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東街的清晨,空氣裡浮動著墨香與紙張特有的微澀氣息。幾家書肆比鄰而開,門前懸掛著寫有“經史子集”、“新科墨卷”等字樣的布招,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李晚將馬車拴在街角的柳樹下,腳步輕快地走進其中一家門臉最大的“翰墨齋”。她要看看在這能不能找到往年府試的題目,這些題目和她在空間裡整理的有何不同。
“掌櫃的,可有往年府試的題目?”李晚走到櫃檯前,向掌櫃詢問道。
“有!有!有!姑娘稍等,”掌櫃轉身從書架上找出幾本冊子遞給李晚。
“府試精粹”、“近科程文……”李晚的目光從這些冊子上劃過,她仔細翻閱了幾本,裡麵的內容和她在空間整理的內容大致相同,題型和考察的重點也差不多,從中挑了一套紙張尚新、輯錄年份也近的府試題目集冊,付了錢。又接連走進兩家書肆,翻看了他們的府試題目,內容大多相差無幾。看到這,李晚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看來自己整理的資料還是比較全麵和準確的,兩個弟弟好好複習應該冇問題。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去尋些防蚊蟲的艾草香囊時,隔壁鋪子——一家賣筆墨紙硯的“文房閣”——驟然爆發出一陣混亂的喧嘩!
“快來人啊!有人倒了!”
“看著像是讀書人,莫不是急火攻心?”
“瞧他抽得厲害!好嚇人!”
驚叫聲、桌椅碰撞聲、人群慌亂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瞬間打破了書肆的寧靜。李晚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將剛買到手的府試集冊往身旁書架的空隙裡一塞,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書肆的大門。
文房閣門口已圍了一圈人,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帶著驚懼和茫然。李晚撥開人群擠進去,隻見店內青磚地上,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書生倒臥著,身體正劇烈地、不受控製地抽搐!他牙關緊咬,麵色青紫,口角溢位些許白沫,喉嚨裡還發出咯咯的異響,四肢痙攣著撞擊地麵,情形駭人。
癲癇!李晚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名詞。前世在幼兒園工作,急救培訓是必修課,對這種突髮狀況的處置流程早已刻入骨髓。她立刻蹲下身,動作冇有絲毫遲疑。
“讓開些!都散開點!給他留出氣來!”李晚揚聲喝道,清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竟讓慌亂的人群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她迅速環顧四周,一眼瞥見旁邊書案上散落的幾卷廉價竹簡,抓過一卷,毫不猶豫地用力掰開書生死死咬合的牙關,將那捲竹簡小心地墊在他的臼齒之間——防止他咬傷舌頭。
接著,她雙手穩住書生因劇烈抽搐而不斷撞擊地麵的頭部和肩膀,儘量輕柔卻堅定地將他身體側翻過來,呈復甦體位。這個動作讓書生口中的分泌物得以順暢流出,避免倒流堵塞氣道。她一邊做,一邊語速清晰地對著旁邊一個嚇傻的夥計喊道:“去!快去最近的藥鋪請大夫!就說有人急症抽搐,請帶安神定驚的藥來!快!”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冷靜果決,與周圍慌亂的人群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質疑和議論也隨之而來。
“這……這女子是誰?竟如此大膽?”
“成何體統!一個姑孃家竟隨意碰觸外男……”
“不知羞恥!便是救人,也該由男子上前纔是!”
“哎呦,救人要緊,管那麼多乾啥?”
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如同芒刺,紮在李晚的背上。她甚至能感覺到幾道鄙夷的視線在她按著書生肩膀的手上逡巡。
可李晚眉頭都冇皺一下。她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身下這個痛苦抽搐的生命上。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書生的體位,避免他撞傷自己,手指搭在他頸側,感受著那狂亂但依舊搏動著的脈搏。時間彷彿變得粘稠,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她能清晰地看到書生因缺氧而發紫的嘴唇,感受到他肌肉痙攣的力量,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撐住,大夫就快來了!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她也渾然不覺。那些關於“體統”、“羞恥”的議論,在她此刻專注的世界裡,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她隻知道,這是一條命,而她恰好知道怎麼幫。
就在那書生劇烈的抽搐漸漸有平息的趨勢,但意識依舊模糊時,人群外圍傳來焦急的喊聲:“大夫來了!大夫來了!”
一個提著藥箱、鬚髮皆白的老大夫被夥計氣喘籲籲地拽了進來。他看到地上的情形和李晚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立刻蹲下接手:“姑娘,讓老朽看看。”
李晚如釋重負,立刻鬆開手,將位置讓給大夫,同時簡潔地交代:“突然倒地,抽搐,牙關緊閉,口吐白沫,約摸持續了兩盞茶時間(約十分鐘),我已幫他側臥,墊了東西防咬舌。”
老大夫迅速檢查了書生的瞳孔、脈搏,又看了看李晚墊的竹簡,讚許地點點頭:“若非姑娘及時施以援手,護住他口舌氣息,後果不堪設想。”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和一個小瓷瓶。
周圍原本議論紛紛的人群,在聽到老大夫這句肯定的評價後,瞬間安靜了不少。那些鄙夷的目光裡,摻雜進了驚訝、疑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
李晚無心關注這些變化。見大夫已接手,書生性命無虞,她緊繃的神經才徹底放鬆下來,這才感覺到後背已被汗水浸透。她默默退開幾步,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大夫施針救治書生的時候,悄然擠出人群。
回到書肆,找到自己塞在書架縫隙裡的那套府試題目集冊。書冊的封皮上,赫然沾著幾點方纔情急之下蹭到的、尚未乾透的泥灰,李晚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將書冊緊緊抱在懷裡。該去買精米、肉脯、棉布、香料了。弟弟們的府試,纔是她此刻最該全力以赴的戰場。
李晚抱著書冊,腳步堅定地彙入了湧動的人潮,背影很快消失在攢動的人頭之中,隻留下文房閣門口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議論,以及地上幾道被慌亂腳步蹭亂的、很快就會被塵土覆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