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柳根小心翼翼地添著柴火,跳躍的火光映著李晚、柳芽和李花三人白皙的臉頰。空氣裡瀰漫著麪粉的微塵和一種隱隱的期待。案板上,最顯眼的是一小簍青灰色的鹹鴨蛋——那是前些日子外婆和大舅舅一家來時帶來的,醃得油亮,剝開蛋殼,那深紅油潤、沙沙流油的蛋黃,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李晚的目光落在那誘人的蛋黃上,前世記憶裡那酥脆掉渣、甜鹹交織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復甦。“柳芽,花兒,”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咱們用這些鹹蛋黃,做點蛋黃酥吧!”
“蛋黃酥?”柳芽和李花同時放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湊過來。李母原本在堂屋縫補,也被這動靜吸引,撩簾進來:“晚兒,又琢磨什麼新鮮玩意兒呢?”
“娘,外婆她們帶來的鹹鴨蛋太多了,一時也吃不完,正想讓柳芽和花兒用來做‘蛋黃酥’!”李晚努力回憶著電腦螢幕上的步驟,比劃著,“還有蛋黃月餅!外皮酥得掉渣,裡麵是甜甜的豆沙包著這鹹蛋黃,又香又糯!”
李母、柳芽、李花三人聽得麵麵相覷,臉上都寫著大大的問號。酥皮點心她們見過,豆沙餡也常做,可把鹹鴨蛋的蛋黃挖出來當餡心,再用層層酥皮裹著烤?這做法,聞所未聞。
“這……能成嗎?”李母有些遲疑,看著那油汪汪的蛋黃,想象不出它和甜豆沙混在一起烤出來是什麼滋味。
“能!肯定能!而且肯定好吃”李晚信心滿滿,立刻開始指揮,“柳芽,先和油皮!麪粉、豬油、溫水、白糖,按……嗯,按一定比例……”她卡殼了,前世看食譜都是精確的克數和毫升,此刻隻能用模糊的“比例”代替,“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麵光!然後蓋濕布醒著。花兒,你來做油酥,麪粉和豬油揉成團,記住,油酥不能使勁揉,輕輕搓勻就行!”
柳芽和李花都是麻利人,雖然對這“蛋黃酥”聞所未聞,但李晚弄出的新鮮東西從未讓人失望過。兩人立刻行動起來。
柳芽取了麪粉倒入瓦盆,看向李晚:“姑娘,放多少麵?‘一定比例’是多少?”李花也拿著裝豬油的小罐:“姐,油酥放多少豬油?”
李晚頓時傻眼了。她腦子裡有“做八個蛋黃酥需要120g麪粉、50mL溫水、45g豬油和10g白砂糖”這些冰冷的數字,可眼前隻有瓦盆、麵瓢和估摸著用的水瓢。120g是多少?她茫然地看著那一大碗麪粉。
“呃……大概……大概這麼多?”她猶豫地用手在盆裡劃拉了一下,“水……先少倒點,不夠再加?”
柳芽依言舀水,小心翼翼地倒入麵盆,開始揉搓。麪糰很快變得濕黏,糊滿了手。“姑娘,水好像多了,粘手!”柳芽舉著黏糊糊的手,一臉無措。
“那……再加點麵!再加點!”李晚趕緊指揮。李花立刻又倒了些麪粉進去。柳芽費力地揉著,麪糰卻變得乾硬粗糙,怎麼揉也不光滑。“哎呀,又太乾了!揉不動了!”李花也犯了難。
李晚看著那團一會兒稀爛如泥、一會兒硬如石頭的失敗品,額角也冒了汗。“那……再……再加一點點水?就一點點!”她伸出小拇指比劃著。柳芽小心翼翼地又點了幾滴水,李花幫忙揉。三個人圍著那團倔強的麪糰,你添粉我加水,揉得手忙腳亂,案板上、袖子上甚至頭髮絲兒都沾滿了麪粉,狼狽不堪。燒火的柳根看著姐姐們花貓似的臉,捂著嘴偷偷笑。
“哎喲喂!”李母實在看不下去了,又好氣又好笑地走過來,手裡還捏著針線,“你們這幾個丫頭,這是要把咱家麪粉都禍害完呐?快一邊兒去!”她放下針線笸籮,挽起袖子,毫不客氣地接過了那團飽受蹂躪的麪疙瘩。
李母那雙操勞半生、彷彿自帶量具的手,此刻顯出了魔力。她看也不看瓢碗,手指探入麵盆,撚起麪粉掂量兩下,溫水緩緩注入,粗糲的手指在粉堆裡沉穩地揉、壓、疊、揣。那團方纔還桀驁不馴的麪粉,在她手下如同被馴服的野馬,漸漸變得柔順光滑,乖乖聚攏成團,盆壁清清爽爽。李晚看著母親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再想想自己那“紙上談兵”的窘迫,臉頰微微發燙。
“油酥要輕,”李母一邊給油皮蓋上濕布餳著,一邊示範油酥,“不能死命揉,像這樣,輕輕搓,油和麪勻了就行。”她指尖輕柔搓動,油脂與麪粉迅速交融,變成一團細膩微黃的麪糰。柳芽和李花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眼神裡滿是佩服。
備餡的活兒相對順利。李晚親自將鹹蛋黃一顆顆小心挖出,那油亮沙潤的質感讓她信心恢複不少。柳芽煮了紅豆搗爛成沙,拌入熬化的糖稀,揉搓得細膩油潤。李花則將豆沙分成小劑子,包裹住鹹蛋黃,搓成圓滾滾的豆沙蛋黃球。
“接下來做啥?”油皮餳好,李母問。
“包餡。就是把酥皮擀圓,再包入豆沙蛋黃……”李晚將自己知道的步驟說出來。
“嗯,我知道了。”於是李母便成了總指揮。她利落地分劑子,指點著柳芽和李花如何包酥、擀卷、鬆弛……複雜的開酥工序在她們手中漸漸流暢。最後,擀開酥皮,托起豆沙蛋黃球,虎口收攏,一個渾圓的蛋黃酥坯子便穩穩立住。
李晚也試著包了幾個,雖然成型了,可卻歪歪扭扭不能看,她隻好放棄。她將生坯按扁,頂麵劃上十字。柳根將炭火撥得紅亮無煙。李母將烤盤送入銅爐膛內高溫定型,再移到爐口文火慢烘。她用刷子蘸了金黃的蛋液,在十字刀口處薄薄刷上一層,最後撚起飽滿的黑芝麻,輕輕點綴。
時間在炭火的微嗶中流淌。奇異的甜香混合著油脂的豐腴、豆沙的甜糯、蛋黃的鹹鮮,越來越霸道地從爐蓋縫隙鑽出,瀰漫了整個灶間,又絲絲縷縷飄向院子,勾魂攝魄。
爐蓋掀開,熱浪裹挾著更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金棕色、圓滾滾的蛋黃酥整齊排列,十字花刀微綻,露出暗紅豆沙和金黃油潤的蛋黃芯,芝麻粒點綴其上,閃著誘人光澤。
“成了!”李花拍手。
李晚迫不及待夾起一個,吹著氣輕輕咬下。“哢嚓”一聲微響,酥皮應聲碎裂簌簌落下,內裡層層酥皮清晰可見。豆沙的甜潤細膩與鹹蛋黃沙沙油潤的鹹鮮在口中完美交融。她滿足地眯起眼:“嗯…成了!就是這個味兒!”那前世記憶中的味道,真切地在舌尖複活。
“快嚐嚐!”她招呼大家。柳芽小口咬著,眼睛發亮。李花吃得眉開眼笑。柳根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停嘴。
李晚挑了兩個最漂亮的,準備給奶奶送去。剛端起碟子——
院牆外,一道裹挾著仆仆風塵、沙啞卻無比熟悉的驚雷,猝然炸響:
“爺!奶!爹!娘!我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