得像團跳躍的火苗。李晚被她這直率勁兒逗笑了,也喜歡她毫不做作的性子,笑著應道:“張小姐過獎了,叫我李晚就好。”
“那我就不客氣啦,晚兒姐姐!”張寶珠從善如流,親親熱熱地挽住了李晚的手臂,隨即又想起剛纔的事,小嘴一撇,“你來得正好!快給評評理,雪兒姐她……”
“寶珠!”柳映雪急急地喚了一聲,試圖阻止。
李晚輕輕拍了拍張寶珠的手背,目光卻投向柳映雪,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分量:“雪兒,我方纔在門口,多少也聽到了一些。寶珠說你‘活該’,聽著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你要是真把我當朋友、當合夥人,有事就不該瞞著我。”她走到茶座邊,拉著柳映雪一同坐下,又示意陳寶珠也坐。
柳映雪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冇說出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張寶珠哪裡忍得住?她屁股剛挨著凳子,就竹筒倒豆子般劈裡啪啦全倒了出來:
“哎呀!就是她那個好大嫂,趙家那個大夫人!一邊鼻孔朝天嫌棄雪兒姐是商戶出身,一邊又眼紅雪兒姐能自己開鋪子,還能得二公子百般疼愛!前些日子腆著臉來店裡,假模假式挑了一根簪子,雪兒姐心軟,想著是自家大嫂,又是頭一回來,就悄悄自己墊了錢,冇收她的。好嘛,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張寶珠越說越氣,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打那以後,這位大夫人隔三差五就來!今兒說是要給婆婆挑份禮,明兒說是給大公子選配飾,回回都挑好的拿!雪兒姐提醒她結賬,她就擺出一副‘你怎麼這麼見外’的嘴臉,說什麼‘都是一家人,妯娌之間計較這點銀子做什麼?顯得多生分!’呸!聽聽,這是人話嗎?前前後後,硬是從這鋪子裡白拿走了快二百兩的首飾了!錢是不算頂天,可這口氣,這做派,簡直欺人太甚!”
她一口氣說完,胸脯起伏,杏眼圓睜,狠狠瞪了柳映雪一眼,彷彿在說“看吧,我說你活該一點冇錯!”
李晚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二百兩,在她們這鋪子裡,或者說於劉映雪來說並不算什麼,可放在普通人家那就是筆钜款。這哪裡是妯娌?分明是嗅著腥味撲上來的豺狗!柳映雪性子軟,又懷著身孕,難怪被拿捏得死死的。
“雪兒,”李晚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隻帶著一絲冷意,“她名下,可有自己的私產鋪子?”
柳映雪被李晚看得有些發慌,下意識地點頭:“有…有的。就在西市那邊,開了家成衣鋪子,叫‘錦繡坊’,聽說……生意還不錯。”
“那就好。”李晚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點冷峭意味的弧度,像初冬湖麵結起的一層薄冰,“她拿你的首飾,你就去她的鋪子拿料子衣裳。”
柳映雪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李晚,以為自己聽錯了:“啊?這……這不太好吧?直接去拿……”她骨子裡對規矩的看重,讓她本能地覺得這法子太過簡單粗暴,甚至有些……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