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歸客棧後院,高高的院牆圈出一方靜謐天地,月光清冷地灑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上。麻袋、木箱、捆紮嚴實的皮貨,在夜色裡投下濃重的陰影,散發著長途跋涉後的塵土味和淡淡的桐油氣息。
牆角堆疊的麻袋垛上,斜倚著兩個年輕的身影。正是李福和李寧。
離家數月,北上的風霜早已洗去了他們離家時那份帶著生澀的銳氣。李寧的臉龐輪廓比離家時更分明瞭些,眉宇間少了賬房先生的文氣,多了幾分商旅的沉穩和精乾。他正藉著簷下風燈微弱的光,仔細覈對著手中一本薄薄的貨單。李福則舒展著他獵戶出身的強健筋骨,一條腿隨意地屈起,另一條腿垂在麻袋邊緣晃盪,手裡把玩著一塊光滑的河卵石,眼神望向深邃的夜空。
“福哥,”李寧合上貨單,聲音在寂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上次家裡來信說傑哥兒和旺哥兒過了府試,算算日子,如今院試……怕是該考完了。”
李福手中的石頭停止了轉動,他微微側過頭,粗糲的手指摩挲著石麵:“是啊,按日子是考完了。不過……”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兄長的務實,“院試不比府試,他倆纔多大?一個九歲,一個十歲,若說考中秀才?我看難!能順順噹噹過了府試,冇給先生丟臉,冇在考棚裡哭鼻子,就已經是頂好的出息了。”
李寧聞言,嘴角也彎起一抹理解的弧度:“嗯,是這個理兒。日子還長著呢,隻要肯用功,秀才功名早晚是他們的。就是不知……”他想象著兩個弟弟的模樣,“若是冇中,會不會偷偷抹眼淚?還好這次在冀州府,給他們尋摸了兩方上好的洮河硯,回去正好哄哄。”
“嗯,那兩個小機靈鬼,指不定正眼巴巴等著咱帶的新鮮玩意兒呢!”李福笑了一聲,隨即話題轉得更深,“也不知他們院試完,是留在府城,還是已經回村了?咱出來這一趟,算算日子,晚兒的婚事……也就剩下幾個月了。”
提到妹妹李晚,兩人的神情都柔和下來,眼底深處是濃濃的感激和驕傲。
“是啊,日子過得真快。”李寧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感慨,“這次在京城琉璃廠,給晚兒挑的那幾件首飾和那匹江南織造的軟煙羅,也不知她喜不喜歡。要不是她……”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念都吸進去,“要不是她當初有膽子去酒樓賣菜譜,去繡坊賣玩偶,我爹那條腿……怕是就廢了。咱們家,還有李家村,哪能有今天?說不定你我此客,還在碼頭上扛大包,累死累活掙那幾文錢,連‘識字’這兩個字都不敢想,更彆說跟著商隊走南闖北,見這世麵了。”
李福重重點頭,手中那塊光滑的河卵石被他攥得溫熱:“是晚兒撐起了這個家,帶活了整個村子。這份情,咱兄弟幾個一輩子都得記著。”他抬頭望向家的方向,儘管隔著千山萬水,“再過兩天,就能到家了。真想看看爹孃、奶奶、晚兒妹妹,還有那兩個小猴崽子,看到咱倆這副‘跑江湖’的樣子,會是啥表情?”
後院一時陷入對歸家憧憬的沉默,隻有晚風拂過貨物篷布的簌簌輕響。
李寧的目光落在李福臉上,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打破了沉默:“說到這個,福哥,咱們路上在保定府遇上的那位……在‘回春堂’坐診的趙姑娘,人真不錯。爽利,手也巧,你那傷口要不是她處理得及時利落,怕是要遭不少罪。我看她家人對你……也挺熱絡。”他觀察著李福的神色,壓低聲音問,“我看你對她……也並非無意。為何不乾脆向趙家提了親,把人領回來?莫不是……嫌棄人家姑娘在醫館拋頭露麵,給人診病?”
李福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了一副認真甚至有些無奈的神情。他坐直了些,正色道:“寧哥兒,瞧你。這話說的。趙姑娘古道熱腸,醫術也好,我感激還來不及,何談嫌棄?隻是……”他歎了口氣,“婚姻大事,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相識纔多久?不過路上匆匆數麵。即便……即便我真有此心,也斷冇有不稟告家中長輩,就自作主張的道理。這不合規矩,也顯得輕浮,對人家姑娘不尊重。”
李寧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你說得對,是我想得簡單了。”
李福似是想起什麼,反問道:“那……你呢?寧哥兒。我看這一路,張掌櫃對你可是青睞有加,好幾次暗示想把他家閨女許配給你。張掌櫃人脈廣,跟著他也能學到不少東西,他閨女想必也差不了。你是何打算?”
提到張掌櫃的閨女,李寧的表情平靜無波,他輕輕拍了拍身旁的貨包,彷彿在衡量什麼:“張掌櫃是位好前輩,跟著他跑這一趟,受益匪淺。至於他家閨女……”他坦誠地搖了搖頭,“我從未見過,不知其容貌品性。婚姻乃結兩姓之好,關乎一生。若僅憑掌櫃一麵之詞就應下,未免草率。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商人的審慎,“若對方確係品性溫良賢淑之家,待我歸家稟明父母,若長輩也覺得合適,倒是可以安排相看相看。”
話題漸漸轉向了未來。李寧的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充滿了對遠方的嚮往:“這次出來,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喜歡經商。喜歡這走南闖北,見識不同風物人情的感覺,喜歡這低買高賣、互通有無的機巧。我想……我想像張掌櫃那樣,拉個自己的商隊,把南方的絲綢茶葉運到北疆,把塞外的毛皮藥材帶回江南。這天地,大著呢!”他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豪情。
李福聽著堂弟描繪的藍圖,眼中也燃起火焰,但那火焰的顏色卻與李寧不同。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望著院牆上那方被切割的夜空,聲音低沉卻堅定:“你這想法不錯。我嘛……從小就不是讀書的料,就這一身力氣和在山裡練出來的把式還算拿得出手。”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說道:“如果……如果有機會,我想去從軍!用這身武藝去戰場上搏一搏!都說亂世出英雄,太平年月也能掙個前程。總好過一輩子窩在山溝裡打獵,或者給人當一輩子護院鏢師。萬一……萬一真讓我搏出點軍功,混出個模樣來呢?”他並不知道,這深夜後院裡的無心之語,竟在不遠的將來一語成讖,開啟了他浴血沙場、最終成為戰功赫赫將軍的傳奇之路。
李寧被堂兄這突如其來的誌向震了一下,隨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好誌氣!福哥!無論經商還是從軍,咱們兄弟,總要闖出個名堂來!讓李家村,讓爹孃奶奶,還有晚兒妹妹,都為我們驕傲!”
夜色更深了,客棧後院的角落裡,兩個被夢想點燃的年輕人低聲暢談著,月光和風燈的光芒在他們年輕而堅定的臉龐上跳躍。遠方家鄉的燈火,彷彿已在歸途的儘頭隱隱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