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香樓二樓臨窗的雅間“鬆濤閣”內,茶香嫋嫋,驅散了午後的一絲微涼。李寧身著一身半新的靛青色細棉布直裰,雖無綾羅綢緞加身,但眉宇間那份離家前未曾有過的沉穩精乾,以及曆經風霜後沉澱下的氣度,讓他在這群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行商中,絲毫不顯侷促。
圍坐在紅木圓桌旁的共有三人。
約莫四十出頭,身材微胖,圓臉上總帶著三分笑意,眼神卻精光內斂的陳老闆是專做南北藥材生意的老手,商隊裡的常客,也是張掌櫃頗為倚重的夥伴。李寧這趟北上,主要就是跟著他熟悉藥材行情。
年紀稍長,五十歲上下,身形瘦削,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鬚,一身深灰色繭綢長衫,透著一股儒商的氣質的孫掌櫃是經營皮貨的,在口外(長城以北)頗有門路。
三十五六歲,身材魁梧,膚色黝黑,雙手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押運貨物的好把式的是周把頭。他是負責商隊護衛和具體押運的領頭人,性格豪爽直率。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茶點,但眾人的注意力顯然不在吃食上。
“李老弟,這趟跟著張掌櫃,感覺如何?北邊的風沙,冇把你小子吹趴下吧?”陳老闆端著青瓷茶盞,笑嗬嗬地開口,語氣熟稔。他對這個年輕、肯學、腦子又活絡的後生印象頗佳。
李寧笑著拱手:“托陳老闆和幾位前輩的福,小子受益匪淺。風沙是大了些,但也開了眼界。若非跟著諸位,小子哪能知道長白山的野山參與雲貴川的川貝,藥性講究竟如此不同?更彆提親眼見識口外皮貨的成色與市價了。”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達了感激,又點出了自己此行的收穫,顯得頗為得體。
孫掌櫃捋著鬍鬚,微微頷首:“嗯,年輕人,肯吃苦,有悟性,難得。你托我打聽的那批‘口羔子皮’(指出生不久的小羊皮),有信兒了。入冬前,約莫十一月中旬,風陵口那邊會有一批上好的貨下來,毛色雪白,絨頭厚實,正是咱們這邊貴人小姐們做手筒、暖帽的上品。霜打過的皮子更加緊實耐用。價格嘛……”他頓了頓,看向李寧,“比去年要漲一成半左右。北邊幾個部落去年遭了白災(雪災),羊群損失不小,皮子緊俏。”
李寧心中飛快盤算著。漲一成半,尚在預期之內。李家村如今日子好了,加上晚兒即將出嫁,若能拿下這批貨,無論是自家用還是作為晚兒嫁妝的一部分,都極有體麵。更重要的是,若能藉此與孫掌櫃建立穩定的聯絡,對他日後獨立行走商路大有裨益。
“多謝孫掌櫃費心!”李寧神色鄭重,“一成半的漲幅,小子明白行情。不知孫掌櫃這邊,大概能拿到多少張?定金幾何?何時交割?”他問得直接而關鍵,顯示出清晰的商業思維。
孫掌櫃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陳老闆交換了一個眼神,才慢悠悠道:“首批大約能拿到三百張左右,後續看情況。定金嘛,按老規矩,三成。交割地點定在風陵口,時間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左右。李老弟若有意,需儘快定奪,盯著這批貨的人可不少。”
“三百張……”李寧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三百張不算多,但作為初次獨立嘗試,正合適。風險可控,也能積累經驗。“好!小子承蒙孫掌櫃看得起,這批貨,我要了!定金明日一早便送到貴號。”他語氣果斷,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爽快!”孫掌櫃撫掌一笑,“李老弟年紀輕輕,魄力不小。這單生意,就這麼定了!回頭我讓人把契書擬好。”
陳老闆在一旁笑眯眯地補充:“小子,你眼光不錯。這‘口羔子皮’運回來,隻要品相好,在咱們府城、省城,根本不愁銷路。若有需要週轉的地方,儘管開口。”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周把頭,此時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把嘴,粗聲問道:“李老弟,跟你一塊兒那個大個子兄弟呢?叫……李福是吧?那小子身手可了得!上次在居庸關外遇上那夥不長眼的毛賊,他一個人就放倒了仨,那拳頭,嘖嘖,跟鐵錘似的!今兒怎麼冇見他來?我還想找他喝兩盅呢!”周把頭顯然對李福的勇武印象深刻。
提到李福,李寧臉上露出笑容,帶著一絲無奈和瞭然:“福哥啊,他跟我爹進山打獵去了。離家大半年,可把他憋壞了。您是不知道,他看見弓箭那眼神,比看見金子還亮。周大哥想找他喝酒,怕是得等他從山裡撒完歡兒才行了。”
周把頭哈哈一笑:“打獵?好!是個爽利漢子!下次有機會,一定得好好喝一頓!”
正事談妥,氣氛更加輕鬆。幾人又閒聊了一會兒北地的見聞、商路上的趣事,以及各自對接下來行情的看法。李寧認真聽著,不時插言詢問,汲取著這些經驗豐富的行商身上寶貴的見識。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陳老闆率先起身:“行了,事兒也定了,茶也喝了。李老弟,我們幾個還要去城西的貨棧看看新到的一批川藥,就不多留了。回頭契書和定金的事,咱們再細說。”
孫掌櫃和周把頭也起身告辭。
李寧恭敬地將三位送出雅間,在樓梯口拱手作彆:“多謝陳老闆、孫掌櫃、周把頭提攜!小子明日定準時將定金送到孫掌櫃處。改日再聚!”
送走三位行商,李寧並未立刻離開。他獨自回到“鬆濤閣”,站在敞開的雕花木窗前,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市。秋日的陽光帶著暖意,灑在他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上。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激盪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成就感。
這次商談,意義非凡。不僅談成了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由他主導的生意(雖然規模不大),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在這些商界老手眼中的分量——不再是那個跟在張掌櫃身後默默記賬、跑腿的小夥計,而是一個可以平等對話、有自己判斷和決斷的生意夥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