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鬨如退潮般驟然撤去,院子裡又恢複了平靜。李晚看著柳香,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之情。剛纔那番場麵,換作旁人,恐怕早已亂了陣腳,或是為了息事寧人而妥協,可柳香卻始終保持著冷靜和威嚴,不卑不亢地維護著自己的立場和府中的規矩。
“香姨,您冇事吧?”李晚走上前,關切地問道。
柳香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欣慰的笑容:“冇事,這種場麵,我見得多了。隻是讓你見笑了。”她看向李晚,“剛纔多謝你想幫我解圍,隻是這規矩不能亂,一旦開了先例,以後麻煩就多了。”
李晚點點頭,深以為然:“香姨,您說得對,是我考慮得太簡單了。”
“香姨,”她拿出懷裡的圖紙,鋪在石桌上:“您瞧瞧這個。”
“您看,”李晚的指尖在圖紙上一一劃過,“這裡,我打算設一處小小的展示台。周圍放上幾張簡樸的條凳,檯麵上就放些七巧板之類的拚圖玩意兒。孩子們隨父母進來,可以坐在這兒擺弄玩耍,大人也好安心挑選。這麵牆做成樣品架,高低錯落,正好懸掛些魯班鎖、竹蜻蜓,或是精巧的木製小馬車……還有這櫃檯的位置,預留了地方,日後或可擺上些新奇的……”
圖紙上的鋪麵在李晚描述中彷彿活了過來,充滿了孩童的歡笑和顧客流連的身影。此時,她需要這份具體而微的“未來”,來沖淡院裡殘留的壓抑。
柳香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沉沉落在圖紙上。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紙麵。看得極慢,極仔細,彷彿要將每一根線條都刻入眼底。
“晚兒,你的想法極好,”片刻後,柳香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閱儘世情的審慎,“隻是這孩童玩耍之處……”她的指尖在進門拐角的條凳和展示台位置點了點,“需得挪一挪。太靠近門首,一則孩子玩鬨易衝撞進出的客人,二則,門首乃聚財納氣之地,喧嘩太過,於鋪子氣運有礙。”她抬眼看向李晚,“往內裡挪三尺,靠西牆安置。西牆屬金,主肅殺收斂,孩童在此嬉戲,動靜皆有所製,反能生旺鋪中生氣。”
李晚恍然,連忙點頭,心中暗歎自己終究少了這些古人根深蒂固的講究。
柳香的指尖繼續在圖紙上遊走,滑過那麵預留給魯班鎖等物的樣品牆:“這些精巧玩意兒,掛出來固然醒目,然則……”她微微搖頭,“木器精巧,最忌落塵蒙灰,時日稍長便失了光彩,顯得鋪子不夠潔淨體麵。不如在此處,”她指向牆邊一處,“設一排帶玻璃罩子的矮櫃。既能讓客人看清內中貨品,又能防塵護物,顯得貴重……”
李晚飛快地在心裡記下,玻璃罩子的矮櫃——這確是自己未曾想到的細節,古人對於“體麵”的執著,遠勝於她的預估。
“還有這待客區,”柳香的手指停在李晚預留的幾席茶座旁,“茶座之間,需得有些遮擋。或是一架輕巧屏風,或是幾盆錯落有致的綠植。”她頓了頓,目光深遠,“客人品茶閒談,或商議價錢,總需幾分私密。敞若通廳,彼此聲息相聞,一則易生尷尬,二則失了體統。高門大戶出來的女眷,尤其講究這個‘隔’字。”她語氣平淡,卻彷彿不經意間點透了某種深宅裡心照不宣的處世之道。
夕陽的金輝徹底沉入了屋脊之後,暮色如同淡青的薄紗,輕輕籠罩了小院。石桌上的圖紙被染上一層朦朧的灰藍。柳香的聲音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條建議都切中肯綮,直指李晚未曾慮及的細微之處——那些關於體麵、隱私、氣運和長久經營的古老智慧。李晚聽得專注,不時點頭,心頭那點因設計新穎而起的自得,早已被柳香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所替代。
“再有,”柳香的手指最終點在庫房與櫃檯相連的一處小隔間,“貴重的、易損的物件,譬如你那些新巧的機括玩具,莫要儘數擺在外麵。在此處設一上鎖的櫃子,隻將一兩個樣品置於櫃檯顯眼處。若客人真有興致,再引至隔間細看。貨賣識家,也免了人多手雜的煩擾。”她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李晚,那眼神彷彿穿透了圖紙,落在這庭院、這府邸、甚至更廣闊的塵世之上,“鋪子雖小,門道規矩卻不可廢。何處張揚,何處收斂,何處留有餘地,都需細細思量。一著不慎,今日是小兒哭鬨爭搶一個玩物,明日便可能是同行覬覦、宵小惦記,惹來無窮禍患。”
這番話,語氣依舊平和,卻像暮鼓晨鐘,沉沉敲在李晚心頭。她看著柳香在暮色中略顯朦朧卻依舊端肅的側影,方纔齊老爺的咆哮、陳姨孃的挑唆、孩童的哭嚎彷彿又隱隱在耳邊迴響。柳香此刻談論的雖是鋪麵經營之道,字字句句卻分明浸透著方纔那場風波的血淚教訓,是她在這深宅大院裡用歲月和心力熬煮出的生存法則。
“香姨,我明白了。”李晚鄭重應下,“我這就回去重新修改,隻是……這鋪麵裝修的事就全得靠香姨了。”
“嗯!去吧!不用擔心我,這點小事還傷不了我。照顧好傑哥兒他們纔是你目前最重要的事。”看出李晚是想讓自己用忙碌來沖淡齊老爺和陳姨娘帶來的傷害,柳香笑了。
李晚抱著卷好的圖紙,向柳香深深一福,轉身離開。此時的她不由得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沈安和雖然隻是一個獵戶,家境也不如齊府顯赫,可和他在一起,不會有這些大戶人家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有的隻會是平淡生活中的溫馨和踏實。
也許富貴榮華並非人生的全部,能夠找到一個真心相待、簡單純粹的人,過著安穩幸福的日子,纔是真正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