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閣內,人聲鼎沸。茶香、木器的清漆味、還有新開鋪子特有的微塵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熱鬨而充滿生機的暖流。李晚剛將疲憊不堪的李傑和李旺安置在屏風後相對安靜的茶座上,讓他們先喝口熱茶緩一緩,自己便立刻轉身,彙入到招呼顧客的人潮裡。
她快步走到魯班鎖的展示區,這裡正圍著幾個年輕學子,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結構精妙的木器。一位穿著半舊青衫、麵容清瘦的學子,正拿起一個繁複的六方鎖,眉頭微蹙地研究著。
“這位公子,可是對這魯班鎖有興趣?”李晚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聲音溫和清晰,“此鎖名曰‘六方同心’,看似複雜,實則遵循榫卯至理。您看這裡,”她伸出手指,虛點著鎖身一處看似尋常的凹槽,“此處暗藏玄機,需得先找到‘活眼’,以此為軸,步步拆解,方能不損分毫將其解開。若強行撬動,極易損壞。”
那清瘦學子聽得專注,下意識地跟著李晚的指點觀察,眼神裡充滿了求知慾。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原本也在看另一個魯班鎖的學子,目光無意間掃過李晚的臉。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睜大了眼睛,臉上瞬間湧起難以置信的激動!他用力拉了拉清瘦學子的衣袖,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文遠兄!文遠兄!你快看!快看這位姑娘!”
被喚作文遠的清瘦學子茫然地抬起頭,順著同伴的指引看向李晚。
那激動的學子指著李晚,語速飛快,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就是她!文遠兄!那日在‘文房閣’,你……你突然發病倒地,就是這位姑娘!不顧旁人議論,衝上來幫你側身,用竹簡墊住你的牙齒,還大聲叫人去請大夫!就是她救了你啊!我當時就在旁邊,看得真真切切!”
林文遠渾身劇震!手中的魯班鎖“啪嗒”一聲掉落在鋪著軟布的玻璃櫃麵上,發出沉悶的輕響。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住李晚的臉龐,那張清瘦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飛快地湧上激動的紅潮,嘴唇哆嗦著,眼中迅速積蓄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姑……姑娘!”林文遠的聲音哽嚥了,他猛地後退一步,對著李晚,竟是深深一揖到底,腰彎得極低,聲音帶著濃重的顫音,“恩人!請受晚生林文遠一拜!那日若非恩人仗義援手,及時施救,晚生……晚生這條性命,恐怕就……就交代在文房閣了!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晚生一直想尋訪恩人,卻苦無線索,未曾想……未曾想竟在此處重逢!蒼天有眼!”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和激動的話語,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顧客的目光,連屏風後喝茶的李傑和李旺都探頭望了過來。
李晚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伸手虛扶:“公子快快請起!舉手之勞,實在當不起如此大禮!快起來!”她臉上帶著真誠的關切,“那日情急,隻盼能幫上忙。公子如今身體可大好了?那病症之後可還發作過?大夫怎麼說?”
林文遠直起身,眼中淚光未消,神情是劫後餘生的感激與重逢的喜悅:“托恩人的福!那日大夫來得及時,施針用藥後,晚生便無大礙了。大夫說……說晚生這是先天不足,加上連日苦讀,思慮過甚,又驟然受了些驚嚇,才誘發了‘羊角風’(古時對癲癇的稱謂)。開了些安神定誌的湯藥,叮囑務必靜養,莫要熬夜傷神,飲食也要清淡規律,尤其不可驟然受驚或大喜大怒……”他一一複述著醫囑,看向李晚的目光充滿了信賴。
李晚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待他說完,才溫和地補充道:“大夫所言極是。公子日後還需多加留意,保證充足睡眠,莫要過度勞累。身邊親近之人最好也知曉此症發作時的應對之法,如那日般,及時助你側臥、清理口鼻,防止窒息或咬傷。隨身備些清涼油、薄荷膏之類提神醒腦之物,若感不適,可及時嗅聞緩解。切記,這並非不可控之疾,調養得當,發作自會減少。”她的話語清晰、條理分明,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近乎專業的安撫力量。
林文遠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感激幾乎要滿溢位來。李晚不僅救了他的命,此刻這番細緻入微的叮囑,更讓他感受到一種發自肺腑的關懷。“恩人……姑娘不僅救命,更授我以保身之道,此恩此德,文遠銘感五內,冇齒難忘!”他再次鄭重作揖。
“公子言重了。”李晚連忙擺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能幫上忙,看到公子安然無恙,我也就放心了。公子不必總記掛心上。”
“不!姑娘大恩,豈能相忘!”林文遠態度堅決。他目光掃過周圍琳琅滿目的精巧木玩,眼神一亮,彷彿找到了表達心意的途徑。他指著方纔自己拿起的那個“六方同心”魯班鎖,對旁邊的夥計道:“這個,請幫我包起來!”接著,目光又迅速投向色彩鮮亮的七巧板、造型別緻的九連環,“還有這套七巧板!那個九連環也要!哦,那個小巧的孔明鎖也請拿一個!”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指點著,聲音帶著一種“終於能做點什麼”的急切,“恩人這鋪子裡的玩物,件件都透著巧思慧心,正合晚生心意!今日開張大吉,晚生更要捧場!”
夥計被他這連珠炮似的購買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笑開了花,手腳麻利地開始打包。文遠身邊的同伴也連聲附和:“對對對!文遠兄說得是!姑娘心善手巧,鋪子裡的東西定然也是極好的!我也給家中小弟帶一套七巧板!”
櫃檯後的柳香,一直不動聲色地關注著這邊的動靜。看著林文遠激動感激的模樣,聽著李晚那番得體又充滿善意的叮囑,再看到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濃濃謝意的購買熱潮,她端莊的唇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讚許。她輕輕抬手,示意櫃檯夥計將算盤撥得更響些。
李晚看著文遠和同伴熱情選購的樣子,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她未曾想過,當日在書肆前的一次本能援手,竟會在此刻,以這樣一種溫暖而意外的方式,回饋到這方小天地裡。這小小的鋪麵,不僅承載著巧思與歡樂,也悄然連接著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善意與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