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光給李家村的屋頂鍍上一層薄金,帶著露水的風裡帶著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兩駕馬車一前一後緩緩駛過村口,朝著縣城方向而去。車內,李旺身姿端正,小臉上一派超越年齡的沉靜,唯有眼底跳躍的光芒泄露了心潮澎湃。李傑則像隻不安分的小雀,一會兒探頭看路途風景,一會兒拽著李旺的袖子問:“旺哥,那‘入學牒’長什麼樣?是不是鑲金邊的?陸大人會不會誇我們?”沈安和在前頭穩穩駕車,含笑聽著。李晚的目光溫柔地落在兩個弟弟身上,膝上放著兩個簇新的錦囊一一用來裝他們即將領取的、象征正式生員身份的“入學牒”(或稱“補牒”)。
馬車在晨光裡行駛了約麼半個時辰,前方漸漸出現一道岔路口,往左是去縣城的路,往右則通往府城。大牛的馬車在路口停了下來,他從車轅上翻身跳下,他奉命護送李晚姐弟回李家村,如今該返回府城覆命去了。李晚也連忙讓沈安和停住車,帶著兩個弟弟下來。路邊的野菊沾著露水,在風裡輕輕搖晃,遠處的田埂上已有農人開始勞作,吆喝聲隱約傳來。“晚兒小姐,到這兒就得分開了。”大牛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些不捨,“這幾天給你們添麻煩了。”李晚笑了笑,對大牛說道:“大牛哥客氣了,麻煩你回去跟香姨說,讓她不用擔心,我會按照約定認真創作新作品。如果客人有什麼要求也可以給我寫信。等我們領了憑證,過些日子再去府城道謝。”李傑拉著大牛的衣角,仰著頭問:“大牛哥,你下次什麼時候來?我還想聽你講府尹十審案子的故事。”李旺也點點頭,臉上滿是期待。大牛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笑道“過段時間我又來,到時候給你們做生辰糕。”他又看向沈安和,鄭重道:“沈公子,告辭!”沈安和點頭,“一路保重,到了府城彆忘了給我們來信報個平安。”揚了揚手中的鞭子,大牛的馬車緩緩轉向右邊的路,他從車窗裡探出頭,揮著手喊:“走了!”李傑李旺跟著在路邊跳著揮手,直到那輛馬車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路的拐角,揚起的塵土慢慢落定。李晚望著那個方向站了片刻,才牽著弟弟們重新上車,馬車調轉方向,朝著縣城的方向繼續前行,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裡,彷彿還帶著剛纔告彆的餘溫。
縣衙禮房外,已有新晉的“秀才”們等候。李旺下車,習慣性地整了整並無一絲皺褶的長衫,深吸一口氣,步履力求沉穩。李傑則蹦跳著跟在後麵,好奇地打量著威嚴的衙署和朱漆大門,新奇感沖淡了緊張。
輪到他們,書吏翻開名冊。唱到“李旺,院試第四十七名,補入本縣學”時,書吏臉上掠過一絲驚訝,語氣也添了幾分溫和:“小小年紀,竟有此好成績,著實難得。”他將那份以青綾為底、硃砂書就、鈐蓋著鮮紅縣印的“入學牒”鄭重遞給李旺。李旺雙手接過,指尖微涼,心卻跳得擂鼓一般。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名字下那行“第四十七名”的小字,小臉繃緊,透著一股堅毅的榮光。他仔細將牒文卷好,收入錦囊,動作一絲不苟。
接著,書吏念道:“李傑,補入本縣學。”名字未提,語氣也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平淡。李傑臉上的興奮頓了頓,小嘴微撇,但立刻又被拿到牒文的新鮮感取代。他接過自己的那份,同樣青綾朱字,官印赫然,隻是少了那耀眼的排名。他忍不住展開,又湊過去看哥哥的,小聲嘀咕:“咦,旺哥,你的字好像更紅些?”李旺輕輕拉他衣袖:“莫要多言,收好。”李傑這才學著哥哥,把牒文捲了卷塞進錦囊。
“恭喜二位小秀才了。”書吏公式化地道賀,目光在李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李晚站在稍後,靜靜看著這一幕。當那兩份承載著弟弟們命運轉折的牒文被交到他們稚嫩的手中時,她心中百感交集。作為穿越前的一名幼兒園教師,她見過無數孩子拿到人生第一張“獎狀”時的純真笑臉。此刻弟弟們手中的“入學牒”,其意義卻遠非一張獎狀可比。它冰冷又滾燙,是通往另一個階層的門票,是壓上全家期望的重擔,是這兩個小小身軀從此要揹負的“功名”。
‘才十歲和九歲啊……’李晚心中輕歎。在她曾經的世界,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在無憂無慮地玩耍、學習最基礎的認知。而在這裡,她的弟弟們,已經用童稚的肩膀,扛起了“生員”的身份,即將踏入縣學,開始更嚴苛的經義鑽研。李旺的沉穩讓她欣慰又心疼,那超越年齡的持重背後是多少日夜的勤勉?李傑的跳脫天性在這功名光環下顯得尤為珍貴,卻也讓她隱隱擔憂——這森嚴的科舉之路,會磨平他多少天性中的光亮?她看著李傑拿到牒文後瞬間恢複的燦爛笑容,那份純粹的、因“擁有”而產生的快樂,像一道陽光刺破了她心頭的複雜陰雲。‘無論如何,這是他們用努力換來的起點,是改變這個家命運的希望。保護好這份希望,也儘力護住他們眼中應有的光吧。’她暗暗對自己說。
走出禮房,陽光正好。李傑早已把名次拋諸腦後,舉著自己的錦囊,像舉著剛得的稀罕玩具,衝著姐姐和沈安和歡叫:“姐!安和哥!看!我的牒文!我也是小秀才了!”那份不摻一絲雜質的雀躍,瞬間衝散了所有沉重的思緒。
李晚快步上前,笑著揉揉他的發頂,聲音帶著真心的驕傲:“是!我們家傑哥兒真棒!旺哥兒也了不起!”她看向李旺,李旺也正望過來,清澈的眼眸裡映著陽光和她肯定的笑容,那份沉穩下終於綻開一絲放鬆的靦腆。
沈安和含笑拱手:“雙喜臨門,恭喜旺哥兒、傑哥兒正式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