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兒,我們是先找個客棧歇下來,還是直接去齊府找柳掌櫃?”李寧擦著額頭的汗,回頭問車廂裡的李晚。
“出發前,我已寫信告知香姨,”李晚掀起布簾一角,目光投向車水馬龍深處,“香姨肯定早就在等我們了,去齊府吧!”臨行前她已修書告知,柳香的回信字句熨帖,字裡行間透出篤定,早已為她們安排妥當。
馬車輾轉,終於停駐於一處朱門高牆之前。門房見來了幾個衣著樸素的外鄉人,眼神中滿是不屑,不等他們開口,便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道:“走走走,這裡可不是你們打秋風的地方!”
李晚不疾不徐,自袖中取出之前柳香寄給她的那塊精緻的檀木令牌:“這位小哥,我們是來找齊大夫人的,她與我們相識已久,煩請通傳一下。”
門房倨傲的神色陡然僵住,眼神裡驚疑不定地閃了閃,終於低眉順眼,一溜煙跑進去通傳。
不多時,環佩輕響,門內步出一位麗人。李晚目光觸及,心頭微震——這是柳香,卻又非當年雨花鎮繡坊裡那個溫婉含愁、常低眉撫弄絲線的女子了。眼前人身著雨過天青色的杭綢衫裙,鬢邊一支珍珠排簪壓住烏髮,步履沉穩,目光清亮如秋水,顧盼之間,儼然已是齊府這深宅大院中真正執掌權柄的女主人。她快步上前,眼中漾起舊日熟悉的暖意:“晚兒,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一路上還順利吧?”
“香姨!”
“柳掌櫃!”
李晚兄妹連忙上前給柳香問好。
剛跨過門檻,迎麵撞見一位穿著淺黃色遍地金紋衣裙的婦人。她手中捏著柄紈扇,腕上晃著幾隻俗豔的假玉鐲,目光如針,從李晚兄妹身上粗簡的布衣上挑剔地掃過,唇角一撇:“喲,今兒府裡吹的什麼風?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這高門大戶裡領了?”柳香麵上的笑意瞬間凝成薄霜,眼神銳利地迎向對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珠墜地:“崔姨娘,說話注意些分寸。這是我柳香的好友,更是齊府貴客。三少爺今日的功課,先生那邊回稟過了嗎?若再不用心,老爺問起來,怕是姨娘麵上更不好看。”崔姨娘臉上那層輕浮的脂粉彷彿簌簌欲落,嘴角僵硬地抽動兩下,最終隻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扭著腰肢悻悻離去。柳香目送她背影消失,方纔轉回身,眼底那點寒冰已然消融,重又是春水般的溫煦。
“彆理她!跟我來。”柳香引著眾人穿過重重庭院。李晚隨行於後,目光拂過曲折迴廊、精緻水榭、花木扶疏的園圃,心中感慨萬千。當年雨花鎮怡繡坊裡,柳香姐姐低頭繡花時,鬢邊偶爾滑落一縷碎髮都無暇拂拭,十指常被絲線勒出紅痕。而今,這偌大齊府,竟真的在她手中被治理得井井有條,宛如一架精密的繡繃,經緯分明。柳香邊走邊輕聲細語:“姐姐和映雪之前就來信跟我說過,我估摸著你們這兩天也該到了,就冇有出去。信裡還說花兒那丫頭的繡藝又精進了不少……”
柳香將她們安置在一處清幽小院。院中翠竹掩映,牆角一株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推開房門,窗明幾淨,床榻上鋪著簇新的湖藍湘繡被麵,桌上青瓷瓶中斜插著幾支初綻的粉荷,幽香細細。柳香對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去沏茶來,用我庫房第三格那罐碧螺春。”她轉向李晚,聲音溫軟如初:“晚兒,你們一路辛苦,先歇歇腳,去去乏氣。晚飯備好了,我再讓人來請。”她的目光,越過李晚的肩膀,在那幾支粉荷上停駐片刻,那是李晚在信中無意提起過的喜好。
柳香離去,步履從容沉穩,裙裾拂過門檻,再無一絲舊日繡坊裡的匆忙與侷促。李晚獨立於門檻內,凝望那道漸漸融於齊府暮色深處的身影。庭院裡,丫鬟正次第點亮水榭廊下的燈籠,暖紅的光暈浮在暗下來的水麵,像揉碎了一池胭脂。晚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市聲,更顯得這深深庭院寂靜。
門輕輕合攏,將庭院裡漸起的蟲鳴和那遠去的、屬於當家主母的足音一併關在外麵。李晚轉身,目光再次拂過屋內雅緻的陳設,掠過那瓶含露的粉荷,最終落回傑哥兒和旺哥兒帶著倦意卻新奇興奮的臉上。
“傑哥兒、旺哥兒,你們先歇會兒,我跟二哥他們合計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
“好!”兩個小傢夥乖巧的應道。
“二哥、堂哥,如今我們已經安全到達齊府。”李晚找到院裡正在從馬車上卸東西的李寧和李福,“你們也看到了,香姨很歡迎我們的到來,還為我們準備了安靜的院子……”
“嗯!之前還有些擔心,畢竟你們也有兩年多冇見了,今天看到這一切,我就放心了。”李寧說。
李福也在一旁說道:“如今將你們安頓好,我和李寧也該離開了。按照腳程,商隊這兩日也差不多到青州,我們趕過去剛剛好!”
“二哥,堂哥,這裡有我,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兩個小傢夥,有什麼不知道的我還可以問香姨。倒是你們,出門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看我們這一路碰到了多少事?”想起山神廟那群狼,李晚還有些後怕,“你們要記得,什麼都冇有命重要!貨物丟了就丟了,大不了賠錢,可要是命丟了……”
“行了!放心吧!你也趕緊去歇歇。以後兩個小傢夥還要你照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