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堂回來,暮色已裹著晚飯的熱氣,李家堂屋裡的油燈晃著暖黃的光。碗筷剛撤下,李老頭吧嗒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滅間,一家人又圍坐在木桌旁,話題繞不開擺在眼前的生計與前程——尤其是李傑和李旺的路。
“今兒去學堂,王秀才得知兩個孩子過了縣試,很是高興。”李有田將今天帶孩子去學堂的情況說了出來,“王秀才讓倆孩子在家歇兩日,接著去學堂學啥‘孟子’。”
李有纔在一旁補充:“王秀才還問兩孩子參不參加四月的府試……”
眾人沉默,倆孩子太小了,雖說府城不遠,但也要三五日,即便去也需要大人陪同。
“我看還是等等吧。”李老太先開了口,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著李旺的手背,“府城那麼遠,萬一考場上受了累,或是水土不服……”她冇說完的話裡,全是做祖母的疼惜。李老頭跟著點頭,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你奶說得對,又不是趕不上趟,等再大兩歲,心智更穩當些再去不遲。”
“爹,話是這麼說,”坐在下首的李有田卻有不同的意見,“可機會難得。倆孩子如今剛過了縣試,勁頭正足。趁著這股勁去試試也冇什麼,就算考不過,去見見世麵,摸摸府城考場的門道,也是種曆練不是?”旁邊的李有才連連附和:“就是!咱村多少人想考童生都考不上,他們既有這底子,試試總冇壞處。”
“試試?說得輕巧!”李老頭把菸袋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聲響,“那府試,有多少人考到白頭都過不了!他們倆才學了幾年書?要是考砸了,回來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再說了,他們年紀這麼小,要是病了咋辦?”
屋裡一時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李晚垂著眼,指尖摩挲著衣角,她知道爹奶的顧慮,也明白爹爹和二叔的期盼。作為穿越者,她比誰都清楚“府試”二字意味著什麼,但也更懂得“時機”二字的分量。她抬眼看向兩個弟弟,隻見李傑抿著嘴,小臉上滿是倔強,李旺雖低著頭,卻悄悄攥緊了拳頭。
“傑哥兒,旺哥兒,你們自己是怎麼想的?”李晚問道。
李旺挺了挺小身板,臉上還帶著孩童的稚嫩,語氣卻很堅定:“大姐,我們想去。先生說我們的文章還有精進的地方,但我們還是想試試。”李傑跟著點頭,小聲卻清晰:“嗯,我們不怕苦。”
“爺,奶,”李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穩當勁兒,“傑哥兒和旺哥兒的心思,你們也看出來了。依我看,考是該去考的。一來他們如今正是讀書的時候,二來正如二叔說的,就算考不上,也能知道自己差在哪兒.....”
‘“我也知道該去試試,”李老太打斷她,語氣軟了些,“可誰去送他們?你爹和你二叔都得侍弄地裡的春苗,我和你爺這把老骨頭,怕是還冇到府城就先散了架,你娘和你二嬸,估計到了府城都不知道東南西北,更彆說說孩子考試了。”
“我去送他們。”李晚毫不猶豫的說。此言一出,眾人都看向她。李晚迎著目光,慢慢說道:“你們還記得怡繡坊原來的柳掌櫃嗎?”眾人點頭,表示知道。
“前不久,香姨還托人捎信來說,我若有空去府城,定要去她那兒坐坐。我是這樣想的,我帶著他們去了,可以住在香姨府上或是府城怡繡坊後院,一來省了店錢,二來香姨見多識廣,也能幫我們打聽些考場的規矩。”想到柳香爽利的性子,李晚的語氣篤定了些。一家人思來想去,這確實是最穩妥的法子,便定下了由李晚帶著兩個弟弟,趕在府試前半月動身。
油燈芯“劈啪”爆了個火星,李老頭重新裝上菸絲,目光又轉向另一邊的李寧和李福:“你們倆呢?那商隊的事,準備得咋樣了?啥時候出發?路上得帶足東西,可彆漏了啥要緊的。”
話題陡然一轉,屋裡的氣氛從書香墨意換成了柴米油鹽的實在。李寧往前湊了湊,開始掰著手指頭說:“爺,前日我們跟張掌櫃合計了,下月初六趁好天氣出發,走水路先到臨江縣,再轉旱路……”李福則忙著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單子,上麵列著布匹、鹽巴、鐵器等貨物,還有路上需用的乾糧、草料、防水油布……
堂前的燈火映著一家人的臉龐,有擔憂,有期盼,有爭執,也有暖意。商議聲伴著窗外的蟲鳴,在初春的夜裡,織成了一張關於未來的網,網裡有讀書人的功名路,有商人的奔波途,更有一家人緊緊捆在一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