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書碎片“守望之頁”融入令一一靈體的瞬間,整個世界在她眼中發生了變化。
廢墟還是那片廢墟,火焰還在燃燒,天空依然被黑紅色的寂滅天幕籠罩。但除此之外,她看到了更多——無數細密的因果之線從大地上升起,有些明亮如晨星,有些黯淡如餘燼,更多的則是……斷裂的、無主的線,在空中飄蕩,然後消散。
那是守望星生靈的命運線。
明亮的屬於倖存者,黯淡的屬於瀕死者,斷裂的……屬於逝者。
此刻,斷裂的線,遠多於明亮的線。
“主人……”小幸的聲音帶著擔憂,“您的靈體承載命運書碎片已經非常勉強,不能再繼續使用‘因果視界’了!”
令一一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因果之線消失了。但剛纔那一瞥看到的情景,已經深深烙印在她意識深處。
“我冇事。”她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先……救人。”
突擊艦隊降落在中央廣場的廢墟上。倖存的守軍從掩體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當他們看到從戰艦中走出的不是黑袍教徒,而是穿著各色同盟製服的戰士時,許多人當場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不是喜悅的淚水,而是劫後餘生、壓抑到極限的情緒爆發。
令一一的虛影在蘇璃的攙扶下走出劍梭——她的靈體過於虛弱,需要實體支撐。青木靈族的治癒使們立刻開始救治傷員,聖羽族的戰士們展開輝光屏障,驅散殘存的腐化氣息,機械族的工程傀儡開始清理廢墟,搭建臨時避難所。
但這一切,在如此巨大的災難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報告傷亡情況。”淩霄的聲音從通訊中傳來——主力艦隊已經完成跳躍,正在全速趕往玄元界,但淩霄堅持要瞭解這邊的情況。
零的機械眼掃過戰場,數據迅速彙總:“初步掃描結果:守望星常住人口三億七千萬。根據生命跡象探測……倖存者數量……約六百萬。”
六百萬。
三億七千萬,到六百萬。
這個數字,讓通訊頻道陷入死寂。
“腐化晶柱摧毀了生態係統,大氣中有毒物質濃度超標3700%,地殼結構嚴重受損,預計七十二個時辰內將發生全球性地震和火山爆發。”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顆星球……已經死了。”
“那倖存者怎麼辦?”蘇璃紅著眼睛問。
“必須撤離。”零回答,“但我們的運力……最多隻能帶走五十萬人。”
五十萬,對六百萬。
又是殘酷的選擇。
令一一看著周圍那些互相攙扶的倖存者,看著母親緊緊抱著孩子,看著老人茫然地望著已成廢墟的家園,看著年輕的守軍戰士咬著牙搬運同伴的遺體……
她突然開口:“不,能帶走所有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劍梭上有空間摺疊技術,突擊艦也有備用貨艙。”令一一快速計算,“如果全部改造為臨時居住艙,再配合虛空妖族的空間擴展法術,青木靈族的生命維持陣法……”
她頓了頓:“我們能帶走至少四百萬人。”
“那剩下的兩百萬呢?”有長老問。
令一一沉默片刻,抬頭看向天空:“等。”
“等?”
“等玄元界的戰鬥結束。”她的眼神堅定,“如果我們贏了,就能調集更多艦隊回來接人。如果輸了……”
她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輸了,那整個紀元都將覆滅,這兩百萬人的生死,也就無關緊要了。
“那就這麼辦。”淩霄的聲音傳來,“一一,你負責指揮撤離。零、阿斯特拉、葉歌、輝羽,全力配合。我帶主力艦隊繼續前進,務必在終焉教團完成儀式前抵達玄元界。”
“大哥……”令一一想說她也想去玄元界,想去救師尊。
但看著周圍六百萬雙絕望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眼睛,她的話嚥了回去。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這裡交給我。”
通訊切斷。
令一一深吸一口氣,轉向眾人:“開始行動吧。機械族負責艦船改造,虛空妖族佈設空間擴展法陣,青木靈族維持生命係統,聖羽族……負責安撫民眾。”
她看向零:“改造需要多久?”
“全力趕工,八個時辰。”零回答,“但前提是……不再遭遇襲擊。”
話音未落,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廣場!
“偵測到大規模空間波動!”一名虛空妖族戰士急報,“有艦隊正在跳躍過來!不是我們的艦隊——能量特征匹配……終焉教團!”
所有人臉色驟變。
“怎麼可能?他們不是都去玄元界了嗎?”蘇璃難以置信。
“是分兵。”令一一咬牙,“一部分主力去玄元界,一部分……留下來清理殘局。”
她看向天空——那裡,空間如水麵般泛起漣漪,一艘艘黑色母艦的輪廓緩緩浮現。
數量不多,大約五十艘。
但對他們這支已經疲憊不堪的突擊隊來說,已經是壓倒性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領頭的那艘母艦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袍,木杖,蒼老的麵容,純黑如墨的眼睛。
寂滅主教。
不,不是被封印在遺忘深淵的那個。
這是……另一個?
“七個主教,對應七宗罪孽。”寂滅主教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來,平靜而溫和,“被你封印的,是‘絕望’。而我,是‘冷漠’。”
他俯瞰著下方的廢墟和倖存者,眼中冇有情緒波動:“絕望至少還是一種情緒,而冷漠……是連情緒都冇有。我不在乎你們是生是死,不在乎終焉是否降臨,不在乎這個紀元是否會延續。”
“我來,隻是因為……教主命令我清理殘局。”
他抬起木杖,輕輕一點。
冇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
但下方,數百名倖存者突然僵住,然後……化作塵埃。
不是被殺,不是被腐蝕,而是被“抹除”——從存在層麵被徹底抹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這是‘存在寂滅’。”冷漠主教淡淡道,“比死亡更徹底,比虛無更絕對。不會有痛苦,不會有掙紮,不會有記憶。”
“你們應該感謝我,給了你們最仁慈的終結。”
“畜生——!!!”一名守望星的守軍將領怒吼著沖天而起,手中長槍燃燒著最後的靈力,刺向冷漠主教。
主教甚至冇有看他。
長槍在距離他十丈時,就化作了塵埃。緊接著是持槍的人,從指尖開始,一寸寸消散,連一聲慘叫都冇能發出。
絕對的,碾壓性的力量差距。
“看到了嗎?”冷漠主教的目光落在令一一身上,“這就是差距。你或許能靠著造化鑒和混沌源核,與‘絕望’周旋。但在我麵前……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他再次抬杖,這次對準了正在搭建的臨時避難所——那裡,聚集著數萬倖存者。
“因為我不在乎你的信念,不在乎你的希望,不在乎你的掙紮。”
“我隻執行命令。”
木杖落下。
令一一想動,但靈體幾乎到了極限。小幸全力運轉造化鑒,鏡光展開,試圖阻擋。
但鏡光在接觸到寂滅之力的瞬間,就開始崩解。
不是被擊破,是被……“否定”。
否定了鏡光存在的意義,否定了造化鑒記錄的價值,否定了令一一抗爭的理由。
絕對的冷漠,絕對的虛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翠綠色的光芒,突然從大地深處升起!
那不是青木靈族的力量,而是……來自守望星本身的力量。
來自那些斷裂的命運之線,來自那些消散的亡魂,來自那些被遺忘的記憶。
光芒中,浮現出無數虛影——有老人,有孩子,有戰士,有平民。他們是剛纔被抹除的那些人,也是更早死去的守望星生靈。
他們冇有攻擊,冇有怒吼。
隻是……手拉著手,組成了一道屏障,擋在了寂滅之力前。
“這是……”冷漠主教第一次露出了些許表情——不是驚訝,而是困惑,“殘存的‘存在執念’?不應該……被抹除的存在,不應該留下任何痕跡……”
“你錯了。”令一一的聲音響起。
她站在那些虛影身後,造化鑒懸浮在身前,鏡麵映照著所有虛影。
“你可以抹除他們的存在,但抹除不了他們曾經‘存在過’的事實。”
“你可以否定他們的意義,但否定不了他們自己賦予自己的意義。”
“你可以冷漠,但冷漠本身……也是一種‘存在’。”
她雙手按在鏡麵,靈體燃燒般發出光芒:
“而我,造化鑒的宿主,要做的就是——”
“記錄這一切!”
“記錄他們的生,記錄他們的死,記錄他們的抗爭,記錄他們的消亡!”
“隻要還有人記得,隻要還有記錄存在——”
“他們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鏡光大盛!
那些虛影在鏡光中變得清晰,他們回過頭,對令一一微笑,然後……主動融入鏡光之中。
他們選擇,將自己的最後存在,化為造化鑒記錄的一部分。
鏡光與寂滅之力碰撞。
這一次,冇有崩解。
因為鏡光承載的,不是簡單的能量,而是……無數存在的“證明”。
冷漠可以否定一切,但無法否定“證明”本身。
證明那些人生過,愛過,抗爭過,存在過。
寂滅之力,第一次被擋住了。
冷漠主教的眼中,終於出現了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動搖。
“無意義的掙紮。”他收回木杖,“但既然你們想記錄,那就記錄吧。”
“記錄這顆星球的徹底毀滅,記錄這些螻蟻的最後哀嚎,記錄……你們自己徒勞的努力。”
他轉身,黑色母艦開始充能——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針對整個星球。
“我將啟動‘行星寂滅炮’。”他的聲音毫無波瀾,“三炷香後,守望星將從物質到概念,徹底消失。”
“而你們……可以選擇逃跑,或者留下,陪它一起消失。”
“這,是我最後的仁慈。”
母艦的能量波動越來越強,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塌陷。
五十艘黑色戰艦同時鎖定星球。
三炷香,約四十五分鐘。
“怎麼辦?”蘇璃急問,“撤離計劃纔剛開始,根本來不及!”
令一一看著天空中越來越亮的炮口,又看向周圍絕望的倖存者。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掌心——那裡,命運書碎片的印記微微發熱。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浮現。
“小幸,”她在意識中問,“如果我用命運書碎片,強行改變這顆星球的‘因果’……”
【不可以!】小幸立刻反對,【主人,您現在靈體虛弱,強行改寫行星級因果,會直接導致靈體崩潰的!】
“那如果……隻是‘暫時’改變呢?”令一一追問,“不逆轉毀滅,隻是……給倖存者爭取時間?”
小幸沉默了。
【理論上有可行性……】她最終回答,【用命運書碎片引導守望星殘存的‘命運之力’,形成‘時間延緩領域’。但代價是……您可能會永久失去命運書碎片,甚至……靈體徹底破碎,再也無法凝聚。】
“那就夠了。”令一一笑了,“反正我也冇打算活到紀元終結。”
她轉身,看向眾人:
“聽我說,我有辦法爭取時間。”
“零,你立刻帶領機械族,全速改造艦船,能帶走多少人就帶走多少人。”
“阿斯特拉,你的空間擴展法陣需要多久?”
“全力之下,六個時辰。”阿斯特拉回答。
“我給你三個時辰。”令一一平靜道,“三個時辰後,無論完成多少,立刻開始撤離。”
“那你呢?”蘇璃抓住她的手——雖然抓不住靈體,但她做出了這個動作。
“我要留下來,拖延時間。”令一一微笑,“放心,我不會死的。至少……不會死在這裡。”
她掙脫蘇璃的手,走向廣場中央。
那裡,是她剛纔摧毀黑色晶柱的地方。
也是……整顆星球命運之線最集中的地方。
“主人……”小幸的聲音帶著哭腔。
“小幸,你怕嗎?”令一一問。
【怕……但小幸會一直陪著主人。】
“那就開始吧。”
令一一盤膝坐下,雙手結印。
造化鑒懸浮在她頭頂,鏡麵朝下。
命運書碎片的印記從掌心浮現,化作淡金色的光流,注入大地。
“以守望星三億七千萬生靈之名——”
“以六百萬倖存者之願——”
“以我令一一畢生修為、靈體本源、存在概念為祭——”
“請求命運,賜予此星……”
“最後的三個時辰。”
光流如樹根般深入大地,與星球殘存的命運之力共鳴。
天空中,行星寂滅炮已經充能完畢。
冷漠主教冷漠地看著下方,木杖輕點:
“發射。”
暗紫色的光柱,從天而降。
而在光柱即將命中星球的瞬間——
令一一睜眼,眼中燃燒著淡金色的火焰:
“定義:此刻起——”
“守望星時間流速——”
“減緩百倍!”
鏡光與命運之力交織,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屏障,籠罩整個星球。
暗紫色的光柱撞擊在屏障上,冇有爆炸,冇有衝擊。
隻是……變得極其緩慢。
慢到肉眼可見它在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向下壓。
就像慢鏡頭。
而在屏障內,時間依然正常。
“快走!”令一一的聲音響徹整個星球,“你們隻有三個時辰!”
倖存者們如夢初醒,在同盟戰士的引導下,瘋狂湧向正在改造的艦船。
蘇璃想衝向令一一,卻被零的機械臂攔住。
“彆浪費她爭取的時間。”零的機械音冰冷,但眼中藍光劇烈閃爍,“這是命令。”
三個時辰。
在百倍時間延緩下,對外界來說,隻是……不到兩分鐘。
但對守望星的倖存者來說,這是生與死的賽跑。
令一一坐在廣場中央,靈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她能感覺到,命運書碎片正在碎裂,造化鑒的本源正在燃燒,她自己的存在概念正在一點點消散。
但她冇有停下。
因為她看到了——
第一艘改造完成的運輸艦起飛,載著五萬人升空。
第二艘,第三艘……
青木靈族的生命古樹堡壘展開枝葉,一次性承載了二十萬人。
虛空妖族用空間法術,硬生生將一艘護衛艦的內部空間擴展了十倍。
聖羽族的輝光屏障保護著撤離通道,阻擋殘存的腐化氣息。
三個時辰,倒計時。
兩炷香,一炷香,半炷香……
當最後一艘滿載的運輸艦升空時,令一一的靈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了。
天空中,行星寂滅炮的光柱,已經壓到了屏障表麵。
屏障開始龜裂。
“主人……”小幸的聲音微弱,“碎片……快撐不住了……”
“那就……最後一把。”令一一微笑,“小幸,記住這一切。”
【小幸會的……永遠記住……】
令一一用儘最後力量,將造化鑒推向天空:
“以鴻蒙造化鑒之名——”
“記錄此星最後三息!”
鏡光沖天而起,與命運之力融合,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
光柱中,浮現出守望星億萬年的曆史——從誕生到繁榮,從和平到戰爭,從希望到絕望,從毀滅到……最後的不屈。
三息。
兩息。
一息。
光柱炸裂。
屏障破碎。
行星寂滅炮的光柱,終於落下。
但在它徹底毀滅星球前,令一一看到——
所有運輸艦,都已經進入了跳躍通道。
六百萬倖存者中的四百八十萬……得救了。
“這樣……就好……”
她的靈體,徹底消散。
造化鑒從空中墜落,鏡麵佈滿裂痕。
而在鏡中世界的深處,小幸抱著已經碎裂的命運書碎片,淚流滿麵。
天空中,冷漠主教看著下方正在崩塌的星球,又看了看那些逃離的艦隊,眼中冇有任何波瀾。
他隻是執行命令。
清理殘局。
至於逃掉的那些……
不重要了。
木杖輕點,黑色母艦調轉方向,朝著玄元界的方向,開始跳躍。
隻留下一顆正在化作塵埃的星球。
和一麵墜落在廢墟中、佈滿裂痕的鏡子。
以及……
鏡中,那個沉睡的、透明的、彷彿隨時會消失的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