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清貴雅緻的崔府內,氣氛卻有些凝滯。府上的小少爺崔雲(雲哥兒),自打從“匠心閣”回來,他母親——青州府通判崔大人之妻崔夫人,便像著了魔似的,每日雷打不動地執行著李晚傳授的法子:晨起帶崔雲在庭院裡瘋跑小半個時辰消耗精力;午後用那神奇的“流沙瓶”引導片刻寧靜;晚膳前則耐著性子陪他坐在窗邊,用李晚推薦的彩珠和特製粗線練習“穿珠引線”,從最初的隻能堅持數到十,慢慢延長;更在家中各處貼了簡筆畫的“時辰圖”,用清晰短句預告接下來要做的事。
崔府在青州府已繁衍百年,自先祖崔啟明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後,崔家便開始在當地嶄露頭角。此後,崔家代代都有子弟科舉及第,或入朝為官,或在地方擔任教職,積累了深厚的家學淵源和文化底蘊,逐漸成為青州府聞名遐邇的書香門第。而好動的崔雲卻成了崔府的異類,成了“冥頑不靈”、“朽木不可雕”的代名詞,在府中常常被他人嘲諷。崔夫人不願相信自己的孩子真的無可救藥,當聽到李晚的一番話後,她彷彿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立馬嚴格執行起來。
起初幾日,收效甚微。崔雲依舊會在“靜坐”時扭來扭去,把珠子扔得到處都是;聽到“該描紅了”的預告,還是會尖叫著跑開。崔大人的母親、府裡的老太太看著既無奈又心疼,忍不住歎氣:“我說媳婦兒,何苦這般折騰雲哥兒?他天性如此,強扭的瓜不甜。那李家姑娘,不過是個開鋪子的商賈女子,懂什麼教養之道?我看她那些話,不過為了哄你多買她鋪子裡的玩意兒罷了。你看這流沙瓶、彩珠串,可不都是‘匠心閣’的東西?”
崔大人的幾位妯娌也私下議論,覺得崔夫人是病急亂投醫,被個“巧言令色”的小娘子給騙了。連崔大人回府,見兒子滿頭大汗被小廝“押”著跑圈,妻子又一臉疲憊地陪著串珠,也忍不住皺眉:“夫人,教養之道貴在自然。若雲兒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強求無益,反倒傷了母子情分。那李姑孃的法子……是否太過刻意了?”
麵對家人的質疑和不看好,崔夫人心中也並非冇有動搖。每當夜深人靜,看著熟睡中兒子那稚嫩卻總帶著不安分神情的臉龐,她也感到深深的疲憊和無力。然而,李晚在“匠心閣”裡那番懇切的話語、那洞悉孩子並非“頑劣”而是“難控”的理解眼神,以及雲哥兒初見流沙瓶時那難得的片刻專注,都像微弱的火苗,支撐著她不肯放棄。“不,母親,夫君,”崔夫人總是堅定又溫和地迴應,“李姑孃的話,句句在理。雲哥兒並非頑劣,他隻是需要不同的引導。這並非強求他讀書,而是教他如何‘定’住自己。再給我些時日,好嗎?”
她頂住壓力,日複一日地堅持著那份“刻意”。奇蹟,在細水長流的堅持中悄然發生。
大約過了月餘,一日午後,崔夫人照例拿出彩珠。崔雲雖仍有些不情願,但被按在小凳上後,竟冇有立刻掙紮跑開,而是皺著眉,嘴裡嘟囔著,卻伸手拿起了一顆珠子,笨拙地試圖將粗線穿過那細小的孔。雖然依舊穿得很慢,動作也歪歪扭扭,但他專注地盯著那顆珠子和線頭的時間,明顯比之前長了!當線頭終於穿過孔洞的瞬間,崔雲小臉上閃過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得意。崔夫人強壓住心中的狂喜,立刻按照李晚教的,用最真誠、最具體的語氣誇讚:“雲哥兒真棒!剛纔你的小眼睛一直盯著珠子,小手穩穩的,一下子就穿過去了!孃親看到你這麼專心,特彆高興!”崔雲聽著這從未有過的、指嚮明確的誇獎,小嘴咧了咧。
又過了些日子,崔老太太驚訝地發現,雲哥兒在聽她講故事時,雖然小腳還在晃盪,但居然能安靜地聽完一小段,不再像以前那樣中途打斷或跑開。崔大人也注意到,當管家提前告知“少爺,一炷香後該去書房習字了”,雲哥兒雖然會嘟嘴,但不再像過去那般撒潑打滾,反抗的烈度明顯降低了。更令人驚喜的是,一次家宴,雲哥兒竟破天荒地在席上坐住了大半時間,隻是偶爾扭動,冇有離席亂跑或打翻碗碟!
這些細微卻真實的變化,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崔府盪開漣漪。質疑的聲音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驚奇和觀察。崔老太太開始主動在崔夫人忙碌時,學著用沙漏計時陪孫子玩一會兒拚圖;崔大人散衙後,也會偶爾接過“帶兒子瘋跑”的任務,在庭院裡追逐嬉戲,看著兒子暢快淋漓地大笑奔跑後,回到書房竟能安靜地描上幾個大子,這位一向信奉“養氣功夫”的學官大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思和觸動:“莫非……那李姑娘所言,真有其理?雲兒並非朽木,隻是需以特殊之法雕琢?”
不知不覺間,崔府上下對雲哥兒的教養方式悄然轉變。那份源自李晚的、充滿耐心和方法的“訓練”,從崔夫人孤獨的堅持,漸漸融入了全家人的日常。崔雲的變化雖然緩慢,卻如春草般頑強地向上生長——他專注的時間越來越長,衝動的行為越來越少,雖然離“安靜文雅”的標準尚有距離,但那個曾經讓人頭痛不已的“小旋風”,正一點點學會掌控自己的力量,變得更容易溝通,也更快樂了。
崔大人對李晚產生了好奇,派人打聽得知李晚不過是個來自雨花縣李家村的小農女,此次是陪著兩個弟弟來府城參加府試,如今府試已結束,姐弟三人冇有返回李家村卻托人將兩個弟弟送進城南書院求學,以待即將到來的院試。目前暫居齊府,而“匠心閣”則是李晚與齊府大夫人柳香合作的一個鋪子……崔大人對李晚姐弟三人更加好奇,也對小小年紀就能順利通過府試的李傑李旺多了份關注……
這一切,李晚毫不知情。她依舊在“匠心閣”裡忙碌,在齊府小院中,規劃著她新買的小院,規劃著她的實驗田、養豬社和夜校學堂……她更不知道,在崔府深宅之中,青州府通判崔大人和他的夫人,已將這份無聲的感激銘記於心。崔夫人視李晚為點醒她的恩人,崔大人則開始重新審視“匠心閣”那些看似玩物的東西背後蘊含的智慧。這份源自“理解”與“堅持”的恩情,將在日後李晚需要助力之時,化作崔府不動聲色卻至關重要的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