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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大唐愛 仁術誅心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56:31

仁術誅心

太醫署的值房裡,墨香混著藥香,沈澱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我的桌案臨窗,抬眼便能看見那幾株老槐的虯枝。孫思邈特意吩咐過,這間房隻我一人用,架上醫典可隨意取閱,需要的藥材由藥童直送——是殊遇,也是孤立。

頭三日,無人來訪。

隻每日辰時,會有個叫阿蒲的藥童送來當日的待校書稿,酉時再來取走批註過的卷冊。他約莫十三四歲,生得黑瘦伶仃,總垂著眼,問十句答不了一句。但我注意到,他送來的書稿順序常有微妙變化:有時是先婦科後兒科,有時是先外科後內科,像是有人在試探我究竟擅長哪科。

第四日,書稿裡夾了張素箋。

不是阿蒲慣用的糙黃紙,而是上好的澄心堂箋,墨跡清峻,列著三條質疑:

“《神農本草經》載‘水銀辛寒有毒’,然前朝煉丹術中常見內服。今修本草,當錄其毒,抑或承舊說?”

“《金匱要略》婦人腹痛篇,以桂枝茯苓丸為治。然臨床常見寒熱錯雜者,此方溫燥,恐有貽誤。當否增補變方?”

“西域傳來之‘罌粟’,鎮痛奇效,然多服成癮。當入藥典,抑或禁之?”

句句切中要害,皆是醫典編纂的核心爭議。未署名,但筆鋒轉折處那刻意收束的力道,讓我想起魏王李泰批註《諸病源候論》的字跡。

他在試探,也在挑釁。

我提筆,在箋紙背麵寫下:

“一、水銀之毒,當詳錄。可引《肘後方》‘五毒膏’僅外用之例,並注‘服斃命’案。

二、桂枝茯苓丸確偏溫,可補《千金方》之‘溫經湯’、‘芎歸膠艾湯’為參鑑,言明辨證要點。

三、罌粟當典,然須大字標‘慎用’,詳述癮之害。醫者之道,在明利害,非因噎廢食。”

寫罷,夾回書稿中。

次日,阿送稿時,頭一次抬眼看我,言又止。

“有事?”我問。

他咬了咬,極小聲說:“昨日的箋……王院使看見了。”

王院使,太醫署二把手,魏王的舅公。

“哦?”我麵不改,“院使有何指教?”

“院使說……”阿聲音更小,“說才人見解獨到,隻是……過於銳利了些。”

銳利。是褒是貶,端看聽者之心。

“替我謝院使提點。”我低頭繼續校稿,“今日的書稿呢?”

阿遞上一疊,又遲疑道:“才人,午後……太醫署有編修例會,孫先生請您列席。”

終於來了。

例會設在太醫署正堂。

我到時,長案兩側已坐了十餘人。上首空著兩座,是孫思邈與王院使的位子。下首諸人,有白髮蒼蒼的老太醫,也有三四十歲的中生代,見我進來,目各異——好奇的,審視的,不屑的,警惕的。

我在末座坐下,恰好對著窗。五月的穿過槐葉隙,在青磚地上投下晃的斑。

孫思邈與王院使一同進來。王院使年約六旬,麵白微胖,蓄著整齊的短鬚,未語先帶三分笑。他掃視堂,目落在我上時頓了頓,笑意深了些:“武才人也到了?好,好,今日正好議幾樁疑難。”

眾人坐定。先議了幾條藥材炮製規範,無非是“酒浸”“醋炒”“炙”的老調。我靜聽不語,直到王院使提起昨日那張素箋上的問題。

“水銀一條,”他撚鬚道,“老夫以為,還是從舊說為宜。畢竟煉丹之,淵源流長,前朝帝王多有服食。若在本草經中直斥其毒,恐……有損道統。”

立刻有兩位老太醫附和:“院使所言極是。”“道統不可輕廢。”

孫思邈未表態,隻看向我:“武佐理昨日批註,似有不同見解?”

一時間,所有目光聚來。

我起身,行禮:“妾淺見,以為醫典首重真實。水銀有毒,乃無數醫案實證。若因循舊說,恐貽誤後人。至於道統——”我頓了頓,“《周易》有雲:‘窮則變,變則通。’醫道亦然。前朝服食金丹斃命者眾,此正需變通之時。”

堂內靜了一瞬。

“好一個‘窮則變’!”王院使撫掌,笑意卻不達眼底,“才人果然心思活絡。隻是……老夫鬥膽一問,才人所言‘無數醫案’,具體幾何?出自何典?人命關天,若無實據,恐難服眾。”

這是在逼我拿出證據。唐代醫案散佚,專記丹藥之害的文獻極少。

我沈吟片刻:“妾曾讀《晉書》,載賈後以金屑酒鴆殺湣懷太子;《宋書》記劉亮服丹,暴斃而亡。雖非醫典,亦可佐證金石之毒。另,妾隨父行商時,曾見礦山工匠,長年接觸水銀者,多手顫、齒落、神昏——此乃慢性中毒之象。醫典若錄此,可使後人知防。”

將史書與民間見聞結合,雖非鐵證,卻足以形成邏輯鏈條。

王院使笑容微僵。孫思邈卻點頭:“史書佐證,民間實證,此亦醫道之源。老夫以為,可注:‘水銀有毒,內服慎之。煉丹之術,或有損益,然未可輕試。’如此,既存舊說,亦示警後人。”

一番話,既採納我的見解,又給王院使留了臺階。

王院使深深看我一眼,不再糾纏,轉向下一條:“那罌粟入典之事……才人以為當標‘慎用’。然‘慎用’二字,太過含糊。多少為慎?如何為度?”

這問題更刁鑽。唐代冇有“成癮性”“耐受性”的概念,劑量全憑經驗。

我腦中飛快轉著現代藥理知識,口中卻道:“妾聞西域胡醫有雲:罌粟鎮痛,初用如神,漸需加量,終至離之則痛劇、恍惚、如墮地獄。故妾以為,當注‘痛極偶用,不可連服三日。若需續用,當停藥旬日,觀其反應。’”

“離之則痛劇……”孫思邈喃喃重複,眼中一閃,“此乃‘藥邪癮’之象!老夫在民間行醫時,確見有痺症患者,初用罌粟酒止痛,後竟日不能離。才人此說,解我多年之!”

王院使臉徹底沈下來。

他本想借這兩個難題將我下去,卻不料反讓我展了見識。堂那些原本觀的太醫,此刻看我的眼神也變了——了幾分輕蔑,多了幾分深思。

“孫先生過譽。”我垂眸,“妾隻是轉述見聞。”

“見聞亦需慧眼識之。”孫思邈捋須,“今日所議,老夫會如實錄編修紀要。諸位可還有異議?”

無人應聲。

“那今日便……”

“且慢。”王院使忽然開口,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老夫近日整理舊檔,發現一樁懸案——貞觀七年,後宮有嬪妃小產,太醫以‘芎歸膠艾湯’保胎,反致崩而亡。當時診脈記錄、用藥劑量皆在,然則多年爭議,莫衷一是。今日既有編修例會,何不共析此案,以絕後患?”

帛書在案上展開,紙泛黃,墨跡暗淡。眾人圍攏觀看,我也湊近。

記錄確很詳細:嬪妃張氏,孕四月,忽腹痛見紅。太醫診為“胎不安”,開芎歸膠艾湯,加重川芎、當歸用量。服後崩,母子俱亡。

“此方本是安胎聖方,”一位老太醫皺眉,“怎會如此?”

“或許本非胎,而是‘症瘕’?”有人猜測。

“或是劑量過重,活太過?”

眾人議論紛紛。我細看那脈案描述:“左關弦,右尺沈弱”——左關主肝,弦多為氣滯瘀;右尺主腎,沈弱乃腎氣不足。再結合“腹痛拒按”“暗紅有塊”,這更像是現代醫學中的“胎盤早剝”或“宮外孕”,而非單純胎不安。

但“宮外孕”的概念,要等到明清醫書才初見雛形。此刻若直言,無異於天方夜譚。

王院使的目似有若無地瞟向我:“武佐理見多識廣,可有高見?”

他在等我犯錯。這等陳年舊案,牽涉人命,無論我怎麼說,都可能得罪一方。

我深吸一口氣:“妾以為,此症恐非尋常胎。”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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