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的時刻到了。薄霧尚未散儘,齊府側門外已熱鬨起來。兩輛馬車並排停著:一輛是李晚兄妹幾人當初從李家村一路趕到府城的那輛半舊青布篷馬車,另一輛則是柳香為大牛準備的、更為結實寬敞的棕褐色油布篷新車。
“府城到雨花縣路途不近,需得三日。我給大牛備了一輛結實的新馬車,以後往來也便利。你們這次回去,就讓他駕這新車送你們,我也放心些。路上也能多裝些給家裡帶的物件。”柳香親自送到門口,看到李晚姐弟三人看見新馬車時的表情,笑著解釋,隨後轉頭吩咐大牛,“路途遙遠,你且好好檢查一下馬車,莫在途中出什麼岔子。”
“放心吧!夫人!”大牛一邊熟練的檢查這新車的軲轆和馬具,一邊回答。
柳香的一通吩咐,也讓李晚想起當初姐弟幾人來府城途中馬車車架出問題的情景。人們常說“吃一塹長一智。”她可不想再碰到同樣的問題,也轉頭對大牛說:“香姨說的冇錯,大牛,麻煩你連著這輛馬車也檢查一下。”
趁著大牛檢查車況的間隙,李晚帶著柳芽等人重新整理物品:衣物、書籍、李晚視若珍寶的顏料畫筆和未完成的瓷片畫半成品,都被仔細地包裹好,主要放在自家那輛舊車裡。買來的那些禮物和給村裡學堂捎帶的幾刀紙、幾方墨錠等新添置的物品,則根據體積和重量,合理地分裝在兩輛車上,用舊棉被和稻草填塞固定,防止路上顛簸磕碰。柳芽姐弟那個不大的包袱,也放在了舊車上。兩輛馬車都被塞的滿滿噹噹,挽好的車簾下,還能能看到捆紮結實的包袱和塞滿角落的禮物盒子。
晨風微涼,吹拂著柳香鬢邊的碎髮。她看著已坐在自家舊車車轅上的李晚,又看了看已穩穩坐在新車車轅前、手持韁繩的大牛,最後目光掃過坐在舊車車廂裡的李傑李旺,還有同樣坐在舊車車廂內,神色間帶著幾分怯生卻異常堅定的柳芽姐弟倆——柳芽依舊緊緊拉著弟弟柳根的小手。那日李晚到匠心閣找她們談話後,姐弟倆經過認真思考,最終決定還是跟著李晚回村去。當初是李晚救了她們姐弟,如今李晚都不在府城了,她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雖然李晚說她們留在府城也可以繼續留在匠心閣學藝和做工,柳香也會照顧她們,可她們還是不願意留在府城。
“路上小心,平安到家。”柳香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她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李晚的手背,“‘匠心閣’有我,放心。圖樣按時送來便是。大牛,”她再次轉向那壯實青年交代道,“三日路程,務必穩妥。路上警醒些,照看好姑娘和少爺們,到了李家村,替我向李老爺子老太太問個好。”
“夫人放心!小的一定把姑娘少爺們平平安安送到!”大牛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應道。
“傑哥兒!旺哥兒!等學堂放假,我讓母親帶我去李家村找你們,可彆忘了帶我上山采菌、下田捉魚;”齊明站在馬車旁一臉不捨得對李傑和李旺說道,“到家後記得給我寫信,不能忘了我!”
“嗯,”李傑李旺重重點頭,“放心吧!肯定不會忘了你。到時候你來了,我讓我爹(大伯)帶你上山打獵。我爹(大伯)打獵可厲害了!”
“晚兒小姐!”趙嬤嬤和娟兒也上前一步,娟兒將一個食籃遞給李晚,“奴婢在您院子裡那幾個月,您手把手教奴婢製作各種美食。奴婢愚鈍,如今隻會做這四樣粗點心,您且帶在路上墊墊肚子,小姐若回李家村缺人使,娟兒願跟去——灶下添柴、灶上掌勺,都使得。”李晚接過食籃一看,裡麵裝的正是當初教娟兒做的“生辰糕”“肉鬆飯糰”“椒鹽雲片”“蜜漬冬瓜”
“晚兒小姐,老奴老了,走不動遠路,”趙嬤嬤望著李晚,“但小姐若哪天想吃一口熱乎的,托人捎個信兒,老奴就是拄著拐,也把爐子給您生起來。”
“嬤嬤,娟兒,謝謝!”李晚聲音輕得像霧裡的一線光,“李家村的灶台小,可柴火管夠。你們若來,我給你們蒸新收的早米,做你們冇嘗過的野蔬餑餑。”
“那老奴(奴婢)就等著了。”趙嬤嬤和娟兒笑了。
“香姨,保重。”李晚握著舊車的韁繩,深深看了柳香一眼。
“香姨(夫人)保重!”李傑李旺和柳芽姐弟也從舊車車廂裡探出頭來,用力揮手。
大牛利落地一抖新車的韁繩,聲音沉穩:“姑娘,少爺們,坐穩了。咱們啟程了!駕!”他驅車先行,車輪骨碌碌碾過石板路。李晚也輕喝一聲,催動自家的馬匹,舊車緊隨其後。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入尚顯空曠的晨街。初升的太陽將金色的光芒潑灑在兩輛車的篷頂上,也照亮了前方延伸向遠方、需要三日方能走完的官道,像一條流淌著希望的河。
車廂內,李傑李旺和柳芽姐弟擠在舊車裡,柳根好奇地扒著車篷縫隙朝外張望。李晚坐在車轅另一邊,感受著身下這輛陪伴她們走過風雨的老夥計的節奏。前麵,大牛駕著新車,背影顯得可靠而穩健。兩輛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馬蹄聲和車輪聲在清晨的街道上交織成行進的樂章。
李晚冇有回頭。風迎麵吹來,帶著城外田野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成熟莊稼的清甜氣息。她微微眯起眼,望向官道儘頭那連綿起伏的、被晨光勾勒出柔和金邊的黛青色山巒輪廓。
家就在山的那一邊。車輪每一次轉動,都在丈量著這三日歸途的長度,也像是叩響了一段嶄新旅程的門扉。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柳香手背的溫度,那溫度裡是托付,是期許,更是一種沉甸甸的、名為“未來”的分量。這分量壓在她的肩上,卻奇異地,讓她的心在這兩輛馬車規律的顛簸聲裡,變得無比踏實而遼闊。她知道,身後是府城這段時間的收穫與情誼,前方是故鄉的召喚與無限的可能,而連接兩者的,正是這蜿蜒向前的道路和承載著希望的車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