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客房的泥地上投下幾道狹長的亮痕。李晚還沉浸在昨夜難得的酣睡裡,門板便被輕輕叩響,傳來二哥李寧清朗的聲音:“晚兒,可醒了?收拾收拾,吃過早飯咱們就得動身了,仔細彆落下東西。”
隔壁客房裡,堂哥李福那帶著點粗糲的嗓音正穿透薄薄的木板牆,混著李傑、李旺睡意惺忪的咕噥聲:“起了起了,小祖宗們!再賴著,太陽可就曬屁股嘍!”
草草用過客棧那熱騰騰的稀粥與粗麪饅頭,兄妹四人套好馬車,再次彙入官道熙熙攘攘的人流。三月底的南方,官道兩側的樹木早已萌出新芽,嫩綠點點綴在灰褐的枝椏間,空氣濕潤而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甦醒的氣息。官道上,馱著沉重貨物的商隊騾馬,蹄聲沉悶;鮮衣怒馬的騎士疾馳而過,帶起一陣煙塵;慢悠悠的牛車吱呀作響,載著走親訪友的鄉民;更多的,則是像他們一樣,駕著各式馬車奔向各自目的地的旅人。
車輪碾過不甚平坦的土路,微微搖晃,像是催人入眠的搖籃曲。午後,換了李晚執韁。二哥李寧坐在她身側,目光溫和地落在她握著韁繩的手上,偶爾低聲指點一句:“韁繩再鬆些,讓馬兒自己找路……對,就這樣,力道要順著它。”兩日下來,李晚早已褪去最初的笨拙與緊張,一絲得意在她心底悄然滋長,她甚至開始覺得,這駕馭的技藝,似乎並不如想象中那般難以掌握。
就在這份小小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在她嘴角彎起一個輕鬆弧度的瞬間,身後猛地傳來一聲刺耳的爆裂聲!
“哢嚓——嘣!”
車身緊跟著劇烈地一沉,向左側傾斜,拉車的馬兒發出一聲受驚的嘶鳴,四蹄亂踏,本能地抗拒著這突如其來的拖拽。
“籲——!穩住!”李寧反應極快,一聲斷喝,身體已從車轅探出,大手猛地攥住李晚手中的韁繩,雙腳蹬住車轅,使出全身力氣向後勒緊。李晚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韁繩上傳來,震得她手臂發麻,方纔那點得意瞬間被驚懼沖刷得無影無蹤。車輪在傾斜中拖出兩道歪扭的深痕,馬車驚險萬分地滑向路邊,最終在一蓬茂盛的野草前徹底停住。塵埃緩緩騰起,瀰漫在驟然凝滯的空氣裡。
李福和李寧幾乎是同時跳下車。李傑和李旺兩個小傢夥也從車廂裡探出驚惶的小臉,李傑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袖。李寧幾步繞到車後,目光銳利地掃過車架。很快,他的視線釘在了車廂底板靠近左後輪的位置——那裡,一根碗口粗、支撐著車板與輪軸的承重橫木,赫然斷成了兩截!斷裂處,木質呈現出一種黯淡腐朽的深褐色,斷麵參差嶙峋,露出裡麵被蛀蝕得如同蜂窩般的朽壞內裡,隻有邊緣處一小片還勉強維持著一點新鮮的木色。
“是這根老梁!”李寧的聲音低沉壓抑,他蹲下身,手指用力撚了撚那朽壞的斷麵,細碎的腐木屑簌簌落下,“看這芯子,都爛透了!怕是早就不堪重負,撐到現在才徹底斷開。”
堂哥李福也湊過來,用粗糙的手指關節重重敲了敲旁邊另一根梁木,發出沉悶空洞的“噗噗”聲,眉頭擰成了疙瘩:“唉!這聲音……聽著也不牢靠了。出門前爹和大伯千叮嚀萬囑咐,讓咱們一定好好檢查車架子,特彆是這些承重的老木頭……”他重重歎了口氣,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都怪我!昨晚困得眼皮打架,隻想著趕緊歇下,今早又隻顧著趕路,把這茬忘得一乾二淨!真是……”
“真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李寧接過話頭,聲音裡充滿了苦澀和濃濃的自責。他狠狠抹了一把臉,彷彿想把那份沉重的懊悔擦掉,可那挫敗感卻深深印在了眼底。他抬頭望向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車馬人流,眼神有些空茫。
李晚站在一旁,指尖冰涼。二哥那句“吃虧在眼前”像根無形的刺,紮得她心口一陣抽痛。她想起昨天二哥在客棧院中整理行裝時,自己曾瞥見過車架底下幾處顏色特彆深的木頭,當時心裡似乎模糊地閃過一個念頭,覺得該提醒一下。可那念頭太輕飄了,瞬間就被學會趕車的興奮和新旅程的期待給衝散了。此刻,那模糊的念頭清晰起來,沉甸甸地壓著她,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後悔——當時為什麼冇開口?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默默低下頭,不敢再看哥哥們懊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