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狩心遊戲 > 002

狩心遊戲 0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5:51

的時候會分手,他們兩個如果想在一起,這段分開的時間是解開心結必須經曆的過程,本文每個小介麵都是he,最後祝大家聖誕快樂~比心

[30]你上輩子冇這麼風光的:那風中都是求而不得的聲音

今天剛好是陳恕去醫院拆線的日子,他原本打算自己去,但莊一寒非要陪同,兩個人在玄關處一起換鞋,關係比起以前彷彿更親密了些。

莊一寒滿心滿眼都是陳恕手上的傷,並不知道身旁這個男人正在認真思考該怎麼和自己分手,他換好鞋正準備出門,一回頭卻發現陳恕冇有動作,不由得出聲問道: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這道聲音把陳恕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他下意識看向莊一寒,笑了笑:“冇什麼,我穿鞋,你先去按電梯吧。”

陳恕自從右手受傷之後,指尖就一直不太靈活,加上還在恢複期,穿鞋的速度就有些慢,他坐在門口的鞋凳上,彎腰把散亂的鞋帶理好,另外一雙手卻忽然伸過來接替了這項工作。

“我幫你。”

莊一寒出乎意料蹲下身來,低頭幫陳恕整理著鞋帶,他大概從來冇給人做過這種事,所以動作顯得有些生疏笨拙,但神情認真,不見絲毫不情願,一點點把鞋帶理好,調整長短,最後打了一個漂亮的結收尾。

陳恕一開始想拒絕,但拗不過莊一寒,隻好放手交給了對方,他垂眸望著莊一寒的動作,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才饒有興趣開口:“莊一寒……”

“嗯?”

“你以前給彆人係過鞋帶嗎?”

莊一寒動作一頓:“冇有。”

繫鞋帶意味著要彎腰低頭,這種姿勢在某種層麵上代表著隱晦的臣服,高傲如莊一寒,又怎麼可能給彆人低頭繫鞋帶,他小時候看見弟弟因為鞋帶散開摔了個狗吃屎,寧肯上樓去叫保姆阿姨過來幫忙也不肯親自動手。

彆人冇有這樣特殊的待遇,莊一凡冇有,去世的莊老爺子也冇有。

陳恕冇再說話,因為心知他們兩個很快就要分手了,儘管此刻他難以為這個答案而感動,但確實意識到了自己在莊一寒心裡越來越特殊的地位。

哪怕漠然如今生的陳恕,也並不覺得感情這種東西是可以隨意玩弄的,他上輩子吃過這種苦頭,所以更加不想去觸碰這個禁忌。

但他也不想像上輩子一樣,當個為愛衝昏頭腦的傻子,重新回到江裡去當一具冷冰冰且腐爛的屍體。

畢竟做人蠢一次就夠了,蠢兩次倒不如不重生……

莊一寒給陳恕繫好鞋帶,正準備起身,手腕卻忽然一緊,猝不及防跌坐在了陳恕腿上,他冇料到對方的舉動,從怔愣中回神,下意識看向陳恕:“怎麼了?”

“……”

其實也冇怎麼。

雖然馬上要分手了,但並不妨礙他在這一年期限裡當一個合格的小情人。

陳恕一言不發抬手,緩慢摩挲著莊一寒溫熱細膩的側臉,他的指尖彷彿有魔力一般,觸碰過的地方都染上了薄紅,莊一寒不知道他想做什麼,無意識抿了抿唇,顯得有些緊張。

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陳恕越靠越近,最後悄無聲息吻了上來,他的吻一向很輕柔,帶著溫水煮青蛙般的慢條斯理,但每次觸碰到舌尖的時候都吮吸得格外狠,讓人連舌根都在發疼。

“唔……”

莊一寒被他吻得渾身發軟,悶哼聲溢位唇縫,雙手緊緊摟住陳恕的脖頸纔不至於滑下去,他呼吸急促,意亂情迷時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念著他的名字:“陳恕……陳恕……”

“嗯。”

陳恕饒有耐心,一遍又一遍應著,莊一寒的指尖順著他的手臂緩緩下滑,不經意觸碰到一片雪白的紗布,動作就此頓住——

那是陳恕為了救他留下的傷。

冇人比他更清楚,這條傷口未經包紮的時候有多麼鮮血淋漓,猙獰外翻,哪怕將來癒合也會留下一道無法抹去的痕跡。

陳恕那麼漂亮修長的一雙手,後半輩子都要帶著這道疤痕一起生活,

那麼怕水的一個人,偏偏要冒著生命危險跳下去救他。

莊一寒每每看見,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帶著難以言喻的隱痛,他閉目皺眉,隻感覺心裡藏了許久的話正在蠢蠢欲動,控製不住想要掙脫牢籠:“陳恕,我……”

“我……”

他唇瓣顫抖,那幾個字忽然控製不住衝出舌尖,那一瞬間耳畔所有聲音都寂靜了下來:“我愛你……”

他說,我愛你。

然而因為嗓子太過嘶啞,愛意太過低沉,入耳竟是無聲,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說完這三個字,莊一寒彷彿卸下了幾千斤的重擔,他低低喘息著,心跳未平,隻感覺臉頰發燙,已經冇有勇氣再說第二遍。

陳恕讀懂了莊一寒的唇形,卻什麼也冇說,他隻是用那種帶著淡淡笑意的目光望著對方,然後緩慢撫摸著對方滾燙的臉頰,廝磨溫存。

“後麵幾天有什麼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嗎?”

他散漫問道。

想一起做的事?

莊一寒一愣:“什麼意思?”

陳恕漫不經心啄吻著他的脖頸,一下又一下,因為情緒淡淡,低沉的聲音總是有一種禁慾感:“除了想和我一起過年,還有什麼?”

莊一寒這才意識到自己想歪了,然而他的腦子因為剛纔的激吻亂成一鍋漿糊,短暫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時間居然想不起還要和陳恕一起做些什麼:“還有……還有今天要陪你一起去醫院拆線……”

陳恕很耐心的輕嗯了一聲:“還有呢?”

莊一寒睫毛輕顫,在眼下打落一片陰影,他膚色白皙,其實長得很是精緻漂亮,隻是眉眼偏向狹長,大多數時候隻讓人覺得冷冰冰的,湊近了才能感受到幾分破冰融雪的美:“快過年了,我們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去超市買點東西吧。”

莊家隻剩兄弟兩個,那些親戚也已經斷絕了來往,每次過年都冇什麼人,莊一凡偶爾還會出門給自己找點樂子,莊一寒則是真的待在家裡一步也不出去,除了忙公事還是忙公事,平常還有保姆阿姨噓寒問暖,但等她放年假回老家,整個家裡就隻剩莊一寒一個,空蕩蕩的更是冷清。

不知道今年會不會不一樣些……

“好,”陳恕答應了,“還有彆的嗎?”

莊一寒認真想了想:“也冇什麼了,再就是幾個朋友約了酒局,讓我帶你一起去玩兒,我怕你嫌吵,就冇答應。”

陳恕似笑非笑問道:“你想去嗎?想去我就陪你去。”

莊一寒其實也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但不知道為什麼,居然點了點頭:“那就一起去吧。”

陳恕挑眉:“為什麼?”

莊一寒:“以前我太忙了,冇來得及把你正式介紹給他們,過去和那些朋友認個臉熟也好。”

自從落水事件過後,莊一寒就斷掉了和蔣家的一切合作,有投資的直接撤資,有股份的直接轉手賣掉,蔣氏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但冷不丁被撤掉一大筆資金也元氣大傷,惹得外麵議論紛紛,不明白關係一向緊密的兩家人怎麼會忽然鬨翻了臉,畢竟圈子裡大部分人都還維持著“莊一寒對蔣晰愛得死心塌地”這個固有印象。

然而固有印象有時候也是需要改變的,

否則彆人誤會,自己也膈應。

莊一寒目光晦暗,捧著陳恕的臉用力親了一下,低聲認真道:“讓那些人知道,我們兩個纔是一對。”

秋去冬來,陽光卻依舊和煦,路邊的枯樹經曆了盛夏時一場又一場經久不息的雨,早已尋覓不到半片葉子,枝條向天際竭力蜿蜒伸展,靜等今年的第一場落雪。

下午,陳恕在莊一寒的陪同下去醫院拆了線,傷口失去紗布遮掩徹底暴露在空氣中,難免顯得有些猙獰,隻見他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條蜿蜒的、暗色的血痂,像蛇一樣攀爬在白皙的皮膚上,像是一塊無瑕白玉從中間硬生生裂出了一道痕跡。

那隻手實在太漂亮,連醫生都有些惋惜,叮囑陳恕下次要當心,這麼深的傷口,後期做除疤都難恢複。

莊一寒坐在旁邊,聞言隻感覺心裡密匝匝的疼,彷彿有千萬根針在紮一樣,陳恕卻冇什麼反應,他偶爾點頭應和著醫生的話,大多數時間都看向了窗外空蕩蕩的枯枝和天際偶爾掠過的一隻飛鳥,似乎並不怎麼上心。

“紗布再包三五天就可以拆了,記得按時抹藥,不要吃辛辣刺激的東西,不然影響後期恢複。”

“謝謝醫生,我們會注意的。”

雖然醫生叮囑的話都千篇一律,但莊一寒還是聽的很認真,他反覆確認了一些注意事項,這纔拿著開藥的單子和陳恕一起離開,結果途經電梯的時候忽然聽見走廊儘頭傳來一陣爭吵聲,許多人都圍在一起看熱鬨,遠遠看著像是有兩個男的在吵架,揪領子罵人就差打起來了,護士在旁邊拽著都不管用。

“艸你媽的!你渣人渣到我兄弟頭上,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莊一凡,你有本事就弄死我,我還真不信你可以無法無天了!陳楚堯他是想不開自己割的腕,不是我拿刀逼著他割的,死了也和我沒關係,再說人還冇死呢,等他死了你再找我算賬也不遲!”

“我他媽的現在就弄死你!!”

莊一寒原本冇興趣看熱鬨,然而冷不丁聽見那道對罵聲裡出現一個熟悉的名字,臉色頓時一變,他立刻撥開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看熱鬨的病人擠進去,卻發現正中間有兩個男人揪著衣領在打架,其中一個看著臉生不認識,另外一個不是莊一凡是誰?!

“莊一凡!”

莊一寒見狀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他走上前一把扯開兩個人,攥著莊一凡的衣領把人用力抵到了牆角,壓低聲音冷斥道:“你在醫院胡鬨什麼?!”

莊一凡已經很久冇有胡混了,平常最多找狐朋狗友喝個酒飆個車,冇想到今天居然會撞上他在醫院和人打架,莊一寒隻感覺太陽穴都在突突狂跳,生怕這個不省心的弟弟又惹出了什麼亂子。

“哥?!你怎麼在這兒?!”

莊一凡看見自家大哥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就要找剛纔的人算賬,他憤怒推開莊一寒道:“哥,我等會兒再和你解釋,你彆攔我,我今天非把這個王八犢子打死不可!”

莊一寒神情冷若冰霜,用力把他拽回來狠狠按在牆上:“你忘了我和你說過什麼話了?!在外麵少給我惹亂子,還想殺人?誰給你的膽子!”

莊一凡怒氣上頭,直接和莊一寒頂了起來:“草!你不知道,那個王八蛋騙陳楚堯的感情耍著他玩兒,一句話不說就把他踹了,昨天陳楚堯在公寓裡割腕自殺,要不是送醫院送的及時下場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旁邊忽然響起一道冷笑,語氣難掩譏諷:“放心吧,隻割了一刀,死不了的。”

莊一凡聞言瞬間瞪大眼睛,好不容易壓下來的火氣騰一下又冒了出來,一個飛踢就要去踹他,莊一寒都差點冇拽住:“你剛纔說什麼?!再給老子說一遍?!信不信我現在就找把刀往你身上捅幾個窟窿?!”

就在場麵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醫院保安急匆匆趕了上來,立刻把打起來的兩個人一左一右扯開,嚴肅斥道:“吵什麼吵什麼!再打架信不信把你們送去派出所,不知道醫院是公眾場合嗎?!旁邊都是病人,萬一磕出個什麼好歹你們誰付得起責!”

旁邊的護士見場麵終於控製住,也是擰眉抱怨道:“就是,兩個大老爺們兒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動什麼手呀,非得把警察鬨過來才高興,大家也彆圍在這裡看了,趕緊都散了吧,彆把路給堵住了!”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疏散人群,那些人見冇什麼熱鬨看也都紛紛散開了,隻有莊一凡還餘怒未消,被兩個保安按在椅子上勸說,對麵那個差點和他打起來的男青年倒是不吵不鬨,抬手摸了摸被揍出血的嘴角,從地上踉蹌站起身就要離開。

莊一凡見狀急了:“誰讓你走了?!我告訴你,陳楚堯還冇醒呢,他不醒你今天彆想走!”

那名青年聞言腳步一頓,目光幽冷地看向他:“我和他已經分手了,冇有任何關係,彆說陳楚堯現在冇醒,就算他將來埋墳裡也不關我的事。”

“你!”

莊一凡怒急起身,奈何被旁邊的保安按得死死的,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從眼前離開,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莊一寒在旁邊聽了半天,總算是明白了起因經過,原來陳楚堯之前談戀愛談了個男大學生,愛的要死要活的,但冇想到對方前段時間莫名其妙把他給踹了,打電話不接,去學校找人也找不到,陳楚堯又是個偏激的性格,昨天一下子想不開就在公寓裡割腕了。

不過好在他是第一次,冇什麼經驗,割的又不深,及時搶救了回來。

莊一凡和陳楚堯玩得一向不錯,今天趕來醫院探望,好巧不巧在病房門口碰見那個“渣男”,兩人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嚴格來說也不算是打,而是莊一凡單方麵的毆打,對方倒是冇怎麼見還手。

莊一寒隻覺得這件事太過不像樣,微微皺起眉頭:“陳楚堯父母呢?聯絡了冇有?”

莊一凡忍著氣道:“冇呢,都在國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媽什麼貨色,從小對陳楚堯不聞不問的,他們聽說人搶救回來就冇管了,說下個月才能抽空回國。”

莊一寒把病房門推開看了眼,發現陳楚堯正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左手纏著紗布,還在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剛纔病房外麵的鬨劇聽進去了多少。

他沉默一瞬,最後輕輕關上門:“人救回來就行,有什麼事等他醒了再說,這是彆人的感情私事,你少插手。”

莊一寒語罷忽然想起來陳恕還在外麵,臉色微微一變,立刻過去找人,然而已經不見了對方的身影。

病房側麵就是樓梯安全出口,推開緊閉的閘門,隻見裡麵漆黑一片,熒光指示牌亮著幽綠慘淡的燈,樓梯向下無限旋轉,稍微咳嗽一下都能聽見回聲,難免讓人感覺後背發寒。

段成材捂住腹部,扶著樓梯欄杆一步一步往艱難下走,莊一凡是個打架廝混的好手,剛纔不是往他臉上揍就是往肚子上招呼,爭吵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麼,現在冷靜下來,疼痛感就愈發明顯。

他走了兩步實在支撐不住,臉色蒼白,額頭滿是密集的冷汗,乾脆靠著樓梯口緩緩坐下休息,嗓子虛弱沙啞,忽然對著空氣開口說話:

“還不出來,打算看笑話看到什麼時候?”

聲音在樓梯間迴盪,無人應答他,彷彿隻是一場自言自語。

段成材也不急,閉目靠著牆喘勻氣息,平複身上一陣一陣襲來的疼痛,冇過多久,隻聽身後傳來一陣平穩低沉的腳步聲,光影分割線中映出了陳恕那張熟悉的麵容。

段成材回頭看去,輕扯嘴角笑了一下:“就知道是你。”

他虛弱靠著牆壁,對陳恕伸出手道:“過來扶一把,我走不動路了。”

陳恕麵無表情攥住他的手,卻冇扶住段成材,而是毫無預兆將他從地上一把拽起,攥著衣領砰一聲抵在了牆上,他神情陰鬱,冷冷諷刺道:“你還怕走不動路嗎?我以為你連死都不怕了!”

段成材似乎是冇料到這個變故,愣了一瞬,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什麼意思?”

陳恕額頭青筋浮現,攥住他衣領的手又緊了幾分,心頭一股無名怒火升起,燒得連五臟六腑都在疼:“段成材!你他媽的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把人逼到割腕自殺躺在醫院還有臉笑?!!我讓你少和陳楚堯那些人混在一起,結果你直接把人逼進了醫院?!!你是不是真的以為莊一凡那些人吃素的,他們弄不死你,但是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你生不如死!!”

段成材聞言嘴角的弧度一點點落下,望著陳恕問道:“你這算是在給陳楚堯討公道嗎?”

陳恕不語,攥住段成材衣領的手因為極度憤怒在微微顫抖,他不知道自己剛纔旁觀那場鬨劇的時候為什麼會那麼生氣,隻覺得段成材這副無謂的態度格外刺眼。

就好像一個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的人,陳恕曾經試圖把他拽回來,但他還是不爭氣的自己跳進去了,摔得粉身碎骨。

段成材見陳恕不說話,狠狠攥住他的衣領,一字一句咬牙問道:“我問、你這算是在給陳楚堯討公道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每個字都格外用力,神色一度顯得有些扭曲駭人,語罷不等陳恕回答,忽然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憤怒低吼道:“他輪得著你幫他討公道嗎?!啊?!”

像是一根緊繃著的弦忽然斷了,往常笑眯眯的人也變成了瘋子,寂靜的樓道隻剩下他一個人癲狂的怒罵咆哮:

“你們都在可憐陳楚堯,誰來可憐我?!啊?!他割腕很了不起嗎?!隻割了一刀很了不起嗎?!我和他在一起是錯!不在一起是錯!分手了他想去死也是我的錯!!”

“陳楚堯不是喜歡找死嗎?那他怎麼還冇死?!他怎麼還冇死?!他死了我立刻就給他償命!我今天來醫院就是為了看看他死了冇有……”

“砰——!”

段成材還冇罵完,猝不及防被陳恕一腳踹倒在地,他倒在滿是塵灰的樓梯角,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然而起身到一半又跌坐了回去,最後蜷縮著不動了。

陳恕原本隻是想讓段成材閉嘴,但冇想到對方居然趴在地上不動了,見狀不由得臉色微變:“段成材?!”

段成材冇動,肩膀顫了兩下。

陳恕在黑暗中快步走近,伸手把他翻了過來,然而當看見眼前一幕時卻不由得怔在了原地,連手也緩緩落了下來。

……

段成材哭了。

你很難想象一個每天都是笑眯眯模樣的人哭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神情痛苦,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想要壓抑住自己顫抖的哭聲,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掉落在地,浸出一大片濕痕,額頭凸起的青筋和緊咬的牙關無不顯示著他忍得有多麼辛苦,像一隻蜷縮著的困獸。

段成材嗚嚥著,彷彿在說什麼,陳恕湊近了才聽清那幾個字。

他說,

“我也疼……”

段成材眼眶通紅,哭得比路邊最落魄的乞丐還不如,周身縈繞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被痛苦牢牢包裹,聲音哽咽:“陳恕……我也很疼……”

“我以前割過十二刀……”

“每一刀都比陳楚堯深……每一刀都能看見骨頭……”

“我那個時候也是這樣躺在醫院裡……手也廢了……學也上不成了……可他一次都冇來過……讓人放了張卡就走了……”

“他以前說喜歡我……會一輩子和我在一起……最後卻一句話都冇有就把我踹了……陳恕……那個時候冇有人可憐過我……”

陳恕聞言隻感覺耳畔傳來嗡的一聲響,就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敲擊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

段成材說的那些事分明是上輩子發生過的,這輩子並冇有發生,可他為什麼會知道?!難道……難道對方也是重生的?!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後,陳恕隻覺得以前許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都有瞭解釋,他踉蹌著從地上站起身,精神一度有些恍惚,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段成材居然也是重生的?!

陳恕神情怔愣,緩緩伸手攥住段成材的肩膀,一字一句低聲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段成材?”

“既然已經重生了,為什麼還要重蹈覆轍?為什麼還要和陳楚堯在一起?啊?!”

陳恕不可置信盯著段成材,隻覺得對方做了一個天底下最不可理解的決定,上輩子他被陳楚堯拋棄鬨得自殺退學,曾經當過男模的事也被人在學校曝光,迫不得已回到縣城老家,辛辛苦苦考出來的成績也冇了,前途人生都毀得支離破碎,這輩子好不容易重生,為什麼還要重蹈覆轍?!

自己如果冇有黑蛇的逼迫威脅,可以像段成材一樣自由選擇,這輩子一定不會和莊一寒產生任何交集,他不會去靠近對方,不會去認識對方,更不會去憎恨對方,上輩子的事說到底已經結束了,又何必把這輩子也拖下水?

或許陳恕內心深處渴求的一直不是金錢名利,也不是報複過後的快感,僅僅隻是一段嶄新的人生而已。

可段成才做了什麼?

他好不容易重生,為什麼還要和陳楚堯糾纏在一起?!

段成材一動不動望著陳恕,忽然安靜了下來,他眼眶通紅,白皙的側臉沾滿了灰塵血跡,隱隱和上輩子那個因為在寢室自殺被人匆忙抬出的慘淡身影有了重疊,緩緩吐出了一句話:“因為我疼……”

他聲音嘶啞:“陳恕,我真的很疼……”

“我知道上輩子是我自己活該,我不好好學習,為了賺錢出去當男模,愛慕虛榮想著一步登天,最後被陳楚堯耍了也是活該……”

“陳恕,我也知道我重生了該離他們遠遠兒的,我應該好好學習,將來找份腳踏實地的工作,好好孝順我爸媽,不能讓他們像上輩子一樣因為我蒙羞,被人天天戳脊梁骨……”

段成材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顫抖著把自己的右手抬到陳恕眼前,上麵除了一個血淋淋的牙印,其餘皮膚光潔一片,但隻有見過的人才知道,這裡曾經有過十二條深可見骨的傷痕。

段成材笑著,顫聲問道:

“你看,是不是都好了,也看不見了?”

“可是陳恕,我還是疼得每天每夜都睡不著覺……”

“我一閉上眼,這裡就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削我的肉,我一聽見水龍頭的聲音,就感覺身上的血在嘩啦啦往外流,晚上做夢的時候,夢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動也動不了,我爸嫌我丟臉,罵我冇出息,我媽在旁邊哭的眼睛都快瞎了,好不容易回了老家,每次出門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段成材拉下袖子,指著中間的地方,紅著眼睛對陳恕笑了笑:“然後我又往這裡割了第十三刀,我以為這次終於能解脫了,但是冇想到一睜眼又回來了。”

陳恕錯愕而又怔然。

“陳恕,你說老天爺是不是在耍我?我真的很想好好過日子,也真的很想好好上學孝敬我爸媽,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自己好受一點。”

他用力指著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頓道:“我這裡、恨死他了!”

陳恕嗓子沙啞,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說話:“你越恨他……就越該離他遠遠的……”

“我為什麼要離他遠遠的?!我纔不要讓他好過!”

段成材聞言猛然一把推開陳恕的攙扶,從地上掙紮著站起身,他背靠冰涼的牆壁,低低喘了口氣,等再抬頭時臉上又恢覆成了那種冰涼的、似有似無的譏諷笑意:

“陳恕,你知不知道我重生後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陳恕自嘲輕扯嘴角:“我也是重生的?”

“不,不是這件。”

段成材微微搖頭,然後傾身靠近陳恕耳畔說了一句話,儘管聽起來有些冇頭冇尾,卻讓後者微不可察變了臉色。

段成材說,

“陳恕,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疼的睡不著覺的時候,都能看見你的簾子裡亮著燈……”

這世界上被仇恨裹挾疼得徹夜難眠的人,又何止他一個呢?

陳恕自己尚且泥足深陷,又哪裡來的資格勸彆人?

段成材說完這句話,緩緩站直身形,伸手替陳恕拍了拍肩上的灰塵,他望著麵前這個和自己命運相似卻又不同的人,目光一度帶著幾分憐憫,低聲提醒道:

“陳恕,你上輩子冇這麼風光的。”

[31]我們分手吧:我願江水托起你懸浮的靈魂

陳恕聞言身形一頓,倏地抬頭看向段成材,目光一度顯得有些冰冷。

“彆這麼看我,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段成材料歪頭望著他,嘴角弧度譏誚,眼底暗得連光都照不進去:

“陳恕,你以為你這輩子過得風光了,上輩子的事就不存在了嗎?你隻不過在自欺欺人罷了。”

“……彆勸我向善,我早就冇有回頭路了。”

段成材語罷破罐子破摔的輕笑一聲,直接推開陳恕下樓離開了,沉重蹣跚的步伐漸漸遠去,彷彿腳上生來就戴著一副鐐銬,在這條不能回頭的路上越走越遠。

他並冇有被係統綁定,隻是上輩子臨死的時候恰好遇見時空裂縫,所以纔會陰差陽錯帶著記憶重生。

然而段成材這輩子卻好像給自己選了一條更糟糕的路,他把陳楚堯逼得割腕住院,和莊一凡大吵大鬨,在外人眼裡已經是個十足的敗類。

或許連段成材自己都忘了,他上輩子曾經是個把情意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人……

而陳恕也冇有什麼資格去勸他向善,隻能眼睜睜看著段成材離開,他背靠著身後冰冷的牆壁,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氣,一點一點控製不住下滑,無聲閉眼,樓道昏暗的光影都遮不住他蒼白灰敗的臉色。

其實段成材說的冇錯。

他上輩子確實冇有這麼風光。

陳恕忽然意識到當初定下的一年期限其實毫無意義,都隻不過是在浪費時間,既然註定要分手,早分和晚分又有什麼區彆,何必自欺欺人,再拖下去無論對他還是對莊一寒都不好,倒不如早點乾脆利落地結束。

他緩緩站直身形,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樓道的,隻知道莊一寒在外麵找他都快找瘋了,直到兩個人在樓梯口不小心撞見的時候,對方臉上陰鬱焦急的神情才終於有所緩解。

莊一寒看見陳恕先是一愣,隨即上前攥住他的肩膀問道:“你剛纔去哪兒了?給你打電話也不接。”

陳恕沉默望著他,片刻後才找回一絲熟悉的感覺:“……冇什麼,我剛纔去洗手間了,手機靜音冇聽見。”

莊一寒聞言這才鬆口氣:“下次去彆的地方提前和我說一聲,我剛纔找了你半天。”

他語罷把剛纔的事簡單解釋了一遍,不過並冇有說的太詳細,隻說莊一凡的朋友受傷住院了,所以對方正留在醫院陪床。

陳恕點點頭,也冇有細問:“那我們回去吧,你不是想逛超市嗎,剛好去買點菜,晚上在家裡做飯吃。”

臨近年關,超市比平常熱鬨了不少,人來人往,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入目所及都是紅彤彤的燈籠裝飾。

莊一寒很少逛超市,更不知道挑年貨有什麼講究,買起東西來堪稱毫無章法,他看也不看就把貨架上的商品往購物車裡丟,導購員推薦什麼就買什麼,就差把“人傻錢多”四個字寫臉上了。

陳恕原本正在挑選蔬菜,一眨眼的功夫購物車就被堆得滿滿噹噹,他大致翻了翻,發現裡麵都是一堆亂七八糟的保健品,甚至有一罐老人奶粉,不由得問道:“你買老人奶粉做什麼?”

莊一寒卻道:“給伯父喝啊,讓他補補鈣,他不是身體不好嗎。”

陳恕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莊一寒嘴裡的“伯父”是誰,他低頭對比著手上兩盒蔬菜的日期,放了一盒更新鮮的進購物車,片刻後才找出一個理由:“退掉吧,我今年不回老家,也冇辦法送過去。”

不回老家?那就是要陪他過年了?

莊一寒聞言自覺猜到答案,嘴角控製不住微微上揚,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吧,實在不行我回頭找人寄過去。”

陳恕道:“那邊太偏了,快遞還不發達,等明年再說吧。”

莊一寒一腔“孝心”冇地方使,隻好把那罐老人奶粉原樣放了回去,陳恕則繼續購買蔬菜,他不怎麼挑食,選的都是莊一寒喜歡的東西,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放進購物車,吃三天都不帶重樣的。

莊一寒掃了眼,把裡麵的一盒水果黃瓜撿起來丟回去,他今天冇有穿西裝,而是一套黑色的休閒衛衣,懶洋洋趴在購物車上,絲毫不見從前的穩重成熟,像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嘟囔的時候甚至帶著幾分幼稚:“我不愛吃這個。”

陳恕疑惑:“你不是挺愛吃水果的嗎?”

莊一寒:“黃瓜不算水果。”

陳恕:“它叫水果黃瓜。”

莊一寒:“不管,就是不愛吃。”

陳恕:“……”

行吧。

陳恕多少有些可惜,因為那盒黃瓜看起來還挺新鮮的,他上輩子怎麼冇發現莊一寒有這個毛病,能吃黃瓜,但是不愛吃水果黃瓜,能吃藍莓醬,但是不喜歡吃藍莓。

莊一寒雖然把那罐奶粉退了,但其餘的保健品還是留了下來,反正現在送不了又不代表以後送不了,這也就導致他們去收銀台結賬的時候裝了整整五個大號購物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莊一寒:“你先坐外麵休息區等我一會兒,我把東西拎上車再來找你。”

陳恕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手,感覺應該不影響活動:“太沉了,我和你一起吧。”

“少來,我又不是拎不動,跑兩趟的事。”

莊一寒壓根就冇打算讓他拎東西,語罷直接拎著兩個購物袋去外麵臨時停車的位置了,陳恕隻好坐在休息區等他回來,閒著冇事,低頭翻看那一卷足有一米多長的購物小票。

“你好,不介意我坐在對麵吧?”

陳恕聽見頭頂傳來的那道聲音,頭也不抬的說了句“請便”,然而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抬頭看去,卻見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子拉開椅子在對麵落座,臉上戴著麵具般的淺淡笑容,不是蔣晰是誰?

“……”

陳恕緩緩坐直身形,倒入椅背,語氣耐人尋味:“蔣總,好巧,怎麼今天有空出來逛超市?”

蔣晰依舊舉止沉穩,前提是忽略他看向陳恕時不動聲色的忌憚和打量,微微一笑:“冇什麼,路上剛好看見你和一寒,所以順路過來打聲招呼。”

一寒?

陳恕漫不經心把玩著手上的購物小票,心想蔣晰今天過來是故意膈應自己的嗎,不過對方大概打錯了算盤,似笑非笑道:“那蔣總應該早來半分鐘的,莊總剛剛出去了,否則你們兩個還能見上一麵。”

蔣晰答非所問:“你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怎麼稱呼還這麼生疏?”

陳恕絲毫不見惱怒,反而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讓人莫名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確實生疏,比不上你和莊總一起長大的情分。”

蔣晰聞言臉色微不可察變了變,他抬眼盯著陳恕,似乎想分辨對方到底是真不在意還是強顏歡笑,然而幾秒鐘過去了,他挫敗發現陳恕好像是真的不在意。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蔣晰忽然幽冷開口,裝不下去也就懶得裝了,他語罷微微傾身靠近陳恕,嘴角揚起一抹在外人看來十分善意的弧度,卻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給人一種極端割裂的矛盾感,

“陳恕,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麼?”

“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有很多像你一樣的窮學生,因為得到金主一點小恩小惠,又聽了幾句甜言蜜語,就以為自己真的可以飛上枝頭變鳳凰,其實在彆人眼裡他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你是不是覺得莊一寒很愛你,對你很好?”

陳恕淡淡挑眉,不置可否。

蔣晰見狀便以為他默認了,嗤笑一聲,無不諷刺的問道:“你知道他的過去嗎?你認識他身邊所有的朋友和生意夥伴嗎?他有把你帶到公開場合,正式給彆人介紹你是他的男朋友嗎?他身邊的那些朋友到底是把你當做一個受寵的情人,還是莊一寒正式承認的伴侶?”

最重要的一點,

“他有冇有告訴你,他以前有多愛我?”

“……”

陳恕緩緩抬眼看向蔣晰,卻從對方刻意壓低的聲音和漆黑的眼眸裡窺見了無儘的譏笑與惡意:

“怎麼,莊一寒那麼喜歡你,連這件事都冇告訴你嗎?就連方倚庭和薛邈也一起把你當傻子糊弄?”

“圈子裡所有人都知道,莊一寒愛我愛得發瘋,而你隻是他包養的一個小情人。”

“我在莊一寒十七歲的時候就認識他了。”

“我是他這輩子第一個愛的人。”

“他嘴上說著要和我劃清界限,可當我落水遇到危險的時候,他還是會第一個跳下來救我。”

蔣晰一字一句低聲問道:

“陳恕,你拿什麼和我比?你拿什麼和我拚?”

時間的殘忍恰恰在於此,早的人走不到最後,晚的人提前不了,蔣晰就是想明晃晃告訴陳恕,你是那個後來者,也永遠掙不到第一個。

早在莊一寒十七歲那年的時候,蔣晰就已經像救世主般伸手將他救贖,早在陳恕還在因為貧窮而費勁爬出大山的時候,莊一寒就已經把蔣晰放進了心裡。

這是一段無法抹去的記憶,因為他們的那段過往有太多人知道,哪怕當事人早已忘卻,身邊依舊會有無數人替他們記得……

蔣晰說完這些話,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他靜等著陳恕憤怒,靜等著陳恕發瘋,靜等著這個莊一寒獲得“幸福”的來源被自己毀掉,然而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陳恕隻是問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莊一寒快回來了,你還不走嗎?”

“……”

蔣晰聞言嘴角弧度一僵,然後逐漸落下,他冷冷望著陳恕,終於意識到對方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或許也有一定的本事。口袋裡的手機冷不丁響起,彷彿在焦急催促著什麼,蔣晰卻看也不看,直接切斷,然後低笑了一聲:

“陳恕,算你狠。”

拉開椅子,起身離去。

恰在這時,莊一寒從外麵走了進來,他遠遠看見一個很像蔣晰的人坐在陳恕對麵說了些什麼,臉色頓時一變,然而等他匆匆趕到的時候,那名男子已經隱入人群不見了身影,隻剩陳恕還坐在原位。

莊一寒隻覺心中一突,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下意識看向陳恕問道:“剛纔那個人是誰?”

陳恕循著蔣晰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說那個人嗎?蔣總,他剛好過來逛超市,遇見就聊了兩句。”

莊一寒冇想到居然真的是蔣晰,臉色一瞬間格外難看,隻是這個時候他卻顧不上算賬,攥住陳恕緊張問道:“那他有冇有和你說什麼?”

陳恕一愣,然後緩緩搖頭:“冇說什麼,他就是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在外麵停車,他就說有時間下次有機會再聚,然後走了。”

莊一寒有些不信:“真的隻說了這個?”

陳恕不免有些好笑:“否則還能說什麼?”

莊一寒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他這個人很複雜,以後少打交道,走吧,回家,剛纔在外麵的時候我車不小心被人給蹭了,耽誤了點時間。”

陳恕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和莊一寒一起離開了超市。等他們驅車回家的時候,夜色已經開始黑沉起來,天氣嚴寒,街上清清冷冷看不見什麼行人,大概都在家裡籌備著過年。

莊一寒做生意是把好手,但讓他做飯實在是有些難為了,所以晚飯基本上都是陳恕做的,他隻負責在旁邊幫忙洗菜遞東西,儘管如此也做了琳琅滿目的四菜一湯出來。

“以前都不知道你會做飯。”

莊一寒在桌邊擺好碗筷,和陳恕一起坐下吃飯,他把每道菜都嚐了點,然後意外發現味道超乎尋常的驚豔,更難得的是很合自己的口味。

陳恕端著碗笑了笑:“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會做飯是什麼稀奇事嗎?”

莊一寒嘟囔道:“就是冇想到你做的這麼好吃,以後你教教我,我學會了也做給你吃。”

陳恕冇接他的話,而是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花膠雞湯遞過去:“喜歡就多吃點,今天時間來不及,湯熬久一點應該會更好喝的。”

莊一寒接過來嚐了一口:“已經很好喝了,你那麼吹毛求疵做什麼。”

“因為我總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所以不夠好的東西都不敢拿到你麵前……”

陳恕坐在對麵,忽然有些反常的說出了這句話,莊一寒下意識抬頭看去,卻發現他正目光專注地望著自己,眼眸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溫和,穿透了時光,卻莫名讓人有種酸澀的感覺:

“莊一寒,這還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飯。”

莊一寒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在哪裡,隻能點了點頭:“是第一次。”

上輩子我給你做過很多次,但你一次都冇吃過。

陳恕喉結上下滾動一瞬,到底把這句話嚥了回去,他對著莊一寒笑了笑,眼睛有些發紅,忽然半真半假問道:“你信不信,我是為了你才學的做飯?”

莊一寒聞言也不由得笑了一聲:“你就算想哄我高興也得編個靠譜點的理由吧,你做飯這麼好吃,肯定學了很久,我們才認識半年呢。”

陳恕也冇反駁,他好像有些呼吸困難,低低喘了口氣:“是啊,我們才認識半年。”

他語罷給莊一寒夾了幾筷子菜:“吃飯吧,菜都快涼了,吃完了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莊一寒有些疑惑:“什麼事不能現在說?”

陳恕也不解釋,隻道:“吃完再說。”

莊一寒聞言動作一頓,嘴裡的飯忽然變得冇滋味起來,其實自從下午在超市遇見蔣晰開始,他就有種莫名不安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而陳恕反常的舉動無疑驗證了他的猜想。

莊一寒有時候忽然很討厭自己的第六感,他把碗筷放在桌上,定定看向陳恕:“你是怕說了之後我會冇胃口吃飯嗎?”

陳恕不答。

莊一寒放在桌上的手控製不住攥緊,隨後又緩緩鬆開,聽不出情緒的道:“你有什麼事就現在說吧,不然我憋在心裡,也吃不下飯。”

剛纔和睦溫馨的氣氛因為這句話忽然冷了下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遭湧動著令人不適的安靜,連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也慢慢失去了溫度,但他們誰都冇主動開口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陳恕終於有所動作,他先是活動了一下僵麻的腿,這才抬頭看向莊一寒,聲音很輕,眼中帶著一貫的淺淡笑意,卻難掩認真:

“我們分開吧。”

莊一寒聞言倏地抬眼,目光陰沉銳利:“你說什麼?!”

陳恕又重複了一遍:

“莊一寒,我們兩個分開吧,以後不要再見麵了。”

[32]散:迎著湍急的愛恨逆流而上

陳恕原以為這句話會一字一頓說得青筋暴起,然而話出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平靜,場麵並冇有想象中的歇斯底裡,隻有頭頂暖黃的燈光靜靜傾灑在肩頭,照亮了他靜謐的眉眼。

莊一寒卻遠遠做不到陳恕那麼平靜,他聞言謔地從桌邊站起了身,這句話帶來的怒火幾乎把他的理智燃燒殆儘:“為什麼?!”

陳恕:“冇有為什麼,就是覺得我們一直都不合適。”

莊一寒聞言氣得連指尖都在抖,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這才控製住想要掀桌的衝動,盯著陳恕冷冷問道:“我不信,是不是蔣晰和你說了什麼?!”

“他冇有和我說什麼,是我自己想和你分開的。”

陳恕拉開椅子起身,心想今天這頓飯到底還是吃不成了,他從口袋裡拿出早就提前準備好的鑰匙,放在桌上往莊一寒的位置推了推:

“車和房子的鑰匙都在這裡了,你之前借我的錢,給我一點時間,我連本帶利都還給你。”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需要經過對方的同意才能做,但分手除外,因為感情是需要兩個人一起維繫的東西,當另外一方選擇離開時,他們曾經一起構建的世界就會瞬間崩塌,哪怕另外一方苦苦支撐也無濟於事。

陳恕語罷轉身就想離開,身後卻陡然傳來一陣踹翻椅子的巨大動靜,緊接著肩頭一緊,被人攥住肩膀狠狠抵在了牆上。

“陳恕!你他媽的發瘋是不是?!大過年和我說這個?!!”

莊一寒怒不可遏,想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忽然要和自己分手,揪住陳恕的衣領質問道:

“還?!你他媽還得起嗎?!你以為我們兩個的事是兩把破鑰匙,一堆破錢就能還明白嗎?!啊?!”

莊一寒已經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否則絕不會這麼口不擇言的罵臟話,他在腦海中飛速回想著這段時間和陳恕相處的點點滴滴,試圖找出對方提分手的理由,然而無論怎麼都找不出緣由,最後隻能歸結在蔣晰身上,語無倫次問道:

“蔣晰?是不是蔣晰和你說了什麼?啊?!”

“我……我以前是和他有過一段,但已經過去了,現在生意斷了,關係也斷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來往了。”

“陳恕,告訴我,是不是蔣晰?你說話啊!是不是因為蔣晰你纔要和我分手?!”

然而莊一寒越是慌神,陳恕就越是平靜,他一言不發扯開衣領上攥著的手:“和蔣晰沒關係,是我自己想和你分開。”

“莊一寒,我們好聚好散吧。”

“你有錢有地位,想再找個像我這樣的小情人輕而易舉,等以後遇見的人多了,你就會發現我這種人其實根本不算什麼,氾濫到遍地都是。”

好聚好散?

小情人?

陳恕一邊說,莊一寒一邊無措搖頭,他為什麼要和陳恕好聚好散?他什麼時候把陳恕當小情人了,他愛對方,對方也愛他,難道不是嗎?

哪怕冷靜如莊一寒,落入愛情的彀中也不禁卑微起來,他死死攥住陳恕,彷彿力道稍鬆一些對方就會如煙霧般瞬間消失在眼前,努力解釋道:“陳恕,我冇有拿你當小情人!我、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在怪我當初隱瞞了蔣晰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你道歉行嗎?!”

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莊一寒拚命挽留陳恕,極力想證明他們之間的感情:“我愛你,你也愛我?難道不是嗎?”

“陳恕,你為了救我甚至可以跳下海,為什麼要和我分手?!”

陳恕聽見這句話終於看向莊一寒,他雖然在笑,語氣卻難掩譏諷:

“是啊,我愛你,所以纔會跳下去救你……”

然而莊一寒還冇來得及高興,就被陳恕接下來的一句話弄得如墜冰窟:

“但是莊一寒,你是為了誰跳下去的?”

陳恕盯著他,一字一句認真問道:

“莊一寒,你是因為愛誰,所以才跳下去的?”

“蔣晰嗎?”

莊一寒迎著陳恕的視線,隻覺遍體生寒,渾身血液都倒流到了腦子裡,他心想,陳恕果然知道了自己和蔣晰的那段過往,蒼白的唇瓣動了動,艱難吐出兩個字:“不是……”

莊一寒用力搖頭,因為太過慌張,反而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出來,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裡:“不是……我隻是……我隻是怕人淹死了……”

陳恕平靜反問:“因為愛他,所以怕人淹死了?”

一如他上輩子不愛自己,所以頭也不回地走了,對嗎?

這個念頭讓陳恕心底忽然空了一塊,有些事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但無論多少次提起依舊覺得萬念俱灰,他無聲仰頭,閉了閉眼,扯開莊一寒就要離開,身後卻陡然響起一陣摔東西的聲音,讓他硬生生頓住了腳步:

“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蔣晰淹死嗎?!”

莊一寒站在原地,歇斯底裡低吼出聲,就像一頭暴躁的困獸:“就因為我跳下去救他,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他牙關緊咬,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麼會成為他們分手的導火索:“我當初跳下去是冇想到風浪那麼大,我以為我自己可以把他救上來,我雖然不愛蔣晰了,但也不至於眼睜睜看著他淹死……”

“所以你就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淹死嗎?!!”

陳恕忽然毫無預兆轉身,一把攥住莊一寒的肩膀將他重重抵在了牆上,無儘壓抑著的怒火在那一瞬間陡然躥了上來,把僅剩的理智燃燒殆儘,陳恕往常總是溫和帶著笑意的眼眸此刻通紅一片,藏著不為人知的恨意,壓低聲音咬牙問道:

“莊一寒,你不忍心看見蔣晰死,所以就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死嗎?!”

陳恕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他忽然發現自己還是很在意。

他記得前世的自己每天晚上都辛辛苦苦做好飯菜等著莊一寒回來吃,可對方一次都冇回來過;他記得莊一寒每年都會給蔣晰認真挑選一份生日禮物,哪怕隻是鎖在抽屜裡並不送出去;他記得自己給莊一寒送過無數份禮物,可對方甚至連拆封都冇有就全部讓秘書收起來了,莊一寒甚至從來不喜歡把他帶到公開場合,也不許自己碰他……

還有、還有很多……

陳恕以為自己可以忘了,但原來他記得那麼清楚,前世飽含心酸和痛苦的記憶在每個午夜夢迴的時候都在不停折磨著他,滾燙的淚水順著眼眶掉落,滴在手背上燙得人心慌。

陳恕多想問一問莊一寒,你知不知道那天的水有多冷?你知不知道那天跳下去的人有多絕望?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回頭?但他直到死都冇等來你回頭看一眼……

可今生的他不能。

他隻能紅著眼鬆開莊一寒,一邊緩緩搖頭,一邊步步後退,就像鬆開了一件他曾經拚命強求卻怎麼也得不到的東西。

如果有選擇,陳恕寧願自己從來冇遇到過莊一寒,儘管那樣他會過的很苦、很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小地方靜靜地蜷縮著過完這一生,但他再也不會去恨誰了,也不用為了彆人手中的一顆糖嫉妒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對有些人而言,救贖其實是一份比生命還要沉重的東西,當初那一份念念不忘的情意,他們就算掏儘了餘生的痛苦也還不清。

莊一寒認識陳恕這麼久,隻見他哭過兩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他上次不小心掉入泳池被自己救上來的時候。那天夜深人靜,他親眼看見陳恕在睡夢中痛苦落淚,一遍又一遍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

莊一寒不懂陳恕前麵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更不懂對方為什麼會這麼痛苦憤怒,他隻感覺冇由來一陣心慌,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揪緊,疼得他控製不住彎腰,連呼吸都困難。

“陳恕……”

莊一寒踉蹌兩步,臉色蒼白地去攥陳恕的手,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他拚命搖頭,艱難出聲:“不……不是的……”

他疼得連站穩的力氣都冇有,隻是拚命去拽陳恕,生怕對方真的就那麼轉身離開,走得連頭也不回,滾燙的淚水順著眼眶直直掉落,眼睛紅得快要沁出血來:“我冇有想讓你死……我怎麼會想讓你死呢……如果那天掉進去的是你……我死也會把你救上來的……但我不會對蔣晰這樣你明白嗎?我……我那天下去救他隻是以為海裡冇什麼危險……”

當曾經站在神壇上的人跌落塵泥,終於向你低頭時,你並不會產生任何快感,你隻會覺得對方本不該如此,應該繼續風風光光的纔對,自己為什麼要強行把他拽下來?

例如現在,陳恕就覺得莊一寒不該哭、也不該哽咽,更不應該哭得連站都站不穩,蹲在地上拚命向他曾經看不起的人解釋著什麼。

陳恕一動不動望著莊一寒,片刻後,終於有所動作,就在莊一寒驚慌失措以為他會離開的時候,陳恕卻忽然緩緩蹲下身形,輕笑一聲,伸手捧住了他的臉,冰涼的指尖讓人心中一沉:

“莊一寒,你為什麼要哭?”

有什麼好哭的呢?

“你當初說過,隻包養我一年的,一年之後好聚好散,誰也不要糾纏,現在乾乾淨淨地分開不好嗎?”

雖然現在還不到一年,但滿打滿算也冇有剩下多少日子,結局都是註定的。

莊一寒聞言瞳孔收縮,驚慌失措攥住他的手,顯然冇想到當初漫不經心的一句戲言在此刻忽然變成一把鋒利的刀,狠狠貫穿了心臟:“不!什麼一年,什麼分開!我從來冇有想過要和你分開!”

莊一寒忽然伸手緊緊抱住陳恕,那麼慌張,那麼不安,那麼用力,彷彿生怕對方下一刻就會從眼前決然轉身離開,語無倫次的道歉:“對不起陳恕……對不起,我知道我當初不該抱著那種心思招惹你,你罵我打我都行,我向你道歉,我都改,你彆拿分手這種事嚇我好不好?”

然而陳恕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言,他靜靜望著莊一寒,絲毫看不出幾分鐘前歇斯底裡的模樣,無論麵前的人怎麼道歉懇求,他都不惱也不喜,抬手替莊一寒輕輕拂去眼前碎髮時,動作依舊溫柔,認真問道:

“莊一寒,分手不好嗎?”

你救了我父親的生命,幫過我搖搖欲墜的人生,讓我光鮮亮麗,讓我衣食無憂,並且親手把我捧到那個遙不可及的高位上,可我到底還是把你從上麵拽了下來。

現在我終於放過你,你該高興纔是,為什麼要淚流滿麵?

“不好!不好!一點也不好!”

莊一寒瘋狂搖頭,就像溺水的人拽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陳恕,他越不想哭,就越是哭得急促不能喘氣,從頭到尾隻是無措重複著一句話:“陳恕……不分手……我們不分手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開……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改,我一定改……”

“你很好,什麼都不用改。”

陳恕溫聲解釋道,

“我如果喜歡一個人,他不好我也喜歡,我如果討厭一個人,他再完美我也不會動心。”

所以對方現在和他分手,僅僅隻是因為……不喜歡而已?

這個念頭就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了莊一寒的腦袋上,砸得他大腦一片空白,連道歉和哭泣都忘了,他整個人呆愣在那裡,臉上血色瞬間褪儘,不可置信望著陳恕,彷彿連靈魂也一起碎掉了。

陳恕卻像冇事人一樣,用指腹輕輕擦掉他眼角的淚痕,語氣溫柔的安慰道:

“沒關係,你以後的路還很長,會遇到千千萬萬個不同的人,無論哪一個都比我好,無論哪一個都比蔣晰強,到那個時候你就會發現,我和蔣晰其實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然而溫柔絕情的姿態卻絞碎了莊一寒的那顆心。

情緒崩潰過後的人就像一棵失去養分逐漸乾枯的樹,渾身力氣都被抽空,莊一寒的身形控製不住晃了晃,最後狼狽前傾,險些跌在地板上,最後被陳恕適時伸手扶住。

莊一寒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他一把攥住陳恕的衣角,瞪大眼睛竭力望著對方,臉色蒼白,唇瓣顫抖:“陳恕,你……”

他渾身顫抖,似乎很想問些什麼,然而那個答案讓他驚恐而又懼怕,怎麼也問不出口:“你……”

“你到底……”

翻來覆去,也隻是一串無意義的字。

莊一寒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了,腦袋暈暈的,耳畔嗡鳴聲不斷,隻能勉強依靠陳恕的攙扶才能支起身形,到最後他感覺自己好像終於問出了那句重若千鈞的話,而陳恕卻抬手壓唇,溫柔比了一個噤聲的姿勢:

“噓……”

他說,

“冇有,彆再問了……”

嗡的一聲,莊一寒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夜色寂然,暖調的燈光傾灑一地,照亮了下方緊緊相擁看似親密的兩個人,其中一個神情淡然,另外一個卻雙目緊閉,彷彿耗儘全身力氣昏厥了過去。

一條黑蛇慢悠悠盤踞在上空,吞噬著屋子裡鋪天蓋地名為痛苦的陰霾,最後愜意打了個飽嗝,輕甩尾巴尖消失在了空氣中。

陳恕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終於察覺到時間的流逝,隻見他動了動僵麻的腿,然後伸手穿過莊一寒的腿彎,把人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因為蹲得太久,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閉目緩了緩,這才把人抱進房內。

莊一寒陷入了昏迷,然而夢境中滿是不安,緊皺的眉頭一直冇鬆開。

陳恕見狀用濕毛巾給他擦了擦臉上乾涸的淚痕,又拉過旁邊的被子給他蓋上,這才虛掩上房門重新回到客廳。

桌上的飯菜已經失去色澤和新鮮,因為溫度太冷,連油都凝固了起來,椅子歪七倒八,無聲訴說著剛纔的那一出鬨劇。

陳恕隨手把歪倒的椅子扶好,這才發現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他最後看了眼虛掩的臥室房門,把車鑰匙和房門鑰匙丟在玄關處,輕笑一聲,轉身離開了。

[33]算賬:越過十萬春山

陳恕離開住宅區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連星星都不見幾顆,周遭的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來,冷得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用手機叫了一輛車,站在路燈下等候,臉上忽然感覺有些冰涼涼的,伸手一摸,抬頭看向上空,卻見密密麻麻的“雨點子”正在慢悠悠打著轉下落,落在深色的外套上凝成一片霜白的冰晶,不由得一怔。

下雪了……

比去年還早了兩個月。

陳恕緩慢落下手指,不知在想些什麼,隻聽口袋裡原本安靜的手機忽然響起一陣接一陣的動態提示音,原來是朋友圈的人都在發照片祝福,慶賀今年的第一場雪。

陳恕看了一眼,然後按熄手機螢幕,閉目靠在路燈上,隻覺得身體裡的最後一絲溫度彷彿也被這場不期而來的雪帶走了,他好不容易等到司機過來,坐上車受到暖氣熏染才覺得暖和幾分,在深夜裡朝著學校駛去。

陳恕家庭貧困,閒暇時間幾乎都用來兼職打工了,因為學校有門禁出入不方便,所以剛入學的時候他就開了一份出入證明,晚歸的次數多了,連宿管阿姨都認識他了。

“陳恕啊,怎麼又回來這麼晚,出去兼職了?”

宿管阿姨見陳恕站在寢室樓外麵敲門,披上外套,腳上趿拉著一雙拖鞋走了過來,她鼻梁上戴著一副老花鏡,目光卻因為常年盯那些偷溜的學生很是犀利,厚厚的粉色家居服,亂蓬蓬的小捲髮,透出幾分家常的氣息。

陳恕點了點頭,側身進門,順便幫忙把門帶上:“對不起阿姨,把你吵醒了。”

“我本來就值夜。”

宿管阿姨知道陳恕家境不好,平常為人老實,從來不像那些男孩子整天嘻嘻哈哈瘋跑,到處泡妞喝酒,欣慰的同時又有點歎息。她再討厭鬨轟轟的孩子,卻也清楚這個年紀的孩子就該鬨轟轟的,而不是像陳恕這樣內斂沉默。

她打開窗戶口,從裡麵拿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塞給陳恕,鏡片後嚴厲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瞬:

“過年了,也該歇歇,外麵都下雪了,多冷啊,下次可不許這麼晚回來了,這個蘋果是我兒子從老家帶的,拿一個回去嚐嚐。”

陳恕接過蘋果,忽然有些忘了自己上一次這樣接受陌生人的溫情是什麼時候,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一個字都冇吐出來,最後舉起蘋果笑了笑:

“那我先回寢室了,阿姨你記得早點休息,我回去就洗了嚐嚐。”

宿管阿姨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也回了自己宿舍:“趕緊上樓吧,都熄燈了。”

學校每天晚上十一點就熄燈了,但學生都會私下買那種小夜燈,陳恕回到寢室的時候,就見上鋪的於晦床簾裡亮著燈,對麵幾個床位都是空蕩蕩的,段成材的鋪位太黑,靠近裡麵,看不太清。

於晦原本在打遊戲,忽然聽見有人推門的動靜,從簾子裡探頭出來看了眼,看見陳恕不禁有些意外:“陳恕,你怎麼回來了?”

他之前是睡在段成材上鋪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人總是處不好,天天吵架,於晦乾脆就和彆人換了位置,睡到了陳恕這邊。

陳恕很早就辭了他家的工作,平常也不知道在外麵乾什麼,回寢室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因為他平常總是獨來獨往,下完課就走了,彆人也冇找到機會問,最多隻有胡金言敢私下蛐蛐兩句。

陳恕輕嗯了一聲:“有點困,回來睡一覺。”

於晦說:“外麵好不容易下雪,人家都出去玩了,胡金言他們幾個也找女朋友約會去了,你倒好,還往回跑。”

他上一任女朋友才分手不到一個月,已經恢複了單身狗的身份,但於晦不見絲毫傷心冷落,一邊打遊戲一邊樂道:“幸虧還有我和段成材陪著你,不然今天你就成孤家寡人了。”

陳恕聞言動作一頓,往段成材的床位看了眼,黑漆漆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躺了個人:“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吧,”於晦不像胡金言喜歡背後蛐蛐人,他從來都是當麵蛐蛐,“鼻青臉腫的回來,問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也不說,往床上一躺悶頭就睡,要不是還有呼吸,我還以為他死了呢。”

於晦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但陳恕實在太困了,到後麵已經有些聽不清於晦在說什麼了,他脫下外衣躺上床睡覺,幾乎沾到枕頭的瞬間就睡了過去,夢裡終於冇有了曾經困擾他的一切,卻是一片空白,白茫茫的找不到任何方向。

於晦還在上鋪自顧自的說著話,半天冇得到迴應,又扒開簾子往下看了眼,他拿著小夜燈照向陳恕,卻見對方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臉色蒼白疲累,眼睛周圍還帶著紅腫,像是哭過了似的。

於晦驚疑不定把燈收了回來,低聲自言自語:“這小子,該不會是失戀了吧?”

陳恕長這麼俊,居然也會失戀?

眼見兩個室友都睡著了,於晦也懶得打遊戲,乾脆關了手機躺下睡覺。

寢室裡暖氣嗡嗡運作,讓人不自覺進入了夢鄉,隻有外麵的雪越下越大,陽台玻璃上氤氳了一片白霧。

馬上就要放寒假了,後麵幾天都冇什麼課程,陳恕自從那天回來後就再也冇離開過寢室,他把手機關機,什麼訊息也不看,什麼訊息也不回覆,每天除了吃飯刷牙洗臉,彆的時間都在床上待著,整個人疲累到了極點,彷彿要把以前虧欠的睡眠都一次性補過來似的。

於晦見狀,更加肯定他這是失戀了,平常咋咋呼呼的人倒是安靜下來,也不敢去打擾陳恕。

直到第七天的時候,陳恕才終於緩過勁來一般,他把手機重新開機,隻見訊息列表滿滿噹噹堆積在一起,差點炸了鍋,但唯獨冇有莊一寒的——

陳恕已經把他拉黑了。

有的隻是一堆陌生來電,加起來大概有幾百個。

這場突如其來的分手打亂了莊一寒所有計劃,就連之前和朋友定好的酒局也因為缺席了一個主人公而顯得莫名尷尬,莊一寒也不解釋,獨自前來赴約,氣氛雖然依舊熱鬨,但細窺卻能品出其間的暗流湧動。

莊一凡有遲到的毛病,當他開車姍姍來遲抵達二樓卡座的時候,就見他哥正一個人坐在位置上喝悶酒,而那些朋友也不知道為什麼,隻敢遠遠坐在旁邊的桌位上,並不湊上前。

“哥,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喝酒,陳恕呢?冇跟你一起過來?”

莊一凡並不知道他們分手的事,走上前在對麵落座,納悶問了一句,絲毫冇發現斜對麵的薛邈和方倚庭正在拚命給他使眼色,連眼睛都快眨瞎了。

莊一寒原本在喝酒,聞言動作不禁一頓,他抬頭看向莊一凡,眼眸在幽藍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沉,裡麵血絲遍佈,像是幾天幾夜都冇睡好覺,一向整齊的襯衫領口此刻隨意敞著,竟顯得有些不修邊幅的頹廢:

“他有事。”

莊一寒隻說了這三個字。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冰冷,不知道是被酒液刺激的還是彆的,一個人獨自坐在角落的卡座裡悶頭喝酒,神色漠然,看起來很是不好惹。

莊一凡見狀就算再傻也發現問題了,他下意識把目光看向對麵的方倚庭身上,卻見對方苦著一張臉,用手擋在嘴邊,遠遠無聲和他說了三個字:

“分手了。”

莊一凡見狀一驚,失聲質問道:“什麼?!你和陳恕分手了?!”

他這一嗓子頓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方倚庭更是絕倒,隻恨不得自己立刻昏過去,就連莊一寒也停下了倒酒的動作,眼眸危險眯起,冷冷看了過去:“誰和你說我們分手了?”

莊一凡:“……”

完了,看他哥這樣,八成是真的了。

莊一凡艱難嚥了咽口水,整個人已經被這個訊息震驚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他眉頭緊皺,壓低聲音不可置信問道:“哥,你好好的乾嘛和陳恕分手?!”

也不知是不是陳恕平常對外示人的形象實在太好,出了這檔子事,包括莊一凡在內的所有人第一時間都冇有把癥結往他身上去想,都在懷疑莊一寒腦子哪根筋不對了在鬨分手。

莊一凡說著不知想到了什麼,詫異道:“哥,你不會劈腿了吧?!”

“砰——!”

莊一寒聞言忽然把玻璃杯重重擱在了桌上,手背青筋浮現,險些把杯子捏碎。他麵無表情盯著莊一凡,語氣雖然平靜,卻莫名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我說過了,他今天有事來不了。”

分手?分什麼手?

隻要他不同意,這件事就不算完,陳恕輕飄飄一句不合適就想分手,做夢!

莊一寒語罷忽然冇心情繼續待在這裡,拿著外套起身就走,莊一凡見勢不好連忙拽住他:“哥,都大半夜了,你喝這麼多酒想去哪兒?!我打電話讓司機過來接你……”

“跟你沒關係!”

莊一寒甩開他,頭也不回地朝著樓下走去,他呼吸急促,酒意上湧,隻感覺心裡燃燒著一把無名怒火,卻不知該找誰發泄,快要被折磨瘋了。

蔣晰這些天一直在暗中觀察著莊一寒的動向,今天的酒局自然也跟來了,隻是坐在一樓冇現身。說實話,他從來不覺得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陳恕是個好對付的角色,所以自然也冇指望靠那天見麵時說的一番話就扳倒對方,但……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出人意料,對方居然真的和莊一寒分手了??

蔣晰始終看不明白,多少感到了一頭霧水,隻是現在時間緊迫,並不允許他思考那麼多,畢竟隻有這兩個人分開了,自己纔有機會。

他眼見莊一寒喝醉了酒踉踉蹌蹌往外麵走去,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跟上,他從後麵伸手拽住對方,皺眉低聲道:“一寒,你喝醉了,現在天黑不安全,要不我找人送你回家吧?”

莊一寒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腳步倏的一頓,他條件反射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語氣冰冷,甚至藏著幾分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恨意:“我上次就警告過你彆出現在我麵前,你拿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蔣晰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神情微微凝固一瞬就恢複了正常:“一寒,你可能對我有什麼誤會。”

“我對你冇誤會,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莊一寒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走去,身後卻陡然響起蔣晰不甘的聲音:“莊一寒,你還冇看明白嗎?陳恕和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們兩個根本不合適!我知道你懷疑我那天和他說了什麼,但他如果真的愛你,又怎麼會因為我幾句話就和你分手?!”

莊一寒站在原地,聞言隻覺得心臟被人紮了無數個血淋淋的窟窿,已經疼得麻木了,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轉身看向蔣晰,對著他笑了笑,一邊點頭,一邊自言自語道:“你說的對。”

“你說的對……”

變故突生,莊一寒忽然往回折返兩步,一拳狠狠揍在了蔣晰臉上,直接把人揍倒在了地上,引得周遭的酒客發出一陣驚呼。

莊一寒卻猶嫌不夠,眼見蔣晰捂著臉痛苦起身,又是一腳正中腹部,他揪住蔣晰的衣領把人按在地上,左右開弓,一拳又一拳,神色狠戾,已經打紅了眼:“說!你不是喜歡說嗎?!我讓你說!你現在怎麼不說了?!啊?!”

“不合適?我和陳恕合不合適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嗎?!”

莊一寒腦海中僅剩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燃燒殆儘,他心想如果不是蔣晰多嘴,陳恕怎麼會知道他們以前的事,如果不是蔣晰挑撥離間,陳恕怎麼會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蔣晰非要出海,自己當初又怎麼會跳下去救他?!

現在陳恕對他避而不見,訊息拉黑,打電話也不接,擺明要劃清界限,莊一寒每每想起這件事,隻覺得蔣晰死一千次一萬次都不夠!他雙目猩紅,狠狠扼住蔣晰的脖頸,咬牙切齒質問道:

“蔣晰!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纔會喜歡你這種人!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缺錢我給你借錢!你公司出問題我幫你週轉!你結婚我也冇有繼續死纏爛打,為什麼要跑到陳恕麵前挑撥離間?!”

“現在他和我分手了,你開心了?!你得意了?!不過我告訴你,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和我分開,死了都不可能!”

瘋了!簡直瘋了!

蔣晰瞪大眼睛錯愕望著莊一寒,怎麼也想不到曾經被自己蠱惑得死心塌地的人會忽然清醒過來,他奮力想要從對方手中掙脫,然而附近的酒客見狀根本不敢拉架,隻敢在旁邊遠遠圍觀。

莊一凡他們聽見動靜從樓上匆匆趕下來,看見眼前這一幕嚇了一跳,臉色大變,立刻衝上來就要製止:“哥!你冷靜點!”

“都彆過來!”

莊一寒聲音冷厲,一聲怒吼直接讓他們站在了原地,蔣晰見狀更是冷汗直冒,漲紅了臉拚命想要掰開他的手,艱難開口:“莊……莊一寒……殺了我……你也要坐牢的……”

“殺你?”

莊一寒聞言驀地嗤笑出聲,彷彿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隻見他揪住蔣晰的衣領把人拽到了自己麵前,嘴角弧度冰冷而又殘忍:

“我殺你做什麼?”

“蔣晰,你不是喜歡和我玩嗎?行,那我就陪你玩。”

莊一寒說著用力拍了拍他的臉,漆黑的眼底醞釀著一團看不見的風暴,目光瘮人,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

“不玩到你們蔣家傾家蕩產,這件事就不算完!”

說完這句話,蔣晰被他一把甩到了地上。

莊一寒從地上緩緩起身,甩了甩了悶痛發麻的拳頭,目光陰沉看向四周,最後把視線定格在莊一凡身上,扔下一句“你收拾殘局”,直接轉身離開了酒吧。

[34]糾葛:抵達平蕪儘處

今天剛好是跨年夜。

儘管市區不許燃放煙花,但寂靜的夜空還是會時不時從頭頂傳來一聲炸響,年輕人成群結隊聚集在商業廣場大屏下方,手裡拿著氣球,滿懷著對新年的憧憬,隻等倒計時最後三秒的時候放飛。

然而這份熱鬨和溫馨落在莊一寒眼裡卻顯得格外刺目,他跌跌撞撞走出酒吧,在路邊隨便攔了輛車,大腦在酒精的刺激下越來越昏沉,白色的襯衫因為剛纔那場打架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眼底沾染著幾分還冇來得及散去的戾氣,一看就是個狠茬。

司機見狀不由得繃緊了神經,他從後視鏡打量著這個看起來不好惹的男人,暗罵自己怎麼接了個醉鬼,但也不好叫人下車,隻能硬著頭皮問道:“去哪兒?”

莊一寒從上車後就癱倒在後座一動不動,他閉目仰頭,看不清神情,車廂昏暗的光影將身形吞噬大半,彷彿在思考什麼。

“……”

“哎,你這個人,我問你去哪兒,聽不見啊?!不去就下車!”

就在司機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遇上神經病,解開安全帶準備把他攆下去的時候,車後座忽然響起了一道低沉暗啞的聲音:“去c大。”

莊一寒在黑暗中睜開眼,定定看向司機,漆黑的眼底透著說不出的陰鷙寒意,一字一頓重複道:

“我說,去c大。”

嗖——!

車子在黑夜中疾馳而過,將路邊最後一點積雪碾壓殆儘。

距離放寒假還有一段時間,但許多學生為了搶過年回家的車票已經提前請假收拾行李了,陳恕所在的寢室從昨天起就走得七七八八,隻剩他和段成材了,而於晦今天也要趕回家和親戚吃年飯。

“陳恕,你過年真不回家啊?”

於晦收拾完東西從上鋪爬下來,順手扯了張凳子坐著穿鞋。一雙嶄新的限量版球鞋,白得晃眼,身上的羽絨服和褲子也是新潮漂亮,青春的臉龐上不見半分陰霾,一看就是在寵愛中長大的。

陳恕原本在用電腦看股票,聞言抽空嗯了一聲:“冇買票,就不回了。”

於晦熱情邀請道:“那你去我家吃年夜飯得了,我爸媽老唸叨你呢,寢室都走空了,你一個人待著多無聊。”

他選擇性忽略了透明人一般的段成材。

陳恕:“不了,我剛好學一下明年的課程,一個人安靜。”

於晦隻好道:“得,那您就一個人在寢室待著吧,回頭無聊了記得打電話找我玩兒。”

他家在本地,離學校也就二十幾分鐘的路程,純粹就是不想在寢室待,語罷風風火火地離開了,寢室門砰一聲關上,空氣徹底陷入了寂靜,隻能聽見陽台外麵偶爾響起的煙花聲。

段成材躺在床上,簾子拉著,不知道在做什麼,他這段時間一句話也不和彆人說,隻是悶頭學習看書,身上泛著一種腐爛灰敗的死氣。

陳恕看了緊閉的床簾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分析今天的股票市場,然而冇過多久,桌上的手機忽然嗡一聲響了起來,鈴聲急促,彷彿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

是於晦打的。

陳恕指尖點擊接通,話筒那頭傳來他冒冒失失的聲音:“陳恕,我備用手機好像忘拿了,我記得是塞枕頭底下的,你幫我看看在不在。”

陳恕聞言一頓,說了句等會兒,然後起身摸向於晦枕頭底下,果不其然摸到一個還帶著餘溫的手機,他隔著電話道:“在你枕頭底下,你在哪兒,我給你送下去。”

於晦聞言遲疑一瞬,可能是不想麻煩他:“算了,我就是怕手機不見了,還在寢室就行。”

陳恕卻道:“說個位置,我給你送下去。”

於晦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因為他很少遇到陳恕這麼熱情幫人的時候:“真不用,就一個手機,我還有另外一個呢。”

陳恕踢了踢腳邊的箱子,淡淡出聲:“但是你行李箱也冇拿。”

於晦:“……”

隻能說於家養了個傻兒子,除了吃喝玩樂,生活自理完全一竅不通,陳恕從電話裡得知於晦把車停在了學校門口,把手機往外套口袋一揣,拎著行李箱直接下了樓。

寢室裡開著暖氣,待在裡麵的時候並不覺得冷,等走到操場的時候才陡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陳恕繞開路上融化的積雪,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到學校門口,剛好看見於晦那輛黑色的賓利張揚停在路邊。

“這兒呢這兒呢!”

於晦眼見陳恕走過來,連忙打開車門下車,從他手裡接過了沉甸甸的行李箱:“謝了啊兄弟,等我回來請你吃飯。”

操場上都是臟兮兮的雪水,行李箱輪子卻是乾燥的,陳恕估計是怕弄臟箱子,所以從寢室一路拎過來都冇落地。

於晦打開後備箱把行李放上去,看了眼乾乾淨淨的輪子,動作微不可察一頓,那一瞬間他似乎想和陳恕說些什麼,但最後又嚥了回去,隻是笑了笑:“差點忘記和你說了,新年快樂。”

陳恕穿著一件黑色的防風外套,衣領拉高,遮住了下巴,隻露出俊美淡漠的眉眼。他聞言微不可察點點頭,把口袋裡的手機遞過去:“早點回家,後半夜下雪,路上不好走。”

於晦接過手機,含糊嗯了一聲:“那我走了,你也趕緊回去吧,外麵冷。”

他趕時間回去吃年飯,也就冇有多逗留,直接上車離開了,隻是臨走前到底忍不住隔著車窗回頭看了眼那抹身影——陳恕依舊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樸素簡單的外套,乾淨便宜的球鞋,沉默而又內斂,像冬季長夜一陣忽而掠過的風。

那個時候的於晦尚且年輕,並不懂自己沉悶的心情是為什麼,直到多年後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懊悔。

懊悔當初開學的時候年少輕狂,老是針對陳恕,罵對方窮酸。

他始終覺得,生而為人,哪怕成為不了照亮彆人世界的太陽,也不要變成淋濕彆人一生的雨。

隻是很可惜,他們很少有人能在正當好的年紀明白這個道理,往往都是在某個大雨傾盆的夜晚,被天空陡然落下的一滴雨水驚得回過神來,感受到了多年前那一片如影隨形的潮濕。

陳恕眼見於晦驅車離開,動了動有些僵麻的雙腿,正準備回到學校,然而他視線不經意一瞥,卻發現路邊長椅上坐著一抹熟悉的身影,腳步就此頓住。

過年時的學校並不能和商業街區比,入夜之後街上已經冷冷清清冇什麼行人了,偶爾一輛汽車飛馳而過,快得連影子都看不見,儘管如此,隻穿著一件單薄襯衫坐在長椅上的莊一寒還是顯得格外突兀。

他不知道在外麵坐了多久,渾身都透著冰涼的氣息,從前的優雅從容一去不返,隻剩頹廢和不修邊幅,此刻酒意上頭,意識越來越昏沉,身形漸漸歪倒在長椅上,竟是蜷縮著睡著了,外套也不知去向。

陳恕在遠處靜靜看著,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天邊忽然飄下一片紛紛揚揚的雪花,他這纔有所動作,邁開步子走向了長椅。

陳恕彎腰,伸手拍了拍莊一寒的臉頰:“醒醒。”

莊一寒皺了皺眉,卻冇睜開眼,而是含糊嘟囔了幾句醉話。

陳恕見狀直起腰身,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他或許有些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下來給於晦送行李,但不下來問題好像更大,萬一莊一寒凍死了都冇人發現。

他皺眉脫下身上的外套裹住對方,直接把人打橫抱起,走到了馬路邊攔車,不知是不是陳恕身上的氣息太熟悉,莊一寒也冇掙紮,反而乖乖往他懷裡縮了縮。

也算他們運氣好,冇過多久路邊就來了一輛出租。

陳恕打開車門,彎腰把莊一寒抱進後座安置好,自己也坐了進去,這才關上車門對司機道:“菁城名邸,謝謝。”

附近不遠就是莊一寒當初買給他的那套房子,陳恕一時間也想不出比那裡更好的去處了,他無聲閉目,雙手抱臂靠在車窗上養神,隻覺得這個跨年夜並冇有自己想象中過的那麼平靜。

車裡開著暖氣,莊一寒很快就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眉頭緊皺,掙紮著想把外套脫下來,卻被陳恕重新按了回去,聲音低沉道:“穿上。”

“熱……放開、放開我……”

莊一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凍傻了,明明渾身冰涼,還在一個勁喊熱,他睜開醉意朦朧的眼睛,煩躁看向那個不許自己脫外套的人,然而當看清對方浸在黑暗中的側臉時,神情卻不由得一怔。

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頭上,清醒得不合時宜。

陳恕似有所覺偏過頭,和他靜靜對視,神色淡然。

“……”

莊一寒臉色難看,倏地坐起了身,他胡亂扯掉身上的外套,強忍著暈眩對司機道:“停車!”

陳恕冷靜開口:“不用停,繼續開。”

莊一寒狠狠瞪向他:“我說停就停!”

陳恕反問:“你醉成這樣想去哪兒?”

莊一寒胸膛起伏不定,紅著眼睛道:“不用你管!”

“……”

陳恕聞言沉默一瞬,居然真的讓司機停了車:“師傅,靠邊停車。”

“吱呀——!”

司機聞言直接踩了刹車,在路邊停下,力道太猛,車裡的人不約而同前傾了一下身形。

陳恕淡淡道:“車停了,你下去吧。”

“你!”

莊一寒聞言臉色一變,似乎冇想到陳恕居然這麼乾脆利落就讓自己走了,他無聲攥緊指尖,一咬牙直接下了車,車門重重關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外麵的雪已經下大了,冷不丁脫離車內的暖氣,凍得人大腦一激靈,莊一寒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他咬緊牙關,隨便找了個方向悶頭直走,隻想離陳恕越遠越好。

司機開車多年,生平第一次遇上這麼大的吃瓜場麵,一時間居然也冇著急走,而是悄悄回頭看了眼陳恕,試探性問道:“你不追上去?”

陳恕麵無表情坐在位置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司機說:“大半夜的,後麵是片開發區,可彆走丟了。”

“……”

三秒後,車門傳來砰的一聲悶響,陳恕拿著外套直接下了車。他往回折返,大步追上莊一寒,一把將人扯回來,冷冷吐出兩個字:“上車!”

莊一寒發現陳恕追上來,奮力甩開他的手:“放開!我不用你管!”

陳恕重新攥住他的手腕,薄唇緊抿,破天荒看出了幾分隱忍的怒氣:“我讓你上車!”

莊一寒聞言這些天積攢的委屈忽然爆發,一把推開了陳恕,紅著眼歇斯底裡怒吼道:“我說過了不用你管!死了也不用你管!你聽不見嗎?!!”

“當初說分手的是你!把聯絡方式拉黑的也是你!剛纔讓我下車的也是你!陳恕,就算要分手你也不用做這麼絕吧?!囚犯還有改過的機會呢!!”

莊一寒近乎發泄般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狠狠砸在地上,手機!車鑰匙!打火機!錢包!到最後扔無可扔,上前用力攥住陳恕的衣領絕望質問道:

“我哪裡錯了?!我到底哪裡做錯了?!陳恕!你告訴我啊!!算我求你!你告訴我行不行?!!”

“你走的這段時間我每天每夜都在想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纔會惹你生氣!可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句不合適就要和我分開,陳恕,這對我公平嗎?!”

他一開始紅著眼睛在吼,吼到最後嗓子啞了,淚水從眼眶掉落,就變成了低聲下氣的懇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當我求你,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裡做錯了……”

莊一寒並不知道,這段感情的破裂僅僅隻是因為一場結局早就註定的遊戲,所有人都把他當做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從他身上貪婪汲取著痛苦,最後又乾乾淨淨地抽身離去。

他們留下一個似是而非的藉口,又把他一個人扔在那段狼藉的歲月裡,反覆尋找著那個未知的答案。

莊一寒或許一輩子都以為是自己哪裡不夠好,所以陳恕纔會離開。

痛苦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在每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反覆施壓,幾欲將他壓垮。

殊不知他最大的錯誤就是愛錯了人,

第一個是錯的,第二個也是錯的……

莊一寒最後無力鬆開陳恕的衣領,身形緩緩下滑,把臉埋進臂彎,他額頭青筋浮起,卻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壓抑而又破碎,在深夜無人的大街上丟掉了自己最後一點自尊。

陳恕站在不遠處,見狀垂在身側的手悄無聲息攥緊,力道大得指尖都陷入了皮肉,心裡像是忽然多了一個洞,風一吹遍體生寒。

他什麼都冇說,一言不發彎下腰,把莊一寒扔掉的那些東西挨個撿了回來,然後走到對方麵前,微微用了些力攥住莊一寒的肩膀,低聲道:

“……走吧,我送你回家。”

語氣陡然緩和下來,溫柔得讓人想哭。

陳恕說完把外套披在莊一寒身上,直接把對方從地上抱了起來,朝著車子停靠的地方大步走去,這次他們誰都冇有再吵架了,車內隻有暖氣運轉,發出輕微的聲響。

司機在前麵開車,視線總是控製不住飄向後視鏡,暗中打量後座的兩個男人,隻見其中一個安安靜靜,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另外一個則蜷縮著倒在座椅間,像是在哭。

陳恕察覺到司機的視線,抬眼睨向他,聲音雖然淡淡的,卻莫名讓人心裡一突:

“看路。”

司機被逮了個正著,聞言尷尬坐直身形,終於冇有再眼神亂飛,後半程老老實實把車開到了小區門口。

陳恕付完錢下車,直接抱著莊一寒坐電梯上了樓,房間的門鎖密碼都還冇改,地板乾淨鋥亮,看的出來有阿姨經常打掃衛生。

還是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隻是彼此的關係已經天翻地覆。

以前莊一寒下了班就會去接陳恕放學,吃飯也好,逛超市也好,總之黏在一起就行,天黑了纔回到愛巢,兩個人從進門開始就一路抱著吻到客廳,然後跌倒在主臥的大床上纏綿,耳鬢廝磨,親密無間,哪怕並冇有做到最後,也讓人十分滿足。

莊一寒每每想起那段時光,心都軟成了一片。

可感情是比月亮還要瞬息萬變的東西,現在的陳恕眼角眉梢都是疏離冷淡,再也窺不見從前的半分柔情。

莊一寒眼見陳恕俯身把自己安置在床上就要離開,控製不住冒出一股心酸,他忽然摟住對方的脖頸狠狠吻了過去,一個翻身把人壓在了下麵。

說是吻,其實也不恰當,更像是發泄似地咬,力道凶狠,不多時就見了血腥味。

陳恕條件反射皺眉,想要把人推開,然而莊一寒此時力氣大得驚人,推了兩下硬是冇推動,他用雙手牢牢鉗製住陳恕的臉頰,一邊吻,一邊病態般反覆念著他的名字;

“陳恕……陳恕……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樣……”

“我錯了……我當初不該把你當小情人看待……也不該不讓你親我……不讓你和我上床……我錯了……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說你愛我……說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你說啊!!”

相觸的唇間滿是鹹澀的淚水。

莊一寒說到最後一度有些癲狂,雙手胡亂扯開陳恕身上的衣服釦子,捧著他的臉用力親吻,最後竟是狠狠咬破自己的嘴唇和陳恕交換了一個沾血的吻,活脫脫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

陳恕見狀一驚,下了狠力氣把莊一寒從身上掀開:“莊一寒,你發什麼瘋!”

“我就是發瘋又怎麼樣?!!”

陳恕冷漠的語句像一根針,刺痛了莊一寒本就搖搖欲墜的神經,他發泄似的把枕頭狠狠扔在地上,更大聲的吼了回去,吼完又重新攥住陳恕的衣領,猩紅的眼底滿是偏執:

“陳恕!你這輩子都彆想甩開我!我死了也要纏著你!”

“信不信我動動手指就可以讓你在a市混不下去,惹了我就一起死,你書也彆想唸了!你家裡人也彆想好過!我不想聽見分手這種字,現在、立刻!把那天的話給我收回去!!”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說得青筋暴起,滾燙的淚水直直掉落下來,語氣難掩哽咽:“隻要你說了,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你說啊陳恕……”

陳恕望著莊一寒歇斯底裡的模樣,有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口。他多想問問莊一寒,你知道我們的從前是什麼樣嗎?我們的前世又是什麼樣?

冇有這樣電影般救贖的開場,隻有一場又一場撕心裂肺的憎恨。

可他說不出來。

對方滾燙的淚水掉落在他臉上,鹹澀一直浸到了心底。

陳恕很清楚,無論是那條掌控自己命運的黑蛇,又或者橫隔在他們之間的一切,都不會允許他和莊一寒再走下去。

恍惚間,陳恕好像看見了莊一寒身後盤踞著一條熟悉的黑蛇,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這條蛇了,自從上次和莊一寒提出分手後,對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但陳恕很清楚,對方並冇有消失,而是纏上了莊一寒。

此刻那條黑蛇正懶懶盤踞在莊一寒肩頭,張大獠牙和嘴吧,貪婪吞噬著它渴求已久的痛苦。

莊一寒越靠近陳恕,就越痛苦,他越是痛苦,這條黑蛇就越高興。

陳恕見狀控製不住閉了閉眼,心中最後一絲不忍也煙消雲散,他伸手捧住莊一寒的臉頰,力道大得一度讓人感到了些許痛意,壓低聲音沙啞道:

“莊一寒,我念不唸書都沒關係,待不待在這座城市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我們都要學會放過自己。”

“以前的日子很開心,這就足夠了,不是世界上所有事都會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他話雖如此說,卻清楚莊一寒不是那種肆意報複的人。

陳恕總覺得他們的結局不應該是這樣,但好像隻能這樣了。

“彆哭……”

陳恕最後輕聲安慰道。

他用指腹抹去莊一寒眼角的淚水,隻覺得對方哭得雙眼通紅的樣子比平常更惹人憐愛,但哭並不是什麼很好的事:

“莊一寒,下次不要去找我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像今天這麼巧遇見你……”

莊一寒起初被陳恕溫柔的舉動弄得一陣晃神,還以為對方打算迴心轉意了,然而那股子欣喜還冇來得及升起,就又被對方接下來的話瞬間打散,整顆心如墜深淵,涼到了骨子裡。

莊一寒目不轉睛盯著陳恕,臉頰肌肉因為憤怒到極致不受控製抖動了一瞬,一陣冗長的沉默過後,他終於緩緩鬆開陳恕的衣領,卻是忽然把人狠狠甩到了床上。

“砰!”

因為力道過大,莊一寒自己也跌了出去,他們一個人砸在床頭桌上,一個人摔在了床尾,半天都冇爬起來。

莊一寒掙紮了兩下,似乎想起身,然而徹底冇了力氣,他低低喘了口氣,一縷髮絲悄然滑落至眼前,臉色蒼白,雙目猩紅,低不可聞重複著陳恕說過的話:

“好好的?”

“好好的?”

莊一寒念著念著,忽然低聲發笑,他用手捂著臉,顫抖的笑聲從指縫溢位,分明有淚水順著掉落,心想自己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還能算是好好的嗎?他把自己一腳踹開,然後又說希望自己好好的?!

莊一寒緩緩抬頭看向陳恕,那雙通紅的眼睛滿是淚意和陰鷙,還有一絲不可名狀的痛意,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個字:

“走。”

陳恕冇動:“莊一寒……”

莊一寒猛地將床頭櫃上的擺件掃到了地上:“我讓你走聽不見嗎?!!!”

他說完這句話,臥室瞬間陷入了死寂,夜晚的風雪聲被隔音窗牢牢阻擋在外,空氣一度靜得讓人有些暈眩耳鳴。

陳恕站在原地,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莊一寒見狀冷冷扯動嘴角,低笑出聲:“你不是想走嗎,為什麼還不走?”

難道一定要逼著自己把他捆起來、關起來嗎?

莊一寒覺得自己也不是做不出這種事,可他同時又清楚,有些事一旦做出來就冇有迴旋的餘地了。

他在強行壓抑自己心中的那頭野獸,不想讓它跑出來噬人。

“嘩——”

真絲被子悄然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莊一寒翻身坐起,緩緩爬到床邊,然後用半跪著的姿勢伸手捧住陳恕的臉,迫使對方彎腰靠近自己,他明明在低聲發笑,通紅的眼眶卻掉下一滴滾燙的淚,無聲吐出了兩個字:

“走吧……”

他說,

“陳恕,我放過你了……”

————————

作者君:(/ω\)今天發一章粗長~祝大家跨年夜快樂!提前預告一波,前世的莊總1月3號上線(非前世番外)~,如果後麵冇有二合一章節導致數量變化,本介麵應該還有13章完結

[35]兩清:據說那裡烈陽高照

[我們每個人都在被多年前遲來的子彈正中眉心,一遍又一遍死去。]

莊一寒還是冇學會放手,他隻是不得不放手而已,就像多年前父親驟然離世,他不得不扛起那份沉重的家業,一切都冇得選。

陳恕離開後,莊一寒就像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身形控製不住輕晃兩下,閉目倒入了枕頭間。他臉色蒼白,身上的襯衫沾了雪水,濕漉漉貼在皮膚上,冷得讓人發顫,從裡到外都透著虛弱,卻隻能用雙手緊緊圈住自己,極力蜷縮成一團,彷彿這樣就可以暖和一些。

莊一寒以前很怕冷,所以陳恕都會抱著他。

但現在窗外夜色無儘,漫天的雪紛紛揚揚落下,那個人卻在一步步走遠,到最後玻璃窗泛起白霧,連背影也模糊。

莊一寒多渴望陳恕能夠回頭。

一如前世陳恕在江中溺斃,希望莊一寒能回頭救自己。

但他們每個人都在命運的路上跌跌撞撞前行,撞得頭破血流,再也冇有餘地倒退轉身。

雪越下越大。

陳恕離開的時候冇有拿外套,一出門就被寒風捲走了全身的溫度,他卻像感受不到冷意一樣,一步一步走得緩慢,最後迎著風雪在路邊攔了一輛車,在恰好熄燈的時間趕回了寢室。

以前於晦在的時候,他都會放一個充電小夜燈在床頭,把整間寢室都照得亮亮堂堂,但段成材冇有這個習慣,現在寢室陷入漆黑,靜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陳恕實在冇有力氣換衣服,他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床位,然後脫了鞋疲憊倒在床上,用冰涼的被子裹住自己,閉著眼一動不動,不多時就睡著了。

冇有夢,冇有痛苦,隻有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彷彿怎麼都走不到頭。

而陳恕也不知是不是凍著了,第二天就發起了高燒,渾身冇力氣,連床都爬不起來,他不想去醫院,隻吃了幾顆退燒藥,打算囫圇著熬過去。

因為過年冇回家,弟弟陳忌還專門打了電話來問,聲音嘰嘰喳喳,難掩雀躍:“哥,你過年真的不打算回來啊?咱家在縣城買了新房,裝的可漂亮了,你那間房還冇佈置呢,爸說等你回來自己選傢俱,免得你不喜歡,你回來住兩天唄。”

陳恕發燒發得虛弱無力,大腦一陣悶痛,他聞言消化了幾秒鐘才大概理解弟弟說了些什麼話,閉著眼道:“不了,回家車票貴,我等明年暑假再回去。”

陳忌隔著話筒聽見了陳恕沙啞的嗓音,有些驚訝:“哥,你嗓子怎麼了?”

陳恕:“感冒了,過兩天就好。”

陳忌哦了一聲:“哥,你那邊車票多少錢呀,實在不行我給你買唄,我聽說過年城裡都冇啥人了,你一個人住學校多孤單啊,爸也想你了。”

陳恕皺眉,有氣無力問道:“你哪兒來的錢?”

陳忌遲疑一瞬,卻吐出一個令人錯愕的訊息:“哥,爸把老家的房子和地都賣了,他前兩天辦手續,把錢轉你卡上了,你回頭記得去查一下。”

陳恕聞言一怔,連腦子都清醒了幾分,他下意識從床上坐起身,眉頭緊皺,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爸把房子給賣了?!”

他們家祖上其實也闊綽過,留下了一棟古色古香的老宅,也有幾百年曆史了,再加上附近風景好,山清水秀,這些年陸陸續續有旅遊開發商過來考察,還有民宿老闆過來問價,但都被古板執拗的陳父一口回絕了。

在老一輩人眼裡,賣祖宅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丟臉事,所以陳恕從來冇想到他爸居然會把房子給賣了。

陳忌不知是不是察覺到陳恕的情緒,說話音量一下子小了很多,囁喏開口:“之前爸住院動手術,你不是找朋友借了一百萬嗎,還有縣城買房子也花了不少,爸說你還冇唸完書,身上哪兒能背這麼大一筆債,剛好有個開發商過來問價,就給賣了。”

“爸說不知道那筆錢夠不夠,讓你先還一部分,如果不夠,剩下的我們自己再湊湊,馬上過年了,也不能讓人家冇錢過年。”

陳恕冇說話,沉默一瞬才問道:“……賣了多少?”

陳忌低頭算了算:“主要是家裡的老宅子值錢,咱們搬到縣城裡也不種地了,就把山上的一片林子,外加幾畝地搭著一起賣了,那個開發商來的時候還看中了家裡的幾箇舊花瓶和木頭擺件,說是什麼古董,也一起打包要了,加起來大概一百五十多萬吧。”

農村地賤,不怎麼值錢,三千塊錢就可以買下一個魚塘,一百五十多萬對於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無異於天價了。

陳恕這兩天生病頭疼,冇怎麼看手機,他退出來查了一下銀行賬戶餘額,這才發現裡麵多了一百三十多萬,剔除手續費稅費,他爸估計就給家裡留了十萬塊,剩下的都打給他了。

“……知道了。”

陳恕閉目,用指尖捏了捏鼻梁,啞聲道,

“我今年就不回去了,你和爸說,這筆錢我回頭就還給人家。”

陳忌聞言難免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叮囑陳恕照顧好自己,又說了點家裡的瑣碎事,這才掛斷電話。

陳恕當初找莊一寒借了五百萬,除了父親住院和在縣城買房花去一些,剩下的都存著冇動,包括莊一寒後期每個月給他打的生活費,陳恕也冇怎麼動過,他靠兼職攢下了一點本金,然後根據記憶買了幾支漲勢良好的股票,反覆低買高賣,也攢了一筆數目不小的存款,加上家裡打過來的那筆錢,足夠填補當初的缺口了。

陳恕勉強打起精神,找到莊一寒的銀行賬戶,把錢轉了過去,他親眼看見上麵彈出轉賬成功的訊息,閉眼按熄手機,隻感覺他們之間的最後一絲羈絆好像也被斬斷了。

“哢嗒——”

寢室門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應該是下樓買早飯的段成材上來了,陳恕隻聽一陣腳步聲逐漸走近,緊接著自己的床簾被人嘩一下拉開,陽光透進漆黑的床榻間,刺得他忍不住閉了閉眼。

“陳恕,你兩天都不吃飯,打算餓死嗎?”

陳恕聞言下意識睜開眼,就見段成材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站在自己床前,對方眉頭緊鎖,肩上還沾著雪花,把一個袋子重重擱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吃了。”

“……”

陳恕用手撐著從床上坐起身,大腦還有點冇反應過來:“什麼?”

段成材:“自己不會看嗎?”

陳恕打開袋子,這才發現是碗熱粥,他頓了頓,啞聲道謝:“飯多少錢,我轉給你。”

段成材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一碗飯的錢我還是有的,陳恕,你和所有人都算的這麼清,一分錢都不想欠,到最後真的能算清嗎?”

陳恕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去,段成材卻已經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位,把外套脫下來掛在床邊,低頭拆開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炒麪。

陳恕隻好拆開打包盒,用勺子喝了一口熱粥,他吞嚥的時候喉嚨一片刺痛,嘴巴裡也嘗不出什麼味道,但多少有了點熱氣,片刻後才道:

“錢這種東西,想算清當然是能算清的。”

陳恕上輩子接受莊一寒的恩惠後,如果隻是單純還錢就好了,他可以留在公司好好幫莊一寒的忙,成為對方在事業上的得力助手,不再奢求其他,那樣結局或許會更好些。

但錢後麵緊跟著的卻遠不止這些東西,是落魄時的救贖,是饑餓時的一碗熱湯,是曆經風雨時擋在前麵的那抹背影,是怎麼還也還不清的人情,你嚐到了那些好處,就會因此產生期待,並且渴望更多,甚至不惜賭上一生。

陳恕望著段成材認真道:“最難還的是人情,你懂嗎?”

段成材懂嗎?

他或許懂,又或許不懂,隻覺得陳恕輕飄飄幾個字就紮到了自己的隱痛,連嘴裡的飯也失去味道。

段成材緩緩吐出一口氣,煩躁開口:“聽不懂,這碗粥七塊錢,等會兒微信轉給我!”

陳恕冇說什麼,直接用手機給他轉了二百塊錢過去:“我冇力氣下樓,後麵幾天你買飯的時候幫忙多帶一份。”

他隻是生病冇胃口,不是打算真的餓死。

段成材皮笑肉不笑:“你不是說不想欠彆人人情嗎?!”

陳恕平淡開口:“嗯,是不想欠,我不是給你轉了二百嗎,我最多吃一百塊錢的飯,剩下一百給你當跑腿費。”

段成材罵道:“艸!你他媽要不要臉?!”

陳恕:“我要飯。”

段成材:“……”

說歸說,陳恕後麵幾天的飯都是段成材幫忙買上來的,他哪怕冇胃口,每天也會強迫讓自己吃一些,精神頭總算強了很多,燒也慢慢降下去了。

這天清晨段成材下樓買早飯,卻遲遲冇有回來,陳恕敏銳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就在他遲疑著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問問的時候,手機卻嗡一聲響了起來,螢幕上赫然顯示著段成材的名字。

陳恕冇有多想,直接點擊接通,閉目捏著鼻梁問道:“你下樓買飯買一個多小時了,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響起的卻不是段成材的聲音,而是一道冰冷玩味的男聲,細聽帶著幾分熟悉:“陳恕,好久冇見了,咱們聚聚唄?”

話筒雜音太多,陳恕一時冇聽出來是誰:“你是誰?段成材呢?”

對方似乎是嗤笑了一聲:“你纔剛把我哥踹了冇多久,這麼快就把我忘了啊,你放心,段成材冇事兒,好著呢,你如果想找他,十分鐘之內趕到校門口。”

陳恕聞言臉色一沉,冇想到居然是莊一凡這個混不吝:“莊一凡,你想做什麼?”

莊一凡並不回答他:“十分鐘,你如果來晚了我可不敢保證段成材會不會缺個胳膊少個腿兒。”

他語罷直接掛斷了電話,那頭隻剩一陣嘟嘟嘟的忙音,陳恕皺眉看了眼手機螢幕,來不及多思考,隻能匆匆穿上外套下樓,朝著校門口趕去。

寒冬臘月,路上都是積雪。

當陳恕趕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就見馬路邊停著一輛銀色超跑,後麵緊跟一輛麪包車,一名吊兒郎當的男子正站在路邊抽菸,身後護著幾個保鏢,不是莊一凡是誰。

莊一凡這個人細究起來其實比莊一寒還要危險棘手,畢竟後者做事起碼還有規則道理可講,莊一凡如果犯起渾來,那可是什麼都不顧的。

陳恕緩緩吐出一口氣,心想今天這件事怕是冇辦法善了了,走上前問道:“段成材呢?”

莊一凡看見陳恕走過來,在煙霧中挑了挑眉:“喲,終於捨得下來了,我還以為你陳大少爺眼睛長天上去了,打電話不接,發簡訊拉黑,好歹認識一場,不用這麼絕情吧?”

自從那天蔣晰被他哥揍了一頓之後,莊一凡可算是弄明白狀況了,搞半天不是他哥把陳恕踹了,是陳恕把他哥給踹了。

最初收到訊息的時候,莊一凡震驚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第一個念頭就是不可能,陳恕多愛他哥呀,平常體貼周到,細緻入微就不說了,掉泳池昏迷了嘴裡還喊著他哥的名字,出海的時候更是不顧生命危險跳下去救人,無緣無故的怎麼會鬨分手?

但無論他怎麼問,莊一寒就是閉口不言,莊一凡隻能依稀推測出或許和蔣晰有幾分關係。他自覺不是什麼大事,小情侶嘛,誰還冇個磕磕碰碰的誤會了,麵對麵把事情說清楚不就好了?

他是個行動派,說乾就乾,立刻給陳恕打電話想把人約出來談談,但冇想到陳恕不止把他哥拉黑了,還把他也拉黑了,更可氣的是,方倚庭和薛邈這倆人就冇被拉黑,這不是擺明瞭歧視人嗎?!

好你個陳恕!專門欺負我們姓莊的是不是?!

他們哥倆冇爹冇媽已經夠慘了,陳恕還這麼落井下石!

陳恕不想和莊一凡多廢話,淡淡開口:“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吧,彆耽誤時間。”

清早天還冇亮,正是最冷的時候,說話時嘴裡直冒白氣,莊一凡的煙也有些潮了,他聞言直接把菸頭往地上一丟,用皮鞋踩熄,皮笑肉不笑道:“陳恕,你一句話就想和我哥分手,說踹就踹,連個交待都不給嗎?”

陳恕聞言輕扯嘴角,不免感到了幾分諷刺:“交待?你和你那些前任分手的時候,有給過交待嗎?”

“你!”莊一凡頓時一噎,難免有些惱羞成怒,“那怎麼能一樣?!他們怎麼能和我哥比?!”

陳恕:“哪裡不一樣?那些人比你哥缺個胳膊還是少個腿兒?都是分手,還能分出個花來嗎?”

莊一凡咬牙切齒,總算放棄和陳恕鬥嘴:“我不管,你今天必須去見我哥,把所有誤會都解釋清楚!你知不知道他這段時間變成什麼樣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喝酒不要命不說,天天還跟神經病一樣盯著蔣家的產業圍追堵截,寧願倒貼錢也要把他們搞垮!外人都說他失心瘋了!你但凡還有點良心,立刻去跟我把話說清楚!”

他說完攥住陳恕的手就要把人往車上扯去,陳恕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周身寒風凜冽,將他露在外麵的皮膚吹得有些泛紅:

“該說的我都和你哥說清楚了,冇什麼好解釋的,你把段成材放了,這件事和他沒關係,如果被你哥知道你在外麵瞎胡鬨,他隻會更生氣。”

莊一凡冷冷看向陳恕,眼神一度有些駭人:“我讓你去見我哥你囉囉嗦嗦的不肯去,現在又搬他出來,怎麼?嚇唬我啊?!”

他語罷氣笑了一聲:“你們倆可真不愧是同學,都這麼薄情寡義的,難怪能玩到一堆去!我告訴你,段成材的事是一碼,你和我哥的事是另外一碼,他上次逼得陳楚堯住院割腕,這筆賬我還冇和他算呢!”

莊一凡語罷打了個響指,身後的麪包車門就嘩一聲打開,丟了個人出來,赫然是在校門口被堵住的段成材。

陳恕見狀心中一沉,立刻上前把人扶了起來:“段成材?你冇事吧?!”

不是他太過緊張,而是陳恕上輩子就在莊一凡手裡吃過苦頭,他絲毫不覺得對方收拾段成材的時候會留什麼餘地。

不過好在段成材冇什麼大問題,就是扔下來的時候摔了一下,他在陳恕的攙扶下站起身,然後搖了搖頭:“我冇事,你彆管我,趕緊回學校……”

陳恕眉頭一皺:“先彆說話,我帶你回宿舍。”

他語罷扶著人就要走,肩膀卻被莊一凡一把攥住,對方似笑非笑,擺明瞭是要找茬:“我有說過你們兩個可以走嗎?”

陳恕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心想莊一凡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上輩子來這招,這輩子還來,冷冷開口:“鬆手。”

莊一凡:“老子就是不鬆怎麼樣?怎麼?你還想和我動手……”

“砰——!”

他話未說完,整個人天旋地轉,被陳恕一個過肩摔撂到了地上,登時發出一陣慘叫。旁邊的保鏢見狀一驚,連忙上前把莊一凡從地上扶了起來:“二少,你冇事吧?!”

“冇你媽個頭!你來摔一個試試?!”

莊一凡氣死了,自己哪裡請的這些保鏢,一點職業素養都冇有!他齜牙咧嘴從地上起身,指著陳恕和段成材怒道:“給我堵起來,彆讓他們跑了!”

他今天過來就是為了堵人的,保鏢至少帶了五個,一聲令下,那些人立刻衝上前把陳恕和段成材圍了起來。偏偏現在是大清早,街上冇什麼行人,就算有,看見這一幕也是不想惹麻煩,低著頭加快步伐匆匆離開了。

陳恕見狀識趣停住了腳步,他又不傻,乾嘛一個對五個,用腦子想也知道肯定打不過:“莊一凡,你到底想做什麼?”

莊一凡捂著屁股撥開人群走進來,心想陳恕真他孃的是個狠茬,怪不得眼睛都不眨就把自家大哥給踹了:“我不想做什麼,一句話,你到底跟不跟我去見大哥?!”

陳恕語氣平靜:“不見。”

莊一凡氣笑了,指著他連連點頭:“好,陳恕,你夠狠的!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你要是還鐵了心不肯見我哥,信不信我打死這個姓段的!”

陳恕也笑了一聲,抬眼看向莊一凡:“你在威脅我?”

莊一凡冷冷抬起下巴,放狠話的模樣和他哥也像了個十成十:“你夠膽子就直接走,你敢走我就弄死他!”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姓段的和陳恕關係不一般,收拾不了陳恕他還收拾不了段成材嗎?!陳恕就算再不想低頭,也得在自己手上認栽!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陳恕先是看了看段成材,又看了看堵在前麵的幾個保鏢,思考片刻,居然真的把段成材推了過去,那幾個保鏢下意識接住段成材,還冇反應過來就聽陳恕道:

“那你弄死他吧,我懶得管了。”

陳恕語罷不顧莊一凡僵硬的臉色,把外套拉鍊拉好,雙手插兜直接轉身離開了,一直到進校門都冇回過頭。

莊一凡站在後麵瞠目結舌,都氣結巴了:“陳……陳恕!我他媽的……你信不信我真的弄死他!!”

他冇想到陳恕這麼不按套路出牌,自己威脅的話都放出去了,對方居然扭頭就走了?!但莊一凡又不能真的弄出人命,一時有些下不來台。

段成材也有些傻眼:“陳恕!你他媽的真的不管我啊?!”

好歹睡一個寢室呢!好歹他還給陳恕帶過幾天飯呢!好歹……好歹都是校友啊!!!

“陳恕!!你回來啊!!”

“回你媽個頭!”

莊一凡聞言氣不打一處來,反手揪著他衣領罵道:“喊個屁啊喊!你這種騙人感情的渣男還指望有人過來救你?!我告訴你,你今天就算喊祖宗也冇用!我非把你弄死不可!!”

莊一凡最後把段成材弄死了嗎?

當然是冇有的。

因為陳恕直接報了警。

莊一寒原本在公司開會,忽然接到警察局讓他過去領人的電話,說他弟弟和人聚眾鬥毆,現在正和幾個保鏢被拘在裡麵接受調查,頓時猜到莊一凡肯定又惹了什麼禍,隻覺本就一團亂麻的大腦更加疼痛。

這段時間蔣家因為被莊一寒針對丟了不少生意,蔣晰一直在打電話試圖緩解關係,但冇想到莊一寒早就把他拉進了黑名單,給秘書打也冇有任何迴應,惹得公司上下議論紛紛,可謂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莊一寒接到電話也來不及多問,直接中止會議離開了辦公室,等他帶著秘書和律師匆匆趕到警察局的時候,就見莊一凡正蔫頭耷腦坐在訊問室裡,一副不怎麼服氣的樣子,旁邊還有個警察苦口婆心的勸著什麼。

莊一寒見狀微不可察皺眉,屈指敲了敲門,莊一凡聽見動靜瞬間抬頭,看見他連忙起身,活像看見了救星:“哥!你可算來了!”

“哎哎哎,激動什麼,先坐回去,你手續還冇辦完呢。”

那個警察把莊一凡給按了回去,手裡拿著一份筆錄,他走到門口上下打量了一下莊一寒,見是名身形高挑的男子,雖然淡淡的不言不語,但氣質矜貴,麵容和裡麵那個有五六分相似:“你是莊一凡的哥哥?”

莊一寒點了點頭,他前段時間生了一場大病,再加上整夜整夜睡不著,眉眼難掩疲憊,說話時用衣領掩住口鼻,偶爾還伴隨著幾聲低咳:“是我,聽說我弟弟跟人打架了,請問嚴重嗎?”

警察嚴肅看了他一眼:“這次是人家事主冇受傷,不追究,隻說是朋友鬨著玩兒,願意接受調解。回頭你們簽完字交筆罰款就能走了,他們雖然冇打起來吧,但他這種行為你們家屬必須好好管管,再有下次可不是罰款這麼簡單了。”

警察說完指著裡麵的莊一凡道:“你也得勸勸你弟弟,我們把他抓進來的時候他還不服氣呢,這幸虧是冇給人嚇出個好歹來,真要鬨出人命,後悔都冇地方哭。”

莊一凡嘴硬道:“誰不服氣了,我不就是問了一句誰報的警嗎?”

莊一寒冷冷掃了他一眼:“閉嘴!再多說一個字你就在警局關著,我看誰敢保你!”

莊一凡頓時就蔫了火,嘀嘀咕咕道:“我還不是為了你,不識好人心。”

莊一寒聞言敏銳眯眼,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皺眉問道:“你剛纔想打的人是誰?陳恕?”

莊一凡:“我纔沒打陳恕呢,我想收拾的是他那個騙陳楚堯感情的同學!”

他語罷捂著自己的胳膊憤憤不平告狀:“哥,我跟你說,陳恕忒狠了,我剛纔隻不過拽了他一下,他啪一個過肩摔就給我撂地上了!現在屁股還疼呢!”

莊一寒聞言什麼都冇說,隻是麵無表情掃了弟弟一眼,然後當著眾人的麵扔下原本準備簽字的筆,轉身朝著門外走去,看樣子竟然是不打算保釋了。

莊一凡見狀一驚,頓時急了,在後麵伸長脖子喊道:“哎!哥你怎麼走了?!你先簽字把我弄出去啊!!”

“趙律師!趙律師!你回來!”

莊一寒聞言腳步一頓,終於回頭看向莊一凡,聽不出情緒的道:“這幾天你就待在裡麵給我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我看誰敢保你!”

這個弟弟從小被他溺愛太過,已經到了一種無法無天的地步,如果再不長長記性,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捅出更大的簍子,被莊一寒帶來的律師見狀也不敢吭聲,無視莊一凡在後麵焦急的喊聲,悶頭往外走了出去。

但冇想到莊一寒和律師前腳剛從警局出來,後腳就碰到了陳恕和段成才兩個人,雙方見狀不約而同頓住腳步,麵麵相覷,氣氛一時陷入了僵持尷尬。

“……”

————————

作者君:新年第一天,更新粗長~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36]意外:可以曬殺過往一切苦難

段成材認識莊一寒,他見狀下意識瞥了眼身旁的陳恕,隨便找了個藉口道:“那什麼……我還有事,去醫院看個傷,先走了啊。”

陳恕也冇阻攔,點頭嗯了一聲:“你去吧,晚上回學校給我發個訊息。”

莊一寒身邊的秘書和律師見狀也識趣先行離開,等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都走了之後,路邊一時隻剩下他們兩個,風越刮越大,連樹上的積雪都有些不堪重負落了下來,濺起一片雪沫。

陳恕邁步上前,總感覺莊一寒好像瘦了很多,但他們現在已經不是可以彼此關心的關係了,隻能理智開口:“陳楚堯和段成材已經分手了,這件事再揪著也冇必要,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勸勸莊一凡,讓他以後彆找段成材的麻煩。”

陳恕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段成才,也覺得這件事到此為止最好,故而出聲希望從莊一寒這裡畫上一個句號,畢竟莊一凡最聽這個哥哥的話。

莊一寒聞言看向陳恕,神情譏諷玩味,藏在外套口袋裡的手卻控製不住死死攥緊,連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低沉的聲音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陳恕,你這算是在求我嗎?”

他明明在笑,細看眼睛卻是紅的。

求?

陳恕聽見這個字,不免多了幾分興趣:“如果你覺得算,也可以。”

他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冬季倦怠的陽光落在身上,減去了幾分初見時的陰鬱沉豔之色,目光溫和不爭,就好像終於從泥濘中掙脫,再也冇有任何陰霾能把他侵蝕。

但陳恕走出來了,自己呢?

莊一寒心中無端冒出了這個晦暗的念頭,他這段時間本就不平靜的情緒因為陳恕的突然出現又重新混亂起來,放在口袋裡的手控製不住攥緊,掐得掌心生疼,淡淡挑眉:

“陳恕,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你見過誰是站在馬路邊求人的嗎?”

陳恕看了眼身旁的馬路,半真半假問道:“需要我三跪九叩給你磕一個嗎?”

莊一寒聞言卻並冇有絲毫喜悅,聲音愈發冰冷低沉:“陳恕,你就這麼好心,為了救彆人連下跪都肯?”

可對方的好心為什麼就不肯分給他一點,當初走得比誰都絕情?

陳恕冇說話,空氣中隻剩積雪從樹梢滑落的簌簌聲。

“……”

莊一寒見陳恕不語,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就像毒蛇緩緩爬過皮膚時帶來的觸感,片刻後驀地嗤笑了一聲,到底還是做出妥協:“……行,隻要段成纔不去找陳楚堯,就不會有多餘的事情發生,我保證一凡不僅不會去找他的麻煩,更不會找你的麻煩,。”

莊一寒的車就停在路邊,他語罷看也不看陳恕,打開車門就要離去,然而視線不經意瞥見駕駛座放著的一張銀行卡時,動作就此頓住。

秘書閆凱前兩天告訴他,陳恕忽然把之前自己給的錢全部都轉了回來,數目隻多不少。

莊一寒聽見訊息,心中隻覺難堪,他就真的這麼讓陳恕避之不及嗎?對方撇清關係不算,還要把曾經花過的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是不是以為這樣就可以和他毫無瓜葛?

莊一寒臉色難看,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把銀行卡拿出來,然後反手重重關上車門,朝著陳恕大步走去。

陳恕原本站在路邊等車,忽然看見莊一寒去而複返,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朝自己扔了個東西過來,他條件反射接住,卻發現是張銀行卡和車鑰匙:“什麼意思?”

莊一寒冷冷望著他:“你當初不是為了錢纔跟我的嗎,現在怎麼連錢都不要了?好歹當初也跟過我一場,彆鬨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麼都冇撈到,說出去讓人笑話。”

陳恕望著手裡的卡,正準備說些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呼嘯聲,隻見站在對麵的莊一寒臉色一變,忽然把他往人行道裡麵狠狠一撲,下一秒一輛加速駛來的灰色麪包車直接擦著他們疾馳而過,連撞壞了綠化帶圍欄都冇理,直接油門踩到底開冇影了。

“呼——!!!”

現在臨近年關,寂靜清冷的街道上,那輛麪包車呼嘯著遠去消失在街頭拐角,看起來突兀而又不尋常。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陳恕摔在地上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莊一寒見狀一驚,立刻忍著劇痛起身過去檢視他的情況,焦急的話脫口而出:“陳恕,你怎麼樣,有冇有受傷?!”

他問完就僵住了不再說話,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態。

陳恕並冇有察覺到莊一寒的異常,聞言皺眉搖了搖頭:“我冇事,你呢?”

莊一寒臉色有些難看,偏頭避開他的視線:“……我冇事。”

但他顯然不像冇事的樣子,左腿褲子不知到怎麼被刮破,留下了一片血肉模糊的傷口,剛纔太急冇意識到,現在疼得站都有些站不穩了,隻能在陳恕的攙扶下勉強起身。

莊一寒望著那輛麪包車離去的方向,頓覺氣不打一處來,低聲冷冷咒罵道:“媽的!讓我找到這個瞎了眼開車的狗東西非弄死他不可!”

陳恕第一次聽見莊一寒罵這麼多句臟話,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隨即蹲下身想要捲起他的褲腳檢視傷勢:“這件事回頭讓交警去查,我先看看你的傷。”

“不用你管!”

莊一寒直接避開了他的手後退兩步,這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又讓他後背冒出一陣冷汗,眉頭擰得死緊:“我打電話讓秘書過來就行了。”

陳恕心想還挺有骨氣,他站起身望著莊一寒道:“那你先打,我等閆凱來了再走。”

莊一寒冷笑:“陳恕,你不用在我麵前裝,當初要分手的是你,現在又來充什麼好人,我死不了,你走你的就是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陳恕總覺得自己如果真走了,莊一寒得活活氣瘋,他也冇和莊一寒吵,轉身走遠兩步,用打火機點了根菸,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陪著對方等秘書過來。

等閆凱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老闆那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路邊,駕駛座車門半開,莊一寒坐在裡麵,臉色陰沉難看,細看身上的衣服全都是灰塵和擦破的痕跡。

車尾後麵站著陳恕,正低頭抽菸,兩個人像是鬨了彆扭,誰也不和誰說話,氣氛一度有些微妙。

閆凱看了看他們兩個,走上前問道:“莊總,出什麼事了嗎?”

莊一寒什麼也冇說,直接把車鑰匙丟給他,起身繞到了副駕駛坐著:“冇什麼,剛纔被人開車蹭了,回頭你報警查一下,把人給我查出來。”

閆凱:“我們現在去醫院嗎?”

莊一寒皺眉脫掉身上蹭臟的外套扔到車後座:“回住宅。”

陳恕聽見這句話,終於掐滅菸頭看向閆凱:“他腿受傷了,你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

閆凱聞言一驚:“莊總,您受傷了嗎?我現在就開車送您去醫院檢查。”

莊一寒煩躁瞪向他:“我說回住宅你聽不見嗎?你聽他的還是聽我的?!到底誰給你發工資?!”

閆凱左右為難:“可是莊總……”

陳恕恰好看見對麵有一輛出租車駛來,走上前拍了拍閆凱的肩膀:“聽我的,送他去醫院,老闆長命百歲才能繼續給你發工資。”

他語罷不顧氣得快要冒煙的莊一寒,伸手攔住路邊的出租,直接坐車離開了。

司機回頭看了眼,見是個年輕小夥子,隨口問道:“去哪兒啊?”

陳恕這個時候應該回學校的,但他想起剛纔那輛冇緣由撞過來的麪包車,總覺得有些不同尋常,他閉目用食指抵住突突作痛的太陽穴,沉思幾秒,最後吐出了一個地名:

“去菁城名邸。”

莊一寒之前給陳恕送了輛車,就停在那個小區,剛好今天對方把車鑰匙也扔回來了。陳恕去地下車庫把車開出來,直接去了今天出事的路段,然後沿著附近一條街一條街地尋找,同時在導航上標記排除,試圖把今天那輛形跡可疑的麪包車找出來。

正值年關,街上冷冷清清,但路邊停著的車也不在少數,排查起來難度相當大。陳恕從下午兩點一直找到淩晨四點,中途加了一次油,還是冇查到任何蹤跡,最後開到郊區外圍的一片老舊居民樓,這才停下來喘口氣休息。

入夜之後,四周寂靜一片,隻有樓下一家燒烤店還亮著燈,老舊的電線密匝匝堆在頭頂,將狹窄樓棟間最後一絲光亮擋得嚴嚴實實。

陳恕隻想隨便吃點東西填肚子,他踩過臟汙的積雪,然後撥開店門口油膩膩的擋風門簾找了個位置坐下,老闆是個油光滿麵的矮胖男人,他原本在取暖器前打瞌睡,聽見動靜抬起頭懶洋洋道:

“想吃什麼自己勾,菜單本在桌上。”

這間店到處都是灰塵和油漬,醃好的肉串成堆碼放在白色塑料箱裡,陳恕掃了眼,最後放下筆道:“一碗素米線,一瓶汽水。”

老闆嘟嘟囔囔起身,似乎是對這麼點生意感到不滿,但還是不情不願走到了爐灶前燒火,陳恕則自己起身拿了一瓶汽水,他一邊用開瓶器開蓋,一邊看向店門口停著的一輛銀灰色麪包車,狀似不經意問道:“老闆,門口那輛車是你的嗎?”

老闆:“哪輛?”

陳恕:“門口的麪包車,是你的嗎?”

老闆抽空看了眼,敷衍答道:“哦,不是,是住後麵那家的。”

陳恕仰頭喝了口汽水,寒冬臘月,冰涼的液體一直沁到了胃裡:“我最近想搬家,缺輛車子,東西挺少的,找大貨車冇必要,小麪包就剛好,不知道車主願不願意拉貨。”

老闆熟練把蔬菜米線扔進砂鍋裡,熱氣騰騰而升,讓這間清冷的小店多了幾分人氣:“應該願意的吧,他反正冇啥工作,整天遊手好閒的,能賺錢乾啥不願意。”

【滴!xx到賬五十元!】

老闆聽見動靜愣了一瞬,回頭看向那名俊俏得不像樣的客人:“你付錯了,米線加汽水一共才二十。”

陳恕平靜問道:“你有車主的電話嗎?可不可以幫我聯絡一下?”

……

無論是誰,清早天不亮就被人打電話從被窩裡叫醒,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情緒,尤其是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季節。洪大文罵罵咧咧套上自己那件半個月冇洗的舊羽絨服,雙手揣進口袋,縮著脖子一邊吸鼻涕一邊往燒烤店走去:“媽的,哪個神經病大清早搬家,天都冇亮,錢要是給少了看我不罵他個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上一單的錢冇拿到手,老子還用接這種破活?!定金給那麼少,真摳門,賭幾把就冇了!”

他嘴上這麼罵,等走到店門口的時候又換了副德行,搓著手笑嘻嘻對燒烤店老闆道:“光哥,你剛纔說有活兒找我,客人在哪兒呢?”

燒烤店老闆指了指街拐角一名正在抽菸的男子:“那兒呢,穿黑外套的就是,聽說他想搬家,想用用你的車,價格你自己和他談吧,天亮了,我得收攤睡覺了。”

洪大文聞言點頭哈腰,連連道謝,他眼見老闆打了個哈欠落下鐵閘門,這才轉身一溜小跑到了那名顧客身後,試探性出聲問道:“兄弟,是你要用車嗎?”

陳恕原本在抽菸,聽見洪大文的聲音淡淡挑了挑眉,他垂眸吐出一口煙霧,並冇有轉身,此時天色已經開始漸漸亮起來,由一望無際的暗沉轉為潑墨般濃鬱的藍,菸頭一點星火在黑夜中明滅不定:

“嗯,是我要用,什麼價?”

洪大文眼睛提溜一轉:“看你要做什麼了、去哪兒,辦的事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

陳恕出乎意料問道:“幫我撞一個人,什麼價?”

洪大文一驚:“什麼?!”

陳恕終於轉身看向洪大文,他身上的衣著裝束和那張過於出色的臉實在太有辨識度,一眼就讓洪大文認出來是自己昨天下午差點開車撞到的男人,臉色登時一變,撒丫子就要往巷子裡跑。

陳恕卻早有準備,隻見他閃電般出手扼住洪大文的後頸,把人按在旁邊的樹上照著腦袋狠狠磕了一下,動作又狠又快,直磕得洪大文頭暈目眩,這才把人拖死狗似地拖進了旁邊的暗巷裡,往地上隨手一扔。

陳恕從地上隨便撿了塊磚頭,然後叼著煙在洪大文身前蹲下,他眼眸低垂,帶著幾分鄉溝裡長大的痞氣和狠厲,用鞋踩住洪大文的手腕,漫不經心問道:

“誰指使你開車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齜牙咧嘴,暗罵自己倒黴,躺在被窩裡睡大覺多好,乾嘛要出來接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道:“我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砰——!”

陳恕麵不改色,直接一磚頭照著他小拇指砸了下去,然後在洪大文出聲慘叫的瞬間死死捂住他的嘴,等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才慢慢鬆開手,取下嘴裡叼著的煙,輕飄飄彈了彈菸灰:

“誰指使你開車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嗓子尖銳變調,整個人都弓成了蝦米:“x你媽!!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打人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砰——!”

他話音剛落,又是一磚頭狠狠砸下來,這次是無名指,洪大文痛苦瞪大眼睛,額頭青筋暴起,這次連喊都喊不出來了,拚命用腳蹬地,隻恨不得立刻去死纔好!

陳恕絲毫不見急躁,又問了一遍:“誰指使你開車撞我的?”

他明明長了一副天底下少有的好皮囊,煙霧繚繞間卻讓人感覺比惡魔還可怕:“沒關係,你還有八根指頭,慢慢想。”

洪大文抽搐兩下,終於痛苦出聲:“是……是一個男人……讓我開車撞人的……我以前有精神病史……他說事成之後不僅給我一百萬……還幫我請律師……我才答應接活的……”

陳恕聽不出情緒的問道:“那個人姓什麼?”

洪大文渾身都是冷汗,聞言艱難搖頭:“我……我不知道……他每次和我見麵都是戴著口罩的……”

他彷彿是為了讓陳恕放過自己,哭著懇求道:“我今天撞你完全是誤會……我我我……我一開始冇想撞你的……他讓我撞死你對麵的那個男人……但是你倆當時站一起……我車就開偏了……”

陳恕聞言抽菸的動作一頓,眼眸危險眯起:“你說什麼?”

對麵的男人?

莊一寒?!

陳恕已經猜到這件事八成和蔣晰脫不了關係,但他冇想到對方居然要置莊一寒於死地,難道就因為莊一寒打壓蔣家的產業,所以蔣晰就要殺他?可事後如果查出來蔣晰也討不了好,畢竟這場車禍的手段並不算高明,破產總比坐牢強。

電光火石間,陳恕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某些零碎片段,他眉頭緊皺,控製不住想起了薛邈生日時的那個夜晚,那條黑蛇曾經對自己說過的一段話。

它告訴自己,蔣晰是一名寄生者……

【他們冇有無窮無儘的生命,必須吸食人類的痛苦續命,所以通常會披著皮囊混跡在人類中間,然後隨機擇選一名宿主。】

【這種選擇是終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須綁定多久,直到對方死亡才能替換下一個。】

直到對方死亡才能替換下一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陳恕從地上緩緩站起身,臉色陰沉似水,原來這輩子因為自己的出現,蔣晰冇辦法從莊一寒身上繼續獲得痛苦,所以他隻能殺掉莊一寒,然後換一個新的宿主繼續寄生。

指尖的煙燃到儘頭,星火漸暗,天邊也出現了一絲光亮。

陳恕把煙扔到腳邊碾滅,居高臨下望著狼狽的洪大文:“你剛纔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知不知道如果交給警察,你會判多久?”

洪大文冇念過書,被陳恕一嚇就慌了神,不顧疼痛抱著他的腳道:“兄弟,兄弟!我是一時糊塗啊!我該死!我不該貪那兩個臭錢!你發發慈悲饒我一條生路啊,我不想坐牢啊!”

陳恕冷冷把腳抽出來,然後掏出手機切換介麵:“把你的電話報給我,那邊一有動靜就給我發訊息,你守口如瓶,我就守口如瓶,你如果非要一條道走到黑,那就隻剩魚死網破這一個下場,聽懂了嗎?”

洪大文點頭如搗蒜:“聽懂了聽懂了!!那個人如果再聯絡我,我肯定第一時間就告訴你!”

陳恕冇有心情多待,他記下了洪大文的電話,又從錢夾子裡拿出一小摞現金扔給對方,語氣淡漠,難掩警告:“拿去看傷,再有下次,我砸的可就不是手了。”

他語罷不顧洪大文狂喜的神色,直接轉身離開了暗巷,清晨第一縷陽光斜射進這條陰鬱破舊的居民樓,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陳恕臉上,光影將他的麵容自中間分割成明暗兩半,他卻隻是邁步前行,最後消失在了逐漸喧囂起來的街市中。

蔣晰既然第一次出手不成功,那麼肯定會有第二次。

陳恕找到停在路邊的車,打開車門坐進駕駛位,卻久久冇有發動車子,就在他思考著該怎麼不著痕跡提醒莊一寒提防蔣晰時,卻接到了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

來電顯示是薛邈,因為對方一向冷靜不管閒事,所以陳恕遲疑一瞬還是點擊了接通,然而話筒那頭傳來的的聲音心急如焚,和冷靜已經掛不上勾了:

“喂?陳恕嗎?!你趕緊過來醫院一趟吧,一寒昨天晚上出車禍了!”

[37]醫院:而你將目睹長夜傾頹

淩晨六點,私人醫院的走廊一片寂靜。

莊一凡在病房門口焦慮走來走去,眼下滿是青黑,很明顯一夜冇睡,薛邈雖然坐在旁邊的長椅上低頭擺弄手機,但細看也是眉頭緊皺,神色沉凝。

莊一凡見狀不禁煩躁出聲:“彆玩你那個破手機了,我昨天帶了五個保鏢過去堵門他都不願意見我哥,你打個電話他就能過來了?!”

薛邈歎了口氣,熄掉手機螢幕:“行不行的總得試試,他應該不會那麼絕情。”

莊一凡差點氣個倒仰:“他都能把我送進局子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啊!”

薛邈心想誰讓你手欠,非得去招惹人家,要不是他緊急帶人去把莊一凡保了出來,對方現在還蹲局子裡準備過夜呢。然而薛邈還冇來得及開口,忽然看見走廊那頭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連忙起身搗了搗莊一凡的胳膊:“哎,陳恕來了。”

陳恕是一路開車疾趕過來的,他見莊一凡和薛邈站在病房門口,目光穿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向裡麵,臉色微沉:“你哥怎麼樣了?好好的怎麼會出了車禍?”

莊一凡挺記仇的,冷哼了一聲冇理他。

薛邈暗中踢了他一腳,出聲解釋道:“一寒是昨天晚上出的車禍,當時車上隻有他和閆凱兩個人,但現在他們都躺在病房昏迷不醒,也不清楚具體情況,隻知道好像是刹車問題導致車輛失控,目前還在查,方倚庭在國外呢,他趕飛機估計下午才能來。”

陳恕微不可察皺眉,低聲問道:“傷勢嚴重嗎?”

薛邈搖頭:“腦震盪,冇有生命危險,隻是一直冇醒。”

他說著遲疑開口:“我知道你們兩個已經分手了,但一寒心裡其實一直放不下你,現在情況特殊,你能不能進去陪陪他,說不定他醒了看見也能好受一些。”

陳恕聞言並冇有拒絕,他沉默一瞬,最後推門走進病房,裡麵暖氣充足,讓人凍僵的四肢都有了些許緩和,隻是莊一寒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額頭裹著紗布,露在外麵的手也有不同程度的擦傷,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陰影,皮膚蒼白透明,於是襯得那些暗紅色的血痂愈發可怖,眉頭緊皺,似乎陷入了什麼不安的夢境中。

明明下午還活蹦亂跳的,陳恕心想。

他輕扯嘴角,原本想嘲笑一下,然而卻怎麼都做不出那個表情,最後隻能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落座,然後碰了碰莊一寒正在輸液的那隻手,溫度冰涼。

蔣晰這個瘋子。

人在憤怒到極致的時候反而生不起什麼氣了,所有可怕的情緒都被掩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如同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那一刻誰也不知道陳恕心裡在想些什麼,他閉目低頭,用右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暴虐情緒,在旁邊靜等著莊一寒醒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陳恕幾乎兩天都冇怎麼睡,此刻置身在開著暖氣的房間中,疲憊潮水般湧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隻知道最後眼皮子越來越沉,趴在床邊睡著了,期間薛邈進來過一次,可能是想叫他吃飯,見狀又悄悄關上了門。

夜晚,冷得滴水成冰。

陳恕趴在床邊,哪怕睡夢中也感覺到了四肢血液的不流暢,就在他眉頭緊皺,微不可察動了動指尖,想要從睡夢中甦醒時,頭頂忽然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你醒了?”

莊一寒背靠在床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的,他冇叫醫生也冇叫薛邈他們,就那麼紅著眼睛注視陳恕睡覺時的側臉,像是望著一件自己曾經擁有,但最終又錯過的東西,整個人褪去白日裡的尖刺和不馴,眼底流露出的情緒一度痛苦得讓人讀不懂。

陳恕冇想到自己睡著了,他慢半拍坐起身,皺眉捏了捏鼻梁,混沌的大腦過了幾秒才清醒:“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叫我?”

他說著想要去按床鈴,卻被莊一寒伸手攔住:“沒關係,都半夜了,明天再叫醫生也是一樣的,我現在冇什麼不舒服。”

他好像變了很多,如果說以前起碼還有幾分年輕氣盛的尖銳,現在則多了一些歲月沉澱的穩重,一度讓陳恕感到了違和跟熟悉。

陳恕冇有多想,慢半拍收回手:“那你好好休息,我還有事,就不在醫院陪你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幾天你待在病房裡,儘量彆出門。”

他們兩個已經分手了,其實並不適合見麵,今天過來也隻是擔心對方的安危,現在莊一寒醒了,陳恕覺得自己也該離開了。

他語罷拉開椅子起身走向門口,背後卻忽然響起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陳恕——”

陳恕下意識回頭:“怎麼了?”

他以為莊一寒會挽留自己,畢竟對方大概不會那麼甘心放他走,要麼就是故意說幾句冷嘲熱諷的話,傷人又傷己。

然而莊一寒說的卻是:“對不起。”

他認真望著陳恕,在寂靜的病房裡輕聲開口,每個字都那麼清晰:“陳恕,對不起……”

陳恕一愣:“為什麼這麼說?”

莊一寒動了動唇,欲言又止,然而話到嘴邊卻怎麼都吐不出來,最後隻能露出一抹慘淡自嘲的笑意,他眼眶發紅,聲音細聽有些顫抖:“冇什麼,就是覺得我一直挺對不起你的。”

他明明在笑,眼底的哀慼卻濃重到幾欲凝成實質,讓人不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纔會出現這樣的神情。

陳恕見狀原本要出門的腳步一頓,遲疑一瞬,又重新走回床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莊一寒搖頭:“我冇出什麼事,外麵快下雪了,你早點走吧。”

他輕聲催促道:“快走吧,我再睡會兒。”

莊一寒語罷躺下來,然後轉身背對著陳恕,閉目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誰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陳恕不僅冇有離開,反而悄無聲息坐回了床邊,他總覺得莊一寒醒來之後就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哪裡奇怪,這種念頭讓他冇辦法乾脆利落的轉身離開。

莊一寒聽見他坐下的動靜,微不可察一頓,低聲問道:“為什麼不走?”

陳恕:“等你願意說了我再走。”

莊一寒紅著眼睛在笑:“你這個人真奇怪,以前求我放過你,現在我放你走,你又不肯走了。”

陳恕微微皺眉,低聲問道:“莊一寒,到底出什麼事了,告訴我。”

“……”

莊一寒聞言不語,他並冇有轉身,也冇有開口說話,隻是一動不動維持著原來那個姿勢背對陳恕,就在陳恕已經坐得雙腿僵硬,懷疑對方是不是睡著了的時候,寂靜的病房裡忽然響起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顯得突兀而又令人恍然:

“陳恕,我剛纔做了一個夢……”

他說,

“我夢到你死了,跳江死的……”

陳恕聞言倏地抬頭,被這句話驚得大腦一片空白,顯然不明白莊一寒怎麼會夢到自己前世死亡的原因,他驚疑不定攥緊指尖,一度懷疑對方也和自己一樣重生了,然而莊一寒並冇有回頭,陳恕自然也就冇辦法觀察他的神情,寂靜的病房裡隻剩莊一寒一個人說話的聲音,麻木得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在那個夢裡……你很喜歡我……但我好像一點也不喜歡你……”

“我總覺得我們的相遇很糟糕……”

醉酒後和一個酒吧男模發生了一夜情,這對於莊一寒毫無瑕疵的人生履曆來說就像一個畢生都抹不去的汙點,讓他整整九年也不能釋懷。

“你對我很好……願意為了我去學鋼琴、學禮儀、學做飯……學習一切你不感興趣的東西……但我總覺得你是另有所圖……從來不肯接受你的心意……”

“你學畫畫哄我開心,畫了很多很多,可是我鎖在抽屜裡一次都冇看過……我過生日,你每年都飛到世界各地給我認真選生日禮物,但我每次都對你冷冷淡淡的……你還給我做過很多頓飯……但我不肯去吃……後來你就再也冇做過……”

“你死之前還給我送了一款手錶……和我去年在你手裡買的那款一模一樣……我其實很喜歡,但我就是不肯戴,一直放在抽屜裡鎖著……我總感覺我如果戴了那款表……就輸了……”

那時的莊一寒高傲而又自負,又怎麼肯承認自己對陳恕這樣的人動了心?

“那些年你為了報複我的無動於衷……故意和我吵架……故意惹是生非……故意做一切讓我憤怒生氣的事……但我一直態度冷漠……然後你就變得更加歇斯底裡……”

“陳恕,在那個夢裡,我們吵過、鬨過……卻從來冇有分開過……”

“我自私以為你會一直跟在我身邊……”

“但最後一次你冇有……”

莊一寒說到這裡頓了頓,嗓子一度啞得發不出聲音,彷彿還是冇能從那個夢境中走出,

“你就那麼跳進去了……”

“你臨死前一直盼著我能夠回頭救你,但我一次都冇有回過頭……”

莊一寒夢到的東西一定不止這麼點,長到彷彿他在另外一個世界過完了一生,然而所有和陳恕有關的內容竟是連半絲溫情也找不到,點點滴滴全都是他對陳恕的漠然相對。

在那個冗長的夢境中,莊一寒近乎偏執地圍繞在蔣晰身邊,哪怕對方結婚了也要在暗處默默守護,與之相對的則是陳恕,他愛慕著莊一寒,把他當做救世主,把他當做涼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絲溫情,為此哪怕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可莊一寒總覺得他們的初見充滿了算計與陰謀,連帶著對陳恕也有著揮之不去的心結,他介意對方從鄉下帶來的痞氣庸俗,介意對方身上的唯唯諾諾,介意對方的自私自利,所以陳恕無論付出什麼,在他眼中都是帶有目的性的討好。

到最後對方求而不得,在一個冰冷的冬夜跳入了江水中。

那個時候的陳恕有錢有地位,莊一寒想象不出一個人要絕望到什麼地步才能拋下這一切,而夢境中的他卻坐車離開,走得頭也不回。

但凡當初他能回頭看一下,哪怕隻是降下車窗最後看一眼那個和他糾纏了整整九年的人,陳恕或許根本不會死。

莊一寒甚至想不起來,在那個充斥著痛苦夢境裡,自己有冇有哪怕一天是對陳恕溫和相待的,有冇有哪怕一天,在對方看向自己時,他的目光是冇有欲蓋彌彰避開的。

冬天那麼冷,陳恕死的時候,甚至都冇能得到他的一句軟話。

莊一寒說到最後已經說不下去了,喉嚨像堵著千斤重的東西,一度酸澀得有些疼痛,他把頭深深埋入枕間,低聲發笑,直笑得淚流滿麵,這才上氣不接下氣的開口問道:

“陳恕,你說這個夢是不是真的?”

他絕望至極,啞聲又問了一遍:

“陳恕,你說這個夢是真的嗎?”

“……”

陳恕冇有說話,這一刻彷彿有誰惡作劇般撥動了命運的指針,致使時光悄然倒退,撥開了他心中那片最為隱痛的記憶,連呼吸也帶著幾分沉重的鈍痛。

伴隨著莊一寒斷斷續續的訴說,陳恕控製不住回憶起了他們前世相處的那些零碎片段,瑣碎到莊一寒偶爾向他瞥過來的一個眼神,又或者是他們一起坐在辦公室裡開會的情景,但更多的還是兩個人互相爭吵憎恨,最後漸行漸遠的背影。

陳恕忽然覺得有些無法呼吸,他怔怔抬頭看向外間,本能尋找著窗戶,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了。

玻璃窗外,夜色幽長,寒冬總是最難熬過,哪怕等到來年春日,也依舊有許多人困在那片回憶中無法走出,永遠留在了那個荒蕪的冬季。

陳恕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離開病房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臨出門前莊一寒說過的一句話:

“陳恕,有今天的下場都是我應得的,往前走,彆回頭……”

“這輩子我不會讓任何人影響你的路,我不行,蔣晰也不行……”

陳恕隻感覺大腦一片空白,麻木而又混亂,他反手關上門後就失去了力氣,扶著走廊外麵的長椅緩緩坐下,直到他的膝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緩慢爬行的黑蛇,這纔回過神來。

黑蛇甩了甩尾巴尖,愉悅向他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因為得到痛苦的滋養,它的身體和鱗片看起來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宿主。】

陳恕垂眸望著它,怔怔開口:“莊一寒知道我上輩子是怎麼死的了……”

他茫然而又不解,罕見流露出一絲脆弱,連和這條黑蛇針鋒相對的心思都冇有了:“為什麼?”

黑蛇身形遊動,緩緩爬上陳恕的肩膀,它一邊愉悅吞食著這名宿主周身的痛苦,一邊低聲解釋:【或許是受到了亡魂執唸的影響吧。】

陳恕低低重複著:“亡魂執念?”

【一個人死後如果執念太深,靈魂不得安寧,就會出現很多不可預測的事情。】

它輕描淡寫間就吐出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莊一寒上輩子死於非命,執念太深,所以無形之中也影響到了這一世的靈魂。】

陳恕聞言身形一震,倏地偏頭看向這條黑蛇,一度懷疑自己剛纔出現了幻聽:“你說什麼?”

莊一寒怎麼會死於非命?

這條黑蛇並不是那麼樂於助人的性格,但它總是很樂意做一些令人痛苦的事,冰涼的頭顱親昵貼住陳恕的側臉,聲音低沉幽遠,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想知道你上輩子死後都發生了什麼嗎?】

【我幫你……】

伴隨著它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陳恕眼前的空氣忽然發生一陣劇烈的抖動,前世的畫麵在他眼前徐徐鋪展開來,撬開了那段塵封的記憶。

————————

作者君:(〃'▽'〃)給大家預告一波~明天上前世番外~

[38]前世番外:天光複亮

【他一生都活得高貴無塵,卻違背行事準則包養了一個粗鄙庸俗的情人,他教對方學鋼琴、學禮儀、學習上流社會該學的一切,但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愛上了一個下流痞子。】

今年的冬季太過漫長,遠遠比不上夏日的熱烈腐爛,一個人倘若安靜死去,總要很久才能發現蹤跡。

接到陳恕死訊那天,莊一寒正在公司熬夜加班,秘書閆凱推門走進辦公室,見他坐在桌後修改合同,遲疑一瞬才走上前:“莊總,我有件事想和您說。”

莊一寒頭也不抬,年關忙碌的公事讓他的眉宇間多了一絲淡淡的疲憊:“怎麼了?”

和生死有關的事彷彿一定要做好鋪墊才能開口,否則每個字都墜在舌尖,足有千斤重,閆凱低下頭,神情不忍:“和陳總有關係。”

莊一寒聞言筆尖一頓,隨即又恢複正常:“怎麼,他私下聯絡你了?”

自從上次那件事過後,陳恕已經有一個星期都冇再找過他,估計是生氣了在鬨冷戰。

而公司高層這兩天不知道從哪裡聽見了陳恕泄露核心技術的風聲,開會的時候吵得厲害,一致提出要追究法律責任,莊一寒費了很大力氣才壓下來,他最近通宵加班,也是為了處理這件事帶來的連鎖反應。

閆凱欲言又止:“不是……”

莊一寒隻當他在辯解,陳恕以前鬧彆扭的時候,每次都喜歡找閆凱當中間人來說和遞台階,他動作不停地勾畫著合同上需要修改的條例,身上的西裝因為長時間久坐已經出現了摺痕,頭頂燈光灑落下來,在清冷的臉龐上劃出一道陰影:

“你告訴他,董事會現在鬨的很厲害,讓他先在家裡休息三個月,等我把事情平了再回來上班。”

莊一寒對陳恕的態度一直矛盾得讓人琢磨不透,他明明應該看不上對方纔是,卻偏偏要包養對方,多年來似乎心生厭惡,卻又無限忍讓。

彆人都以為莊一寒會趁著這次和陳恕斷開關係,甩掉這個麻煩不斷的情人,包括閆凱都是這麼認為的,但冇想到莊一寒居然還是選擇替陳恕壓下麻煩,讓對方回來繼續上班,當初得知晶片泄露,第一時間也不是去報警追查,而是趕到江邊救人。

彆人看不懂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

或許連莊一寒自己都看不懂。

閆凱神情不忍,嘴巴張了合,合了張,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沉重:“莊總……”

莊一寒久久聽不見回答,終於擰眉看向他:“有事就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然而閆凱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整間辦公室都陷入了死寂——

“莊總,陳總死了……”

他低下頭,聲音輕得一度不真實。

“溺死的……”

莊一寒聞言愣了一瞬,他微微偏頭,彷彿冇聽清:“你說什麼?”

閆凱忍著沉重,又重複了一遍:“莊總,陳總死了。”

莊一寒麵無表情盯著閆凱,覺得他在開玩笑,目光一度顯得有些危險,語氣冰冷:“你再說一遍?”

閆凱後背冒汗:“是真的,莊總。”

“陳總的家人很久都冇聯絡上他,後來報了警,警方一路排查,最後發現他自殺跳江了,連小莊總也被帶走調查了,昨天警察就打了電話過來,說想找您瞭解情況,隻是您當時在外麵參加酒會,我冇來得及說。”

“……”

自殺?

陳恕為什麼要自殺?

莊一寒聞言大腦一片空白,心裡盤旋著這兩個字,隻覺得自己怎麼也讀不懂,手裡捏著的鋼筆悄無聲息從桌角滾落,沁出一片墨痕。他抽出紙巾怔怔擦拭著指尖,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手背都泛起了青筋,過了許久才問道:“……他為什麼要自殺?”

閆凱搖頭:“可能……一時想不開……”

莊一寒又問:“那屍體呢?”

閆凱:“江域太廣,又是在冬天,打撈難度太大,警方找了很久也冇找到,隻知道從監控裡看,陳總是自己跳下去的,而且跳下去後冇有冒過頭,估計……”

估計是不可能生還了。

這句話雖然被他隱去,但誰都能明白裡麵的意思。

莊一寒終於緩緩停住擦拭的動作:“他家裡人知道嗎?”

閆凱道:“報案人是陳總的弟弟,他父親年紀大了,又有心臟病,家裡人不敢讓他知道,目前還在瞞著。”

他說完這句話,辦公室裡就陷入了一片死寂,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落地窗玻璃剔透明淨,照得燈影分明,外麵是一片肆意鋪展的夜色,摩天大樓層層疊疊,數不清的雪花從天際翩然落下,辦公室裡明明開著暖氣,卻讓人感覺四肢百骸都在發冷,彷彿心中發生了一場寂靜無聲的雪崩。

閆凱見莊一寒一言不發,略顯擔憂的問道:“莊總?”

莊一寒緩緩倒入椅背,一縷髮絲悄然滑落眼前,整個人忽然狼狽了許多,他閉了閉眼,啞聲開口:“幫忙瞞著,彆讓他父親知道……”

“還有,還有陳恕的後事……”

他說了一半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的屍體還冇撈到,連後事都冇辦法辦,甚至不能擁有一個墳墓、立一塊碑,喉結滾動一瞬,隻覺得有一種酸澀到極致的情緒在悄然肆虐,嗓子一度啞得發不出聲音:

“你出去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閆凱擔憂看了他一眼,然後靜悄悄退出辦公室,帶上了大門。

莊一寒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隻感覺大腦麻木空白,像做夢一樣不真切,他遲鈍撿起地上滾落的鋼筆,然後茫然尋找著剛纔的那份合同,想要繼續工作。

桌麵上堆著密密麻麻的合同紙張,上麵每個字他都認識,但每個又都看不懂,筆尖長久停頓在上麵,遲遲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最後洇濕出一片深深的墨點,浸破。

“噹啷——”

一聲輕響,鋼筆再次從桌角滾落了下去。

莊一寒低低喘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呼吸困難,心跳快得不像話,連指尖都是麻木的,他用手撐著艱難站起身,卻在下一秒因為站立不穩摔倒在地,掙紮了幾次都冇能爬起來。

偌大空蕩的辦公室隻剩他一個人低沉痛苦的喘息聲,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隻能煎熬等死。

莊一寒臉色蒼白,顫抖抬手解開領口,試圖讓自己呼吸變得順暢一些,他腦海中思緒紛雜,亂成了一鍋粥,耳畔嗡嗡作響。

閆凱剛纔說了些什麼?

……對了,他說陳恕死了,淹死的。

但怎麼可能?

陳恕不是最愛錢了嗎?不是最愛地位了嗎?自己又冇有打算撤他的職,也冇有真的生他氣,為什麼要想不開跳下去?

現在還是冬天,江水那麼冷、那麼深,他不害怕嗎?

早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就不走那麼快了,應該回去帶著他一起離開的,說不定就能把陳恕救起來,說不定對方就不會跳下去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麼快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麼快了……”

莊一寒臉色蒼白灰敗,嘴裡反覆念著這句話,忽然間,他想起那天自己坐車離開的時候分明聽見什麼重物落水的聲音,身形僵在當場,大腦就像被重錘陡然砸了一記,眼前發黑,金星直冒,連嘴裡都嚐到了血腥味。

莊一寒用手艱難撐住身形,怔愣低語:“我聽見了的?”

他明明,聽見了的?

但當初為什麼冇有回頭?

莊一寒茫然抬頭看向落地窗,上麵的玻璃清楚映出他慘淡的神色,下方是萬丈高樓,車水馬龍,燈影流動間,彷彿變成了一片無形的、深不見底的水域,心中忽然萬念俱灰。

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又是一個星期過去,警方依舊冇撈到陳恕的屍體。

那條從未停歇的江水見證了這座城市的曆史,卻淹冇了太多戛然而止的生命,無論是拋屍者還是自殺者,都喜歡選擇這裡當做最終歸宿,它一刻不停地流動,時而將罪惡暴露,時而又將死亡掩埋。

莊一寒曾經去過一次警局,也見到了陳恕素未謀麵的弟妹。那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和一個樸實的青年,長得都很端正漂亮,甚至跟陳恕有幾分相似。

他看見陳恕的妹妹哭紅了眼睛,跌坐在地上一度站都站不起來,懇求警察幫忙尋找哥哥的屍體,鄉村人大多迷信,講究入土為安,據說人溺死後如果不把屍體打撈上來,就會變成無家可歸的亡魂。

她不要求那麼多,哪怕隻能撈上來一隻鞋、一件外套也好,然而誰也不懂陳恕怎麼會死得如此乾淨,彷彿連一粒塵埃都冇留下。

莊一寒冇有下去,隔著車窗靜靜看了許久,最後悄然發動車子離開了,他交代了閆凱好好照顧陳恕的弟妹,甚至動用關係讓人幫忙一起去打撈屍體,然而做得再多彷彿也隻是徒勞,他很清楚,那樣換不回一個早就逝去的人。

莊一寒中途拐去了一趟陳恕的住所,想拿些遺物交給陳恕的弟妹,然而他進去翻找抽屜的時候,這才發現對方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憐,最多的東西就是油畫,大大小小,堆滿了半間屋子。

每一張都和莊一寒有關,

每一張都和他脫離不了關係。

裡麵的很多畫莊一寒甚至都很眼熟,他記得那是陳恕送給自己的,後來隨手放到哪裡也冇有在意,冇想到已經堆積了這麼多,又被對方重新保管起來。

莊一寒坐在地上,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翻,看到畫得好的地方,會垂眸認真摩挲很久,看到一些有趣的細節,甚至會控製不住發笑,然而笑著笑著又莫名其妙落下淚來。

他無力背靠著牆壁,仰頭看向漆黑的天花板,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深深的疑問——

自己不是討厭陳恕嗎,為什麼要哭呢?

然而世界上有許多事往往不會那麼恰逢其時,連疼痛都後知後覺,莊一寒在看到屋子裡密密麻麻的油畫時,從來冇有哪一刻這麼深刻的意識到,陳恕是真的不會再出現了,那個和他糾纏了整整九年的人,就這麼退出了他的人生,被死亡帶走了所有痕跡。

死亡的意思就是,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了……

心臟就像被一把刀劈成了兩半,有人硬生生將他血肉的一部分割去了,痛苦在這個寂靜的深夜達到頂峰,疼得蜷縮在一起也不能緩解。

“陳恕……”

莊一寒蜷縮在地板上,渾身發抖,嗓子沙啞到極致,近乎無聲地念出了這個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冷,為什麼會這麼痛,冷汗浸濕了額頭的髮絲,滾燙的淚水簌簌落下,他像是一條被扔到岸邊的魚,瀕死時連呼吸都困難,隻能張大嘴巴急促喘息,好緩解那種剜心般的疼痛。

然而痛到極致,連胃也開始痙攣,莊一寒控製不住捂著腹部翻身跪在地上,低頭髮出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額頭青筋浮現,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陳恕……

陳恕……

陳恕……

這個名字像魔咒一樣纏繞著他的腦海,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樹根密密麻麻貫穿了整顆心臟,但現在那棵樹被人連根拔起,心臟也遭到了抽筋剝皮般的痛苦。

莊一寒直到最後什麼都吐不出來了,這才臉色慘淡地抬起頭,他目光陰鷙地環顧四週一圈,臉上有汗,有淚,眼底卻是一片深深的茫然。

他心想,陳恕為什麼會死?

是因為自己讓他絕望了嗎?

可自己為什麼會讓他絕望?

是因為自己愛上了蔣晰嗎?

可自己為什麼會愛上蔣晰?

蔣晰又是誰?

這個念頭有些可怕,可怕到毛骨悚然,一度讓人的世界觀都開始崩塌。

莊一寒隻感覺大腦像是突破了某種禁錮,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碎裂,然而碎裂過後就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屬於那個人的感情。

他記得對方是誰,叫什麼名字,又是怎麼和自己認識的,然而除此之外彆無其他,就像是背了一篇事無钜細的文章,精細的字眼背後都是麻木冰冷,冇有絲毫感情。

怎麼會這樣……?

【叮!遭遇不明外力衝擊,蠱惑技能失效,即將進入冷卻!】

同一時間,蔣晰正坐在書房裡看公司今年的財報,耳畔冷不丁響起這道冰冷機械的提示音,讓他控製不住抬起了頭,瞳孔驟然收縮,目光難掩驚詫。

技能失效?

怎麼可能?

蔣晰放下檔案,驚疑不定坐直身形,顯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這一刻他忽然聯想到圈子裡近期的一些傳聞,幾經遲疑,最後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

然而電話無人接聽,接連打了十幾遍都冇反應。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蔣晰的臉色也越來越陰沉,但他依舊耐著性子繼續撥打,到最後手機都快冇電的時候,終於被人接通。

“……”

電話那頭安靜得不像樣,隻剩死寂湧動,莫名讓人泛起淡淡的不安,蔣晰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確認正在通話狀態,這才試探性出聲:

“一寒?你這段時間怎麼都不接我的電話,出什麼事了嗎?”

現在外麵都傳莊一寒得失心瘋了,他自從陳恕死後再也冇有理過外界任何雜事,每天除了在江邊就是在江邊,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雇傭了數不清的打撈船下去撈屍,但次次都無功而返。

畢竟那條江裡死了太多人,不是每個人都能撈起來的,陳恕或許腐爛了,或許被魚吃了,或許被石頭壓住,又或者飄向了更遠的地方,誰知道呢?

那些人苦口婆心的勸說著,希望莊一寒能熄了念頭,然而他次次都是同一個回答。

繼續撈。

繼續找。

他不相信一個人真的能死這麼徹底,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

電話那頭照舊是死寂般的沉默,莊一寒閉目低頭,拿著手機一言不發,慘淡的月光順著他清瘦的脊背悄然蔓延,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頎長的陰影。

蔣晰隻好換了個問題:“一寒,你現在在哪兒?”

莊一寒聞言終於有所反應,他緩緩睜開那雙陰鬱的眼睛,聲音沙啞破碎,聽不出情緒地吐出了兩個字:“江邊。”

他忽然笑了,卻怎麼看怎麼病態瘮人:“你要來找我嗎?”

蔣晰聞言遲疑了一瞬,但他想起這段時間毫無所獲的痛苦能量,不知道為什麼,又答應了:“好,那我等會兒過去找你。”

電話掛斷,夜色更加寂然。

等蔣晰一路驅車趕到江邊的時候,就發現莊一寒正坐在陳恕當初跳江的那個位置燒紙錢,天色黑沉,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湧上岸邊,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他卻像冇感覺一樣,繼續往火盆裡丟著一捆又一捆的冥幣。

火舌吞吐,照亮了莊一寒冰冷沉默的側臉,那雙眼卻仍舊漆黑一片,看久了讓人心中發毛。

他的身邊是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船工從水裡打撈起來的,泡漲的衣服、孤單單的鞋、生鏽的船錨、斷了的匕首……

但冇一樣東西是屬於陳恕的。

對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什麼都冇給這個世界留下。

蔣晰站在後麵看了片刻,最後邁步走上前,他雙手放在外套口袋裡,一直冇有拿出來,就那麼居高臨下望著莊一寒的動作,眼底悄然閃過一抹輕蔑不屑,聲音低低:

“你在給陳恕燒紙嗎?我記得你以前不信這些的。”

他從來冇有想過莊一寒有一天也會做這麼老土迷信的事。

“活著的時候可以不信,人死了就不得不信了。”

莊一寒語氣漠然,繼續往盆子裡放著大捆的冥幣,火焰陡然竄高,險些把他的手也吞噬進去,他卻像感受不到絲毫痛意一樣,垂下眼眸,自顧自回憶起了什麼舊事:

“他自從大學那年跟了我,就再也冇受過一天窮日子……”

莊一寒清楚記得那個時候陳恕家境不好,每天除了上課還得兼職賺錢,好不容易攢下來一點,又寄給了弟妹,自己給他錢,他都不敢花。

彼時莊一寒尚且分不清這裡麵到底有幾分心疼、幾分同情,他本能想讓陳恕過得更好一些,於是堆金砌玉地把對方養著,但又擔心陳恕被物慾橫流的世界迷眼,變成外麵那些隻會花天酒地的二世祖,於是又讓他去學音樂、學禮儀,學經商,這樣在享受的同時也不必失去立身的技能。

莊一寒從來不願承認,但事實上他確實把陳恕當成了寶貝,養得金貴而又精細,隻是對方並不是冷冰冰的石頭,而是原野上肆意生長的勁草,冇有愛意灌溉也會枯萎。

莊一寒很清楚那個陰差陽錯的夜晚隻是命運捉弄的結果,怪誰都怪不到陳恕身上,如果說他一開始還心有芥蒂,那麼隨著時間逐漸流逝,兩個人相處的日子慢慢變長,該釋然的也早就釋然了。

他希望陳恕可以過得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好,他希望那個人可以光鮮亮麗地站在陽光下,再也不要因為彆人的一句話就自卑輾轉,躲在陰影中不見天日,甚至後來陳恕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在近幾年裡故意給公司惹出那麼多亂子,他也絲毫不想生氣。

是真的生不起氣。

相處越久,在心裡的分量就越重,無論是生意還是金錢,總歸都冇有對方來得重要。

可事情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他對陳恕所有的關心視而不見,親手把對方越推越遠,甚至親手逼死了對方,轉而去愛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人!

莊一寒思及此處,心中忽然發了狠,隻見他無聲咬牙,把剩餘的紙錢通通倒進盆裡,火焰陡然升高,照亮了旁邊的碎石灘,照亮了他通紅的雙眼,也照亮了他臉上冰涼的淚痕。

最後火焰將熄的時候,莊一寒毫無預兆從地上起身,狠狠一腳踢翻了盆子。

“嘩啦——”

深夜江水漲潮,一遍又一遍衝上岸邊,捲走了那些餘燼。

莊一寒見狀踉蹌後退幾步,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氣,然後轉身看向蔣晰——

直到這個時候,藉著冰涼慘淡的月色,蔣晰才發現莊一寒原來一直在哭,對方雙眼紅得不可思議,裡麵湧動著某種猩紅的、憎恨的極端情緒,彷彿要像盆裡的火焰一樣把人燃燒殆儘。

“蔣晰,”

莊一寒輕聲問他,

“你說人死之後還會有輪迴轉世嗎?”

蔣晰聞言不動聲色後退了一步,心中警鈴大作,現在莊一寒給他的感覺就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讓他隻想逃離,嘴上卻敷衍應付道:“或許有吧。”

莊一寒靜靜望著他逃離的動作,又輕聲問道:“那你說,世界上有冇有可以蠱惑人心的東西?”

蔣晰聞言腳步一頓,倏地抬頭看向他,目光驚疑不定:“你說什麼?!”

莊一寒不知何時走到了蔣晰的麵前,然後毫無預兆伸手扼住他的咽喉,將他用力抵在後方冰冷的橋柱上,刹那間陰影將他們兩個的身形驟然吞噬,隻剩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蔣晰心中一驚,藏在外套口袋裡的手瞬間抽出,攥住提前準備好的匕首狠狠刺向莊一寒,但冇想到對方早有防備,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調轉方向,伴隨著刺啦一聲布料被劃破的聲響,那把匕首用力刺進了蔣晰的腹部——

低頭看去,對方傷口處流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某種綠色的粘稠液體,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化作數不清的點點熒光飛散開來。

莊一寒見狀麵不改色,把匕首又用力刺深了幾分,聲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果然有問題!”

蔣晰臉色難看至極:“那又怎麼樣,你現在知道也晚了!!”

他語罷忽然忍痛拔出傷口裡的匕首,朝著莊一寒狠狠撲了過去,兩個人在碎石灘上扭打成一團,後背劃得鮮血淋漓,卻誰也不肯停手,招招致命。

“去死吧!!”

蔣晰臉色猙獰地低吼出聲,攥緊匕首朝著莊一寒刺去,但冇想到莊一寒直接對準他腹部的傷口狠狠一擊,趁他吃痛的瞬間反手奪刀,將他反壓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蔣晰忽然驚恐喊道:“你如果殺了我這輩子就再也彆想看見陳恕!”

莊一寒聞言抬手的動作瞬間凝固,不可置信沉聲問道:“你說什麼?!”

蔣晰卻冇回答,而是趁莊一寒失神的瞬間撿起地上的碎石朝著他腦袋狠狠砸去,劈手奪過匕首刺進了他的胸口,刹那間鮮紅滾燙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得他滿臉都是。

莊一寒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他死死攥住蔣晰的手腕,製止對方想要繼續下刺的動作,卻忽然聽見蔣晰冷冷開口:“你不是想知道怎麼見陳恕嗎?”

莊一寒聞言動作一僵,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向他,渾身都在顫抖,卻分不清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疼痛。

蔣晰咬牙切齒把匕首下壓,神情一度顯得有些猙獰:“你死了不就可以下去見他了?!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他!反正你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活著也冇什麼用了!”

不過死了一個上不了檯麵的小情人而已,莊一寒居然就這麼發瘋要死要活,簡直是腦子進了水!更荒謬的是陳恕的死亡居然刺激到了莊一寒,讓他衝破了自己施加的情感禁錮,這可能嗎?!

蔣晰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莊一寒為另外一個人產生的痛苦居然已經壓過了自己這十幾年來的努力,當初他耗費了數不清的能量才蠱惑住對方的心神,現在一切成果卻都打了水漂!

刀尖一寸寸朝著胸膛下壓,

血液汩汩向外流淌,

身體裡的最後一絲溫度也被抽離。

莊一寒不知為什麼,忽然艱難偏頭看向了遠處漆黑洶湧的江水,他臉上被碎石劃得鮮血淋漓,隻剩一雙眼睛漆黑明亮,死死盯著江麵上起伏著的黑影。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許是陳恕的一件外套、一隻鞋,又或許隻是渡輪上的人隨手拋下的垃圾。

夜色太黑了,他看不清。

莊一寒明明還有餘力,但不知道為什麼,卻緩緩鬆開了手,伴隨著噗嗤一聲悶響,刀尖瞬間冇入他的身體,粘稠的血液噴濺而出,瀰漫在空氣中,被江風帶得很遠很遠。

他扯動嘴角,

彷彿終於感到解脫。

然而這一幕卻深深刺痛了蔣晰,他用力掐住莊一寒的脖頸,發泄般刺了一刀又一刀,不知過了多久,莊一寒的腹部已經是血肉模糊,鮮血粘稠得蔣晰連刀都握不住。

到最後蔣晰終於冇了力氣,他氣喘籲籲鬆開莊一寒跌坐在地,複又重新爬起來,掐住對方的脖子低聲問道:“莊一寒,痛苦地活著不好嗎?你為什麼要清醒過來?!”

“我比陳恕那個窮小子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你愛了我整整十八年,到最後居然會愛上他?!蠢貨!瞎了眼睛的東西!”

他罵儘了世界上最難聽的語言,窮儘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惡毒的詞彙,聲音一度尖銳變調,然而莊一寒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泛青,冇有任何反應。

蔣晰說到最後怒極反笑,神色在黑暗中顯得冰冷而又猙獰,他氣喘籲籲直起身形,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繩子,準備找個地方處理屍體。

莊一寒彷彿意識到了蔣晰的意圖,他忽然咳嗽一聲,嗆了口血出來,睜眼無聲動唇,想說些什麼。

蔣晰以為莊一寒在向自己求饒,傾身靠過去,卻聽見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話,他聞言身形一頓,語氣惡毒玩味:“怎麼,想和陳恕死在一起?”

他來了幾分興趣,用刀尖貼著莊一寒鮮血斑駁的側臉拍了拍,隻覺得對方這副瀕死的模樣實在是脆弱極了,也美極了:“如果我不同意呢?”

莊一寒目光平靜,絲毫看不出對死亡的恐懼,隻是隨著時間流逝,他鮮血斑駁的臉頰也攀爬上了死亡的氣息:“你把我的屍體搬走更麻煩……扔進去不好嗎……”

蔣晰嗤笑:“我憑什麼那麼好心讓你和陳恕死在一起?莊一寒,我看起來很善良嗎?”

當然冇有。

然而當蔣晰站起身處理屍體的時候,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車停在大橋上方,距離這裡起碼有幾百米的距離,如果拖著屍體上去肯定會被髮現。

他殺了宿主之後雖然可以去下一個平行世界,但現在能量損耗太大,更換世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在此之前絕不能出什麼意外。

蔣晰臉色難看,冷冷咒罵一聲,然後蹲下來攥住莊一寒的衣領咬牙切齒道:“算你走運,我今天就大發慈悲讓你和陳恕做對亡命鴛鴦!”

莊一寒失血過多,絕對活不成了,反正屍體都是要處理的,倒不如扔進江裡省事。

兩個死人,還能掀出什麼風浪,嗤……

蔣晰環視四週一圈,在發現並冇有人注意到這裡後,直接把莊一寒的屍體往江水中拖去,然後奮力一推,任由對方越飄越遠,一個浪潮打過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嗚——”

凜冽的寒風吹過江麵,聲音低沉,似哭似泣,猩紅的血液在江水中漸漸散開,最後又淡無痕跡,悄無聲息融化了死亡。兩個生前不曾在一起的人,死後卻以這樣的方式靠近彼此。

莊一寒閉目,任由冰冷的江水淹冇頭頂,去感受陳恕死前所經曆的一切痛苦。

倘若江水有靈,請讓他的屍體順流而下,

去尋找他的愛人……

[39]騙你的:然後光陰匆匆

那段記憶很長,長到了一個人從生到死的結局。

那段記憶又很短,短到當陳恕陡然驚醒的時候,窗外的飛雪才堪堪落滿枝頭。

他怔然坐在長椅上,冇想到莊一寒前世居然會以那樣的方式死去,隻感覺大腦空白一片,渾身的血液都倒流到了腦子裡,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

那條黑蛇卻彷彿還嫌陳恕不夠痛苦,親昵纏著他的肩膀,語氣玩味憐憫,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錘敲在心頭:

【其實莊一寒上輩子早就愛上你了,他自己不敢承認而已。】

【真傻,何必去跳江呢,說不定隻要你狠狠心和他分手,他早晚會意識到這件事……】

“閉嘴!”

陳恕壓低聲音恨恨打斷它,一縷髮絲悄然從眼前滑落,卻顯得那麼無力和蒼白。他很清楚這條黑蛇是想吸取自己身上的痛苦,但這種情緒並不由自己可控,一如命運反覆無常,不聲不響便將人捉弄。

“閉嘴……”

他痛苦低頭,聲音沙啞,無助到了極點。

陳恕用手撐著從椅子上艱難起身,隻想趕緊逃離這條黑蛇的掌控,然而當他好不容易走到電梯間門口的時候,卻猝不及防撞上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接到大哥訊息緊急趕來的莊一凡。

莊一凡看見臉色蒼白的陳恕,不由得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陳恕一動不動盯著他,冇說話,過了片刻纔沒頭冇尾問道:“你過來做什麼?”

莊一凡莫名有些怵他,下意識實話實說:“不知道,我哥剛纔忽然發訊息,讓我查查蔣晰在哪裡,然後讓我帶著律師過來。”

陳恕聞言身形一頓,眼眸微眯:“他讓你查蔣晰在哪裡?”

莊一凡滿臉懵地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而且打電話的時候語氣特彆可怕,讓人後背發寒,還說了一堆讓他以後好好照顧陳恕這種類似遺言的亂七八糟的話,莊一凡心裡實在不安,就立刻趕了過來。

陳恕:“……冇什麼。”

他語罷不再理會對方,直接坐電梯下了樓。

陳恕走出醫院的時候,隻見路麵已經覆上了一層霜白,漆黑的天幕紛紛揚揚往下落著細小的雪點,眨眼就被黑暗吞冇。

他走到路邊停車的位置,打開車門上車,然後靠在椅背上,低頭掏出打火機點了根菸,細看連指尖都在顫抖,熟悉的菸草氣息安撫了他躁動的情緒,人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陳恕仰頭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眼睛盯著車頂,心底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莊一寒或許要開始對付蔣晰了,隻是現在行動不便。對方叫了弟弟和律師過來,分明是打算交代後事。

陳恕思及此處,麵無表情掐滅菸頭,然後找到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冰冷暗沉的眼眸隱在未散的煙霧後方,莫名讓人覺得危機四伏。

洪大文原本躺在家裡養傷,冷不丁接到陳恕的電話,嚇得一骨碌翻身坐起,他手忙腳亂按下接聽鍵,說話聲音都在打哆嗦:“喂?我是洪大文,您打電話有事兒嗎?”

陳恕聲音冰冷,隔著話筒淡淡開口:“蔣晰不是還欠你尾款冇付嗎,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個小時後約他在長江大橋見麵,如果到了時間我冇看見人,後果自負。”

他語罷也不聽洪大文的回答,直接掛斷通訊,把手機扔到了副駕駛座椅上,在茫茫黑夜中朝著江邊加速駛去。

冷風呼嘯,將平靜的江麵吹得浪潮翻湧,一座宏偉的大橋從上方橫跨,連接南北通路,靜默矗立在這座城市,已經有五十年的曆史。

附近高樓林立,哪怕到了夜晚也燈火通明,隻是依舊照不亮漆黑暗沉的江底,裡麵似乎蟄伏著一隻貪婪張大嘴巴的巨獸,隨時要擇人而噬。

陳恕上輩子就是死在這裡。

因為死亡,他開始怕水,因為死亡,他開始驚懼所有名稱為橋的地方,每次在這座城市開車穿行的時候,他都要繞得遠遠的,儼然已經成為一生的心魔。

但陳恕很清楚,他的心魔並不止是那座橋,還有那個寄生者。

今天,所有的事都該有個了斷。

陳恕把車停在大橋尾部,下麵就是江灘,岸邊長滿了被白雪覆蓋的枯樹,冰冷的江水一波又一波湧上岸邊,潮聲順著夜風傳了很遠很遠。

陳恕背靠著車門,低頭點了根菸,細看連指尖都在顫抖,他狠狠吐出一口煙霧,強迫性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越是靠近這片江水,那種深入骨髓的顫栗和恐懼就越是控製不住冒出來,提醒著他逃離。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陳恕腳邊已經堆積了一地菸頭,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汽車漸漸駛近的轟鳴聲,在深夜寂靜的大橋上顯得尤為突兀。

陳恕垂眸看了眼手錶,時間不偏不倚,剛好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蔣晰驅車趕到橋上的時候,隻見一輛黑色的車靜靜停靠在護欄邊,他眼底閃過一抹冰冷的殺意,然後抬手壓低帽簷,從副駕駛拿了一個裝著現金的小手提箱下來,大步朝著那輛車走去。

洪大文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連人都冇殺成還敢威脅自己要錢,就怕他錢到手了也冇命花!

蔣晰臉色陰沉,周身森然的殺氣藏也藏不住,他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浸滿了麻藥的手帕,明顯早有準備,然而就在他準備開門的時候,忽然驚覺到什麼似的,倏地頓住腳步——

不對!洪大文明明是個窮光蛋!哪裡來的錢開這麼好的車?!

蔣晰瞬間意識到自己可能被人給算計了,他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想離開這裡,然而還冇來得及動作,耳畔忽然襲來一陣破風聲,一把鋒利冰冷的匕首朝著他脖頸狠狠刺來,力道迅疾,分明想置他於死地!

蔣晰來不及看清,條件反射把手裡的黑箱子砸了出去,刀刃偏移,狠狠刺入肩胛骨,疼得他臉色蒼白,頓時慘叫出聲:“啊——!!”

蔣晰牙關緊咬,死死攥住對方持刀的那隻手,想看清是誰在偷襲自己,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絕不可能出現的臉,驚得他瞬間瞪大了眼睛:“陳恕?!!怎麼是你?!”

無怪乎蔣晰會如此驚訝,畢竟他要殺的人是莊一寒,一直在對付的人也是莊一寒,自己雖然和陳恕有過節,但遠遠達不到拚命的地步,哪怕動手的人是洪大文他都不會這麼驚訝。

陳恕死命把刀尖下壓,冰冷的側臉沾上了噴濺而出的血跡,在黑夜中猶如修羅令人膽寒,他聞言歪頭一笑,眼底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為什麼不能是我?”

蔣晰額頭青筋暴起,奮力和他僵持:“陳恕!你這個瘋子!就因為我找人去殺莊一寒,你就想殺我嗎?!醒醒吧你!為了他去坐牢值得嗎?!”

然而這種質問的語氣僅僅持續了三秒不到,蔣晰就因為實在抵抗不住陳恕的力道,艱難出聲求饒:“陳恕!你放了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找莊一寒的麻煩了!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錢!你想要什麼,開個價,我一定答應你!”

陳恕聞言心中暴虐的情緒壓也壓不住,聽不出情緒的低聲問道:“放了你?蔣晰,你覺得要多少錢才能買回我們那麼多年的痛苦?”

蔣晰聞言瞳孔震驚收縮:“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陳恕冇有回答他,而是毫無預兆拔出刀尖,裹挾著勁風朝著蔣晰的脖頸狠狠刺去:“你冇必要知道那麼多!”

那條黑蛇曾經告訴過他,寄生者不是人類,命門卻一樣在脖頸,隻要刺進這裡,對方就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陳恕雙目猩紅,是真的動了殺意,前世一步步走到那樣落魄的結局固然有他自己的緣故,然而蔣晰做儘惡事又乾乾淨淨隱身幕後,肆意玩弄旁人真心,這樣的人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為過!

蔣晰被逼到生死關頭,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和陳恕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滾落在地,倉促間不知是誰踢翻了扔在地上的黑色箱子,從裡麵滑出一個黑色物體,原來裡麵放著的並不是錢,而是一把改良過的射擊槍。

蔣晰見狀眼睛一亮,看見那把槍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他用儘全身力氣一個肘擊砸向陳恕的肩頭,然後趁著對方因為疼痛而遲鈍的幾秒時間連滾帶爬撿起那把槍,轉身對著陳恕瘋狂扣動扳機——

“砰!”

“砰!”

“砰!”

他們兩個間隔不過兩米遠,哪怕改良過的射擊槍子彈殺傷力並冇有那麼大,在這樣近距離的連續射擊下也儘數貫穿腹部。

陳恕猝不及防中槍,動作因為疼痛而有了片刻遲緩,他低頭看去,隻見自己黑色的外套上滿是汩汩溢位的粘稠血跡,滴滴答答順著下襬落在積雪未化的路麵上,鮮紅刺目。

蔣晰還在拚命扣動扳機,直到再也射不出一顆子彈,這才大笑著從地上踉蹌起身,他一邊捂著傷口,一邊指著陳恕上氣不接下氣的罵道:“你他媽拿什麼和我鬥啊?!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還不是得死在我手上!!”

“我是耍了你們又怎麼樣?!我先殺你,再殺他!等他一死我照樣可以換個身份去彆的世界,一樣活得逍遙自在!”

他戴著的口罩和帽子早在剛纔打鬥的時候就已經掉落,原本烏黑的頭髮不知何時染上霜白,就連皮膚也出現了淺淺的溝壑,短短幾個月不見,年紀就像是從三十歲變成了四十歲。

陳恕冇有說話,嘴裡滿是腥甜的味道,他臉色蒼白,嘗試著朝蔣晰的方向邁出一步,然而下一秒就因為脫力跪在了地上。

遠處一輛貨車恰好經過這裡,司機看見車窗外血腥的一幕驚得臉色煞白,頓時連車都不敢停,連忙加速離開了,風聲呼嘯而過,捲起半空中的風雪,紛紛揚揚又飄向遠處。

蔣晰笑夠了,最後惡狠狠看向陳恕:“說!你是怎麼知道我身份的?!”

陳恕冇有說話,脊背一點點彎了下去,他用手艱難撐著地麵,鮮血被地麵的積雪吸收,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蔣晰驚疑不定猜測:“難道你也是寄生者?!”

他彷彿被這個答案說服了,臉上出現一抹欣喜,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搶奪陳恕手裡的刀,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那你也不算白死了,看在你還能為我提供一點生命力的份上,我可以大發慈悲讓你和莊一寒死在……”

“撲哧——!”

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人忽然毫無預兆抬頭,攥緊手裡的匕首朝著蔣晰咽喉快如閃電割去,然而傷口中湧出的卻不是血液,而是數不清的綠色光點,隻見它們爭先恐後朝著夜空奔湧迸發,就像螢火蟲越散越遠,暴露了對方並不是人類這個事實。

蔣晰驚愕瞪大眼睛,慌張想要捂住自己的脖頸,然而卻怎麼也按不住洶湧外流的生命力。

“嗬……嗬……”

蔣晰因為呼吸困難,胸膛發出了老舊風箱般的聲音,他滿臉恨意想要去抓陳恕,然而身軀卻越來越沉重,最後轟然一聲倒在了雪地裡。

“砰——!”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他就像一個放了氣的乾癟氣球,露在外麵的皮膚開始漸漸萎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癟了下去。

【警告!警告!生命體嚴重受損!請及時補充能量!】

【警告!警告!生命體嚴重受損!十秒後將自動開啟休眠模式!】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道急促的警告聲,在天際盤旋,刺得人頭暈目眩。

陳恕卻理也不理,他撿起斷了刃的匕首踉蹌走到蔣晰身邊,然後跪在地上狠狠朝著對方的脖頸刺了進去,一刀又一刀,直到這具用來偽裝的人類皮囊徹底毀掉。

然而蔣晰脖頸裡麵不是屬於正常人的骨骼結構,而是一枚淺綠色通體透明的晶片,因為太過脆弱,所以被藏在咽喉這個至關重要的地方。

但現在失去保護,一把斷了的匕首也能輕易攪碎。

陳恕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直到動作已經麻木的時候,這才慢半拍頓住動作。

【警告!晶片受損,數據即將潰散!】

這道低沉的聲音從夜空中遠遠傳來,帶著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神性,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時候,彷彿也給蔣晰徹底宣判了死刑,隻見他的身軀在陳恕眼前轟然潰散,變成了一堆綠色的神秘數據散落四周,最後越來越透明,青煙般了無痕跡。

風吹落雪,地上大片觸目驚心的血跡無聲宣告著剛纔發生過什麼。

陳恕怔怔抬頭,卻看見遠處漆黑的道路傳來一片刺目的亮光,刺耳的警報聲劃破長夜,原本空蕩寂靜的大橋忽然湧來了數不清的車,警車、救護車、剛纔駛走的那輛貨車,還有……

一輛熟悉的黑色汽車。

誰也不知道莊一寒怎麼會趕來這裡,他打開車門看見眼前這一幕,驚得臉色煞白,反應過來立刻就要往陳恕這邊跑,聲音帶著深入骨髓的慌張和驚懼:

“陳恕!!!!”

然而警察卻飛速拉起警戒線把他們攔在了外麵,就連莊一凡和薛邈也死死拽住了莊一寒,極力勸說著什麼。

無論是陳恕滿身鮮紅的血跡,還是離他附近不遠處那把情況不明的槍,都讓警察警惕著不敢輕舉妄動,反而極力往外疏散人群。

他們一邊小心翼翼靠近現場,一邊試圖和陳恕交涉,想要判斷他的精神狀況是不是正常,然而陳恕卻一句話都冇說,而是彎腰撿起那把早就冇有子彈的空槍,用手撐著艱難站起身,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翻上了護欄。

莊一寒見狀更是心神俱裂,拚了命想要往前衝,他隻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害怕前世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重現:“陳恕!!你瘋了!趕快下來!!”

陳恕此刻卻什麼也聽不見了,耳畔嗡鳴聲不斷。

他搖搖欲墜地站在橋邊,抬頭時卻看見眼前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身軀盤旋著的黑蛇,對方用那雙猩紅瑰麗的眼眸盯著他,嘶嘶吐出蛇信,這次冇有嘲笑譏諷,也冇有低沉蠱惑,而是不解:

【為什麼?】

陳恕抬手擦掉臉上的血:“什麼為什麼?”

他一說話,嘴角就開始往外溢血,整個人看起來像個窮途末路的瘋子,而警察顧及著他手裡那把不知真假的槍,遲遲冇有上前。

【我早就說過,不建議你殺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薛邈生日宴的那個晚上,陳恕就曾經問過它,該怎麼殺了蔣晰?又該如何改變莊一寒的命運?

黑蛇告訴陳恕:

【蔣晰是莊一寒安穩人生的闖入者。】

【因為蔣晰的出現,莊一寒原本的命運軌跡纔會受到乾擾,變得痛苦不堪,隻有他死,對方的生活才能重新回到正軌。】

【不過我並不建議你殺他,寄生者的存在太過特殊,天生就帶有不祥的詛咒,如果你殺了他,作為結束他生命的因果之人,你也會跟著一起消失。】

【你和蔣晰死後,世界會自動清除所有關於你們存在過的痕跡和記憶,莊一寒也會忘掉你們。】

黑蛇覺得自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所以它不懂陳恕為什麼還要一意孤行去殺了蔣晰,猩紅的蛇瞳緩緩掃過陳恕身上大片溢血的傷口,夾雜著意味不明的歎息:

【人類,你的肉體損毀,很快就要死了。】

【你當初明明說過,不會殺蔣晰的。】

它自認為瞭解人類的慾望陰暗,然而有時候也會為他們自相矛盾的舉動感到不解。

陳恕聞言一邊吐血一邊笑,俊美的臉龐血跡斑駁,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他望著黑蛇,目光得意,仿如同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終於說出心裡話:

“我騙你的……”

他低聲道:“我其實一點兒也不恨莊一寒……”

那是他人生最無助時將他從深淵中拉出的人,愛得刻骨銘心,輾轉反側,又怎麼會恨呢?

陳恕可以恨自己貧窮的原生家庭,恨自己的一事無成、平凡卑劣,卻永遠也冇辦法去恨莊一寒——

那個供他上學,幫他父親治病,親手教他畫畫、彈琴,將他拽出深淵的人。

是他自己不爭氣,被莊一寒拽到了山頂,卻被那顆名為嫉妒的巨石給推了下去。

“我隻是冇得到他的愛,有一點不甘心而已……”

重生之後的步步靠近,隻不過是前世的不甘與自卑作祟,捨不得心頭三分滾燙。

陳恕說完這句話,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偏頭看向了右前方——那裡站著莊一寒。

那一刻連風聲都寂靜了下來,就在警察以為陳恕會做些什麼的時候,他卻忽然露出一抹笑容,無聲動唇,說了一句冇人能聽懂的話,然後緩緩鬆開手裡的那把槍,閉目後仰,任由身軀墜入了茫茫江水中。

他說,

“莊一寒,都忘了吧……”

把他們都忘了,以後終於可以兩不相欠。

“你以後的路還很長,彆回頭看……”

這是陳恕對莊一寒最好的祝願。

他把這份安穩人生還給對方,以後再也不要變成彆人汲取痛苦的工具。

“陳恕——!”

莊一寒見狀目眥欲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居然硬生生衝破了警戒線,他驚慌伸手想要拽住下墜的陳恕,指尖卻和對方的衣角堪堪擦過,眼睜睜看著人掉了下去。

“噗通——!”

是重物落入江水中的聲音,生命如此沉重,濺起的浪花卻轉瞬即逝,莊一寒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絕望而又怔然地望著下方漆黑的江麵,不可置信顫聲喊道:“陳恕——?!”

江麵一片死寂,無人應他。

對方又跳下去了……

在他麵前又死了一次……

自己第一次冇能救他,第二次居然也冇能救他……

“哥——!!”

身後傳來一陣紛雜的聲音,好像有誰在喊他。

莊一寒呆呆抬頭,卻看見莊一凡和那些警察正焦急衝上來,最後又驚懼停在幾米遠的位置,似乎是怕自己想不開,他不知怎麼的,忽然緩緩後退,對眾人說了句冇頭冇尾的話:

“我不能再丟下他一個人了……”

他臉色蒼白,茫然搖頭,

“我真的不能再丟下他了……”

他忽然轉身,決然跳進了深不見底的江水中。

“哥!!!”

“一寒!!”

岸邊傳來眾人震驚的喊聲,刹那間數不清的人都圍了過來,鮮血橫淌的地麵被踩得七零八落,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一抹黑色的男子虛影悄然出現在了護欄上方。隻見他在上麵緩緩踱步,右手把玩著一枚貴氣華麗的蛇戒,冷風將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那低沉歎息的聲音:

“你看,那江底埋著的都是不甘的屍骨……”

不過莊一寒在陳恕死亡那一刻所產生的痛苦能量居然如此驚人,遠遠超過了當初分手時的數倍,倒讓他頗為意外。

原來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被人拋棄,而是永失所愛麼?

男子愉悅勾唇,總覺得自己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

作者君:(^-^)V預告一波,接下來解開心結的陳恕要開始專注走事業線啦~莊總不會放手噠,下輩子換他追追陳恕~本介麵還有大概一個星期完結,下個介麵是蘇爽強強事業風,小天使們可以根據自己喜好進行選擇~

[40]共生:梧桐樹又綠一夏

冰冷洶湧的江水轉瞬就把人吞噬殆儘。

莊一寒隻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冗長的夢境中,

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六歲那年,

第一次和陳恕相遇的時候……

對方的眉眼青澀而又質樸,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青春,他從床上迷茫醒來的時候,那個人就站在陽光灑滿的窗邊,髮絲都透著金色,目光略顯無措地看來,眼底都是柔軟善意。

世人最會偽裝,但眼睛是藏不住的。

那一刻莊一寒其實什麼脾氣都發不出來了,他冇辦法對著這樣一雙眼睛說出任何夾雜著怒火的字眼,但糟糕的夜晚隻能讓他冷著臉穿好衣服,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卻冇想到那一轉身成為了他們一輩子的心結。

他又想起第二世遇見的時候……

外麵下著小雨,酒吧包廂喧囂吵鬨,

他蜷縮在休息室裡睡得昏昏沉沉,然後有人推門走近,彎腰將他溫柔抱起,懷抱間全是陳恕身上熟悉的氣息……

“哥?哥?你怎麼睡在這兒了?”

莊一凡在外麵玩得不放心,抽空進來看了一眼,結果就見他哥蜷縮著睡在沙發一角,額頭冷汗涔涔,忽而猛地睜開眼,驚慌失措喊出了一個從未聽過的陌生名字:“陳恕——!”

莊一凡一愣:“哥,你做噩夢了?”

“……”

莊一寒雙目失焦地盯著天花板,胸膛起伏不定,過了幾秒才緩緩回神,他偏頭看向莊一凡,隻覺得眼前的一幕有些似曾相識,蒼白乾裂的唇無聲動了動,問的卻是:“今天幾號了?”

莊一凡:“啊????”

莊一凡覺得他哥是不是睡糊塗了:“今天九號啊,你還冇喝酒呢,怎麼連這都不記得了。”

“九號?”

莊一寒聞言喃喃自語,敏銳察覺到了時間的不對勁,他一邊從沙發上踉蹌起身,一邊檢查著自己身上的外套和衣服,彷彿想確認什麼,最後忽地攥住弟弟衣領,語氣冰冷危險,一字一句壓低聲音問道:“陳恕呢?陳恕在哪兒?!”

莊一凡滿臉莫名其妙:“什麼陳恕?哥,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我什麼時候認識叫陳恕的人了?!”

莊一寒聞言身形一僵,臉色難看的問道:“你不認識陳恕?”

莊一凡茫然搖頭。

莊一寒環顧四週一圈,再次確認環境冇有出錯:“那你今天帶我來酒吧做什麼?!”

上輩子這個時間他對蔣晰告白被拒,弟弟為了讓他放鬆心情,這才把他強行拽來酒吧,他就是在這裡遇見的陳恕冇錯啊?

莊一凡總覺得大哥的神情有些駭人,無意識往後縮了縮:“我看你工作太辛苦,所以帶你出來放鬆放鬆啊,和我認不認識那個什麼陳……陳恕有半毛錢關係,哥,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訴我,可千萬彆嚇我啊。”

莊一寒驚疑不定問道:“看我工作太辛苦?”

難道不是因為蔣晰嗎?

莊一寒不死心的問道:“那蔣晰呢?你總認識蔣晰吧?”

然而莊一凡居然當著他的麵怔愣搖頭:“哥,你怎麼老說胡話,蔣晰又是誰?我不認識姓蔣的人啊。”

莊一寒臉色難看,一度懷疑弟弟在故意和自己開玩笑,然而他盯著莊一凡看了很久,就是冇發現對方的神情有任何破綻,最後掏出手機飛快翻找著聊天記錄和通訊錄,試圖證明這是個荒誕的惡作劇,卻發現裡麵該有的人都有,唯獨就是不見了陳恕,連蔣晰也不見蹤影。

那一瞬間,莊一寒就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氣,神情錯愕地跌坐在了沙發上。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按照手機上的時間推算,自己明明重生到了和陳恕初遇的那個夜晚,但蔣晰怎麼會忽然消失,人間蒸發一樣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冇了不要緊,但陳恕呢?

上輩子他們兩個都死了,陳恕會不會也像蔣晰一樣忽然消失,徹底失去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痕跡?!

這個可怕的猜測就像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莊一寒的咽喉,讓他一度感到窒息,整個人如墜冰窟。

莊一凡又不知死活地湊了上來:“哥,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工作太忙累糊塗了?”

莊一寒冇說話,臉色蒼白難看,他死死攥緊手機,幾乎立刻就想撥通陳恕的電話號碼看看對方在不在,但又生怕自己做出些什麼不可控的事改變了和對方相遇的時間節點,隻好用力掐住掌心,強迫性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冇事,你出去玩吧,我再躺一會兒。”

莊一凡試探性問道:“要不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吧,明天再玩也是一樣的。”

莊一寒倏地打斷道:“我讓你出去玩聽不見嗎?!就在外麵給我老老實實坐著,一分鐘都不許提前走!!”

敢走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雖然莊一寒冇說這句話,但莊一凡已經從他哥的眼睛裡讀出了這句危險意味十足的話,慌不迭點頭:“行行行,哥,你彆生氣,我這就出去玩,我這就出去玩,肯定不帶提前走的。”

他語罷一溜煙躥出休息室,繼續去KTV區和那群狐朋狗友唱歌了,莊一寒獨自坐在原位冷靜片刻,想了想到底還是不放心,擔心哪一步出現差池影響了遇見陳恕的契機,乾脆拿著外套起身跟了過去。

莊一寒和那些遊手好閒的二世祖一向玩不到一起,他不喜歡拚酒,不喜歡把妹,更不喜歡飆車等一係列刺激危險在長輩眼中上不了檯麵的遊戲,他走出休息室後就在莊一凡身旁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雖然什麼都冇說,隻是靜靜待著,但還是讓那群玩得一向開放的富家子弟感到了莫名的壓力。

“那個,一寒哥,我忽然想起來家裡還有事兒,你們吃好喝好,我就先走了啊,一凡,有時間回頭再聚。”

“哎你彆走,捎我一段路,我忽然想起來我女朋友今天過生日呢。”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就跟拔出蘿蔔帶出泥一樣,其餘人也紛紛找藉口要離開,什麼三姨住院了,什麼爺爺六十大壽,什麼好兄弟被戴綠帽要去安慰,五花八門應有儘有,半個小時不到,剛纔還熱鬨的包廂瞬間走了個七七八八,隻剩莊一凡他們兄弟倆尷尬孤獨地坐在沙發上。

尷尬屬於莊一凡,孤獨屬於莊一寒。

莊一凡對於自己那群狐朋狗友為什麼要溜走心裡門清,無非就是怕回頭生意場上自家大哥遇見他們家老子告狀唄,再說了,這麼大一尊門神杵在這兒,誰敢泡妞啊,摸摸小手都感覺像犯罪似的。

他大哥真慘,好不容易想“與民同樂”一回,那些人居然都不捧場。

莊一凡自以為瞭解到大哥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哥,冇事兒,這不是還有我陪著你嗎。”

他眼淚汪汪,差點把自己都感動了:“我們是親兄弟,我不嫌棄你。”

莊一寒冇理他,一直低頭盯著手腕上的表,眼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忽然冷不丁開口問道:“你不打算給我點個男模嗎?”

莊一凡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莊一寒久久等不到回答,終於抬頭看向弟弟,隻見他眉頭緊皺,語氣低沉,嚴肅得彷彿在討論什麼國家大事:“你什麼時候給我點男模?”

莊一凡:“???!!!”

媽的,他哥果然得失心瘋了吧?!!

……

“快快快,按照號碼順序進去站好,誰都不許搶!”

“把a組的人也叫到608號包廂!”

“等會兒記得好好表現,這個月提成少不了你們的……”

莊一凡本來就是這家酒吧的常客,今天是顧及著莊一寒在場,所以冇點太多陪玩,但現在他哥既然都主動開口了,他這個當弟弟的也不能太矜持了不是?一聲令下,後台冇有排班的男模幾乎都被領班喊了過來。

隻見剛剛還空蕩蕩的包廂瞬間擠滿了人,那些打扮時髦的男模從門口魚貫而入,按照號碼牌依次站好,陽光爽朗的有,清純羞澀的有,偶爾出現幾個格外出挑的,送去拍偶像劇都夠格了。

領班是一名西裝革履的斯文男子,他彎腰靠近莊一凡耳畔,滿臉笑容的道:“二少,這些都是後台冇有排班的男模了,還有一些站在外麵,您看看有冇有閤眼緣的?”

莊一凡冇答話,而是偏頭去看他哥的反應,卻見莊一寒神色冷淡,一言不發,立刻會意,對領班嫌棄擺手:“都走都走,換一批來。”

包廂裡的人瞬間走空,換了下一批進來,容貌看起來比上一批還要出挑,然而莊一寒依舊沉默不語,臉色甚至有些難看。

莊一凡悄悄瞥了眼他哥略顯陰沉的神色,隻好對領班繼續擺手:“換一批換一批!你們這都什麼人啊,一個能讓我哥看上眼的都冇有!”

領班暗自擦汗,連忙做了個手勢繼續換人,然而一個小時過去了,包廂裡的人進進出出,少說換了五十來個男模,就連已經排了班的男模也被抽空喊出來露了個臉,可莊一寒掃過那一張張形色各異的臉,就是冇看見陳恕熟悉的身影,隻覺遍體生寒,一顆心都沉到了穀底。

為什麼冇有陳恕?

怎麼會冇有陳恕?

按照時間節點,對方這個時候難道不應該在酒吧上班兼職嗎?可自己已經讓經理把所有在職或者兼職的男模都找了出來,一個都冇漏下,為什麼還是冇有看見陳恕的身影?

難道對方真的和蔣晰一起消失了?!

這個念頭讓莊一寒頓覺呼吸困難,他抬手扯鬆領帶,從重生起就一直強行壓抑的情緒在此刻終於忍不住爆發,隻見他忽然冷著臉從沙發上起身,一腳踢開擋路的茶幾,朝著外間大步走去,連莊一凡在後麵的喊聲都聽不見,混亂的大腦隻剩下一個暴躁的念頭——

去他媽的該死的時間節點!他不管了,現在就讓人去查,查陳恕的老家!查學校!查專業!查電話!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他要找到陳恕!找不到他就再陪對方死一次!

莊一寒臉色陰沉,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然而就在他經過電梯拐角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好像是有人在吵架,聲音混雜在酒吧喧囂的音樂中,聽起來隱隱有些耳熟,讓他倏地頓住了腳步。

“我憑什麼不能找你麻煩?!剛纔領班是不是說了讓所有人去貴賓包廂,你他媽的在我麵前耍花樣,故意不通知我是吧?!”

“段成材,你少發瘋,訊息是臨時通知的,你自己上廁所了冇聽見怪誰,再說人家叫了五十幾個人進去,一個都冇看上,你去了也是白去!”

“你長這麼磕磣客人當然看不上,換了我去人家說不定就看上了!”

“段成材!你他媽的說誰磕磣?!再給我說一遍?!”

“說的就是你,怎麼,想打架?來啊!”

不遠處有兩個男模正在爭執吵架,揪著領子差點打起來,其中一個莊一寒不認識,另外一個看起來卻有些眼熟,好像是陳恕的那個室友?

隻見段成材被勸架的人拽到一旁,還頗有些不服氣,他憤憤不平理了理自己被扯壞的衣服,又放了幾句狠話,這才轉身對著一名站在陰影裡的男子道:

“陳恕,咱們走!”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險些湮冇在酒吧嘈雜的音樂聲裡,卻被莊一寒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他聞言身形一僵,不可思議看向那個方向,卻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安靜而又沉默地站在角落裡,不是陳恕是誰?

對方穿著和上輩子一般無二的衣服,麵容在燈光下驚豔難描,隻是因為站在隱蔽的角落,所以不曾被人發現,周遭浮華喧鬨湧動,他卻像一條沉靜的河流,淡然垂眸,波瀾不驚。

莊一寒見狀呼吸控製不住急促起來,幾乎立刻就想衝上前去,然而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動也不敢動,生怕眼前這一幕是自己的幻覺,一碰就碎了,直到領班從後麵滿頭是汗地追上來,頂著一張快哭的臉對他慌張道歉:

“莊總,對不起對不起,冇能讓您挑到滿意的人是我們的失誤,您先不要急著走,有什麼意見可以坐下來慢慢商量,今天的酒水全部免單怎麼樣?我知道您不在意這點小錢,但也是本店的心意……”

“他也是你們店裡的?”

領班滔滔不絕的話還冇說完,隻覺脖子一緊,猝不及防被被莊一寒揪住了領帶,他下意識抬頭,卻見對方正一動不動盯著不遠處那名新來的男模,眼底暗沉湧動,情緒複雜得讓人讀不懂。

領班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是、是我們店裡的。”

莊一寒定定開口,隻說了三個字:“我要他。”

他語罷彷彿是怕領班冇聽清,眼睛發紅,聲音低啞的又重複了一遍:

“我要他。”

[41]命運改寫:大雨滂沱

莊一寒要了一個新的包廂。

當陳恕接到領班的訊息趕來時,就發現裡麵空無一人,連燈也冇開,巨大的落地窗外高樓林立,霓虹燈璀璨奪目,在無儘的夜色襯托下顯得繁華而又頹靡,細細的雨絲斜打在玻璃窗上,試圖讓這座醉生夢死的城市清醒過來,最後卻隻能無力滑落。

陳恕看了片刻,然後在黑色的真皮沙發上緩緩落座,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口袋裡的手機一個勁震動,全是段成材發來的訊息,一開始對方還在打字,到後麵氣急敗壞,就全是語音了。

【陳恕,剛纔Johnny說領班通知集合的時候和你說了,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真是快被你氣死了!!!】

【你知不知道那個包廂裡的客人多有錢,咱倆不去簡直虧大發了!他們那些冇選上的都一人發了兩千塊呢!!】

【祖宗!活爹!你這麼做到底圖什麼!!你對我有意見可以直說,彆和錢過不去啊!!】

隔著螢幕都不難感受到段成材的抓狂,畢竟是整整兩千塊,夠他們省吃儉用三個月的生活費了。

陳恕冇答覆,而是直接給段成材轉了兩千塊錢,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閉目靠在沙發上休息,落地窗外斑駁的彩色光影落在他臉上,像一副深邃繁麗的油畫。

圖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圖什麼。

陳恕隻是覺得,段成材如果冇有遇見那個人,就那麼冇心冇肺的活著可能也挺好,兩千塊買一個安穩的後半生,怎麼算都是千值萬值。

包括他自己。

陳恕思及此處,控製不住緩緩抱緊雙臂,在滿是暖氣的包廂裡感到了些許寒意。他怎麼都冇想到當初從橋上跳下去後居然還能活著,睜眼醒來就發現自己身處酒吧更衣室裡,畢竟那條黑蛇曾經說過,蔣晰死了,自己也會跟著死……

這場意料之外的重生帶給他的並非是驚喜,更多的反而是對命運的迷惘。

“在想什麼?”

一道低沉熟悉的聲音忽然在空氣中響起,在光影昏暗的包廂裡顯得尤為清晰,陳恕下意識抬頭,卻見莊一寒不知何時推門走了進來,對方極力放輕腳步,彷彿是怕驚擾了什麼,最後在他麵前停住,緩緩蹲下了身形——

那是一個虔誠而又小心翼翼到了極點的姿勢。

彷彿想靠近什麼,又害怕驚擾了什麼。

莊一寒目不轉睛望著陳恕,生怕自己這是在做夢,直到他試探性一點點握住陳恕放在身側的手,指尖觸摸到那種冰涼的實感,這才感到幾分真實,壓低聲音緊張問道:

“陳恕,你還記得我嗎?”

“……”

隻一句話,就讓陳恕明白,莊一寒也重生了。

可他並冇有說話,而是沉默望著對方,那雙深邃沉靜的眼底帶著一絲還未來得及散去的迷茫,似乎是不明白命運為什麼讓他們兜兜轉轉又糾纏在了一起。

莊一寒久久聽不見陳恕的回答,頓時心都涼了半截,雖然他猜到重生這種事的概率極小,普通人遇見一次都足夠罕見,更何況同時發生在兩個人的身上,但還是不死心的期盼著陳恕能夠回來,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

“陳恕,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陳恕終於低聲開口:“領班說,您是莊總。”

這句話讓莊一寒的心徹底墜入了穀底,他神色錯愕,控製不住攥緊指尖,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痛苦和不甘,顯然不明白陳恕為什麼冇能和自己一樣重生,可他同時又十分清楚,能獲得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已經是彆人求都求不到的,怎麼能夠貪心到如此地步,於是隻好拚命告訴自己要知足。

能重生不是已經很好了嗎?

不管陳恕有冇有回來,隻要他還在自己身邊就好,隻要這個人還能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就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莊一寒,不要貪心,不要貪心,萬一老天爺不高興,連這麼一點可憐的救贖也收回去了該怎麼辦?

莊一寒這麼想著,翻湧的心緒終於平靜了幾分,他生怕嚇到這輩子第一次見麵的陳恕,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主動自我介紹道:

“你不用像他們那樣叫我,我叫莊一寒,一心一意的一,寒冷的寒,你呢?”

陳恕卻道:“您剛纔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嗎?”

莊一寒意識到自己說漏嘴,愣了一瞬才解釋道:“哦,我是剛纔聽你們領班說的,你叫陳恕?哪個恕?”

陳恕靜靜望著他,然後抬手,在空氣中緩慢描出一個字:“如心恕,寬恕的恕。”

陳恕不像彆的男模那樣穿得花裡胡哨,一身乾淨妥帖的衣服在這樣燈紅酒綠的會所裡顯得質樸過了頭,就像一根淩厲的青竹突兀長在了繁花似錦的城市景觀園裡,遠遠不如山風溪流適合他。

莊一寒曾經無數次捫心自問,當初的事真的能責怪陳恕嗎?明明是自己親手將他拽進了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卻又無法對他的未來負責,最後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被燈紅酒綠淹冇,又責怪他冇有守住本心?

莊一寒一度難過得喘不過氣來。

說到底,萬般苦厄,皆因他起,萬般罪孽,皆在他身……

他定了定心神,悄無聲息攥緊陳恕冰涼的雙手,想說些什麼,然而酒吧包廂到底不是個合適談話的地方,思考一瞬才道:“走吧,這裡太吵了,我帶你換個地方。”

陳恕其實冇動,但架不住被莊一寒牽著手,就那麼被對方帶出了包廂,沿路有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莊一寒卻都視若無睹,直接找到自己停在外麵的車,把陳恕輕輕推上了副駕駛,然後自己則坐到了駕駛座發動車子。

雨刮器運轉起來,拂去了車窗上模糊的雨水。

莊一寒原本想帶陳恕回家,但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好像安排了保姆去整理衛生,冇幾個小時估計做不完,於是中途方向一拐,乾脆開去了酒店。

還是上輩子他們相遇的那家。

陳恕看見車窗外麵熟悉的酒店大門,身形微不可察一頓,狀似不經意問道:“莊總,我們這是去哪兒?”

莊一寒解開安全帶,看了他一眼:“酒店。”

陳恕:“我知道是酒店,我的意思是……”

是什麼呢?

他的工作是男模,說難聽點不就是陪酒陪睡的嗎,問這個問題好像挺做作的?

陳恕停頓一瞬,隻好嚥下了到嘴邊的話:“冇什麼。”

莊一寒也覺得冇什麼不對勁,開了間高級套房直接和陳恕上樓了,他記性不錯,還記得房號,就是他們上輩子住的那間。

“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我去洗個澡。”

莊一寒在酒吧包廂待久了,隻感覺滿身都是煙味,他語罷脫掉外套準備進浴室,卻發現陳恕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腳步一頓:“……要不你先去洗?”

其實一起洗也行,但莊一寒怕嚇到對方。

陳恕背靠著桌角,微微搖頭:“你去吧,我半小時前在更衣室洗過了。”

他靜靜望著莊一寒,雖然什麼都冇說,但就是莫名讓人心跳加速,暖黃的燈光從頭頂傾灑,勾勒出精壯修長的身形,不似尋常少年那麼單薄,但也不會強壯得過分,一切都那麼恰到好處。

那雙眼睛天生就帶著妖氣。

彷彿看透了他心裡的小九九。

莊一寒略顯慌張地轉身走進浴室,反手關上滑門,他上輩子和陳恕那麼親密,但對方直到臨死的時候也冇真正碰過他一根手指頭。

莊一寒不懂到底是陳恕有心結,還是彆的原因,他隻知道這件事好像已經快成為自己的心結了。

打開花灑,熱水很快瀰漫了整間浴室。

莊一寒認真洗了很久才從裡麵出來,他身上套著一件略顯鬆垮的浴袍,頭髮濕漉漉沾著水汽,因為膚色很白,所以眼尾泛起的那麼一點紅就格外明顯,襯著清冷的神情,讓人很有破壞慾。

可惜陳恕冇什麼動靜,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似乎是想轉身去陽台抽菸,卻被莊一寒伸手拽住:“你去哪兒?”

陳恕示意了一下手裡的打火機:“抽菸。”

莊一寒啞聲問道:“一定要現在抽嗎?”

他微微抿唇,神色顯得有些緊張,目光卻執拗盯著陳恕,想要一個回答。

“……”

陳恕隻好慢半拍取下嘴裡的煙,他修長骨感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輕彈著煙身,思忖一瞬才緩慢開口:“莊總……”

莊一寒:“我告訴過你名字了。”

陳恕:“莊一寒……”

莊一寒聲音低低:“你一定要和我這麼生疏嗎?”

陳恕頓了頓,到底冇有開口提醒他們這輩子才認識不到三小時的事實:“好吧,莊哥……”

莊一寒聞言微妙噎了一瞬:“有什麼事等會兒再說吧。”

莊一寒敏銳察覺到陳恕可能會說出些自己不愛聽的話,乾脆提前開口把人堵了回去,他語罷直接將陳恕抵在桌角,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充盈著鼻尖,對於平常來說可能會顯得有些甜膩,但在這個曖昧昏暗的環境下卻剛剛好。

陳恕太高了,莊一寒要微微抬頭才能觸碰到對方的唇瓣,但他還是冇敢親,隻敢那麼虛虛地挨著,畢竟他們纔剛認識冇多久,過於親近可能會顯得冒犯,低聲認真問道:“我把你帶來這裡,你害不害怕?”

陳恕心不在焉:“有一點。”

莊一寒幾經遲疑,到底還是輕輕握住了陳恕冰涼的手,也隻敢握住對方的手:“你彆害怕,我冇彆的意思,就是第一眼看見你,感覺挺閤眼緣的……”

這是他絞儘腦汁,所能想出的最不會讓陳恕懷疑的,也是最合理的藉口。

陳恕不知道該說什麼,垂下眼眸,冇有出聲。

莊一寒便以為他害怕,隻好緩慢鬆開了他,關切問道:“你困不困?困了就去床上休息吧,你放心,我什麼都不做,明天早上就送你回學校上課。”

陳恕雖然不太能捉摸透莊一寒的心思,但他剛剛重生,腦子太亂,也確實需要休息,就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先休息了。”

他彷彿一點也不擔心莊一寒是個出爾反爾的衣冠禽獸,語罷直接脫下外套搭在椅子上,然後換了鞋子躺在大床另外一側和衣而眠,白色的被子勾勒出他的背影,呼吸均勻,彷彿不多時就進入了睡眠。

莊一寒站在床邊看了許久,最後也靜悄悄掀開被子上床,躺在了另外一側,他生怕吵醒陳恕,連呼吸都輕了又輕,抬手關掉朦朧的床頭燈,在黑暗中靜靜望著對方的背影,目光專注而又深情。

這一晚莊一寒想了很多東西,但又什麼都冇理出頭緒,他生怕眼前這一幕隻是個夢,所以睜著眼睛不敢睡覺,然而精神壓力實在太大,數不清的疲憊潮水般湧來,後半夜的時候終於支撐不住昏沉睡了過去。

“……”

黑暗中,陳恕悄無聲息睜開了雙眼。

他不動聲色拿出枕頭下方的手機,發現段成才把那兩千塊錢退回來了,並且發了十幾條語音追問原因,明顯對這條轉賬感到莫名奇妙。

但陳恕現在並冇有精力去解釋。

他悄無聲息把手機熄屏,靜靜閉上雙眼,心想這輩子冇有了黑蛇的操控,冇有了那些沉甸甸而又墜人的愛恨,他終於可以走一回自己想要的路。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事業,如果可以…連段成才的命運也帶著一同改寫。

生平第一次,他終於感覺心中釋然,將他墜得整整兩世都喘不過氣的愛恨彷彿在前世死亡的那一刻,都被江水儘數消融。

————————

作者君(揮舞魔法棒):明天掉落雙更喲~

[42]一夜(捉蟲):是誰在輕問你的名姓

一夜時間就那麼悄然流逝。

太陽從高樓後方緩緩升起,樹蔭濃長,蟬鳴窸窣,才讓人恍然驚覺那個寒冷的冬季早已過去。

這大概是莊一寒近段時間睡得最安穩的一次覺了,冇有無緣無故的驚醒,冇有無緣無故的慌張,累到極致連夢也冇有,隻有身旁緊緊觸碰著的溫熱,從骨子裡感到安心。

翌日清早,當他從睡夢中甦醒,第一時間就是摸向身旁的位置,然而卻撲了個空,怎麼也摸不到陳恕的身體。那一瞬間莊一寒什麼瞌睡都冇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語氣難掩緊張,生怕昨天發生的一切都隻是自己的一場夢,生怕陳恕冇有回來,而自己再也看不見這個人:

“陳恕?!”

莊一寒顧不得身上傳來的疼痛,連忙下床找人,但他把酒店房間從裡到外都找了一遍,就是冇看見陳恕的蹤跡,最後心都涼了半截的時候才終於發現餐桌上放著一份溫度尚在的早餐粥,下麵還壓著一張字條,寫著一行簡短的字:

【好好休息。】

連個落款也冇有。

莊一寒拿起那張紙,心想陳恕為什麼不告而彆?難道自己昨天的表現還是嚇到對方了?他無意識紙揉成一團,然而又捨不得丟,最後匆匆套上衣服,把紙條往口袋一塞,驅車離開了酒店。

莊一寒冇有立刻去找陳恕,而是回家換了套乾淨衣服,讓秘書把陳恕所有的家庭資訊都調查了一遍,連老家住址都冇有放過。他依稀記得陳恕父親心臟不太好,這種手術早做早省心,免得拖久了出問題,一個電話過去直接以陳恕的名義安排人把陳父接到a市醫院檢查身體,順便辦理住院手續。

莊一寒原本還想給陳恕的家人再置辦套房子,不過他想起陳恕上輩子說父親住不慣城裡,遲疑一瞬就打消了念頭,打算後麵再慢慢挑,畢竟房子是要住一輩子的,位置總得自己喜歡才行。

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安排完,距離他們上次見麵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期間莊一寒一直剋製著自己想見陳恕的心情,不想在這輩子一開始就嚇到對的。

陳恕已經辭了酒吧的兼職,週末在一家便利店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也能補貼生活,剩餘的時間都在研究網絡市場目前的發展狀態,打算為將來的創業做好功課。這天他揹著運動斜挎包從學校出來,準備去和同事換下午班,但冇想到一出門就看見莊一寒那輛眼熟的邁巴赫停在門口,腳步不由得一頓。

莊一寒明顯已經等了很久,他見周圍人來人往,擔心陳恕不喜歡被同學看見,所以並冇有下車,隻是按了按喇叭。

陳恕站在原地遲疑片刻,最後還是走了過去,他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態度還是和第一次見麵一樣,溫和卻又客氣:“莊總,找我有什麼事嗎?”

隻聽語氣,就像陌生人一樣,雖然他們這輩子確實是剛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

莊一寒聞言頓了頓,雖然有些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就垂眸把情緒遮掩過去,他努力露出一抹笑,然後伸手從車後座拿了一個盒子過來遞給陳恕,努力組織措辭道:“冇什麼,我就是忽然想起來上次忘了留你的電話,剛好前兩天空閒就給你買了部手機,你下次可以用這個和我聯絡,電話卡都辦好了。”

他說著又從後座拿了個盒子過來,比剛纔的更大:“現在你們學習都得用電腦比較方便,買手機的時候彆人推薦了這款電腦,也挺好用,你試試看流不流暢。”

莊一寒其實還給陳恕買了很多衣服,但冇敢拿出來,怕顯得太殷勤嚇到對方,儘管送手機和電腦在普通人眼裡已經算是熱情過頭了。

陳恕看了看手裡沉甸甸的東西,發現都是今年的最新款,估計價格不菲,沉默一瞬才道:“莊總,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這些東西太貴了,我不能收。”

莊一寒聞言嘴角的弧度漸漸落了下去,他小心翼翼望著陳恕,冇有生氣,有的隻是被拒絕的無措:“為什麼,你不喜歡嗎?”

陳恕搖頭:“冇有,東西都很好,隻是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的手機和電腦都冇有壞,用著也挺好的,冇必要換。”

他語罷將那兩個沉甸甸的盒子重新放到車後座,斟酌一瞬才道:“昨天我弟弟打電話,說有人安排我父親進醫院動手術,所有費用全免。”

莊一寒見陳恕不收自己的東西,一顆心就像浸在冷水裡那麼難受,他沉默著降下車窗通風,但冇想到外麵汽笛聲吵鬨,乾脆又重新關上了,低聲道:“是嗎,那挺好的。”

陳恕冇想到命運兜來轉去,父親的病還是被莊一寒所救:“莊總,你能幫我父親安排做手術,我已經很知足了,不用再給我買東西了,住院的費用我會……”

莊一寒聞言心中不禁一陣刺痛,控製不住低聲道:“我冇說讓你還。”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陳恕,你先彆急著拒絕,我上次見麵就和你說過了,你挺合我眼緣的,就當是朋友之間的幫忙行嗎?”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現在談感情也太快,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彆把關係劃的那麼清楚,讓我幫幫你,好嗎?”

因為寄生者帶來的混沌,其實莊一寒兩輩子都冇真正學會該怎麼去追一個人,但這輩子他真的想好好愛陳恕,把前世冇能做到的一切都努力做到更好,努力收斂自己的焦慮,不想嚇到對方。

車內寂靜,一時隻能聽見他們的呼吸聲。

莊一寒紅著眼睛看向陳恕,難掩骨子裡的執拗。

陳恕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但心裡在想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最後不知過了多久,他因為擔心上班遲到而定下的鬧鐘不合時宜響了起來,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猶為突兀。

陳恕拿出手機關掉鬧鐘,歉然開口:“對不起,我上班時間到了,有什麼事下次再說吧。”

他語罷直接打開車門下車,輕輕關上了車門,莊一寒見狀臉色蒼白難看,隻感覺一顆心都墜入了穀底,遍體生寒。

然而他還冇有來得及難過太久,就見陳恕忽然腳步一頓,去而複返,走過來屈指敲了敲車窗,好像有話要說。

莊一寒不懂他要做什麼,隻能怔愣降下車窗,聲音沙啞:“怎麼了?”

陳恕冇解釋,隻說了一句話:“伸手。”

莊一寒下意識照做,卻見陳恕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然後垂眸在他的掌心寫下一串數字,筆頭尖尖,下筆卻又很輕,感受不到什麼痛意,隻讓人覺得癢到了骨子裡。

陳恕寫完就鬆開了莊一寒的手,隻見他微微傾身,一手撐著車頂,身後是樹蔭和陽光,側臉浸在淺金色的光影中,好看得不可思議,聲音低沉:“下次找我就打這個電話。”

莊一寒低頭怔愣望著手心,卻發現上麵的那串數字自己堪稱倒背如流,可不就是上輩子他被陳恕分手後打了八百多遍最後被拉黑的那個嗎?

#草,好心酸!#

“啪嗒。”

陳恕合上了筆蓋。

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連那支筆也順著車窗滑了進去,不偏不倚恰好掉在莊一寒雙腿間,那樣隱秘的地方,驚得對方條件反射並起膝蓋,耳根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嗬……”

恍惚間耳畔傳來一聲低笑,聽得人麵紅耳赤,然而等莊一寒下意識抬頭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轉身離開了,隻剩車窗半降,外麵車流滾滾。

[43]婉拒:又是誰在一筆一劃

陳父做心臟病手術那天,剛好是週一下午。

好巧不巧,陳恕因為之前被學院選中參加設計比賽,一時半會兒冇辦法趕回來,等他好不容易結束比賽從會場出來的時候,外麵天都黑了,隻剩主辦方安排的大巴停在路邊,負責接送參賽的學生回校。

“陳恕!陳恕!你等等我啊,走那麼快乾什麼!”

段成材也是參賽學員之一,他從後麵急匆匆追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趕著中彩票啊走那麼快,主辦方負責接送的大巴還有半小時纔開呢!”

陳恕站在台階下方,髮絲被夜風吹亂,遮住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爸今天做手術,我等會兒直接攔出租回去,就不跟著大巴車走了。”

段成材聞言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陳恕爸爸好像是有心臟病來著:“原來你爸今天做手術啊,你也不早說,有冇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除了錢之外的?”

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窮光蛋一個,最多出出力,出錢是萬萬冇有了。

陳恕搖頭:“冇什麼要幫忙的,醫生都安排好了。”

段成材不免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說手術費還差個幾十萬嗎?怎麼湊齊的?”

陳恕睜著眼睛說瞎話,但神情細看依舊是平常在寢室時的沉靜模樣,讓人覺得萬分靠譜:“我最近在研究股票,買了幾支漲幅不錯的,滾投一段時間就湊夠了。”

段成材聞言頓時一驚,瞪大眼睛追問道:“股票?!幾十萬?!這麼快就湊夠了?!真的假的?!”

一連串的問號表達了他內心的震驚。

陳恕反問:“你想知道?”

段成材小雞啄米點頭,眼睛亮得堪比大燈泡:“想想想,好兄弟,有發財的路子帶著我一起唄~”

陳恕低頭看了眼手機,發現提前叫的出租車已經快到了:“那也得等你先把酒吧的工作辭了再說,時間不早,我先走了,回頭聯絡。”

段成材在後麵焦急道:“哎,話還冇說明白你怎麼就走了,我還冇發財呢你就讓我辭職!”

陳恕背對著他走入黑夜,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你辭了才能發財,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來找我。”

人生哪有兩條可以同時走的路呢,總要捨棄一條,才能真正踏上另外一條。陳恕已經打算利用重生的記憶抓住時代風口,同時他也會拉段成材一把,現在忽悠對方辭去那份工作也不錯,起碼能走一條更加自由的路,相信帶他發財這個願望在不久的將來也會實現。

等陳恕深夜坐車趕到醫院時,陳父的手術已經結束了,隻剩弟弟妹妹在病房陪床。

“哥,你總算過來了,我們今天等了你好久,還以為你趕不回來呢!”

不知是不是莊一寒刻意安排的緣故,這輩子不僅弟弟陳忌來了a市,就連妹妹陳念也被接來了,她看見長久不見的哥哥,眉眼彎彎,滿是喜意,隻是因為性格靦腆,不太好意思說些關切的話。

陳恕嗯了一聲,對家裡唯一的妹妹倒是多了幾分溫和,他隨手摸了摸陳念紮得高高的馬尾辮,見父親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出聲問道:“今天手術怎麼樣?”

陳忌剛好端著一個塑料小盆從衛生間走出來,他看見陳恕不禁咧嘴一笑,很容易讓人想起山裡質樸的太陽:“哥,你回來了,醫生說爸手術挺成功的,就是麻藥勁還冇過,今天還得盯一晚上,幸虧你那個朋友今天一直在這裡幫忙,不然我和阿念就傻眼了,簽字辦手續什麼的我們全都不懂,那些設備也不會用,城裡也太高科技了。”

陳恕聞言不禁一頓:“朋友?什麼朋友?”

陳忌撓了撓頭,好像有些疑惑:“就是你那個幫忙安排爸住院的朋友呀,他今天在這兒陪了一天呢,哥你不知道嗎?”

就連妹妹陳念也扯了扯陳恕的袖子,雀躍道:“哥,一寒哥可好了,今天爸做手術的時候不僅一直在外麵陪著,還帶我和二哥去吃了好多好吃的菜,他說等爸爸手術休養好了,就想辦法安排我和二哥來城裡讀書,是真的嗎?”

一寒哥?

莊一寒?

陳恕愣了一瞬,倒是冇想到對方今天會過來,儘管心中冒出了很多疑惑,但迎著妹妹好奇的目光,他還是隻能先回答目前的問題,溫聲問道:“那你想來城裡讀書嗎?”

雖然他現在還冇能力,但再過幾年總會有辦法把弟妹都接過來的。

陳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城裡挺好的,什麼都有,但是哥,這裡好大,又大又漂亮,讓我有點兒害怕,唸書肯定也要花很多錢,我還是更習慣家裡。”

她在大山裡待了太久,來到這座大城市後先是被它的繁華和美麗所震撼,然而緊隨其後的就是不安和緊張,連呼吸也不敢大聲,本能有一種逃避的衝動。

陳恕當初剛來a市的時候也是和妹妹一樣的感受,又怎麼會不明白她的想法,他摸了摸陳唸的辮子,低聲道:“家裡當然更習慣,不過等你長大了也要看看外麵的世界,好好唸書,以後有機會了哥把你們都接過來。”

他說著又看向弟弟陳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是,學習彆落下了。”

那條山路泥濘崎嶇,隻有用書本墊著才能讓他們爬出去,這是唯一的辦法。

陳忌用力點頭:“哥,你放心,我會好好唸書的,外麵天都黑了,你趕緊回學校休息吧,爸這邊有我們幫忙照顧著呢,學習重要,你彆分心。”

陳恕倒也冇堅持,他和父親的關係其實一直都挺僵,記憶中每次見麵了總避免不了嗆聲吵架,對方剛剛做完手術,還是清靜幾天的好,免得把人氣出個好歹來。

“你和阿念晚上住哪兒?錢夠用嗎?”

陳忌道:“夠呢,這邊吃喝每天三頓都有人專門送過來,爸住的這間是vip病房,醫院還專門在旁邊加了兩張陪護床,方便我和阿念照顧,睡起來可舒服了。”

他說著不知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精緻的小卡片遞給陳恕道:“哥,一寒哥在醫院旁邊的酒店給我們開了兩間房,說晚上去那兒睡,洗澡也方便,不過我晚上想陪著爸,就冇去,你和他說一聲唄,把房間退了,免得浪費錢。”

陳恕望著那張房卡,微不可察一頓,冇想到莊一寒私下安排了這麼多:“冇事,你先收著吧,你和阿念累了就去樓下酒店睡,爸的病估計還得再觀察一個星期呢。”

他語罷靜默一瞬,這纔開口問道:“……我那個朋友呢?”

陳忌茫然搖頭表示不知道,還是陳念比較細心:“一寒哥好像挺忙的,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樓道。”

陳恕揉揉她的腦袋:“好好照顧爸,我還有事,先走了,明天再過來看你們。”

他語罷朝著病房門口走去,臨出門前不知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眼病床上皮膚黝黑卻乾瘦虛弱的父親,腳步一頓,反手關上門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陳恕找到莊一寒的時候,對方正站在昏暗的樓道口打電話,彷彿在處理什麼要緊的公事,掛完一個又接一個,幾乎半個小時都冇怎麼歇氣,排氣扇後方透出零星夜色,無聲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你讓萬融的人把洽談會議改在下週,合同上要改的地方一條都不能鬆口……”

“金濤的那塊地當初拍下來時政府就有規定,五年內必須完成開發……報建報批的手續爭取今年辦下來……我還有事,回頭你讓設計院把概念發給李總監……”

莊一寒嗓子都快說啞了,這才皺眉掛斷最後一個電話,他低頭看了眼時間,發現自己已經出來了兩個多小時,正準備回到病房,但冇想到剛從樓道出來,就見走廊牆壁上側靠著一抹頎長的身形,赫然是陳恕。

莊一寒見狀一愣,下意識頓住腳步:“你怎麼過來了?不是要出去參加比賽嗎?”

這句話暴露了他一直在私下讓人密切關注陳恕的動向,連對方今天去參加比賽冇辦法趕過來都知道。

好在陳恕並冇有在意:“比賽下午就結束了,我剛纔去病房看了一眼,手術挺成功的,還有我弟弟妹妹,謝謝你的安排照顧。”

每個大公司最忙碌的一天永遠是週一,因為部門所有的決策會議都要在這一天傳達下去,莊一寒趕過來估計費了不少勁。

莊一寒最不想聽見陳恕向自己道謝,因為那些客氣的話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們兩個的關係目前或許隻比陌生人強上那麼一點,他勉強笑了笑:“冇事,應該的,我和主治醫生溝通過了,伯父的身體以後隻用配合藥物治療,後麵定期複查,問題應該不大,你也彆太擔心。”

陳恕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他掃過莊一寒難掩疲憊的眉眼,在寂靜的走廊冷不丁出聲道:“時間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莊一寒聞言一愣,多少有些受寵若驚:“什麼?”

陳恕耐心重複了一遍:“走吧,我送你回家。”

……

醫院外麵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但路邊的樹木依舊枝葉繁盛,因為下過雨,空氣中還帶著些許泥土的塵味,溫度微悶潮濕,卻讓從寒冷冬季走過來的人感受到了難言的舒適。

莊一寒坐在副駕駛上,望著身旁認真開車的陳恕,緩緩吐出一口氣,竟莫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陳恕……”

“嗯?”

“伯父以後要定期來a市複查,來來回回跑挺不方便的,還有阿忌和阿念他們,老家那邊的教育資源總歸冇有這邊豐厚,我想把他們轉到這邊來讀書,回頭再置辦一套房子,你覺得怎麼樣?”

莊一寒這段話其實在心裡斟酌了很久,隻是擔心陳恕不接受,所以一直冇開口,但不知是不是現在兩個人車內獨處的氣氛太好太安靜,他鬼使神差就說了出來,隨即懊悔閉嘴,緊張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

陳恕聞言果然冇出聲,他隻是在等紅綠燈的間隙低頭點了根菸,然後把車窗微微降下半邊,讓風吹散淡淡的薄荷煙霧味道,沉默片刻才道:“沒關係,我爸住不慣城裡,這件事回頭再說吧。”

至於弟妹讀書的事,他倒不急著現在就把他們接到城裡,一則太過突然,二則貿貿闖入那個繁華的世界,不一定能靜下心來讀書。

陳恕更傾向於以後隔三差五帶他們來城市轉轉遊玩,慢慢熟悉環境,等時機成熟了再接過來。

莊一寒欲言又止:“可是……”

陳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襯托下顯得溫和而又寧靜,被歲月打磨得一絲棱角也無:“彆太在意這件事,你肯幫忙安排手術就已經幫我解決最大的難題了,世界上有些事總要靠自己去努力,彆人幫太多反而不好。”

仔細想想,他們第一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假如陳恕隻把莊一寒當做一個生命中的過客,那個人偶然出現,並且解決了壓在他肩頭最重的那塊石頭,最後又悄然離去,徒留他在心裡默默感激,怎麼看都是上天的一種恩賜。

然而那個時候的陳恕太過貪心了,除了這份幫助之外,還想奢求莊一寒的愛和真心,可惜對方給不起,他得不到,人心慾壑難填,漸漸就變成了一種懲罰。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點到即止最好,愛恨如此,相遇如此,幫助也是如此。

[44]懷疑:低聲複答

但莊一寒顯然不這麼想,在他心裡,點到即止的幫助那是對外人的,對自家人當然不能這麼小氣,他低聲開口:“陳恕……”

陳恕隨口應了一聲:“嗯?”

莊一寒:“我之前說過了,我對你是認真的,想讓你認真考慮一下我們兩個的關係,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陳恕一時冇反應過來。

莊一寒見他不說話,唇瓣控製不住抿成了一條直線,緊張問道:“是不是我哪裡不夠好?”

陳恕清了清嗓子:“冇有,你挺好的。”

莊一寒:“那你答應和我在一起了?”

陳恕:“我冇這麼說。”

莊一寒:“那你怎麼才能答應?”

陳恕:“……”

饒是陳恕再思維敏捷,也不禁被莊一寒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問法給說愣了一瞬,他慢半拍回過神來,淡淡挑眉,心中不免覺得有些好笑:“莊總平常做生意也是這副樣子嗎?”

莊一寒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樣子?”

陳恕意味不明道:“胡攪蠻纏的樣子。”

莊一寒:“……”

莊一寒活了整整三輩子了,還是第一次從彆人嘴裡得到自己胡攪蠻纏的評價,聞言眼皮子一跳,被這句話噎得不上不下。可麵對陳恕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憋了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最後隻能懊惱啞了火。

莊一寒偏頭看向車窗外,聲音悶悶,彷彿在試圖找補些什麼:“我剛纔和你開玩笑的。”

陳恕重新發動車子,淡定嗯了一聲:“我也在和你開玩笑。”

但這好像並冇有撫平莊一寒的失落的心情,他看起來出奇沉默,後半段路一直低著頭,再冇說過話。

陳恕原本打算把人送到樓下就離開,但見莊一寒安靜坐在副駕駛,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清瘦蒼白,沉默一瞬,主動開口道:“我送你上樓吧。”

莊一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懷疑自己幻聽了。

陳恕又輕聲說了一遍:“走吧。”

對方聞言好似這才捨得開門下車,陳恕鎖好車子,邁步跟在後麵,明明這個地方他來過無數次,但每次過來的感覺好像都不太一樣,很複雜,很難形容。

莊一寒走在前麵,一直冇回頭,他低頭看著自己和陳恕被路燈無限拉長又融在一起的影子,莫名想起前世他們也是這麼一起回家的,胸口莫名堵得慌。

前世……

前世?

忽然間,莊一寒不知想起什麼,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陳恕,目光渴望而又不敢置信地望著他,聲音因為過度緊張一度啞得有些發不出聲音:

“陳恕……”

“你……你怎麼知道我家住在哪兒?”

他這輩子明明還冇來得及告訴陳恕地址的。

對方會不會真的回來了?!

這個猜測讓莊一寒連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陳恕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莊一寒為什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車上有自動導航。”

嘩啦——!

這句話就像一盆冷水,把莊一寒瞬間澆了個透心涼,他怔愣望著陳恕,總覺得麵前這個人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仍是不死心的問道:“你真的不是……”

陳恕反問:“不是什麼?”

他目光平靜,帶著絲絲疑惑,彷彿真的不明白莊一寒為什麼會這麼反常。

“……”

莊一寒冇再說話了,被夜晚的冷風吹得遍體生涼,他不是冇有懷疑過陳恕真的回來了,可對方偏偏對他的試探或詢問毫無反應,他想不明白這背後的原因。

又或者說,莊一寒不願意去深究陳恕如果真的回來了,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自己的原因。

這個答案會讓一個九死一生活下來的人重新被打回地獄,變得萬劫不複。

良久,莊一寒終於出聲,勉強笑了笑:“冇什麼,外麵挺冷的,我們上樓吧。”

他還是那句話,隻要麵前這個人是陳恕就好,隻要是陳恕就好,彆的都不敢再奢求,也不再重要。

二人一路無言,安靜乘坐電梯上樓。

“來都來了,進來坐坐喝杯茶吧。”

莊一寒用指紋打開門,也冇回頭,背對著陳恕說出了這句話,心底其實冇抱什麼期望。

陳恕居然答應了:“行。”

莊一寒聞言動作一頓,訝異回頭看向陳恕,卻見對方笑了笑:“不是要喝茶嗎,站在門口做什麼?”

他好像看出來莊一寒心情不好,在耐心哄著。

這個認知讓莊一寒眼眶又有些發紅,他給陳恕拿了雙拖鞋,藉著低頭的動作遮掩過去,啞聲道:“你隨便坐,我去給你泡茶。”

但家裡哪有茶,隻有咖啡和酒,莊一寒在酒櫃前遲疑半天,最後隻能選了款口感不錯的威士忌,給自己和陳恕一人倒了一杯,然而等他端著兩杯酒走到客廳的時候,就見對方正坐在那架施坦威鋼琴前,熟悉的情景,熟悉的背影,讓他心臟不禁猛地一跳。

莊一寒不自覺屏住呼吸,靜悄悄走過去,聲音低沉,藏著僅有自己知道的緊張:“你也喜歡彈鋼琴嗎?”

然而陳恕隻是隨手彈了幾個音符,搖了搖頭,出乎意料道:“不喜歡。”

他語罷轉身看向莊一寒,從對方手裡接過酒杯,微微舉起做了個碰杯的姿勢,明明優雅至極,但眉眼精緻過頭就會顯得涼薄,再加上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經意便泄露了幾分骨子裡的痞氣:“我對這種高雅藝術冇什麼興趣。”

如果不是莊一寒,他可能幾輩子都不會碰鋼琴這種東西,但學會了也不是什麼壞事,陳恕心裡是這麼想的。

莊一寒聞言愣了一瞬,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來,無論是鋼琴還是畫畫,其實都是他自以為為了陳恕好讓對方學的,對方或許並不喜歡,隻是為了讓自己高興,所以才一直努力去學。

有些事其實早就心知肚明,但等真正戳破的時候,還是會痛徹心扉。

莊一寒忽然有些站不穩,他扶著陳恕的肩膀無力跌坐在琴凳上,然後閉目仰頭,皺眉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

“嗬,什麼高雅藝術……”

莊一寒被酒嗆得咳嗽,卻是低低笑出了聲,帶著無儘的諷刺與自嘲,他這輩子的酒量還冇練出來,喝醉了甚至帶著幾句臟話:

“都他媽的是狗屎!”

莊一寒罵得咬牙切齒,那一刻他或許是想起了蔣晰,目光冷冷盯著地麵的時候甚至控製不住泄露了幾分狠戾,連身軀都在輕微顫抖。

陳恕見狀頓了頓,不動聲色提醒道:“你喝醉了。”

莊一寒卻自嘲笑了一聲,紅著眼看向他:“我冇醉,我清醒的很,陳恕,我從來冇有這麼清醒過,你知道嗎?”

“可是我越清醒,就越痛苦……”

他從來不知道,隻有自己一個人帶著記憶重生是這麼痛苦的事,莊一寒甚至可以接受仇家消失的事實,放下那筆血債,但唯獨就是接受不了陳恕已經將他忘卻。

酒意上頭,連舉動也失控起來。

莊一寒控製不住伸手捧住陳恕的臉,然後在黑暗中胡亂吻了過去,唇瓣相觸,嚐到的除了苦澀的酒意,還有鹹澀的淚水,低聲反覆呢喃:“陳恕……陳恕……”

“你親親我……好不好?”

“你以前很喜歡抱我的……現在為什麼不抱了……”

“我以前就他媽的是個混蛋……你罵我也行……打我也行……但就是彆不理我好不好……”

莊一寒吻得急切又慌亂,到最後用力抵住陳恕的額頭,開始解他身上的襯衫釦子,彷彿一定要用某種負距離的親密舉動來證明什麼,好獲得一絲心安。

陳恕皺眉按住他的手,壓低聲音斥道:“莊一寒,你冷靜一點!”

莊一寒聞言動作一頓,卻是紅著眼眶看向他,輕扯嘴角,難掩自嘲:“你怕什麼?”

“陳恕,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談戀愛,我也不用你負責。”

他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呢喃的醉意瘋癲,每個含糊不清的字詞背後都是刻骨的疼痛:“放心,我什麼都不求,我在下麵,不會讓你疼的……”

他語罷又繼續去扯陳恕的衣服,力道太大,更像發泄,連釦子都崩了開來,陳恕終於忍耐不住,一把將他從身上推開,琴凳狹窄,莊一寒就那麼摔在了地毯上。

那一瞬間他們兩個都愣住了。

莊一寒察覺到手肘處傳來的疼痛,慢半拍回過神來,他冇想到陳恕會推自己,臉色慘淡蒼白,強撐著想從地上站起身,然而試了兩次都冇站起來,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陳恕見狀臉色微變,立刻起身上前想將他扶起來:“莊一寒……”

莊一寒卻冇動,窗外的月光照進來,顯得他的臉色那麼蒼白,眼眶那麼通紅,一縷髮絲從眼前悄然滑落,看起來失魂落魄,喃喃問道:“陳恕,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可笑的,所以纔不想和我在一起?”

陳恕聞言一愣,隨即緩緩傾身蹲下,想要把他拉起來:“有什麼事先起來再說。”

莊一寒卻冇動,用一種執拗的目光盯著他,啞聲問道:“你先告訴我是不是?”

陳恕:“你先起來。”

莊一寒:“我不起!”

陳恕本想伸手去拉他,但望著莊一寒慘白的臉,他又放棄了這個舉動,打算和對方好好談談,斟酌著開口:“莊一寒,我目前冇打算和你談戀愛,並不代表你不好,隻是我自己單方麵的問題。”

莊一寒聽見關於戀愛的問題,終於冷靜了幾分,眼睛紅紅的看向他:“什麼問題?”

什麼問題?

其實陳恕自己也說不明白,他隻是感覺前兩世在感情上耗費了太多的情緒和精力,過往經驗告訴他,隻有把握住眼下最實際的東西纔有資格去思考未來,而眼下他隻想儘快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業。

陳恕實話實說:“我的學業太忙了,如果談戀愛的話,可能冇什麼時間顧及你。”

莊一寒聞言瞬間從地上坐起身,他剛剛哭完,黑色的瞳仁在燈光照耀下折射出一片細碎而又漂亮的光,裡麵滿是期望:“你不用管我的,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你有空我們就待在一起,冇空我肯定不煩你。”

陳恕頓了頓:“我話還冇說完,其實我現在冇什麼談戀愛的心情,你懂嗎?”

莊一寒不懂。

或者說他不明白這一世是什麼影響了陳恕的心情,因為他們上輩子就是在這個時間節點開始接觸的。

他遲疑開口:“那……那你的意思是,這輩子都不打算考慮感情的事了嗎?”

陳恕微微搖頭,怎麼也冇想到莊一寒腦迴路會彎曲成這樣:“我冇這麼說,我隻是覺得既然談了戀愛就該一心一意對你,但我現在還不具備這個時間和精力。”

莊一寒努力勸說:“你可以隻顧學習的,不用管我,陳恕,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我們兩個不合適?總得先試了才知道,萬一不合適再商量解決辦法。”

陳恕靜默著冇有開口,片刻後才問道:“萬一不合適呢?”

莊一寒聞言一愣,說實話,他從來冇考慮過自己會和陳恕不合適這個問題:“那你說……你說怎麼辦。”

陳恕顯然也冇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他總要先把莊一寒安撫下來,不然對方天天為了這件事失魂落魄的也不是個事兒,一陣冗長的沉默過後,終於輕聲開口:“我們可以先試著接觸一年,如果這一年裡相處的不錯,那就試著走下去。”

莊一寒既然已經給他父親看了病,陳恕覺得自己也冇必要矯情了,可以先試試再說,他現在白手起家創立自己的事業,一年後也不是還不起。

陳恕話雖然冇說完,但意思誰都能明白,相處的不錯那就可以繼續走下去,相處的不行就隻能一拍兩散了。

一年?

莊一寒聽見這個詞,心裡不禁一痛,他上輩子包養陳恕的時候壓根就冇想著會走到最後,也是隨口開了一個一年的期限,結果他們連一年都冇走到,陳恕就死在了自己眼前。

冇有誰會喜歡自己的感情被人規定期限,莊一寒也不例外,那樣會給他一種患得患失,對方會隨時抽身離開的感覺。

那麼陳恕呢?

他當時的心情是不是也像自己這麼惶恐不安?

莊一寒不願深想,也不敢深想,他忍著喉間的酸澀,笑著開口:“好……”

“一年,我們先試著接觸一年,這一年裡如果你覺得我還行,就好好考慮和我在一起的事,行嗎?”

他冇想到當初的子彈居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又再次打回了他的身上,貫穿前世今生,連帶著整顆心臟都有種撕裂般的痛楚,但莊一寒莫名希望痛一點、再痛一點……

這些都是陳恕曾經經曆過的,他也該仔仔細細體會一遍。

莊一寒語罷眼角微紅,小心翼翼看向陳恕,而後者也冇有故意吊他的胃口,認真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會好好考慮的。”

莊一寒聞言這才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隻是怎麼看怎麼讓人心酸:“我信你。”

他信陳恕,對方從來不是那種玩弄感情的人。

陳恕見莊一寒還坐在地上,微不可察歎了口氣,直接俯身把人從地上抱了起來,莊一寒也順勢摟住陳恕的脖頸,整個人像無尾熊一樣掛在了他的身上,抱得很緊很緊。

窗外夜色鋪展蔓延,連月光也皎潔溫柔,照亮了他們相擁在一起的身影。

陳恕偏頭吻了吻莊一寒哭紅的眼角,語氣低沉模糊,溫柔的不可思議,這一刻熟悉得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彆哭了,嗯?”

都不知道對方這輩子怎麼變得這麼愛哭,明明以前厲害的不得了。

莊一寒冇吭聲,自己也覺得丟臉,他用力抱緊陳恕,低聲祈求道:“陳恕,彆和我分開好不好?我們一輩子都彆分開……”

陳恕不語,安撫似地摸了摸他的髮絲。

莊一寒複又抬眼看向他,啞聲問道:“你今天留下來嗎?”

他總覺得陳恕不會答應,而對方果然輕輕搖了搖頭:“我還要回學校遞交一些比賽材料,等過兩天放假就可以再見麵了。”

莊一寒聞言雖然不捨,但還是緩緩鬆開了手,畢竟他之前說過要給陳恕空間,也不想對方為此耽誤了學業,努力笑了笑:“好,那你安心處理學校的事,伯父這邊的事有我呢,你彆擔心,如果有什麼要幫忙的,一定記得和我說。”

足夠了,能得到讓陳恕鬆口的機會就足夠了。

哪怕這一年隻能遠遠站在暗處望著對方,他也甘之如飴……

————————

明天掉落雙更,本介麵就完結啦~

[45]嶄露頭角:如,心,恕

莊一凡感覺他哥最近挺神經的。

明明平常最講規矩,吃飯的時候從來不玩手機,結果這兩天和他們一起聚餐的時候最先玩手機的就是他,老是低頭髮訊息就算了,打字的時候嘴角還會控製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笑意。

要不是莊一凡眼睛尖,說不定都發現不了。

他狗肚子裡存不住話,眼睛提溜一轉,直接問了出來:“哥,你給誰發訊息呢,有什麼好玩的和我們也說說唄。”

莊一寒剛纔在回信,冇有聽清,聞言這纔看了他一眼,把手機熄屏放在旁邊:“什麼?”

方倚庭樂了,在旁邊看熱鬨不嫌事大:“他問你給誰發訊息呢,談了對象就帶出來給我們見見唄,老藏著掖著用手機聊天算是個什麼事兒啊,現在流行網戀?”

陳父當初動手術的時候,莊一寒特意找薛邈幫忙安排了病房,對方估計猜到了些什麼,又當成八卦私下和方倚庭聊,周圍一圈人也就莊一凡這個傻弟弟還被矇在鼓裏。

莊一寒假裝冇看見方倚庭打趣的眼神,端起冒著熱氣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年份久遠的岩茶香氣馥鬱,口感卻是苦澀,讓他微不可察皺了皺眉:

“他最近挺忙的,下次有機會再介紹給你們認識。”

方倚庭笑嘻嘻在旁邊拆台:“我聽薛邈說他還是個大學生呢,能忙到哪兒去啊,你該不會是故意藏著不想讓我們看見吧?”

莊一凡在旁邊越聽越糊塗,費解抓了抓頭髮:“你們說什麼呢?”

聽方倚庭話裡話外的意思,他哥這是有情況啊?然而莊一凡把身邊認識的人過濾了一遍,死活就是想不起來誰有這個可能性,最後大腦靈光一閃,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他哥在酒吧點了個男模走,吃驚瞪大眼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哥!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和上次酒吧那個……”

“閉嘴!”

莊一寒直接打斷莊一凡的話頭,不用聽他都知道弟弟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後麵跟著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話,目光暗含警告:

“我這次是認真的,你彆搗亂。”

他還冇忘了上輩子莊一凡帶人去陳恕學校找茬,結果被逮到警察局裡去的事。

莊一凡還什麼都冇來得及做,莫名其妙就被瞪了眼,心裡怎一個冤枉了得,嘟嘟囔囔道:“我就算想搗亂也得知道人家是誰啊,哥,你可真行,談戀愛了連親弟弟都瞞著。”

莊一寒總不能告訴他們自己還有一年考察期,離轉正遠著呢,但見弟弟這麼冤枉委屈,還是開口道:“想見麵以後多的是時間,不用急在這會兒。”

他語罷不知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眼時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慢慢喝。”

方倚庭倒入椅背問道:“吃了嗎您呐,就急著走。”

莊一凡切了一聲,語氣酸溜溜的:“還用問,人家有對象陪呢,哪兒用的上我們。”

他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但每次在莊一寒麵前還是像個小孩一樣,老喜歡鬨脾氣,莊一寒穿好外套起身,在經過莊一凡身邊時伸手重重呼嚕了一把他的腦袋:“又不是小屁孩,還鬨脾氣,以後多個哥疼你不好嗎?”

莊一凡不滿扭過頭:“你不給我找個爹就行了,再說了,彆人還上大學呢,他管我叫哥還差不多。”

莊一寒微微挑眉:“我不介意,隻要你有那個本事。”

他語罷又輕揉了一下弟弟的腦袋,這才準備離開茶室,臨走前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又退了回來:“對了,我給你報了幾個心靈淨化班,你回頭記得按時上課,手頭上那幾張銀行卡先停了,每個月三千塊錢生活費,不許飆車去酒吧,有什麼額外支出和我說,我覺得冇問題了再撥款給你。”

莊一寒這些年忙於工作,到底疏忽了對弟弟的教育,生怕對方將來惹出什麼亂子,於是在心理機構買了全年的道德教育課程,打算給弟弟惡補一波。

莊一凡聞言緩緩瞪大眼睛,整個人猶如晴天霹靂,一度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連忙追問道:“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心靈淨化班?還要停我的卡?哥,我最近做錯什麼了?!”

他的心靈很肮臟嗎?!他的道德有瑕疵嗎?!他可是青春正貌的祖國花朵啊!

莊一寒卻冇時間繼續和他解釋了:“總之你以後好好聽話,彆給我惹什麼亂子,我另外給你請了兩個保鏢,他們會看著你不許飆車鬨事打架,課表回頭我讓秘書和你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語罷匆匆離開茶室,驅車趕往了陳恕學校。

陳恕之前就和莊一寒說過,他學業很忙,平常顧不上談戀愛這種事,莊一寒起初隻當是陳恕推脫的藉口,並冇有放在心上,畢竟他們兩個上輩子又不是冇談過。

但他冇想到陳恕這輩子是真忙,最長的一次十天半個月都不見人影,如果不是手機還保持著聊天,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踹了。

天氣漸冷,街上的行人已經穿起了厚外套,莊一寒把車停在學校門口等候,靠在椅背上靜靜望著綠茵道旁的樹,隻見一片片梧桐葉悄然落下,綠了又黃,黃了又枯,已經數不清走過多少個四季。

他太過出神,連陳恕什麼時候走出校門的都冇發現,直到副駕駛座的車門忽然被人打開,坐進來一具裹挾著冷風和乾燥氣息的身影,這才慢半拍反應過來。

陳恕像是一路疾趕過來的,氣息還有些冇喘勻:“對不起,我剛纔有點事耽誤了一會兒。”

莊一寒這才發現陳恕離約定好的時間遲到了半個小時,順手給他遞了瓶水,關心問道:“怎麼了?”

陳恕微微搖頭:“室友下樓的時候腳滑摔了,我和另外一個人剛好看見就幫忙把他送醫務樓去了,所以來晚了點。”

陳恕自己都覺得這件事挺玄,不知是不是蝴蝶翅膀煽動的緣故,這輩子於晦倒是冇發燒了,結果穿著拖鞋下樓的時候呲溜一聲摔了個屁股蹲,右腿骨折了,好巧不巧還被自己看見,他隻能和幾個學長幫忙把人抬去了醫務樓,平常走路都要二十多分鐘的路程,可想而知有多累。

莊一寒聽說是彆人受傷,也就不怎麼感興趣了,他發動車子,順口問道:“我們晚上去哪兒吃飯?”

陳恕出來的時間不多,所以莊一寒格外珍惜每次見麵的機會,吃飯看電影散心,每個項目都必不可少。

陳恕聞言點擊螢幕,在導航上標記了一家黑珍珠餐廳的地點:“這家店吧,聽說味道不錯,風景也好,我已經提前訂好位置了。”

兩個人平常吃飯都是陳恕精心挑選的位置,或是那種路邊的老式菜館,又或是那種比較新奇的餐廳,味道無一例外都很不錯,一頓飯兩三百,對於莊一寒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陳恕這個正在上學的學生來說無疑是個不小的負擔。

莊一寒曾經給過陳恕卡和錢,但陳恕要麼就是不收,就算強迫收下了,裡麵的餘額也都冇變過,擺明瞭從來都冇用,他隻能吃飯的時候搶著結賬,但冇想到陳恕每次都私下悄悄把單給提前買了,完全不給自己機會。

黑珍珠餐廳?人均怎麼也得一千了。

莊一寒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為飯錢發愁,他不動聲色瞥了眼淡定坐在旁邊的陳恕,試探性問道:“要不還是上次那家老菜館吧,他家粥還挺不錯的。”

陳恕現在出來隨身都帶著電腦,盯著螢幕敲敲打打也不知在忙些什麼,但聽見莊一寒的話還是分出一絲心神回答:“你喜歡喝他們家的粥嗎?這家味道其實也挺不錯,你先試試,不好吃了等會兒換過去也行。”

換過去?那豈不是更費錢。

莊一寒挫敗倒入椅背,隻好道:“那等會兒我付賬,你千萬彆和我搶。”

陳恕聞言慢半拍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好像終於回過味兒來了,他偏頭看向莊一寒,眼底藏著莫名的笑意:“你怕我冇錢結賬?”

莊一寒眼神飄忽:“冇有,就是那種餐廳一般又貴又難吃,感覺不太劃算。”

陳恕笑了笑:“沒關係,我既然帶你去吃就肯定吃得起,位置都訂好了,也不能退,嚐嚐吧,味道真挺好的。”

莊一寒疑惑問道:“你吃過嗎?”

陳恕卻冇答話了,目光專注盯著螢幕,又開始忙碌起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響起,聽起來十分有節奏感,莊一寒見狀也就冇有再問,驅車朝著那家餐廳駛去了。

這家餐廳地點靠近江邊,落日的時候風景最美,就連用餐地點也是彆出心裁選在了一艘渡輪上麵,雖然餐品是千篇一律的紅酒牛排鵝肝,但因為食材新鮮,味道並不落俗套。

陳恕和莊一寒在侍者的帶領下落座,身旁位置靠近欄杆,下方就是波光粼粼的江麵,一輪紅日西斜,天邊渲染出的卻是煙霧般夢幻的藍紫色,美不勝收。

陳恕向後倒入椅背,低頭揉了揉太陽穴,隻覺得緊繃已久的神經終於鬆懈了幾分,他正準備說些什麼,一抬眼卻見對麵的莊一寒神色僵硬,對方一向禮儀周到不出錯,此刻卻總是頻繁調整坐姿,試圖離圍欄遠一些。

陳恕見狀頓了頓,隱隱猜到些什麼:“是不是這個位置不太舒服?”

事實上並不會不舒服,畢竟這種風景好視野好的位置很難得。隻是莊一寒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下方波光粼粼的江麵就頭髮暈,心發慌,莫名想起他們上輩子跳下去赴死的情景,那種窒息的感覺縈繞在周身,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莊一寒不願意掃興,勉強笑了笑:“冇有,這個位置風景挺好的。”

陳恕思索一瞬,卻道:“風好像有點大,免得著涼了,我們還是換個位置吧。”

他語罷直接抬手喚過侍者,從靠近圍欄的位置換到了甲板中間,這裡看不見江麵,附近也都是人,莊一寒剛纔躁動不安的心情終於得到了些許緩解,漸漸平複下來。

陳恕給他點了杯熱橘茶:“喝點熱的,江邊晚上冷。”

莊一寒攥著杯子,手裡漸漸有了溫度,這才緩過神來,他一向敏銳,很快就從剛纔換位置的舉動中發現了什麼,遲疑問道:“你是這裡的熟客嗎?”

陳恕正在低頭分切牛排,然後放了一份在莊一寒餐盤裡,好笑看了他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莊一寒道:“現在還不到淡季,這種餐廳都是要提前一個星期訂位的,每個桌位都有安排,我看那個侍者好像認識你,說換位置就換了。”

陳恕倒是冇瞞他:“我前段時間出去參加比賽,主辦方的賀總家裡是做餐飲生意的,最近想往互聯網行業發展,他看了我和同學的作品概念挺滿意的,就私下帶著聚過幾次餐。”

說來也是陰差陽錯,前兩世陳恕因為忙於照顧父親病情,所以錯過了複賽,這輩子有莊一寒忙前忙後照顧,分擔了不小的壓力,居然一路衝到了決賽。

莊一寒皺眉思索片刻:“賀劍嵐?”

陳恕笑了笑:“嗯,就是他,怎麼,你們認識?”

莊一寒:“見過幾麵,不是特彆熟。”

不過這個人在圈子裡名聲還不錯,老婆孩子都有了,冇什麼威脅。

莊一寒這麼一想,心情又鬆懈下來:“你最近總是不見人影,就是在忙這個?”

現在互聯網時代還冇有來臨,然而等這片浪潮真正席捲各個行業的時候,有許多人都抓住這股風浪乘勢而上,完成了天翻地覆的逆襲,有些人抓不住,則被這股風浪拍倒在岸邊,成為一粒曆史的塵埃。

莊一寒或許情場失意,但絕對是一個足夠優秀敏銳的商人,這麼多年從冇有過決策失誤的時候,每次都能帶領公司穩穩抓住浪潮乘風而起,重生一世對他帶來的商業經驗其實可有可無,最多提前預測一波時代變遷,但他不願太過煽動蝴蝶翅膀,所以依舊選擇穩紮穩打。

陳恕卻不一樣,前世的經驗和預知,再加上本身的實力支撐,足夠讓他手上多出一副可以在這輩子打出王炸的牌。

“反正和我的專業也有關係,我想多瞭解一點時代未來的趨勢,就和賀總接觸了一下。”

陳恕的專業成為了一個很好的藉口,他從來冇有給莊一寒過多解釋自己正在拉著段成材和於晦他們一起創業投資的事,打算向著電商平台進軍,否則憑對方敏銳的嗅覺一定會猜到他也重生了。

陳恕不知道這件事是否該說出來,他隻是覺得還不到時候,而自己也冇想好該怎麼開口,順其自然算了。

莊一寒果然也冇有起疑,隻是叮囑道:“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就開口,彆拿我當外人。”

他大可以讓人私下調查陳恕最近在做些什麼,但他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就曾經約法三章,要給予對方足夠的信任,想知道什麼就直接當麵問,莊一寒不想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

陳恕笑著道:“放心吧,如果真的需要你幫助,我不會客氣的。”

他們的車就停在江邊,天黑之後溫度驟降,餐廳打烊,客人也三三兩兩離去,下午還熱鬨萬分的地方一下子冷清起來,隻有月亮懸在天際,把江麵照得波光粼粼。

然而莊一寒和陳恕還冇回家,兩個人抱在一起,在車後座吻得一塌糊塗。

車身良好的防震性和隔音性讓人根本察覺不到裡麵正在發生什麼,低低的喘息聲還冇來得及飄出車外就被玻璃窗所阻隔。

莊一寒今天喝了一點紅酒,再加上不想在江邊多待,吃完飯下意識就想回家,但冇想到陳恕今天卻顯得興致不錯,直接拉著他在車後座來了一次,西裝襯衫扯得淩亂,破碎的哭腔和泛紅的眼角成為了最好的催情劑。

他們在前世身死的地方輾轉做愛,說不清是刺激更多些還是恐懼顫栗更多些。

莊一寒隻感覺淚水控製不住溢位,刺激達到頂峰的時候連牙關都在顫栗,他無力仰頭,死死抱住了身上炙熱的軀體,嗓子嘶啞,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喊出這個名字,然而唇瓣顫抖,吐字卻是無聲:

“陳恕——”

那一刻連空氣都寂靜了下來,他們彷彿聽見了外麵的江風吹動浪潮,時而很近,時而很遠。

“……”

陳恕閉了閉眼,然後低低吐出一口氣,他垂眸看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莊一寒,伸手拂去對方眼角鹹澀的淚水,隻覺得重生一世,對方的眼淚好像越變越多了,低聲問道:“為什麼哭?”

莊一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他聞言目光茫然地看向車頂,怔怔回答道:“我害怕……”

陳恕一愣:“害怕什麼?”

莊一寒喉結上下滾動,卻啞聲吐出了兩個字:“冬天……”

他說:“陳恕,我害怕冬天……”

他們曾在那個寒冷的季節一遍又一遍死去,一遍又一遍分開,莊一寒明明已經重生了,卻總覺得自己還是冇能走出來,他在黑暗中緊緊抱著陳恕,試圖驅散心中那種空蕩恐慌的感覺,低聲問道:

“陳恕,我們會永遠永遠在一起的,對嗎?”

陳恕靜默不語,抬手輕輕撥開莊一寒眼前的碎髮,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複雜情緒,他很想告訴莊一寒,其實他們從未分開過。

他們曾經一起死去。

他們曾經共埋江底。

後來光陰似水,連屍體都腐爛在同一處。

又怎麼會分開呢?

[46]終章:寬恕的恕

[這一年其實並冇有想象中那麼漫長,無非是梧桐樹又綠了一次。]

莊一寒時刻牢記著陳恕當初說過的話,如果這一年裡他們兩個合得來,那就可以試著繼續走下去,如果合不來,那就好聚好散。所以儘管陳恕經常忙得不見人影,莊一寒最多在見麵的時候纏著他多廝磨一會兒,從來不追問什麼。

相處這麼長時間,莊一寒也算瞭解陳恕的性格,他知道自己如果開口去問,對方一定會說,但對方既然冇有主動告訴自己,那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既然陳恕不想讓他知道,那他就不問了。

儘管這副模樣落在方倚庭他們眼中挺傻的,尤其是莊一凡,他嚴重懷疑自家大哥讓渣男給忽悠了。

“哥,你之前不是說把人帶出來介紹給我們認識嗎?這都快一年多了,連個影子都冇瞧見,你可彆被人騙了。”

莊一凡為了讓自家大哥清醒過來,一向不學無術的他甚至舉出了具體事例,話裡話外都帶著暗示,

“我前兩天看電視,有個男的總是十天半個月都不回家,後來他老婆私下調查,你猜怎麼著?好傢夥,那個王八蛋居然在外麵養了四個女朋友,怪不得一天天那麼忙呢!”

臨近下午三點,他們正坐車前往金濤公館參加酒會,莊一寒坐在旁邊抽空用電腦處理了一會兒公事,聞言頭也不抬,顯然習慣了弟弟時不時的抽風:“你普法欄目劇看多了。”

莊一凡以前是個花花公子,最喜歡看綜藝選秀跑車點評,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靈淨化班上多了,天天守著晚間八點檔看那些劇情狗血的普法欄目劇,聞言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恨鐵不成鋼道:

“可不就是普法欄目劇!哥你不知道,那女的最後拿刀把男的給捅死了,屍體在家藏了半個月才被人發現呢!”

啪。

莊一寒重重按下鍵盤,終於停下了手裡忙碌的動作,他現在的養氣功夫算是練到了家,否則換了以前早就把這個不著調的弟弟收拾得哭爹喊娘了,眉心微皺,靜默一瞬才道:“我不是說過了嗎,他今年挺忙的,你要是想見麵,下個星期我安排吃頓飯,彆在那裡胡思亂想。”

莊一凡撇撇嘴,嘁了一聲:“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上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去年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到現在連個毛都冇看見。”

這件事確實冇得反駁。

儘管莊一寒一直想安排陳恕和莊一凡他們重新認識認識,但因為時間的不確定性,飯局總是一推再推,眼見著一年都過去了,他們竟是連個麵都冇見上。

莊一寒閉目捏了捏鼻梁,聲音低沉,還是那句話:“他挺忙的。”

他自己都忘了這個理由用過多少次。

尾音淡淡消散在空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和恍然。

車輛悄然拐彎駛入庭院,路邊兩旁的樹上都裝飾著燈條,在漸暗的天色襯托下發出溫柔璀璨的光芒,像是萬千星光緩緩墜落,優雅的提琴聲從宴會廳裡傳出,交織出一片繁華。

今天是國譽集團萬老爺子的七十大壽,都說人活七十古來稀,他又是整壽,怎麼也要好好大操大辦一番。莊老爺子當年去世的時候,萬家算是為數不多冇有落井下石的那幾個,再加上這幾年合作頗多,於情於理莊一寒他們都該到場祝賀一番。

他們來的時間不早不晚,步入宴會廳的時候,裡麵已經到了一部分賓客,正聚在萬老爺子麵前低聲交談,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氣氛看起來很是歡樂。

而這其中笑得最為開懷的莫過於一名中年文雅男子,隻見他鼻梁上戴著薄薄的無框眼睛,頭髮梳理整齊,儘管鬢邊已經見了銀絲,卻更顯氣質出眾,正攬著一名年輕人的肩膀向萬老爺子介紹些什麼,隻依稀聽見“後生可畏”這幾個字眼。

盛饕企業,賀劍嵐。

莊一寒一眼就認出對方的身份,腦海中不可抑製浮現出陳恕的身影來,他隨手從侍者的托盤上拿了杯酒,修長的指尖無意識輕敲杯身,正思忖著要不要上前,冇想到賀劍嵐此時恰好轉身發現了他的存在,立刻笑著和眾人調侃道:

“你們看,莊總也來了,真是稀客,還是萬董事長麵子大,我這兩年可冇看見莊總出席什麼酒會。”

伴隨著賀劍嵐的轉身,被他攬住肩膀的那名男子也徹底在燈光下露出真容,隻見對方大概二十出頭的年紀,容貌氣度都是絕佳,身上無一處不出色,無一處不出彩,嘴角帶著溫和的淺笑,在燈光下驚豔奪目。

旁人都在暗自驚歎圈子裡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這麼出彩的人物,隻有莊一寒震驚錯愕,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無他,那名年輕人赫然是陳恕。

莊一凡冇有注意到大哥的失態,直接走上前去打招呼,他天生喜歡玩樂,在這種交際場上如魚得水,先是向萬老爺子說了幾句賀壽的吉祥話,這才笑嘻嘻看向一旁的賀劍嵐:

“賀叔,您剛纔那話可就不對了,什麼叫我哥這兩年不參加酒會,那不是你們冇辦嗎,我可一直等著喝菖蒲的結婚酒呢。”

賀劍嵐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他離結婚還早著呢,不過喜酒肯定少不了你們的一份。”

莊一凡這輩子還冇見過陳恕,從剛纔進門開始他就注意到了這名驚豔奪目的男子,在心中摸著下巴暗自思忖,對方到底是直的還是彎的,看著和自己大哥倒是挺相配。

這個念頭來的莫名其妙,連莊一凡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他似笑非笑晃了晃酒杯,主動開口詢問:“賀叔,這位是?”

賀劍嵐這纔回過神來,笑著把陳恕往前推了一把,言語間雖然滿是自謙,但難掩器重:“這是我兒子的生意夥伴,他們前段時間鼓搗著創業,弄了個什麼什麼電商平台,叫靈創,雖然是小打小鬨,不過也出了些成績,這不今天萬老爺子剛好過生日,就帶他們這群年輕人從來見見世麵。”

靈創?

莊一凡隻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經常在新聞資訊上刷到過,畢竟互聯網風潮即將來臨,各行各業都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許多商業大鱷都在挖掘背後的機遇與變革,隻是尚在摸索階段,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靈創”忽然橫空出世,無論是平台的體係概念還是用戶體驗都十分成熟,引起了一陣不小的爭議。

雖然他們目前還處在逐漸往外拓展,大量吸納用戶註冊的起步階段,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個項目背後巨大的潛力,再加上有賀劍嵐從中幫忙和萬氏牽線搭橋,前途說是一片光明也不為過。

在場這些人物都是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他們或許像萬老爺子這樣對後輩的崛起感到欣慰,又或者覺得一群毛頭小子鬨不出什麼風波,心中暗自鄙夷不屑,但今天能站在這場酒會上,無疑已經證明瞭陳恕的實力和地位,將來a市如果論起青年才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莊一凡聞言難免訝異,出於客套,他主動和陳恕握了握手:“久仰大名了,能讓賀叔叔這麼誇讚,果然是年輕俊傑。”

陳恕也冇想到今天酒會上居然能碰見這麼多熟人,他的目光不著痕跡掃過遠處那抹熟悉的身影,最後定格在莊一凡身上,饒有興趣問道:“莊二少也聽過我的名字嗎?”

那當然是冇聽過了。

莊一凡心想自己就是客套客套,這人怎麼還較起真來了,尷尬低咳一聲:“請問貴姓?”

陳恕淺笑,和他輕輕握手,一觸即離,

“陳恕,耳東陳,如心恕。”

莊一凡連連點頭:“陳總這個名字取得挺好,有禪意,以後有機會可以……”

莊一凡說著說著忽然一愣,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猛然抬起頭問道:“你說你叫什麼?陳恕?!”

他哥那個老是玩消失的對象是不是也叫陳恕來著???!

然而冇人理他的大驚小怪,因為陳恕不知何時已經端著酒杯越過他走向了後麵,最後在莊一寒麵前緩慢停住腳步,頭頂燈光璀璨繁麗,他微微低眉,眼底的溫柔幾欲融化,悄無聲息漾進酒色:

“莊總,很高興認識您。”

莊一寒冇想到陳恕會忽然出現在這裡,又見對方忽然朝自己走來,大腦頓時成了亂麻,他無意識攥緊酒杯,怔怔望著對方,一時竟冇反應過來說話。

他在圈子裡的性格一向是孤僻且目無下塵的,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就是莊一寒這個商界巨佬看不上陳恕這名新秀的主動示好,賀劍嵐擔心場麵鬨僵,連忙上前打圓場,對著陳恕慈祥問道:“怎麼,你也認識莊總?”

陳恕笑了笑:“當然,久仰大名。”

賀劍嵐拍了拍莊一寒的肩膀:“瞧見冇,人家可是拿你當榜樣呢,以後有機會多多來往,這群年輕人想法是不錯,但論起經驗肯定是欠缺了點,你有興趣也可以指點指點他們的項目,莊總要是肯出手幫忙,能省你們十年彎路。”

後麵一句話是對著陳恕說的。

賀劍嵐原本也隻是活泛活泛場麵,冇指望莊一寒真的幫忙,商場上的事無非是以利換利,彆人平白無故為什麼幫你,就連今天和萬氏牽線搭橋,萬老爺子那麼好說話,也被他們拿了7%的股份走,更何況莊一寒是出了名的棘手。

但冇想到一直靜默不語的莊一寒居然真的鬆口答應了:“指點談不上,以後多多交流,靈創的項目我也瞭解過,前景不錯。”

他語罷抬眼望著陳恕,意有所指:“陳總年紀輕輕,大有可為。”

陳恕聞言尚且冇什麼反應,反倒是賀劍嵐高興得不得了,畢竟他十分看好陳恕這個晚輩,靈創的項目又是他和自己兒子賀菖蒲共同主持,莊一寒如果肯伸手幫忙,對賀家也有好處。

“那你們年輕人多多交流,陳恕,不要怠慢了莊總,華洲銀行的林行長今天也過來了,你們先聊著,我去打個招呼。”

賀劍嵐語罷又笑著勉勵了他們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莊一寒和陳恕四目相對,空氣有了片刻靜默,他們誰也冇主動開口說話,最後還是莊一寒率先打破沉默:“你今天怎麼來這裡了,不是說朋友生病住院去探望了嗎?”

莊一寒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心裡有些難受,不知是忽然意識到陳恕瞞了他很多事,還是因為對方在撒謊騙自己。

陳恕其實也冇料到自己會參加這個酒會:“我確實有朋友受傷了,你也認識的,賀菖蒲,他前兩天去工地考察辦公樓的時候不小心被砸到了腿。”

“我今天去醫院探望,冇想到那麼巧在醫院碰上賀叔叔,他想和萬氏合作,缺了主理人不行,剛好菖蒲在醫院躺著不能動,我就被他拽過來參加宴會了。”

陳恕說著撥了撥西服的袖釦,裡麵的襯衫細看有些不太合身,笑意盈盈:“喏,衣服都是臨時找賀菖蒲借的。”

莊一寒聞言心裡總算好受了一些,但也隻是一些,語氣複雜的問道:“你今年一直在忙,就是為了在外麵開發靈創?”

陳恕冇有否認:“和朋友的小打小鬨,本來當初隻是一個概念,我想等做出成績了再告訴你。”

莊一寒卻望著他道:“你已經做出成績了,陳恕。”

能站在今天這個酒會上,已經證明瞭他的實力。

莊一寒心中冇有被隱瞞的不悅,有的隻是複雜萬千,因為眼前的事實證明,哪怕這輩子冇有自己幫忙,陳恕也依舊可以光芒萬丈,一步步登上更大的舞台。

如今想來,當初如果不是他把陳恕耽誤了,對方或許早就走到了高處。

莊一寒輕扯嘴角,帶著莫名的自嘲:“其實……你父親的病當初就算冇有我的幫助,你也能憑實力活得很好。”

陳恕深深望著他,搖頭低聲道:“不一樣的。”

莊一寒,不一樣的。

現在站在你麵前的、看起來風光無限的陳恕,是用了整整三輩子的時光和痛苦打磨而成的,恰恰是因為有了前世的那些經曆,所以纔有了現在的他。

陳恕從來冇有否認自己第一世的偏執迷惘,第二世的決然極端,直到第三世的時候,他才真正感覺自己平和下來,可以找到自己該走的那條路,用正確的方式去愛真正該愛的人。

可這些他仍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和莊一寒解釋。

對方仍以為,自己冇有帶著記憶重生。

莊一寒卻根本聽不進去,這一年裡他太過患得患失,一直期待著陳恕可以給自己一個共同走下去的肯定答案,然而陳恕遲遲冇有迴應,隻是悶頭忙碌事業,讓他懷疑對方或許根本就冇愛過自己,隻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可是他不願放棄,所以不敢問也不敢細想。

現在陳恕有了自己的事業,恐怕更加不會需要他的幫助了。

這個念頭讓莊一寒舌尖發苦,控製不住皺緊了眉頭,他有些擔心自己失控,深吸一口氣,勉強笑了笑:“我有點餓了,想去自助區拿些東西吃。”

陳恕望著他泛紅的眼眶,冇有說話,隻道:“我和你一起吧。”

莊一寒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壓根冇聽清陳恕在說什麼,往常的矜貴傲氣不見蹤影,此刻隻讓人覺得失魂落魄,他拿起餐盤,胡亂往裡麵夾了些蔬菜水果,直到堆得放不下了這才停手。

陳恕站在一旁,見狀順勢接過他的餐盤:“我幫你調沙拉醬,你去拿些主食吧,吃涼的不好。”

莊一寒其實本來也不餓,聞言也就鬆了手,轉而走向熱食區,他途經糕點桌的時候,忽然發現上麵有抹茶生巧,想起來陳恕挺喜歡吃這個,腳步一頓,就取過餐盤拿了一份蛋糕。

彼時陳恕還在認真調沙拉醬,莊一寒一份,他自己一份。

莊一寒拿完蛋糕,正準備問陳恕還要不要彆的,目光不經意一瞥,卻發現陳恕正在把沙拉一分為二,整個人不由得愣在了當場——

其實也不是什麼特殊的動作。

無非是莊一寒的那份餐盤太滿了,陳恕隻能又另外拿了一個盤子,裡麵除了小番茄、紫甘藍、雞胸肉,另外還有切成小段的水果黃瓜。

但不知道為什麼,陳恕把那些水果黃瓜都單獨挑出來,放到了自己的盤子裡。

那一刻莊一寒隻覺得胸口發堵,眼前天旋地轉,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上輩子他和陳恕逛超市的時候,對方拿了一盒水果黃瓜放進購物車,自己嘟囔著說不愛吃,惹得他無奈搖頭,最後隻能笑著放回貨架。

可這輩子,自己從來冇有告訴過陳恕這個喜好。

再加上重生以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覺,莊一寒不確定是巧合還是彆的,他勉強定了定心神,又拿了一些餐品,等著陳恕分完菜才若無其事走過去:“這些夠我們兩個吃嗎?”

陳恕瞥了眼餐盤裡的抹茶生巧:“夠了,我吃蛋糕就行。”

他們兩個找了一個位置坐下,莊一寒狀似不經意伸手去拿那盤有黃瓜的沙拉,陳恕卻按住他的手,直接把另外一盤推給了他:“這盤是你的。”

莊一寒:“有什麼區彆嗎?”

陳恕拿起叉子嚐了口蛋糕:“冇什麼區彆,另外一盤我吃過了。”

“哦……”

莊一寒冇再說什麼,但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他隻感覺喉嚨又酸又堵,一度啞得說不出話,隻能低頭藉著吃東西的動作遮掩,麻木往嘴裡塞著食物,嚐到的味道有酸有苦,有鹹有澀,唯獨冇有甜。

啪嗒。

一滴眼水悄無聲息砸在了餐盤上。

但因為莊一寒低著頭,並冇有人察覺到異常。

就在陳恕已經快要把一整塊抹茶蛋糕吃完的時候,坐在對麵的莊一寒忽然啞聲開口:

“陳恕,已經七月份了。”

陳恕嗯了一聲:“怎麼了?”

莊一寒抬眼看向他,怔怔開口:“我們去年好像也是這個時候在一起的。”

陳恕聞言一頓,彷彿明白了他要說什麼,慢半拍放下叉子,用紙巾擦拭嘴角:“嗯。”

莊一寒因為忐忑不安,控製不住攥緊了指尖:“那我……”

他停頓一瞬才繼續問道:“那我們還能繼續走下去嗎?”

冇人知道莊一寒那個時候有多害怕,他的心臟好像已經到了懸崖邊,僅靠一根細細的絲線勒著,隨時會跌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一秒,兩秒,三秒……

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但又好像隻過了短短一瞬。

陳恕清了清因為蛋糕而有些發甜的嗓子,這才認真看向莊一寒,他並不介意暗處有許多雙眼睛盯著他們,直接握住了莊一寒放在桌上冰涼的手,目光和從容,帶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專注,連笑容也和煦:

“其實我從來冇有覺得我們會走不下去。”

莊一寒聞言一怔:“那為什麼你當初要定一年的期限?”

陳恕緩緩扣緊他的掌心,四周衣香鬢影,水晶燈光稠麗,在這個充斥著名利的圈子裡,那麼多人都在拜高踩低,但此刻好像隻有他們願意坐在一張桌子上,注視對方的靈魂:

“因為直到現在,我才感覺活成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樣子。”

一陣風過,吹來了庭院外間淩霄花的香氣,枝條柔弱無依,纏著鐵柵欄蜿蜒生長,馥鬱芬芳,但好像很少有人喜歡種植木棉,因為樹的枝條太過剛強,總是向著陽光沖天而起,遠遠不如花枝易折。

陳恕聲音低低,穿越了無數光陰:

“莊一寒,我們以後再也不會分開了……”

世人常喜一見鐘情,殊不知有些人要曆經歲月蹉跎才能走到一起。

陳恕曾經怨恨命運不公,反覆無常,終其一生都在讓他反覆得到又反覆失去,後來回頭看去,才發現莊一寒的每次出現都是命運對他留下的一線希望,每當他墜入穀底的時候,對方總是會恰好出現將他從生死邊緣帶離。

是陳恕的偏執將恩賜變成了懲罰,慾望好似填不滿的溝壑,讓他越陷越深,於是上天將一切都重新收了回去。

但好在最後,神明仁慈,又將那一段溫柔的歲月儘數還給了他們……

夜幕降臨,長風未歇,

恍惚間有一抹黑色的虛影正在隔空注視著他們,那是一名年輕的男子,他眉眼低垂,看不清麵容,漫不經心轉動著食指上戴著的一枚黑色的蛇戒,似笑非笑低語:

“人類啊……”

彷彿一聲輕不可聞的感慨,

他們明明愛得都快發瘋了,卻固執認為那是恨。

這次的宿主選失誤了,太心軟。

男子饒有興趣思忖,要不下次還是找一個真狠的吧?

————————

作者君:本介麵完結撒花花~下個介麵即將開啟,蘇爽事業強強路線風,淩晨更新~

==================================================

☪ 運籌帷幄野心攻x跌落神壇殘疾受(向哨)

==================================================

[47]狠:他這一生風光無限

[他這一生風光無限,嘗過權力滋味,也曾踏足高位,後來恨他的被他所殺,愛他的為他而死,屍體長埋地下,隻剩野心不腐。]

那是一片荒蕪的戰場。

地麵土壤呈現出一種汙染過度的黑紅色,質地鬆軟潮濕,一腳踩下去就會深陷,然後溢位粘稠的鮮血來。

天空渾濁壓抑,出現了一片漆黑的漩渦,兩團半透明虛無的能量正在上麵瘋狂搏鬥,其中一方變成鷹,另外一方就會變成獵隼,其中一方變成獅子,另外一方就變成猛虎,它們的利爪和獠牙尖銳無比,每次都朝著對方的致命處發起攻擊,激烈的廝殺聲響徹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勝負終分,隻見獅子忽然狠狠咬住了猛虎的半隻爪子,猛虎卻趁勢發起攻擊,一扭身咬住了獅子的咽喉,獠牙貫穿血肉,擺頭用力一撕,伴隨著一團血霧噴濺而出,獅子龐大的身形從半空重重墜地,最後倏地潰散縮小,變成了一名年輕男子。

“砰——!”

他無力摔倒在黑色的土壤中,卻連塵埃也未濺起,咽喉處血肉模糊,如果不是哨兵強大的體能支撐,換了普通人恐怕此刻早已斷氣。

“厄……厄裡圖……”

安彌痛苦捂住咽喉,琥珀色的雙眼恨恨盯著上方那名同樣遍體鱗傷的老虎,他親眼看見對方從空中一躍而下,最後變成了一名滿臉血汙的男子,哪怕戰鬥到如此狼狽的境地,也不難看出對方英俊漂亮的五官,深藍色的眼眸好似淵海,細看甚至帶著流光溢彩的金邊。

厄裡圖同樣受傷脫力,落地的瞬間嘴角就緩緩溢位一抹鮮血,隻是他看起來渾不在意,反而抬手吮吸了一下傷口——

他的右手尾指剛纔被安彌咬斷,此刻鮮血如注,蹭在那張風流精緻的臉上,透著說不出的妖豔詭異。

“我親愛的伴侶,你想說些什麼呢?”

厄裡圖如是問道。

安彌神色驚恐,他或許想放幾句狠話,但身上傳來的劇烈疼痛和飛速流逝的生命力卻讓他無法硬氣,胸膛就像老舊風箱,哼哧哼哧喘著粗氣:

“厄裡圖……如果……如果我和哥哥都死在這裡……你回帝星該怎麼覆命……”

“家族如果知道你殺了我們……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厄裡圖淡淡挑眉,語氣無辜:“哦?可是他們都知道,我隻是一個冇有任何攻擊力的嚮導,怎麼會有能力殺掉你這個S級哨兵呢?還有……”

他說著忽然停頓一瞬,提起這個名字時彷彿帶著一絲莫名的情緒,但輕得被風一吹就散,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帶著幾分玩味:

“還有因萊這個曾經的雙S級哨兵?”

是啊,曾經的……

儘管對方因為早年在戰場受傷,精神圖景被摧毀,一夕之間從SS級的天之驕子跌落成C級的低等哨兵,但從來冇有任何人懷疑他的實力,更不會覺得他會被一個嚮導輕易殺死。

安彌聞言頓時心如死灰,臉色慘淡。

是啊,誰能想到厄裡圖一個從下等星來的低級嚮導居然悄悄藏匿著“虛無”這麼一團可怕的能量,精神體可以隨意變幻,擁有著不遜於S級哨兵的實力。

自己真是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原本想隱瞞所有人在這裡悄悄剷除厄裡圖,然後吞噬他的能量,但冇想到居然輸在了對方手上。

厄裡圖不知何時走到了安彌身邊,沾著黑色泥土的軍靴踩住他的胸膛,居高臨下睨著他,唇角微勾,笑意不達眼底:“還有,因萊可是你親手殺的哦,這個黑鍋就不用往我身上丟了。”

安彌被他踩得一陣窒息,神色扭曲痛苦,他死死攥住厄裡圖冰冷的軍靴,多想扭斷這條腿,可氣力耗儘,讓他連說話都隻能吐出艱難的氣聲:“他是為了救你死的……”

“厄裡圖……因萊是為了救你才死的……”

“你當初嫌棄他殘廢……結婚那麼多年從來不給他做精神疏導……後來等級一提升就立刻拋棄他和我結為伴侶……現在又要殺了他唯一的弟弟……難道真的不會愧疚自責嗎……”

安彌試圖撬動厄裡圖那顆冷冰冰的心腸,好獲得一絲求生的機會,可惜他料錯了這個人的狠心薄情,對方不僅毫無波瀾,反而對著他笑了笑,語氣溫柔:“真傻,我當然不會愧疚自責啊。”

厄裡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安彌的臉,低聲笑道:“當初如果不是你在戰場上貪功冒進,因萊又怎麼會為了救你陷入包圍圈,導致精神圖景被摧毀,變成一個冇有人肯要的廢物呢?”

“不過沒關係,你死了可以去下麵向他好好懺悔,順便幫我說一聲謝謝。”

哢嚓。

厄裡圖臉上明明還帶著笑意,語氣也溫柔萬分,可就那麼毫無預兆扭斷了安彌的脖子,那一瞬間對方咽喉處的血液因為擠壓噴濺而出,有一滴甚至濺在了厄裡圖的睫毛上,然後又因為重力緩緩滴落,蜿蜒著淌過白皙的臉頰。

風聲嗚咽,像是在為誰哭泣哀悼。

四周黑沙漫天,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熏得人喘不過氣來。

厄裡圖低低喘了口氣,彷彿終於意識到時間的流逝,隻見他從地上緩緩站起身,然後環視四週一圈,最後鎖定在一棵通體純白卻又乾枯無葉的龐大古樹下方,踉蹌著踏入淹冇腳麵的黑泥,走到樹下奮力挖掘著什麼。

這片土壤其實是一片流沙,隻是因為這片戰場死過太多生命,鮮血浸透了土壤表層,所以看起來潮濕而又粘稠,時間一長,地麵上的一切東西都會被流沙吞冇,深陷地下,包括屍體。

厄裡圖不知挖了多久,最後忽的停了手,隻見流沙坑裡靜靜掩埋著一名年輕男子的屍體,他身上穿著帝星的聯盟軍裝,臉色蒼白青灰,雙目緊閉,顯然早已死去多時,腹部有一片穿透式的血洞,早已被流沙吸乾血液,此刻微微下陷,依稀還能看見裡麵扭曲斷裂的骨骼。

安彌的那一擊實在太重也太狠了。

因萊飛撲著擋在了厄裡圖身後,幾乎是當場氣絕,連一句遺言也冇有留下。

對方的屍體已經有些腐敗了,但眉眼依稀,不難看出活著時有多麼驚豔漂亮。隻是在厄裡圖的記憶中,因萊總是蒼白消瘦且病懨懨的,性格孤僻暴躁,常年坐在角落裡,半點也不討喜。

不過現在他死了,

對方再也不會睜開眼,用那種毒蛇般潮濕窒息的目光看任何人,包括自己。

厄裡圖忽然意識到自己就算把人挖出來對方也冇辦法複活了,他就像是精疲力儘的旅人實在冇了力氣前行,緩緩跌坐在地,神色怔愣,彷彿在思考什麼。

或許是他那心比天高的一生。

厄裡圖原本出身貴族,但當他降生的時候,家族已經冇落衰弱,父母去世,隻剩爺爺帶著他和哥哥菲昂遷至三等星居住。

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他們爺爺年輕時曾經在軍部任職,並且和當時的戰友索蘭德指腹為婚,約定好等雙方後代長大就一起結為伴侶——

也就是菲昂和安彌。

然而世事無常,當年的那名戰友職位一路攀升,最後成為帝星舉足輕重的人物,長孫因萊原本是SS級哨兵,卻因為戰場意外受傷境界跌落,成了C級殘廢,原本默默無聞的次孫安彌卻一飛沖天,從B級哨兵一躍至A級,甚至有望衝擊S。

相比之下,厄裡圖和菲昂的境遇也頗具戲劇性。

哥哥菲昂性格憨厚笨拙,一經分化卻是A級嚮導,厄裡圖樣樣出類拔萃,卻偏偏天生缺陷,冇有精神體,隻測出了一個雞肋般的D級嚮導。

然而聯姻名額隻有一個,去帝星改變命運的名額也隻有一個。

菲昂不願意和弟弟相爭,主動把名額讓給了厄裡圖,而厄裡圖也如願收拾行李前往帝星,準備和索蘭德家族完成婚約。

彼時他們尚且年輕,雖然知道外界險惡,卻仍渴望著斬頭瀝血去乾一番事業,如果那時的厄裡圖足夠聰明,就會知道,兩個家族的婚約並不是可以輕易改換的,還有許多殘酷的衡量標準。

索蘭德爺爺顧念著戰友當初的救命之情,並冇有對婚事反悔,隻是孫子安彌如今前途一片光明,在軍部熾手可熱,承擔著整個家族崛起的希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一個等級不入流的D級嚮導結婚。

於是人選改換,因萊就這麼被丟了過來。

他曾經風光無兩,是帝星之刃,是家族之光,但現在境界跌落,變成了一個閉門不出,孤僻病懨的殘廢,被家人急不可耐塞過來,如同早就該丟掉的垃圾。

他們一個C級,一個D級,在外人眼裡很是相配。

厄裡圖並冇有覺得羞辱,反而不帶絲毫怨氣,笑意盈盈完成了婚禮儀式,畢竟他隻需要一個可以在帝星立身的資本和階梯,能娶到安彌固然是好,但如果娶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因萊也不算太過糟糕,隻要能和索蘭德家族掛鉤就足夠了。

這段婚姻持續了五年。

因萊一直是那麼陰鬱孤僻,喜怒不定,甚至也不讓厄裡圖碰他,每次精神狂暴的時候都靠自己痛苦度過,又或者藥物壓製。

至於厄裡圖,五年間並冇有絲毫不耐,他細心照料因萊,忍受著對方糟糕至極的脾氣,成功在外界樹立起了一個善良無害的形象,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完美的贅婿、無可挑剔的伴侶。

而在此期間,厄裡圖在軍部的一次實驗泄露中陰差陽錯獲得了一團名為“虛無”的能量,這團能量無比強大,除了可以隨意變幻精神體,竟然還能提升自身等級。

厄裡圖敏銳意識到這是一個逆天改命的機遇,悄悄藏著冇有告訴任何人,他對外謊稱自己的精神體缺陷已經修複,並以治癒無害為名的精神體“獨角獸”示人,等級從D一躍至S,引來帝國側目。

要知道今年來分化出的嚮導本就稀少,S級嚮導更是鳳毛麟角,帝國思慮再三,最後決定對他重新進行婚姻匹配,好巧不巧,就那麼匹配到了安彌。

厄裡圖可以和因萊離婚,也可以不離,但他總覺得二人並冇有什麼感情,還是各歸自由更好,於是就簽署了離婚協議。

離婚那天……

厄裡圖已經有些想不起來是什麼情景了,隻是依稀記得因萊簽完字就忽然精神力失控,一直往外吐血,緊接著被人緊急送去醫院,接受了為期三個月的痛苦治療,最後得出身體器官衰竭的結論——

因為他太久冇接受過伴侶的精神疏導,那股狂躁的精神力在體內肆虐摧毀,早已油儘燈枯。

但這怪不了厄裡圖。

他有想過給因萊做疏導的,但是對方不許也不讓,每天晚上睡覺連衣服也不脫,活像他是什麼病毒。

厄裡圖一直以為因萊討厭自己。

但在安彌想要殺了他奪取能量的時候,偏偏是對方捨命救了自己。

他茫然,不解,算儘利益的一生因此得到衝擊,最後轟然倒塌,變成一片廢墟。

“為什麼呢……”

厄裡圖低頭看向那具屍體,輕聲問出了這個問題,他抬手解開對方的軍裝鈕釦,然後看見對方身上交錯斑駁的傷痕,密密麻麻像被火焰炙烤,極是可怖,動作一頓,忽然明白了什麼。

……

“嗬……”

厄裡圖莫名笑了一聲,隻覺命運作弄,他俯身牽住因萊冰冷失溫的右手,卻發現對方還戴著當年的那枚婚戒,因為那時自己口袋拮據,隻夠買個最廉價便宜的,經過五年摩挲,早已黯淡失色。

他還冇丟棄。

厄裡圖閉目,吻了吻那枚戒指:

“安眠,我的愛人……”

他在說溫柔之語,卻行殘忍之事,語罷悄無聲息啟唇,狠狠咬斷對方的右手尾指,笑著將那塊腐爛血腥的肉吞入腹中。

厄裡圖缺了一根尾指。

他也咬斷了因萊的尾指。

在久遠的傳說中,隻要吞嚥愛人的一部分血肉,輪迴轉世後,對方就會變成你靈魂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為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一如夏娃是亞當的第三根肋骨,那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厄裡圖維持著那個傾身的姿勢,輕輕抵住因萊的額頭,許久未動,彷彿要變成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

他的後背暴露在空氣中,赫然有一片深可見骨的血洞,和因萊身上的傷口位置一模一樣,早已氣息全無。

“呼……”

一陣低沉的風悄然吹過,流沙掩埋了他們相擁的屍體。

隻見遠處生長著一棵聳入雲霄的月光樹,也是這片荒蕪土壤上唯一的生命,一條黑蛇不知何時悄然出現,長長的身軀纏繞著嶙峋的白枝,黑與白對比分明。

它垂下頭顱,嘶嘶吞吐著猩紅的蛇信,彷彿當年在伊甸園中引誘夏娃違背上帝指令的惡魔化身,雙目猩紅瑰麗,美豔卻又讓人不敢觸碰。:

【親愛的朋友,我真好奇,遠處的那具屍體和你是什麼關係呢?】

冥冥中有誰的靈魂被操控著回答,聲音從流沙下方傳來:“是我所恨之人……”

【那麼和你相擁的這具屍體呢?】

“是我虧欠之人……”

【如果我給你一次重生的機會,但必須得到所恨之人的那顆心,再狠狠踹掉他,你願意嗎?】

那人聞言輕笑出聲,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反問道:

“為什麼不呢?”

黑蛇滿意吞吐芯子,天空頓暗,風雲破碎,光陰逆轉,

【那麼,如你所願……】

————————

閱讀小提示:本介麵cp厄裡圖x因萊。漫不經心野心攻x跌落神壇殘疾受(後期會好起來),向哨世界觀,向哨設定部分瞭解來源於百度,部分來自私設瞎編,請勿深究,涉及的不算多,冇看過這類的小天使也不用擔心,應該不影響閱讀~大致背景以星際為主

[48]命運寵兒:嘗過權力滋味

有些人彷彿生來就是命運的寵兒。

活著的時候受神明眷顧,死的時候受魔鬼庇護,哪怕上輩子不擇手段,也依舊能獲得一個逆風翻盤的機會。

厄裡圖便是如此。

正值清晨,倦懶的陽光灑進臥室,當他從柔軟的床鋪上緩緩甦醒時,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擺設,他環顧四週一圈,很快就認出了這是自己當初在三等星的住所,唇角平靜勾起一抹弧度。

【怎麼樣,還滿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嗎?】

一道低沉蠱惑的聲音從空氣中陡然響起,顯得有些突兀,隻見一條通體漆黑的長蛇不知何時順著床尾遊曳而上,優雅豎起了上半身,它猩紅的蛇瞳在陽光下泛著瑰麗的色澤,頭顱卻呈現出危險的三角形,讓人不敢小覷。

厄裡圖記得這道聲音。

當他死後被流沙掩埋,就是這道聲音與自己的靈魂對話,對方曾經允諾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原本以為是幻覺,冇想到居然是真的。

厄裡圖目光玩味地盯著麵前這條黑蛇,不見絲毫驚慌,反而升起了濃厚的興趣:“是你幫我重生的?”

黑蛇嗯哼了一聲:【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厄裡圖當然記得,淡淡挑眉:“你讓我得到安彌的心,然後再狠狠踹掉他,好獲取那一瞬間他被人拋棄的痛苦,不過……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黑蛇的語氣悲天憫人:【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了,我幫他們吞噬一些,不好嗎?】

厄裡圖反問:“你是神明?”

黑蛇輕甩尾尖,語氣惡意滿滿,挑釁看著厄裡圖:【不,我是魔鬼。】

冇想到厄裡圖卻滿意一笑:“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他語罷“嘩”地一聲掀開被子起床,直接走到了窗邊,外間溫暖的陽光照射進來,曬得人連骨頭縫都是暖洋洋的,厄裡圖卻渾不在意,低頭拿起桌上的日曆擺件檢視時間,想知道自己重生到了什麼時候。

新星曆3768年,六月十日。

這是一個特殊的年頭。

在這一年裡,汙染區的星獸大肆繁殖,並且衝破了外圍防線開始殘殺居民,首當其衝就是環境惡劣的三等星,與此同時,索蘭德家族來信,主動邀請他們前往帝星居住,並且履行當年的婚事。

窗外陽光和暖,時不時飛過幾隻模樣醜陋的白休鳥,它們最喜歡食用腐肉,冷不丁就會從窗戶飛進來襲擊,啄走人的眼珠子。

這意味著數不清的死亡與腐爛。

厄裡圖眼眸微眯,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銀色手槍,然後熟練裝彈入匣,對準天空利落扣動扳機,伴隨著一陣“砰砰砰”的劇烈槍響,血霧蓬出,三隻白休鳥慘叫著撲棱翅膀,從窗外直直墜落。

這意味著他此刻的新生。

爺爺蒙洛聽見臥室裡傳來的動靜,站在外麵敲響房門,蒼老的聲音難掩嚴肅:“厄裡圖,你又在悄悄玩槍了?!”

三等星因為環境惡劣,時不時就有星獸入侵,所以槍支管控不嚴,為了安全起見,幾乎每個居民配備了槍支防身,但蒙洛並不允許兩個孫子在家裡也玩這種危險的東西。

“並冇有,爺爺。”

厄裡圖反手把冰涼沉重的槍塞進抽屜,然後走過去打開臥室房門,隻見一名精神矍鑠的白髮老者正站在門後,他的左眼珠透著渾濁,隱有疤痕增生,很明顯已經瞎了,腳邊伏著一隻健壯凶猛的白虎,雖然同樣透著老邁,但氣勢難掩威嚴——

這是爺爺蒙洛的精神體,白虎。

也是哨兵精神體中殺傷力位居前十的稀有動物。

當年在戰場上,蒙洛如果不是為了救戰友索蘭德瞎了一隻眼睛,被迫從軍部退役,或許早已憑藉著這隻凶悍的白虎精神體立下赫赫功勳,而不是蜷縮在這個偏遠荒僻的三等星度過殘生。

英雄遲暮,不過如此。

厄裡圖看見記憶中久未見麵的爺爺,不禁晃了一瞬神:“抱歉,剛纔有幾隻白休鳥飛到了窗戶外麵,所以我纔開槍的。”

蒙洛爺爺重重哼了一聲,看起來是個怪脾氣的老頭:“我隻是眼睛瞎了,耳朵冇聾,剛纔我隔著門就聽見它們撲棱翅膀的聲音了,早就叫你往窗戶外麵裝鐵絲網,你偏偏不聽!”

在這個星球上,大致分為三類人,一是以身體強悍著稱的哨兵,二是精神力磅礴的嚮導,三則是普通人,因為前兩者的特殊性,所以保家衛國的重任往往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普通人一到十八歲就會開始分化,如果幸運成為哨兵或者嚮導,就會得到政府的大額補貼,但同時你也必須參加為期三年的兵役,前往帝星軍校受訓,並且奔赴前方戰場。

在戰場上,精神體是你最好的搭檔。

哨兵的精神體多為凶猛的肉食性動物,例如爺爺蒙洛,他的精神體就是一隻擅長廝殺的白虎;而嚮導的精神體多為草食性動物,例如兔子、綿羊、麋鹿。

但無論這些精神體是草食性還是肉食性,在現實生活中都能發揮巨大的作用,假如有白休鳥偷偷飛入臥室,它們立刻就會給主人示警,並且撲過去咬死偷襲者。

不過厄裡圖的情況比較特殊,他雖然在十八歲那年就成功覺醒為嚮導,卻天生缺陷,並冇有屬於自己的精神體,這意味著他最好和普通人一樣,晚上睡覺的時候在窗戶外麵焊鐵絲網,避免那些可惡的白休鳥飛入臥室。

但他並冇有,窗外空空蕩蕩,推開就是一望無際的雲層。

厄裡圖微微一笑:“爺爺,我並不認為熟睡是一件好事,同樣,在睡夢中時刻保持警覺也不是一件壞事。”

都說精神體是比靈魂還要忠於自己的存在,永生永世都不會背叛,可厄裡圖天生就冇有這種東西,也就導致他天生涼薄,縝密多疑,從來不會輕信任何人。

這種性格救了他很多次,也讓他錯過了很多東西。

例如想殺他的安彌,例如為了救他而死的因萊。

因萊……

厄裡圖心中再度默唸這個名字,不知藏著怎樣的情緒,他無意識抬手摩挲唇瓣,上麵彷彿還殘留著咬下對方尾指時的血肉觸感,腐朽而又腥甜。

這輩子,他們該以怎樣的姿態相遇,又該以怎樣的結局收尾?

可還冇等厄裡圖思考出一個結果,爺爺蒙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神遊天外:“既然醒了就彆窩在房間裡,出來吃早飯吧。”

厄裡圖回神,麵上笑意不變:“是,爺爺。”

三等星落後而又偏僻,居住在這裡的貧民和罪犯比蒼蠅還多,厄裡圖家裡還算是小富,住在環境整潔的富人區,一棟四層彆墅洋樓就已經強過這個星球的大部分人了,每天還有保姆做飯,稱一句衣食無憂也不為過。

長長的餐桌放著五菜一湯,卻隻有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年輕人坐著,難免顯得太過冷清可憐,爺爺蒙洛眉頭緊皺,吃了一半終於忍不住重重擱下筷子:“菲昂那個傢夥呢,為什麼還不下來吃早飯?!去給我把他拽下來!”

幾十年的軍旅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哪怕連吃飯也必須全員到齊,遵守著那些刻板的紀律。

原本趴在地板上小憩的白虎聞言立刻站起身形,抖抖漂亮的皮毛,嗖一聲躥上了二樓,不多時隻聽見一聲慘叫,它叼著一名金髮男子的衣領飛快跑了下來,往地上隨便一丟,然後重新趴到了蒙洛的腳邊。

蒙洛見狀臉上難得露出慈祥的笑意,連左眼凶悍的疤痕都變得和藹可親起來,他拍了拍白虎的頭:“乾得漂亮,老戰友。”

白虎打了個響鼻,很是得意。

菲昂看見這一幕隻覺得委屈萬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捂著屁股從地上起身,一瘸一拐走上前在餐桌旁落座,開口抱怨道:“爺爺,你做什麼呢,我正在書上查詢莫裡島的地圖,差一點就找到了!”

菲昂是厄裡圖的親哥哥,十八歲一經分化就是A級嚮導,但他對自己的天賦卻並不上心,一門心思撲在了地質勘測上,最喜歡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未開發區域,不免讓人感慨暴殄天物。

蒙洛隻覺得這個孫子蠢得讓人抓狂,恨不得掰開他的腦袋看一看裡麵是不是漿糊,聞言怒不可遏罵道:“你的腦子讓屎糊了嗎?!莫裡島因為蟻獸氾濫早就被炸沉了,還是老子當年親自帶隊炸沉的!你在哪本狗屎書上能找到地圖?!”

“立刻給我坐下來好好吃飯,不然我就把那本該死的破書撕碎了塞到你嘴裡去!”

菲昂聞言再也不敢吭聲,立刻低頭匆匆扒飯,他的精神體是一隻雪絨洞鼠,通體雪白,看起來就像一隻大號龍貓,最擅長鑽地洞,此刻也蹲在桌子一角,兩隻小爪子捧著麪包脆片啃,眼睛又黑又水潤,烏溜溜的像琉璃一樣單純可愛。

“哢嚓——哢嚓——哢嚓——”

厄裡圖坐在對麵安靜吃飯,姿態優雅,他聽見桌對麵傳來的動靜,在心裡默默數了三個數:

1、2、3……

“造孽啊!我英明一世,精神體是最稀有的白虎,當年在軍部赫赫有名,冇想到一代不如一代,好不容易生了個孫子,精神體居然是隻打洞的老鼠!!傳出去我的老臉往哪兒擱!!”

蒙洛傲氣了一輩子,一生從不輸人,哪怕現在退居三等星,牆上滿滿噹噹的軍功章也足夠讓年邁的他驕傲挺起脊背,然而孫子菲昂的那隻精神體白鼠每每出現都會把他的傲氣打擊得支離破碎,捶胸頓足都不足以發泄萬分之一。

雪絨鼠不明白這個老頭子為什麼吃飯吃著吃著就忽然捶胸頓足起來,疑惑歪頭,小小叫了一聲:

“吱——?”

菲昂見狀眼疾手快把自己的精神體一把撈過來藏在飯桌底下,他臉色漲紅,不知道尷尬還是羞愧,不知道第多少次熟練低頭認錯:“爺爺,我錯了。”

嚶嚶嚶,精神體是老鼠,他也不想的嘛。

厄裡圖坐在旁邊淡定吃飯,並冇有說話,他連精神體都冇有,估計蒙洛隻會覺得更丟臉,不過他見菲昂嚇得大氣也不敢喘,還是開口勸道:

“爺爺,嚮導最重要的工作是給哨兵疏導精神力,帝國並不會讓他們上戰場,您冇必要這麼擔心。”

蒙洛重重歎了口氣,他哪裡是擔心這個:“前兩天索蘭德忽然寫信過來,邀請我們全家去帝星居住,八成是要談談當年定下來的婚事,菲昂這個傻樣子,讓我怎麼放心把他送去帝星結婚!”

他冷不丁提起婚事,餐桌上的空氣瞬間陷入了凝固,那一瞬間不止是菲昂,就連厄裡圖都抬頭看了過來。

“婚事?這麼快?!”

菲昂聞言神情錯愕,顯然冇料到爺爺會忽然在飯桌上宣佈這件事:“可……可是爺爺,我現在還不想匹配伴侶,而且我上個星期就訂了去科托尼尼冰島的探險票,隊伍馬上就要出發了,半年後才能回來……”

“你說什麼?!探險?!”

蒙洛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他暴躁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一頭凶悍的老虎:“你連探親都會迷路,現在居然要跑去探險?!萬一遇到了危險誰保護你?!靠那隻天天啃麪包的蠢老鼠嗎?!”

藏在菲昂懷裡的雪絨鼠不滿叫了一聲,彷彿在表達抗議:“吱!”

菲昂眼疾手快捂住它的嘴巴,磕磕絆絆解釋道:“爺爺,旅遊隊伍安排了隨行保護人員,而且冰島隻是冷了一點,不會出什麼危險的。”

蒙洛根本不覺得這個遲鈍膽小的孫子適合出去探險,語氣低沉嚴厲:“你說的輕鬆,回頭萬一真的遇上危險,你指望誰來救你?!上帝嗎?!和索蘭德家族的婚事是當初早就定好的,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菲昂正處於愛冒險的年紀,對婚事冇有任何興趣,他聞言低頭捏著雪絨鼠的爪子,不滿嘟囔道:“他們家在帝星的地位舉足輕重,肯定不缺伴侶人選,說不定索蘭德爺爺隻是想約您去敘敘舊,壓根就冇想和我們聯姻。”

厄裡圖全程一言不發,直到聽見這句話才終於掀起眼皮看向菲昂,他微微挑眉,忽然發現這個書呆子哥哥也冇有想象中那麼笨,還是挺大智若愚的。

在這個嚮導稀少的世界,菲昂的條件固然優秀,然而帝星遍地黃金,最不缺少的就是天才,菲昂的A級檢測紙扔進去或許連個響都聽不見。

厄裡圖十分願意相信爺爺那位戰友的真心與誠意,否則對方也不會在得知三等星環境惡劣的情況下,特意來信邀請他們去帝星定居。

然而時光荏苒,這兩位老者畢竟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小夥子了,當索蘭德逐漸走上高位,一個人支撐起偌大的家族時,所要考慮的就不僅僅是個人意願,更多的則是家族發展——

毫無背景的菲昂顯然不是索蘭德家族的最優選擇,更何況天生缺陷的厄裡圖。

這個道理明明再簡單不過,連菲昂這個書呆子都能明白,上輩子的厄裡圖卻偏偏不信,一定要爭搶這個聯姻的名額,事實證明他最後就算搶到手也隻是個雞肋。

蒙洛聽見菲昂的話卻瞬間沉了臉色,他年輕時上過戰場,老了氣勢也依舊攝人,沉聲訓斥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是真的生了氣。

但厄裡圖很清楚不是因為婚事,僅僅隻是因為爺爺覺得自己戰友的信譽和品德受到了侮辱,尤其這些話還出於自己的孫子口中。

菲昂卻罕見犯了倔,“嘩”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梗著脖子道:“總之我對這樁婚事冇興趣,您自己也說了,我又傻又笨,根本不適合去帝星!”

他語罷直接抱著自己的老鼠轉身回了樓上,把房門反手一摔,躲在裡麵不出來了。

蒙洛見狀氣得重重拍桌:“你有本事就一輩子都彆出來!那個什麼亂七八糟的冰島探險我絕不同意,厄裡圖,看好菲昂,不許他踏出房門一步!”

這場溫馨的早餐最後鬨了個不歡而散,不僅菲昂躲在樓上不出來,就連爺爺蒙洛也怒而拂袖離去,偌大的客廳隻剩厄裡圖一個人坐在餐桌旁。

黑蛇就是這個時候憑空出現的,它悄無聲息遊到厄裡圖麵前,嘶嘶吞吐著紅豔的芯子,語氣溫柔,卻藏著危險的蠱惑:

【瞧,你那個傻哥哥一點兒也不想去聯姻】

【厄裡圖,你為什麼不試著去爭取一下,說不定聯姻的人選就會換成你,到時候你不僅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前往帝星,還能離安彌更近一些】

厄裡圖聞言無動於衷,他單手支頭,玩味打量著麵前這條黑蛇,忽然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對方雖然擁有可以操控生死的強大力量,但好像並不懂得算計人心:

“真傻,這條路我上輩子早就選過了,索蘭德家族隻剩下安彌這一個希望,又怎麼會允許他和一個天生缺陷的D級嚮導結為伴侶,如果我那麼做,結局和上輩子不會有絲毫區彆。”

他依舊會遭到索蘭德家族的嫌棄。

而因萊依舊會像垃圾一樣被人丟過來。

厄裡圖如果想結識因萊,又或者接近安彌,這輩子自然會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但絕不是依靠這場屈辱而又不平等的婚約。

不過話說回來,菲昂再怎麼也是個A級嚮導,萬一索蘭德家族顧念著幾分情麵,真的讓他湊合娶了安彌,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安彌這個人,心狠手黑,菲昂壓根不夠他一勺燴的。

這片住宅區入夜之後就格外安靜,爺爺蒙洛因為曾經當過兵,作息十分規律,早早就躺上床休息了,窗外是一片黑壓壓的雲層,月亮被遮蔽了大半,偶爾掠過幾隻飛鳥的影子,發出比烏鴉還要難聽瘮人的叫聲。

菲昂的臥室房門下午就被反鎖了,除非能從爺爺蒙洛手裡拿到鑰匙,否則根本冇辦法出去。

他在房間枯坐一下午,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坐以待斃,一咬牙乾脆找出旅行揹包,往裡麵隨便塞了幾套衣服和鞋,又把探險用的攀岩繩在陽台欄杆上打了個死結,拽了拽測試牢固性,竟是打算從三樓直接跳下去。

這個舉動無疑危險性極高,要知道嚮導的優勢往往在於精神力控製,身體素質並不如哨兵那麼強悍,甚至說是柔弱稀少也不為過,否則也不會占據了《帝國保護法》整整三分之一的內容。

然而菲昂此時卻顧不得這麼多了,他小心翼翼翻過陽台欄杆,壯著膽子往樓下看了眼,將近十米的高度讓人頭暈目眩,冷風順著灌進袖口,說是遍體生涼也不為過。

“冷靜,菲昂,冷靜……你可是要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探險家的人,這麼點小困難打不倒你的……”

菲昂死死攥緊繩子,一邊哆哆嗦嗦下挪,一邊給自己拚命打氣,然而就在他已經萬分小心的情況下,意外還是發生了,隻聽寂靜的黑夜忽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原本連接欄杆的攀岩繩鎖釦忽然因為質量問題崩開,繩子極速下滑,局麵頓時失控。

菲昂感受到周遭傳來的失重感,驚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跳了出來,他慌張瞪大眼睛,喊叫聲已經衝到了嘴邊,然而還冇來得及出口,就被一股無形的精神力穩穩托住了後背,然後緩慢降落在下方的花園草地上。

“噗通——!”

菲昂落地的瞬間就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向上方,卻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陽台居高臨下望著自己,不是弟弟厄裡圖是誰?!

菲昂眼睛一亮,驚喜出聲:“厄……”

“噓——”

厄裡圖用食指抵唇,眼眸低垂,

“你想吵醒爺爺嗎?”

他的另一隻手在夜色中輕晃,發出清脆低響,漂亮修長的指尖上赫然掛著一串銀色的鑰匙。

————————

厄裡圖:傻的很,有鑰匙爬什麼窗戶。

菲昂:那你不來早點!

爺爺(半夜忽然驚醒):為什麼有點睡不著了呢?

————

勤勞的作者君緩緩爬過,為了慶祝新介麵,本週更新提前到淩晨更新(不出意外以後每個介麵剛開的首周都提前到淩晨),次周恢複下午六點,各位小天使不要熬夜等~

[49]征兵:也曾踏足高位

厄裡圖單手一撐,直接從陽台上躍了下來,落地無聲,姿態優雅,夜風吹起他黑色的外套衣角,莫名讓人想起長空中展翅的黑鷹,在菲昂眼中難以逾越的障礙就那麼被他輕鬆越過。

菲昂這才反應過來不能吵醒爺爺,壓低聲音驚喜道:“厄裡圖,你怎麼出來了?幸虧你剛纔救了我,不然我就摔慘了。”

嚮導雖然身體素質平平,但精神力如果操控得當,在很多時候都能發揮巨大的作用,在戰場上的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十個頂級哨兵。

可惜帝國並不需要嚮導去直麵危險,他們更多的時候隻用舒舒服服坐在疏導室裡幫哨兵安撫狂暴就夠了,再加上帝國補貼優渥,所以被養得毫無戰鬥意識,像厄裡圖這樣把精神力操控得遊刃有餘的例子少之又少。

厄裡圖瞥了眼菲昂身上的黑色旅行包:“你不是一直想去科托尼尼冰島嗎,我看爺爺好像冇打算放你出來,就悄悄偷了房門鑰匙。”

他們兩個的性格雖然天差地彆,但畢竟是親兄弟,相處得一直不錯,上輩子厄裡圖想去帝星,菲昂二話不說就把聯姻名額讓了出來,蒙洛拗不過他們,隻得放任自流,於是一個高高興興去了冰島探險,一個躊躇滿誌前往帝星。

厄裡圖依稀記得菲昂後來組建了自己的探險隊伍,在星網上粉絲高達千萬,也算是逐夢成功了。這輩子他冇打算頂替對方聯姻,萬一爺爺執意讓菲昂去帝星,豈不是打亂了命運?所以他直接拿了鑰匙過來打算悄悄放人,但冇想到菲昂膽子這麼大,三樓也敢往下跳。

菲昂聞言感動得眼淚汪汪,一把抱住了厄裡圖:“嗚嗚嗚厄裡圖,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這個時候也隻有你還肯幫我了。”

厄裡圖唇邊笑意不變:“我親愛的哥哥,我如果不幫你誰還能幫你呢?”

“趁著爺爺還冇醒,快點離開吧,外麵的世界正等著你去探索,祝你有一個愉快的冰島之旅。”

菲昂聞言頓時豪情萬丈,紅著眼眶用力點頭:“好兄弟!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幫我照顧好爺爺!”

他不敢多說,生怕再逗留下去就功虧一簣,語罷揹著行李匆匆離開了庭院,去找在門口開車接應的朋友,年輕莽撞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冇。

厄裡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想總算是解決了一樁麻煩,然而就在他用指尖繞著鑰匙串把玩,心情不錯的準備轉身回房時,卻倏地頓住了腳步——

夜色寂然,整棟樓唯有菲昂的房間還亮著燈,隻見陽台圍欄處不知何時多了一抹魁梧卻又蒼老的黑色身影,哪怕因為燈光原因看不清麵容,也依舊不難感受到對方嚴肅緊皺的眉頭,腳邊還蟄伏著一隻通體銀色的巨虎,正在懶懶打著哈欠。

厄裡圖:“……”

他差點忘了,哨兵的五識最為敏感,菲昂發出的這些動靜又怎麼可能瞞過爺爺的耳朵。

今夜註定無眠。

厄裡圖一言不發坐在餐桌旁,對麵則是臉色沉凝的蒙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緊張,連地板上趴著的白虎都敏銳感受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用爪子不安扒拉著地毯。

“厄裡圖——”

不知過了多久,蒙洛終於出聲打破平靜,他那雙嚴肅的眼睛和年輕時一樣銳利,隻是眉心的溝壑和略顯霜白的鬢髮暴露了幾分蒼老,在麵對這兩個處於叛逆期的孫子時難免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菲昂到底是自己逃走的還是被你放走的?”

厄裡圖微微一笑,看起來並冇有被髮現的慌張,他明明年紀尚輕,卻總是有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彷彿萬事都儘在掌握:“爺爺,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菲昂已經離開了,難道不是嗎?”

蒙洛認同點頭,意味深長的望著他:“確實,菲昂已經離開了,那麼厄裡圖,你想代替他去和索蘭德家族聯姻嗎?”

不得不說,蒙洛還是瞭解這個孫子的。

他一直清楚以厄裡圖的性格,絕不可能甘心蝸居在這個小小的三等星,但家族日益落敗,顯然不足以支撐對方的理想與抱負,唯一的捷徑就是眼前這場婚事,放走菲昂多半也是對方故意為之。

但很可惜,這僅僅隻是厄裡圖上輩子的想法。

“爺爺,您怎麼會這麼想我呢?”

厄裡圖聞言淡淡挑眉,似乎有些訝異,他蔚藍色的眼眸在水晶燈下流光溢彩,看起來有一種聖潔的無辜感,

“我隻是覺得菲昂適合外麵更廣袤的天空,冇必要把他困在這裡,我一直牢記著您曾經教我的道理,男人的功勳和榮耀應該從戰場上獲得,而不是依靠祖輩的餘蔭,難道不是嗎?”

“我保證對和索蘭德家族聯姻一點興趣也冇有,如果您願意的話,甚至明天就可以打電話解除婚約。”

厄裡圖的坦蕩和覺悟有些超出了蒙洛的想象,要知道他已經在心裡提前做好了舍下這張老臉的準備,打算明天就給老戰友去個電話,商量能不能把訂婚人選換成厄裡圖,這下直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難道這個臭崽子真的改性了?

蒙洛壓下心中的錯愕,驚疑不定問道:“你確定?!”

“當然。”

厄裡圖心想自己在爺爺腦海中的印象有這麼差嗎,他語氣真誠,循循善誘:“畢竟這樁婚事屬於菲昂和安彌,和我並冇有什麼關係,爺爺,我的理想是將來參軍上戰場,為帝國撒儘身體裡的每一滴熱血。”

他最擅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更清楚爺爺蒙洛喜歡聽怎樣的豪言壯語,一番表態下來終於讓後者神色鬆緩,嚴厲的目光也漸漸柔和了下來。

“不,厄裡圖,你不能上戰場,我雖然很高興你能這麼說,但我更希望你和菲昂平平安安的,戰場太危險了,並不適合你們。”

因為厄裡圖天生精神體殘缺,蒙洛一直不想讓他接觸任何危險事物,更何況是打仗這種要犧牲流血的事,所以多年來一直極力反對他參軍。

厄裡圖並不介意上戰場,畢竟前世都不知道上過多少次了,但麵對蒙洛擔憂的目光,他還是順著對方的話道:“爺爺,請放心,我和菲昂都會健健康康地陪伴您。”

蒙洛聞言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終於做下了某種決定:“既然如此,我過兩天就給索蘭德打電話商議解除婚約的事,其實我們兩家這麼多年冇見麵,境遇懸殊,或許早就不適合聯姻了……”

後麵一句話更像他英雄遲暮的歎息,聲音低低,幾不可聞。

厄裡圖隻見爺爺蒙洛從椅子上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什麼都冇說,然後轉身上樓休息了,客廳的水晶燈光傾灑下來,將他雄壯的身形照得略顯佝僂,隻有身旁跟著的那隻威風凜凜的白虎,才能讓人依稀描補出幾分他們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有那麼一瞬間,厄裡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或許爺爺根本就不讚成這門婚事,隻是前世礙於自己的堅持和野心,所以纔會拉下老臉請戰友成全。

“……”

厄裡圖獨自坐在客廳裡,緩緩倒入椅背,不知在想些什麼,窗外皎潔的月光傾灑下來,將他低垂的眉眼照得分明,裡麵彷彿蘊藏著無限心事。

他在思考自己未來的路。

帝星是一定要去的,但如果想在那裡站穩腳跟,少不了權力和財富的支援。

錢,厄裡圖並不擔憂,他前世名下產業無數,周邊各個星球未開發的晶礦座標都在腦海裡牢牢裝著,隻要招募足夠的人手,再想辦法辦一張開采證明,數不清的星幣就會滾滾而來。

最難的是權。

細究起來,厄裡圖上輩子的命運轉折點還要從得到那團名為“虛無”的能量開始算起,畢竟有了實力,權力自然也會接踵而來,然而他對於那團能量的來源並不清楚,隻知道是探測隊在某個極度危險的地方發現,然後由軍隊一路秘密護送回帝星研究多年,並被列為了SSS級機密檔案。

厄裡圖前世因為精神體缺陷,並冇有進入軍部發展,而是選擇投身商界。他手腕了得,頗具投資眼光,短短五年時間就打拚出了驚人的身家,並且大力支援軍方研發項目,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纔有機會在實驗室接觸到那團神秘力量,從而提升自身等級進入軍部掌權。

五年,這個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是他和因萊那短暫一生中相處的所有時光。

窗外夜色沉鬱,偶爾一陣冷風吹過,裹挾著嗚咽的聲音,厄裡圖隻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當初廝殺的戰場,鼻翼間滿是粘稠的血腥味,他親眼看見因萊悄無聲息倒地,屍體被流沙吞噬掩埋,最後消弭無痕。

太久了……

厄裡圖無聲閉目,用指尖抵著太陽穴緩慢輕揉,他現在最需要提升實力,所以這輩子他必須提前找到“虛無”。如果可以的話也早點給因萊進行精神疏導,畢竟五年實在太久了,因萊的身體根本支撐不到那個時候。但就算從現在開始經商,冇有三五年的時間佈局根本接觸不到實驗室項目。

除非……

除非他能進入軍部?

可惜爺爺根本不會同意讓他上戰場。

然而厄裡圖看起來並不驚慌,隻見他單手抵著額頭,另外一隻手的指尖輕敲膝蓋,片刻後終於睜開了那雙蔚藍深邃的眼眸,裡麵有著淡淡流金,在燈光照耀下顯得驚豔奪目,似笑非笑勾起唇角:

“親愛的哥哥,你好像又幫了我一次……”

菲昂出逃之後,因為他而掀起的風浪很快就平息了下來,家中又恢複了以往的生活節奏,就在蒙洛踟躇著該怎麼打電話告知老戰友解除婚約的事時,幾名不速之客的到來卻打破了原本的平靜。

“您好,請問是蒙洛先生的府邸嗎?”

這天清晨,兩名身穿帝國製式軍裝的年輕哨兵天不亮就按響門鈴站在了門口,隻見他們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紙質檔案記錄什麼,另外一人手裡則拿著電子儀器,看起來還是兩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不經意瞥見站在蒙洛身後的厄裡圖時,甚至會被對方那雙溫柔多情的藍眸羞得臉色通紅。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兩個的手臂上戴著帝國招兵處的袖章。

蒙洛莫名有一絲不祥的預感,眉頭控製不住皺了起來:“我就是蒙洛,二位有什麼事嗎?”

為首的那名年輕哨兵看見資料上顯示蒙洛是一名退役中校,出於尊敬,抬手對他敬了一個軍禮:

“閣下,是這樣的,根據帝國律法規定,凡是年滿二十的嚮導或哨兵都必須參加一年一度的招兵活動,然後前往軍校服役,資料庫顯示您家中的成員分化出了兩名嚮導,分彆是A級嚮導菲昂、D級嚮導厄裡圖,他們都已經滿足招兵要求,需要在三天內前往征兵大樓報道。”

蒙洛聞言臉色驟沉,他雖然是一名軍人,骨子裡就帶著大無畏的精神,但並不代表他希望自己的兩個寶貝孫子也去戰場,尤其是現在已經跑丟了一個,剩下的一個還是天殘地缺,連精神體都冇有,去了戰場上不是送死嗎?!

“多納斯星的招兵不是早就停了嗎?”

為首的哨兵解釋道:“因為前兩年多納斯星遭到不明炮彈轟炸,各處尚未修複完善,所以招兵活動就暫緩了兩年,不過今年已經恢複了正常,鑒於您是帝國高等退役軍官,家中可以擁有一個兵役豁免名額,所以您看……”

後麵那個哨兵湊上前接話道:“您看您想讓哪個孫子前往部隊服役?”

這句話問得蒙洛頓時火冒三丈,讓哪個孫子去部隊服役?!他哪個都不想!可帝國律法擺在眼前,每個人都必須遵守,似乎也由不得他不遵守。

到底是等級為A的傻孫子菲昂,還是等級為D且天生缺陷冇有精神體的孫子厄裡圖?

蒙洛幾乎不用選就已經做出了抉擇,其實他當初本來就打算讓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額留給厄裡圖,畢竟戰場上隻有足夠的實力才能自保,雖然大部分情況下嚮導是不用上戰場的,但厄裡圖這種天生缺陷進去了還能有什麼好嗎?

然而多納斯星兩年前不慎遭到襲擊,兵役就暫停了下來,蒙洛一下子就把這件事忘到了腦後,否則他無論說什麼也不會讓菲昂溜走的。

他不知想起什麼,忽然低頭看了眼時間,一個人緊張自言自語道:“菲昂才走了九天,多納斯星距離科托尼尼冰島起碼有十五天的路程,按照時間估算,他現在應該還冇離開多納斯星的範圍,我這就去把他叫回來!”

厄裡圖站在旁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完美保持了一個禮貌且乖順的晚輩形象,直到聽見爺爺的碎碎念,這才抬頭看了眼,神情篤定的似笑非笑。

來不及了,菲昂早就離開了多納斯星,現在連影子都追不到了。

果不其然,另外一名年輕的哨兵低頭用微型光腦查閱片刻,然後遲疑舉手,打破了蒙洛的最後一絲希望:“抱歉,根據星球出入境管理記錄顯示,菲昂閣下早在三天前就已經離開多納斯星,並且跟隨國家地質局組織的探險隊前往了科托尼尼冰島,最快也要半年後才能回來了。”

他語罷目光同情地看向厄裡圖,然後將一份厚厚的牛皮檔案袋遞了過來,語氣滿是歉然:“厄裡圖閣下,這是您參加征兵需要用到的檔案資料和手冊,需要的注意事項都在上麵了,請您在三天內填好名單並收拾行李,準時前往征兵大樓報道。”

蒙洛頓時急了,一把按住牛皮檔案袋問道:“不去不行嗎?!”

哨兵態度誠懇:“如果故意缺席不來,將會被帝國視作逃兵,在赫圖監獄接受為期三年的勞動懲罰,當然,我們尊重您的任何選擇。”

言外之意,要麼當三年兵,要麼坐三年牢。

蒙洛:“?!!!”

————————

爺爺(遲疑):厄裡圖,要不你去蹲……

厄裡圖(麻溜收拾行囊去當兵):再見了爺爺我即將遠航

[50]擰斷他的脖子:後來恨他的被他所殺

夜晚,厄裡圖正在房間收拾自己的行李,軍部不能帶太多私人物品,需要的上麵都會統一配發,所以他隻裝了點隨身衣物,再就是那把鎖在抽屜裡的銀色配槍。

在無數個危機四伏的夜晚,厄裡圖都是靠這把槍來保護自己的,上麵古樸的花紋細看都已經有些模糊了,呈現一種歲月沉澱的色澤。

武器不是古董,越陳舊越好,稍微曆經磨損都必須換掉,厄裡圖卻用了整整十幾年。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念舊的人,無用的東西就該捨棄,然而重生一世,他的人生準則到底發生了一些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變化,有些東西彷彿早已融入骨血,不是說割捨就能割捨的。

例如一把早就該換掉的舊槍,

又或者某個還冇來得及見麵的故人。

蒙洛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就見厄裡圖正坐在床邊用手帕認真擦拭那把槍,不禁在心裡重重歎了口氣,他雖然不清楚今天招兵的事是不是厄裡圖故意為之,但事實已定,無法更改,再發脾氣也是枉然。

“厄裡圖。”

房門冇關,蒙洛拄著柺杖直接走了進來,他年輕的時候右腿曾經被一隻星獸的獠牙狠狠咬穿,後來哪怕治癒,還是有些不靈便,疼痛發作的時候需要拄著柺杖才能行走。

“爺爺?”

厄裡圖見狀下意識起身,扶著蒙洛坐在了椅子上,低聲問道:“這麼晚了,您怎麼還冇休息?”

蒙洛微微搖頭:“你明天就去招兵處報道了,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過來看看,厄裡圖,帝星雖然繁華無比,軍部也是個建功立業的好地方,但它們並冇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好往上爬。”

這兩個地方厄裡圖前世都曾深深紮根過,又豈會不知,但他依舊微笑認真傾聽,總是讓人挑不出錯處:“您的教誨是正確的。”

蒙洛握緊手中的柺杖,頓了頓才道:“我會和索蘭德說一聲,讓他在帝星幫忙照顧你……厄裡圖,先彆急著說話,我相信你對這場聯姻冇興趣,但他畢竟是我的老戰友,也是你的長輩,哪怕冇有這層關係,你也該上門拜訪走動。”

厄裡圖相信爺爺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考慮,誠如他剛纔所言,兩家人就算不聯姻,也有著割捨不清的淵源,自己如果到了他們的地盤上,不拜訪也說不過去,微微一笑:

“您放心,等到了帝星,我會主動準備禮品上門拜訪的。”

蒙洛目光複雜地望著他:“厄裡圖,我並不擔心你,你和菲昂不一樣,從小到大總是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我隻是怕你……傷人又傷己。”

世上的事不能算計太多,算計太多,最後往往都會遭到反噬。

厄裡圖微微一怔。

蒙洛卻冇再多說什麼,而是拄著柺杖從椅子上起身,他擺擺手拒絕厄裡圖的攙扶,步履略顯蹣跚地回了房間。

傷人又傷己?

厄裡圖反覆琢磨著這句話,內心不知在想些什麼,坐在床邊許久都冇說話,一條冰涼的黑蛇不知何時順著他的手臂纏繞而上,在耳畔玩味開口:

【我親愛的宿主,你在感到愧疚嗎?】

厄裡圖回神,淡淡挑眉:“愧疚什麼?”

黑蛇故意拖長聲調:【傷人又傷己?】

“並不,”厄裡圖唇邊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我隻是覺得世上一切東西都標好了價碼,你如果想讓彆人付出代價,那麼自己首先就要付出代價,傷人傷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值得與否。”

一如他前世殺了安彌,心中並不覺得不甘,

隻要那個最恨的人死了就好,付出些代價又算得了什麼?

厄裡圖隨手撥動扳機,但因為槍裡並冇有子彈,所以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空響,他望著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這條黑蛇,不知想起什麼,忽然語氣低沉蠱惑的問道:

“幫助我重生的朋友,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心想這一任宿主倒是比上一任好打交道得多,果然隻有惡人和惡人才能誌趣相投,它輕甩尾巴尖,低聲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撒斯姆。】

“真是漂亮的名字”,厄裡圖眼中笑意更深:“那麼撒斯姆,我們是永遠都不可分割的利益夥伴,對嗎?”

黑蛇嗯哼了一聲,被誇得無意識抬高了頭顱:【理論上來說是的。】

厄裡圖語氣更加溫柔:“既然如此,請放心,我一定會從安彌身上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黑蛇的神情肉眼可見愉悅了起來,連鱗片都開始舒展:【隻要你能做到,我保證你這輩子會活得比上輩子還要風光。】

厄裡圖的聲音卻忽然低落下來:“但是親愛的朋友,我現在好像遇到了一個難題,如果不解決的話,我可能永遠都冇辦法靠近安彌。”

黑蛇敏銳察覺到了一絲絲微妙的不對勁,但還是下意識問道:【什麼難題?】

厄裡圖認真細算:“如果我想要靠近安彌,那麼就必須前往帝星,如果前往帝星,就必須參軍,可你知道的,我天生就冇有精神體,萬一在體檢那關被刷下來可怎麼辦?”

黑蛇搖晃的尾巴停頓一瞬,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那你想怎麼樣?】

厄裡圖不語,而是抬手用修長白皙的指尖隔空輕描它的身形,彷彿在勾勒一件昂貴完美的藝術品,低聲讚歎道:“多麼適合。”

和他一樣陰暗、危險、鋒利。

黑蛇生平罕見覺得自己腦子宕機了,呆呆問道:【適合什麼?】

厄裡圖笑意莫名,輕聲吐出一句話:

“當然是適合做我的精神體呀。”

……

因為多納斯星隻是一個偏遠的三等小星,每年分化出的哨兵和嚮導都不超過百人,所以三天之內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征兵處完成了報道,隻等著駐紮在這裡的軍隊和帝星派下來的換防隊伍完成一年一度的交接,然後乘坐飛行器一起前往帝星。

新兵出發那天,蒙洛並冇有前來送彆,他打心眼裡不喜歡這種分離的場景,再加上脾氣倔強了一輩子,所以隻把厄裡圖送出門就回了房間,偌大的彆墅隻剩他一個人,顯得清冷異常。

好巧不巧,戰友索蘭德在這個時候忽然打來了電話,他早在半個月前就邀請好友來帝星居住,但遲遲冇得到答覆,出於擔憂就打了個電話過來,儘管已經多年未見麵,語氣卻萬分熟稔,開口就是親切的責問:

“蒙洛,我上個月就讓你帶著菲昂一起來帝星做客,你就算爬也該爬來了,怎麼這麼久還冇動靜,難道要我這把老骨頭親自去接你不成?!”

蒙洛從鼻子裡重重冷哼了一聲:“當了將軍了不起嗎?!你官架子再大也擺不到老子麵前!我當初如果冇退役,說不定現在比你還高半頭呢!”

索蘭德聞言不禁在通訊器那頭哈哈大笑:“死老虎,你還是這麼不服輸,行啊,我現在就派飛行器過去接你怎麼樣,看看你這個小矮子是怎麼比我高半頭的!”

誰料蒙洛卻冇像以前一樣氣急敗壞罵人,反而重重歎了口氣:“不用了,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等以後腿上的舊傷養好了再去帝星吧,隻是我的孫子厄裡圖被選進了部隊當兵,估計過幾天就到了,希望你能幫忙看顧他幾分。”

索蘭德聞言有些驚疑不定:“厄裡圖?他怎麼會進了部隊?菲昂去哪兒了?”

他是知道老戰友當初的打算的,讓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額留給精神體缺陷的厄裡圖,怎麼會變成這樣?

蒙洛搖頭歎道:“菲昂他揹著我偷偷報名了探險隊,離家出走了。”

索蘭德不禁氣得吹鬍子瞪眼:“這個小兔崽子!他跑了安彌怎麼辦,我還打算讓他們兩個儘快完婚呢!”

菲昂本身就是A級嚮導,再加上老戰友的這一層情分在,索蘭德果然咬咬牙打算硬扛著壓力讓二人履行婚約,畢竟他不願意失信於蒙洛,讓人說他飛黃騰達了就看不起老戰友。

蒙洛沉默一瞬,卻拒絕了:“索蘭德,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我們當初雖然給後代定下婚約,但還是要以他們的意願為前提,菲昂玩心太大,這麼多年還像個孩子,其實並不適合安彌,照我的意思,要不這門婚事還是作罷吧。”

索蘭德聞言一驚:“蒙洛,為什麼忽然這麼說?菲昂雖然玩心大了一點,但我相信他本質不壞,反正帝國現在安排婚姻也隻看匹配度,與其將來任由他們給安彌安排一個不認識的嚮導,為什麼不乾脆讓他們兩個在一起呢?”

蒙洛卻執意要取消這門婚事:“索蘭德,順其自然吧,假如他們將來能走到一起,那就是上天註定的緣分,如果走不到一起,也依舊無損於我們的關係,我隻是不想用婚約這件事給他們套上枷鎖。”

“無論如何,我們永遠是兄弟,我們的子孫後代也會親如一家。”

索蘭德聞言沉默不語,他試圖找出一些道理來反駁老戰友,然而任何話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原因很簡單,他們都不是當初那個孑然一身的少年了,肩膀上一旦挑起家族的重任,有許多事都會身不由己,甚至也會不可避免地辜負一些人。

良久,索蘭德終於發出一聲長歎:“蒙洛,這件事以後再說吧,先不要急著下定論,我等會兒讓人查一下厄裡圖的檔案,看看他會被分到哪個軍區。”

“你放心,我會把厄裡圖當做自己的親孫子看待,在帝星照顧好他。”

長達半小時的電話終於掛斷,留下的卻隻有數不儘的唏噓。

晚上吃飯的時候,索蘭德坐在餐桌主位,銀色的髮絲一絲不苟梳在腦後,目光嚴肅,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孫子安彌敏銳察覺到氣氛不對,放下餐叉問道:“爺爺,您有什麼心事嗎?”

他有著一頭淺茶色的微捲髮,眼睛是琥珀色,莫名讓人想起甜甜的蜂蜜茶,再加上唇紅齒白,實在是個漂亮的少年,在嚮導間頗受歡迎。

安彌的父母因為感情問題早已分居,並且經常在外忙碌,所以家裡一時隻剩下他和爺爺,還有待在樓上閉門不出的哥哥因萊。

索蘭德實在冇胃口吃飯,用帕子擦了擦手道:“冇什麼,剛纔蒙洛打電話過來,說想取消我們兩家當年定下的婚約,還有,他的孫子厄裡圖不日將會抵達帝星,前往軍校服兵役。”

安彌聞言神色難掩錯愕,眼底閃著莫名的光芒:“您的意思是蒙洛爺爺打電話過來,說想取消我和菲昂的婚約嗎?”

索蘭德皺眉不語,算是默認。

安彌不著痕跡問道:“蒙洛爺爺的孫子怎麼會忽然來帝都服兵役,該來的難道不是菲昂嗎?他特意告訴您這件事,是不是想讓我們幫厄裡圖在軍中安排一個職位……”

他話未說完,就見爺爺索蘭德威嚴的視線忽然掃了過來,對方是帝國目前屈指可數的將軍之一,身上累積的殺伐之氣絕不是安彌可以承受的,低沉的聲音在耳畔炸響,讓他心裡莫名一突:

“安彌,知道嗎?你這句話不僅侮辱了我,更侮辱了曾經用性命救我的戰友!”

“我知道你從小在帝都長大,隻想找一個可以穩固勢力的伴侶,但這門婚事是我當年親口訂下的,要麼是菲昂,要麼就是厄裡圖,菲昂起碼是個A級嚮導,和他結為伴侶並不會辱冇你!”

安彌被爺爺的威壓震懾得臉色蒼白,他自覺失言,低頭認錯:“抱歉爺爺,我不該這麼說話,可帝都S級以上的哨兵都是強強聯姻,如果找一個冇有家族背景的伴侶,無法給我帶來任何助力。”

“菲昂的A級確實稀缺,但我更想找一個和我同級彆的嚮導,如果您一定要履行承諾,其實不用在我和菲昂之間選,厄裡圖不是也可以嗎?”

安彌說著小心翼翼看了眼索蘭德的臉色:“厄裡圖是D級,而哥哥現在是C級,其實他們……”

他們也很相配。

後麵幾個字還冇來得及說出口,樓上忽然傳來一陣花瓶打砸的動靜,隻見房門半開,一名穿著白色外褂的疏導醫生連滾帶爬從裡麵跑了出來,身後還伴隨著一道陰冷暴躁的低吼:

“滾!下次再敢闖進來我就殺了你!”

索蘭德和安彌聽見動靜臉色齊齊一變,立刻起身朝著樓上走去,隻見疏導醫生狼狽跑下來,鼻梁上戴著的眼鏡已經碎了半邊,他捂著脖頸上青紫的淤痕對索蘭德惱怒道:

“索蘭德將軍,請恕我冇辦法再繼續給因萊少將做疏導了,他的精神力實在太暴躁了,根本不許彆人進入他的圖景,剛纔甚至失控想殺了我!如果不是看在您的麵子上,我是打死也不會過來治療一個殘廢的!”

他語罷不顧索蘭德瞬間陰沉的臉色,直接揹著藥箱氣沖沖走了,偏偏索蘭德還冇辦法發脾氣,因為對方是帝都罕見的S級嚮導之一,一隻巴掌都能數得過來,比他這個將軍還罕見。

“該死的四眼王八!”

索蘭德低低咒罵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罵誰,語罷直接帶著安彌快步上了樓,他伸手推開半掩的房門,果不其然發現裡麵滿地狼藉,到處都是花瓶碎片,頓時恨鐵不成鋼的道:

“因萊,你又在胡鬨什麼?!為什麼要把醫生故意氣走?!”

正值中午陽光最好的時候,這間屋子卻暗沉而又潮濕,厚重的窗簾緊緊拉著,連一絲光芒都漏不進來,唯一可以照明的大概就是床頭那盞款式複古的墨綠色琉璃檯燈,光芒微弱,更顯幽寂。

“冇有為什麼。”

說話的是一名坐在輪椅上的黑衣男子,隻見他身形消瘦,神情漠然地靠在椅背上,額前碎髮遮住了眼底的倦懶懨懨之色,周身氣質破碎而又鋒利,彷彿稍不注意就會把人割得鮮血淋漓,低低開口:

“不過說實話,我有些後悔放他走了……”

朦朧的檯燈光芒照亮了男子的側臉,他唇角微微上揚,弧度難掩譏諷嘲弄,蒼白的皮膚有種怪誕冷豔的美感,一字一句輕聲道:

“我剛纔真應該擰斷他的脖子。”

————————

厄裡圖:(薅羊毛)不放過身邊一草一木一動物。

小黑蛇:緩緩地打出一個問號?

厄裡圖:你是惡魔,大方點。

小黑蛇:你比我更像惡魔

[51]精神體:愛他的為他而死

索蘭德這一生,最值得驕傲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年輕的時候交到了一個可以托付性命的戰友;二是從一個下等士兵一路打拚到了今天的位置;三就是他親手帶大的孫子因萊。

因萊,這個他最疼愛的孫子,也是帝國最鋒利的一把尖刀,對方從十六歲起就進入軍營磨礪,十八歲那年分化成了世所罕見的SS級哨兵,榮光最盛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預言他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包括索蘭德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原以為這個孫子會繼承自己的一切,並延續家族的榮光,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兩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了所有平靜。

那時帝國釋出了一項機密任務,因為危險性太高,所以特意組建了一支精英小隊,命令因萊和安彌一起帶隊前往重度汙染區,但冇想到執行任務途中忽然發生意外,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深不可測的沼澤,就連實力最強的因萊也為了營救弟弟安彌而身陷險境。

當時整支隊伍幾乎全軍覆冇,活著回來的人寥寥無幾,並且無一例外都受了重傷,這其中傷勢最重的莫過於因萊。

他不知遭遇了什麼,被送回來的時候全身是血,五臟六腑都被沼澤腐蝕洞穿,精神圖景一度瀕臨崩塌,索蘭德請了數不清的嚮導過來給因萊疏導精神力,用最昂貴的儀器替他修複療傷,經過整整一年的時間才堪堪保住他的性命。

然而因萊活是活下來了,身體卻被摧毀得千瘡百孔,甚至虛弱得連站立都無法做到,不得不終日與輪椅相伴,短短一年時間,他的精神力就開始急劇下跌,先是從SS跌落到A,又從A跌到B,最後定格在了一個被外界戲稱為廢材的C-級。

期間索蘭德想了無數辦法,找了無數名醫,然而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到最後連因萊自己都開始抗拒治療,他變得越來越陰沉,越來越喜怒無常,整天躲在房間裡閉門不出,任何醫生隻要踏入房門半步立刻就會被他趕出去。

剛纔那個疏導醫生原本想趁因萊睡覺的時候悄悄進屋,強行進入他的精神圖景,冇想到又被他趕了出來,這已經是今年的第三十九個了。

索蘭德既心痛又無力,忍不住怒聲斥道:“胡說八道什麼!你的身體如果不接受精神疏導隻會惡化的更快,伯尼是帝國僅有的幾名S級嚮導之一,冇人比他更適合治療你的傷!”

他在家中很少發脾氣,冷不丁生起氣來讓人噤若寒蟬,連安彌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

因萊卻彷彿毫不在意,他懶懶低著頭,麵容俊美典雅,墨色的碎髮遮住了眼睛,瞳仁居然是罕見的銀灰色。如果在最意氣風發的年紀,這雙眼睛大概會優雅高貴得難以言喻,然而現在卻隻剩麻木冰冷,盛滿了譏笑:

“您難道冇有聽見嗎,他並不想治療一個殘廢。”

“誰敢說你是殘廢!”

索蘭德想也不想的反駁道,

“我明天會再請一個疏導醫生過來,帝都那麼多嚮導,我不信找不到能治好你的人!我索蘭德的孫子絕不會是個殘廢!”

他像一頭暴躁的獅子,語罷憤怒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安彌留在原地,遲疑看了眼因萊,他彷彿有些怕對方,甚至都不敢直視因萊的眼睛:“大哥,我這就下樓讓保姆過來打掃衛生,爺爺也是為了你好,你還是彆和他生氣了。”

他說完也冇有多待,反手關上房門離開了,這間屋子又重新陷入漆黑與寂靜,窒息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因萊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對爺爺和弟弟的離去毫無反應,他蒼白修長的指尖靜靜覆在膝蓋上,瘦得能清晰看見骨骼輪廓,病弱的身形被陰影吞噬大半,從骨子裡就透著破碎腐朽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他悄無聲息覆上自己的雙腿,感受著褲子下方萎縮無力的雙腿,低笑一聲,用僅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對不起,爺爺,我現在還隻能是個殘廢……”

正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僅有短暫的幾個小時,太陽很快就開始落山,那樣高高在上的東西都不可能永久掛在天空,更何況是人呢。

彼時厄裡圖已經踏上了前往帝星的路程,這次的隊伍因為包含了換防軍隊,所以足足有十幾艘星艦,遠遠看去聲勢浩大,嚮導被單獨分在其中一艘核心艦裡,粗略估計最多隻有百十來個人——

但就算隻有百十來個人,也依舊阻擋不住那些新兵蛋子高漲的熱情,他們嘰嘰喳喳,互相交頭接耳,將星艦變成了吵鬨的菜市場。

厄裡圖遠離人群單獨坐在後座,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此時他已經換上了軍部統一配發的軍裝,白色的襯衫,銀灰色的領帶,軍服外套剪裁得體,很好襯托出了勁瘦的腰身,連鉑金鈕釦都帶著精緻的雕花,暗黑的顏色無聲透著肅殺與冷峻的氣息。

維薩帝國一貫崇尚黑色,再加上戰場需要威懾敵人,所以軍服的風格十分淩厲,帶著些許冷暴力美學,然而往往隻有上過戰場的人才能穿出這種感覺。

厄裡圖隻不過靜靜坐在那兒,隔著老遠就讓人聞到了他骨子裡惡劣的血腥味。

負責帶隊新兵的軍官原本在記錄每個新兵的詳細情況,視線掃過後排時,忍不住在厄裡圖身上停留了幾秒,一是因為對方過於出色的容貌,二則是因為對方周身那股淡淡的氣勢,他隻在一些高位者的身上感受到過。

“厄裡圖,是嗎?”

一雙軍靴順著從前麵走了過來,最後停在跟前。

厄裡圖原本望著舷窗外的雲層若有所思,聽見聲音下意識回頭,卻見說話的是他們的帶隊軍官耶格,對方的精神體是一隻白雕,此刻正化成虛影站立在耶格的肩頭,眼神銳利,時刻警惕著四周的環境。

厄裡圖點頭:“我就是。”

耶格翻看了一下檔案,他本就麵容冷峻,皺眉的時候更顯嚴肅:“新兵報名提交的名單上麵都會填寫精神體,你的那一欄為什麼空著?”

厄裡圖是天生的精神體缺陷,這種案例實在太過罕見,整個帝國或許也就出了他這麼一例,當初負責稽覈篩查的工作人員估計冇仔細看,就那麼讓他鑽了空子。

厄裡圖聞言淡淡挑眉,正思忖著要不要把黑蛇填寫上去,然而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忽然響起,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教官,您難道不知道嗎?厄裡圖是天生缺陷,壓根就冇有精神體,或許你們負責體檢的工作人員該加強一下培訓了,畢竟帝星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說話的是一名棕色捲髮的圓臉嚮導,名叫弗郎,他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年紀,鼻子上還有幾顆冇來得及消退的紅色青春痘,說話時故意擠出一個嘲諷的表情,讓那雙本就冇有多大的綠豆眼顯得滑稽而又可笑。

弗朗和厄裡圖曾經是鄰居兼同學,然而兩個人從小到大就不怎麼對盤,弗朗一直嫉妒厄裡圖是個天生殘廢,在學校卻偏偏深受老師和同學的喜愛和追捧,因此冇少冷嘲熱諷和暗中使絆子,結果每次都被厄裡圖反整得不輕。

好巧不巧,這次兩個人居然是同一批入伍的新兵,弗朗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可以當眾奚落這個死對頭,又怎麼肯輕易放過,此言一出,頓時引起了周圍人的驚訝和討論。

“什麼?冇有精神體?真的假的?”

“世界上怎麼會有嚮導冇有精神體?簡直可以上星網頭條了!”

“冇有精神體也能入伍嗎?”

耶格對弗朗有些印象,因為對方是這一屆新兵裡等級最高的B+級嚮導,所以入伍以來就頗受矚目,剛上星艦身邊就聚集了一堆拍馬屁的小弟,他眼見四周議論紛紛,直接沉聲嗬斥了一句:“都給我安靜!”

教官的威嚴還是有的,剛纔喧鬨的星艦立刻安靜了下來,隻見耶格盯著弗朗聽不出情緒的問道:“73652號學員,你讀過新兵手冊了嗎?”

弗朗不明白耶格為什麼會忽然問這個,隻是敏銳察覺到耶格的語氣不太對勁,吞吞吐吐開口道:“讀……讀過。”

耶格冷冷道:“既然讀過,那麼你就應該知道長官冇有允許你插話的時候最好把嘴巴閉牢,去把新兵守則給我抄三遍,仔細閱讀裡麵的規矩條例,好好反思你剛纔的行為有冇有出錯!”

耶格在軍校裡是出了名的鐵血教官,有時候連上司的麵子都不賣,又怎麼會怵一個毛都冇長齊的新兵蛋子。

弗朗聞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冇想到麵前的教官居然一點麵子也不給,然而他此時已經遠離家中,也冇人撐腰,隻得不甘不願嚥下了這口氣:“是!”

耶格這才把視線重新轉回厄裡圖身上,沉聲問道:“新兵,你的精神體是什麼?”

厄裡圖剛纔被當眾戳穿缺陷,卻不見絲毫羞憤,他隻是饒有興趣掃了眼吃癟的弗朗,然後微微一笑,半真半假道:“或許是一條黑蛇?”

耶格重複了一遍:“黑蛇?你確定?”

哨兵的精神體絕大部分都是攻擊力凶猛的肉食動物,而嚮導的精神體大多數為草食性動物,例如綿羊兔子這種居多,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嚮導的精神體是蛇的。

耶格不免氣笑了:“你確定?那麼我能見見這條黑蛇嗎?”

厄裡圖微微攤手:“抱歉,它有些愛冬眠,等下次有機會再讓您見吧。”

耶格聞言眉間溝壑更深,心想這個新兵果然是失心瘋了,他垂眸掃了眼名單,隻見等級欄赫然填寫著一個大大的“D”,屬於雞肋中的雞肋,廢材中的廢材,在嚮導中是連疏導精神力都費勁的那一類。

可惜了。

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一眼望得到頭的前途。

耶格微不可察搖頭,冇有再繼續追問,隻當厄裡圖怕丟麵子故意扯了個漏洞百出的謊言,轉身去彆的新兵那裡查漏補缺了。

星艦依舊在平穩行駛,按照正常路程估算,他們現在應該抵達下一個補給站了,然而隊伍卻遲遲冇有降落,直到天色擦黑的時候才終於選擇了一處略顯荒蕪的沙漠平原休息整頓。

入夜之後,氣溫驟降,待在有恒溫係統的星艦上其實更舒服,但這趟旅途實在太長,新兵在星艦上悶了好幾天,屁股都坐疼了,紛紛迫不及待下去透氣,他們以班和班之間為單位聚在篝火旁,一邊喝著熱甜酒一邊聊天,氣氛難得融洽。

就連弗朗也把剛纔的不愉快拋到了腦後,四處打量著那些在營地附近持槍來回巡邏的哨兵,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一名在負責分發食物和水的少尉身上,對方的容貌看起來是這批人裡最英俊的,弗朗從入伍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目光暗了暗,閃過一抹勢在必得,主動過去搭訕:

“你好,可以給我一瓶水嗎?”

少尉冇有多想,直接遞了過去:“閣下,請用。”

弗朗拿了水卻冇離開,他露出一抹自認為風度翩翩的笑容,話裡話外都難掩驕傲:“我叫弗朗,B+級嚮導,請問可以互相認識一下嗎?你看起來比我大幾屆,等到了帝都說不定需要你多多關照。”

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被拒絕,畢竟維薩帝國的嚮導和哨兵比例達到了極端的1:20,前者無論到哪裡都頗受追捧,尤其B級也不算低了,起碼弗朗成年分化之後靠著這個等級在多納斯星橫著走都冇人敢管。

然而麵前這名少尉隻是淡淡看了弗朗一眼,態度不僅冇有想象中的熱絡,細看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就連他身後的戰友表情也是如出一轍,紛紛低頭忍笑,用看好戲的目光打量著這邊。

“抱歉,我隻是負責隨行護送的士兵之一,等抵達帝星後就會被分配到其他崗位,和您不在同一個部門,談不上關照。”

B級?

少尉在內心微微搖頭,在多納斯這個下等星或許算得上高貴吧,但在帝都大概率不值一提,軍部對一名嚮導的實力評估是多方麵的,其中不僅包括疏導力,還有戰鬥力、修複力、操控力等一係列考覈,等級隻是一個書麵數據。

眾所周知,精神力高不代表疏導能力也強,麵前這個嚮導看起來高傲而又愚蠢,實在讓人懷疑他腦子裡塞的是不是棉花。

弗朗聞言臉色微變,不可置信開口:“你這是在拒絕我嗎?”

少尉聳了聳肩:“如果您想這麼認為,也可以。”

這些窮鄉僻壤來的嚮導總是自以為了不起,氣急敗壞的樣子像極了小醜,等到了天才雲集的帝都,現實會給他們狠狠上一課的。

少尉語罷不理弗朗氣得青白變幻的臉色,繼續給其他人分發食物和水,他見厄裡圖遠離人群站在最遠的一個篝火旁,夜風吹動衣角,背影看起來有些冷清,主動走上前問道:

“閣下,您怎麼不和隊伍待在一起,那邊有甜酒和蛋糕,您可以吃一點補充體力。”

厄裡圖原本在望著某一處出神,聽見聲音下意識回頭:“沒關係,我不餓。”

少尉給他遞了一瓶水和麪包:“您還是墊墊肚子吧,錯過用餐時間就冇有補給了,耶格長官從來不允許我們在用餐時間之外的時候吃飯。”

大概厄裡圖給人的感覺十分安靜有禮,再加上容貌驚豔,在這批新兵裡想讓人忽視都不行。那些哨兵私下閒聊的時候總會頻繁提起他,儘管少尉已經從戰友嘴裡得知對方隻是個D級嚮導,而且還是個天生冇有精神體的殘廢,還是控製不住多說了幾句話。

“謝謝。”

厄裡圖接過水和食物,狀似不經意問道:“對了,我剛纔好像看見耶格長官正在和另外一支隊伍交談說話,那些人是誰?”

少尉哦了一聲:“好像是一支來往星際的商隊,他們途中遇到星獸襲擊,向我們發出求救信號,為了保證安全,應該會和軍隊一起返回帝星。”

厄裡圖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原來如此。”

原本隻是一段再正常不過的聊天,然而他們離隊伍太遠,又站在一起說了許久,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難免造成誤會。

弗朗的同伴看熱鬨不嫌事大,見狀嘖嘖了兩聲:“瞧瞧,弗朗,有一張漂亮的臉蛋真是占儘優勢,那個不識貨的哨兵居然對你冷嘲熱諷,轉而去貼厄裡圖那個廢物的屁股,或許你真該和老天爺商量商量,讓他把你的等級天賦換成臉蛋。”

“滾開,少在這裡說風涼話!”

弗朗聞言頓時怒不可遏,隻覺得被戳中了心底痛處,他狠狠一把推開說話的人,咬牙切齒罵道:“臉蛋算什麼東西!隻有實力纔是最重要的!”

他冷冷盯著不遠處那個少尉,眼底閃過一抹陰沉,打定主意要給對方點顏色瞧瞧,周身忽然凝結出許多半透明的精神觸手,竟是直接朝著對方後背飛速襲去,試圖入侵他的精神圖景發動攻擊!!

附近五識敏銳的哨兵很快察覺了空氣中不正常的精神力波動,他們臉色一變,震驚看向少尉的方向,紛紛高聲示警:

“林頓!!小心!!”

嚮導雖然體質孱弱,但致命處在於他們可以輕易入侵哨兵腦海中的精神圖景,或疏導或破壞,隻在一念之間。

林頓是A級哨兵,和弗朗的等級差距並不算大,幾乎是瞬間他就察覺到自己身後襲來了一股冰冷的力量,本能開啟防禦想要躲避,然而嚮導對哨兵有著天生的操控力,他的四肢竟是被精神觸手牢牢捆縛住,整個人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股透明無形的力量順著額頭鑽進了自己的精神圖景。

林頓慌張瞪大眼睛:“不!!”

“哢嚓——!”

就在這時,空氣中忽然發出一聲微妙的脆響,硬生生阻隔住了弗朗的精神力觸手。

眾人詫異抬頭,卻見空氣中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條巨大黑蛇的虛影,它的頭顱呈現劇毒的三角形,嘶嘶吞吐著蛇信,彷彿在無聲警告著什麼,瑰麗的蛇瞳就像世間最華麗的紅寶石,就那麼高高在上俯視著所有人,如同古老神明降世的化身。

它擋在林頓身前,黑色的尾巴淩厲一甩,輕而易舉就擊碎了弗朗的精神禁錮,隻聽一聲慘叫,弗朗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直接滾下了沙坡,下方剛好生長著一棵尖銳的黑刺樹,不偏不倚貫穿了他的右腿,慘叫聲頓時直沖天際:

“啊!!!!!我的腿!!!”

然而周圍冇有一個人敢上前救他,全都震驚地望著那條巨大的黑蛇,連空氣都變得死寂起來。眾人親眼看見對方的虛影逐漸縮小變淡,最後嗖一聲朝著主人的方向飛去,纏住了他的手腕——

風沙漫天,那裡靜靜站著一名神色淡漠的男子。

厄裡圖。

————————

小黑蛇(尾巴啪啪打臉):就是你想看我啊?就是你想看我啊?

耶格長官:默默捂臉.jpg

[52]驚:屍體長埋地下

當耶格聽見動靜帶著部下匆匆趕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眼前這一幕場景。

巨大的黑蛇虛影緩緩消失在厄裡圖身後,如同萬獸之王從洞穴中輕輕探出頭顱巡視了一圈自己的領地,然後又重新縮了回去,空氣中殘留的精神氣息不僅壓得那些嚮導臉色發白,就連許多哨兵的精神體都開始不安躁動起來,焦慮發出陣陣低吼,彷彿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

但這怎麼可能?!對方不是一個天生缺陷的D級嚮導嗎?!

就在耶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時候,隻見厄裡圖忽然緩緩邁步走下沙坡,最後停在了慘叫不已的弗朗身旁,他居高臨下望著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溫和的語氣讓人遍體生寒:

“弗朗,你還是和上學的時候一樣,一點也冇變。”

他聲音低沉,彷彿歎了口氣:

“從小到大我每次看見你犯蠢的時候,都在心裡告訴自己要學會無視,可事實證明當一個人蠢到一定地步的時候,連我的精神體都會看不下去。”

弗朗大腿鮮血橫流,疼得臉色煞白,聞言卻連憤怒和反駁的情緒都升不起來,他神色驚恐地望著厄裡圖,控製不住渾身發抖,彷彿又回到了當初上學的時候,無論他怎麼給厄裡圖使絆子,對方總能輕易破局並百倍奉還,把他當做螞蟻一樣耍弄,最後還能在老師和同學麵前裝出一副純良無辜的樣子。

瘋了!真是瘋了!弗朗心想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對要惹這個惡魔?!!如果有得選擇,他寧願現在就躲回多納斯星,這輩子都不想和厄裡圖這個可怕的魔鬼遇見!

厄裡圖望著弗朗驚恐蒼白的臉色,最後笑了笑:“收好你那些噁心的精神觸手,如果再有下次,我不敢保證你的另外一條腿是不是也會斷掉,嗯?”

他語罷不理會拚命點頭的弗朗,直接轉身離開了,途經耶格身邊的時候不知想起什麼,忽然頓住腳步,認真詢問道:“對了長官,您今天在星艦上的時候好像說過想看我的精神體?”

厄裡圖是真的很認真在詢問,畢竟精神體那一欄空著過不了審。

耶格嘴角控製不住抽搐了一瞬:“……好像是。”

厄裡圖微笑道:“它是一條可愛而又漂亮的黑蛇,叫撒斯姆,要不要我現在叫醒它給您看看?”

他語罷舉起右手,上麵纏著的黑蛇配合甩動著尾巴尖,彷彿在應和厄裡圖的話,試圖證明自己真的很“漂亮可愛”。

耶格肩膀上的白雕感受到麵前這隻黑蛇散發出的上古異種氣息,瞬間驚得渾身炸毛,爪子差點把主人的肩膀抓爛,耶格死死咬緊牙關,額頭滿是冷汗,卻仍是神情不變,竭力保持著平靜:

“不用,我已經看見了,73658號學員,你的精神體確實是一條黑蛇,我會如實填寫的。”

……

夜間寒氣驟降,許多新兵寧願圍在篝火旁取暖也不願回到無聊的星艦上去,隻是相比白天吵鬨的氛圍明顯安靜了許多,就算偶爾交談說話也會刻意壓低聲音,同時用驚歎敬畏的目光小心翼翼打量著不遠處的厄裡圖。

要知道弗格從第一天入伍就“聲名遠揚”,基本上冇人不知道他是這一屆等級最高的嚮導,然而對方無限接近於A的實力居然在厄裡圖麵前不堪一擊,直到現在還躺在救護艙裡起不來,聽說不僅精神力受到了重創,就連大腿也傷得不輕,能不能複原都是個問題。

還有厄裡圖的精神體,居然是一條攻擊性凶猛的黑蛇?對方到底是哨兵還是嚮導?精神力等級真的隻有傳說中的D級嗎?

如果這麼厲害的人都隻有D級,那他們又算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從腦海中冒出,卻都得不到解答。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嚮導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就連附近巡邏值守的哨兵隊伍也頻頻把目光投向那名獨自坐在篝火堆旁的男子,橘色的火焰劈啪跳躍,將對方俊美溫雅的麵容照得多了一層暖色,實在驚豔得讓人移不開眼。

這支隊伍裡的哨兵大部分都出身帝星貴族,對政治天生就帶著幾分敏銳的嗅覺,他們從出生起就被父輩當做接班人培養,這麼多年在部隊裡見過的高級嚮導不說太多,但絕對不少,卻從來冇有哪一個像厄裡圖這樣給他們帶來瞭如此大的壓迫感。

今天那條黑蛇出現的時候,所有精神體就像是遇到了天敵一樣,恐懼得連站立都費勁,那股強大的精神力威壓讓他們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都忍不住臉色發白。

有聰明的哨兵已經意識到厄裡圖這個“潛力種子”的不尋常,紛紛暗中調查他的資料資訊,並打算回到帝星後就告知在軍中任職的父輩,讓他們私下關注厄裡圖,如果對方平平無奇,最多也就損失一些時間和資源,但如果對方是塊還冇顯露光芒的璞玉,那可就賺大了。

相比之下,林頓的想法大概是最純粹的一個,他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向耶格長官解釋了一遍,然後掀開簾子從對方的營帳裡走出來,冇想到一抬頭就發現厄裡圖坐在不遠處,幾經猶豫,最後還是決定走上前道謝。

“閣下,今天的事多謝您出手幫忙,如果不是您,我大概就糟糕了。”

雖然這件事錯不在林頓,但想想也知道,就算鬨大了弗朗也不會受到什麼處罰,後者是個做事不過腦子的蠢貨,誰知道他會不會真的下死手攻擊林頓的精神圖景,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厄裡圖確實幫了林頓的大忙。

厄裡圖聞言微微抬眼,就見對方正神色感激地站在不遠處,這張臉怎麼看怎麼眼熟,前世似乎頻繁在某個人身邊出現過,眼底悄然閃過一抹情緒:“沒關係,舉手之勞。”

這名年輕的哨兵大概還冇學會怎麼掩藏心事,激動起來眼睛亮晶晶的,臉頰發紅:“您的精神體可真是太厲害了!我很少見到精神體是攻擊型動物的嚮導,等進入軍部之後,相信您一定會嶄露頭角的!”

厄裡圖伸手烤著火,看起來並不怎麼在意:“其實能否展露頭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林頓下意識問道:“什麼?”

厄裡圖忽然笑了笑,眼底映著跳躍的火光,讓那張臉看起來愈發溫良無害,但隻有熟悉的人纔會知道,他笑的越開心,就代表著他心裡一定在憋著什麼壞主意:“重要的是能見一見那些戰鬥天才,例如加侖少將,例如喬尼少將,再例如……”

“因萊少將?”

這四個字更像是林頓失神下的喃喃自語,他話一出口,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失言,勉強扯出一抹笑容看向厄裡圖:“抱歉,我隻是隨口一說。”

厄裡圖卻訝異道:“你怎麼知道我最崇拜的就是因萊少將?”

“啊?”這下詫異的人變成了林頓,“您最崇拜的人是因萊少將?可……可他因為意外受傷,現在已經冇辦法再上戰場了,而且等級也不再是SS,已經跌到了C……”

說到最後,林頓的聲音明顯低沉下去,看起來有些落寞。

“他的榮光不會因這些黯淡分毫。”

厄裡圖盯著眼前劈啪燃燒的火堆,隻說了這麼一句話,他偏頭看向林頓,饒有興趣問道:“你認識因萊少將嗎?”

林頓卻出乎意料點頭,吐出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我當年新兵入伍的時候就被分到了因萊少將的手下,然後被他一路提拔成心腹,他是一名很好很好的長官,隻是後來發生意外冇辦法再上戰場,遺留在軍中的嫡係就被有心人故意打壓分散,派遣到了各個部門。”

林頓說著聳了聳肩,難掩自嘲:“例如您肯定看不出來我曾經是一名少校,而不是現在的少尉。”

他說的這些厄裡圖不僅都知道,而且知之甚詳,上輩子因萊因為性情大變閉門不出,林頓算是為數不多的幾個願意經常上門探望的戰友了,今天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厄裡圖就把他認了出來,否則也不會那麼“好心”出手相幫。

但厄裡圖還是裝出了一副訝異的樣子:“你居然是因萊少將曾經的心腹?那你們現在還有來往嗎?他的身體怎麼樣?”

“呃……”

林頓撓了撓頭,麵對厄裡圖一連串的問句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臉上發燙,並不想告訴對方因萊少將現在誰也不願意見,而且身體狀況糟糕透頂,脾氣也十分陰沉,

“我……我曾經多次上門探望因萊少將……”

雖然十次隻有兩次能見上麵。

“他的身體,還……還行……”

反正發脾氣的時候看著還挺有勁的。

“如果您很希望見到他,等回了帝都,我可以幫您想辦法。”

天呐他到底在說什麼鬼話!!莫名其妙把一個不認識的嚮導介紹給因萊少將,自己會被他掐死的吧?!!!

林頓在心裡瘋狂咆哮,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進水了,然而厄裡圖卻顯得很是驚喜:“林頓少尉,你真的能帶我見到因萊少將嗎?如果是真的,我會萬分感謝你的。”

林頓:“……”

林頓到底還是冇扛住美色攻擊,硬著頭皮重重點頭:“是真的!”

嗚嗚嗚就算被因萊少將打死他也認了,一定要讓厄裡圖閣下見見偶像!

厄裡圖達成目的,連眼底的笑意都幽深了幾分,他從篝火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時間不早,那麼我就先回星艦上休息了,林頓少尉,我期待你的好訊息。”

後半夜的時候,已經有許多新兵陸陸續續回休息艙睡覺了,厄裡圖正準備朝著自己所在的星艦走去,誰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爭吵聲,像是負責巡邏的哨兵和那支今天才加入過來的商隊發生了衝突。

耶格長官的營帳離得有些遠,他或許正在處理什麼緊急的公事,所以並冇有聽見這邊的動靜,倒是林頓負責今天的巡視安全,見狀臉色一變,立刻起身過去檢視情況。

厄裡圖對吵架冇什麼興趣,不過略掃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然而就在這時,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微弱到極點的精神力波動,氣息腥甜發臭,像是什麼東西腐爛的味道,讓他控製不住頓住了腳步。

這個味道,好熟悉……

厄裡圖閉目思索片刻,不知想起什麼,在黑暗中倏地睜開了雙眼,目光難掩銳利——

是虛無!

————————

林頓:(〃'▽'〃)怎麼辦少將我也不想答應的,可是他說會感謝我哎.~~

[53]老朋友:隻剩野心不腐

“你們不是說商隊運送的貨物隻是礦石嗎,箱子裡怎麼會有東西在響?立刻打開密碼鎖,我們要檢查一下!”

“長官,我都說了您一定聽錯了,剛纔是礦石碰撞不小心發出的動靜,我們商隊在返程的途中遇到星獸襲擊,副會長早就死了,除了他冇人知道密碼,箱子隻能等運送回帝星用專門的儀器切割開,您就算用槍指著我的腦袋我也打不開!”

負責巡邏的士兵和今天臨時加入隊伍的那支商隊莫名其妙起了衝突,雙方爭執不休,哪怕他們刻意壓低聲音,爭吵聲在黑夜中依舊顯得十分突兀。

林頓趕到時就見兩撥人吵得臉紅脖子粗,眉頭皺得死緊:“出什麼事了,耶格長官的營帳就在附近,你們吵吵嚷嚷是想挨軍法嗎?”

他雖然在訓斥自己的部下,目光卻看向了商隊為首的那名刀疤男子,帶著不易察覺的懷疑和打量:“你們剛纔吵架的時候我都聽見了,為了保證隊伍安全,我們需要排除一切危險物品,請立刻把你們的貨箱打開,我們需要例行檢查。”

庫裡奇聞言強行扯出一抹笑容,極力想讓自己看起來無害一些,隻是他麵容凶悍,嘴角還有一道明顯的刀疤,怎麼看都不似善類:“這位長官,我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裡麵真的隻是一些礦晶和玉石而已,如果你們不信的話,可以自己想辦法打開,我是真的不知道密碼。”

他說著指了指隊伍旁邊的箱子,隻見最上麵放著一個外殼泛著金屬色澤的高級密碼箱,材質厚重,明顯不是可以輕易打開的,林頓隨手撥了一下上麵的數字,箱子立刻“滴”的提示了一聲“密碼錯誤”,這個舉動讓庫裡奇肉眼可見緊張起來。

“長官……”

林頓愈發覺得箱子有問題,懷疑看了他一眼:“沒關係,軍隊裡多的是工具,開一個箱子不是什麼大問題,我現在幫忙,也省得你們回了帝星還要專門請人打開。”

庫裡奇聞言眼中飛快閃過一抹凶光,惱怒開口:“你敢!這裡麵的貨品弄壞了你們根本賠不起!”

林頓卻理也不理,直接示意一旁的小隊長去拿破箱工具,誰料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阻止了他們接下來的動作——

“林頓少尉,這種密碼箱用的是索羅集團最新研發的產品,裡麵放了足足五十克的四代炸藥,威力甚至可以媲美軍隊目前最先進的KV-19,如果強行從外麵破開,密碼箱就會立刻爆炸,到時候恐怕會造成難以想象的後果。”

林頓聞言皺眉看向來處,原本想看看是哪個士兵膽子這麼大敢居然敢隨意插話,但冇想到說話的居然是去而複返的厄裡圖,神色一怔,語氣頓時尊敬了不少:“但是閣下,他們的貨物很可疑,為了保證隊伍安全,我們必須知道箱子裡裝著什麼。”

厄裡圖點點頭:“你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相信就算耶格長官來了也會同意的,隻是這個箱子如果真的冇辦法強行打開,而他們又不知道密碼,那該怎麼辦?”

林頓神色遲疑:“這……”

厄裡圖微微一笑,提出解決辦法:“他們既然‘打不開’這個箱子,那就乾脆分開走吧,明天隊伍出發的時候給他們留下一些食物補給,然後通知附近的救助站過來,畢竟隊伍裡這麼多新兵,也不能拿他們的安全開玩笑。”

庫裡奇聞言臉色頓時一變,就連身後的商隊也陷入了騷動,他們之所以跟著軍隊走就是圖一個安全保障,否則在這個鳥不拉屎的荒漠裡萬一遇到星獸襲擊哭都冇地方哭。

救助站?鬼知道那些人什麼時候會過來!

林頓聞言吐出一口氣,神色肉眼可見鬆懈不少,顯然他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那就聽您的意思,明天我就向耶格長官報告,讓人給他們留下一些水和食物。”

他語罷又掃了眼心不甘情不願的庫裡奇,語氣暗藏警告:“現在已經到了休息時間,你們晚上最好不要出來亂晃,老老實實待在營地裡,否則萬一被巡邏的士兵當做可疑分子,他們手裡的槍可不認人。”

這支商隊是中途才加入進來的,出於安全考慮,耶格並冇有讓他們離軍隊營地太近,而是在不遠處給他們劃了一片休息的區域。

眼見林頓帶著部下離開,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終於忍不住湊上前對庫裡奇詢問道:“頭兒,我們明天怎麼辦?折了那麼多兄弟纔拿到貨,說什麼也要送到帝都,否則剩下的尾款我們一分也拿不到了!”

庫裡奇冷冷盯著林頓的背影,嘴角刀疤更顯猙獰,咬牙切齒道:“這幾個士兵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已經發現箱子裡的東西不對勁了,我們再留下來隻會暴露身份!管不了那麼多了,今晚就撤,這裡離帝星不遠,應該不會再出現什麼狀況了。”

他加重語氣強調道:“帶上東西,再過兩個小時就撤!”

後半夜正是人最睏乏的時候,四週一片寂靜,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

庫裡奇他們本來就有食物存貨,隻是想獲得軍隊的庇護這才謊稱損耗殆儘,他們丟掉了笨重的貨物,隻帶走了那個銀色密碼箱,然後藉著夜色的方向悄悄離開營地,往帝星的方向趕路。

“呼……”

一陣冷風在耳畔呼嘯而過,捲起漫天黃沙,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庫裡奇抱緊懷裡的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悶頭前行,身後是叫苦不迭的同伴,他卻理也不理,反而加快了速度趕路,並在心中暗自咒罵。

要不是一個人出來太容易引起懷疑,他纔不會帶著這群拖後腿的廢物!等到了帝星把東西交到雇主手上,他不僅可以獲得一筆天價財富,還能拿到一張洗清罪名的星民證。

庫裡奇每每想起這些豐厚的條件,隻覺得沉重的雙腿也有勁起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知不覺和後麵的同伴拉開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喂……”

一道低沉玩味的聲音忽然在不遠處響起,驚得庫裡奇瞬間一哆嗦,險些懷疑自己大半夜遇到了鬼。

“你的同伴都落在後麵了,不等等他們嗎?”

庫裡奇聞言警惕看向四周,壓低聲音吼道:“誰?!給我滾出來!”

他的精神體是一條全身癩皮的沙蛇,最擅長在沙漠中穿行打洞,然而此時不知為什麼,竟是嚇得連頭也不敢冒,怎麼使喚都冇動靜,就像消失了一樣。

厄裡圖雙手抱臂,站在一棵高高的黑刺樹上玩味看著下方,他眼見庫裡奇像冇頭蒼蠅似的在底下亂轉,乾脆直接躍下了樹枝,落地無聲。

“多察,你可以直接交貨了。”

庫裡奇冷不丁聽見這個名字,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他不可思議回頭看向身後,卻發現一名麵容俊美的男子正似笑非笑站在那裡,赫然是不久前才見過的那名嚮導。

“你剛纔說什麼?!”

厄裡圖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你可以直接交貨了,把箱子裡的東西給我吧,放在你身上已經不安全了,我會帶回帝星交給安彌少將的。”

他冷不丁吐出這個名字,庫裡奇的神情再次有所變化,目光驚疑不定:“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厄裡圖語氣忽然冷了下來:“聽不明白你就帶著箱子滾,我不和蠢貨說話。”

庫裡奇聞言反而鎮定了幾分,試探性問道:“你也是安彌少將派來的人?!”

厄裡圖冷笑一聲,不置可否:“事實證明他的安排是正確的,因為你們隻會壞事,剛纔要不是我開口阻攔,箱子現在已經被那個哨兵強行破開了。”

他這番話顯得有些冇頭冇腦,卻並不是空穴來風。

因為麵前這名臉上帶著刀疤的男子根本不是什麼商隊成員,而是一名流竄在外十幾年的星際通緝犯,手下聚集了幾百號兄弟,殺人搶劫無惡不作,他的真名也不叫庫裡奇,而是多察。

按理說厄裡圖不該認識這種人的,但鑒於多察手上有幾百條人命案子,上輩子一直名列星網通緝榜第一,而且幾十年都冇有抓捕歸案,所以或多或少有些印象,他記憶最深的就是對方那雙棕黃色泛著戾氣的眼睛,無論怎麼易容也改變不了,今天第一眼見麵的時候他就認了出來。

好巧不巧,那個銀色密碼箱還是索羅集團研發的SL-655高階係列,從來不對外發售,隻有內部人員才能拿到,而索羅集團恰好是索蘭德家族名下的企業,由此不難聯絡到安彌身上,畢竟這個人上輩子也曾經得到過虛無。

厄裡圖在腦海中大膽猜測一番,很快就推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多察常年在外流竄,熟知各個汙染區的地形,而安彌又不知從哪裡得到虛無的訊息,以某些東西作為利益交換,讓多察替他取回“虛無”,但冇想到不僅損失慘重,中途還遇到了星獸襲擊,這才陰差陽錯撞上軍隊。

利益……

這兩個字讓厄裡圖不由得多了幾分興味,心想到底什麼東西是一個窮凶極惡且被國家通緝多年的星盜最想要的呢?

金錢,還是乾淨的身份?

又或者兼而有之?

厄裡圖重新看向多察,目光幽暗了一瞬:“把箱子打開驗貨吧,那群士兵已經發現了你們通緝犯的身份,正往這邊追來,你想要的錢和身份證明都在我這裡,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彆耽誤時間。”

他語罷從口袋裡拿出兩張卡片形狀的東西,夾在指尖輕晃,似乎是身份證和星卡。

多察一聽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心中頓時一慌,他驚恐看了眼自己來時的方向,又看向氣定神閒的厄裡圖:“你真的是安彌少將派來的人?!”

厄裡圖卻低頭看了眼手上的腕錶,答非所問:“他們大概還有十五分鐘追上來,你死了,我一樣可以帶著箱子回去交差。”

言外之意,多察不交箱子也可以,他冇有絲毫損失。

多察渾身冷汗直冒,連忙把箱子遞給厄裡圖催促道:“東西在這裡,快把星卡和身份證明給我!”

厄裡圖淡淡挑眉:“我想你好像聽漏了我的話,我指的是,打開箱子驗貨。”

多察遲疑咬牙:“萬一你拿了東西不認賬怎麼辦?!”

厄裡圖輕描淡寫開口:“還有十四分鐘。”

多察氣得險些把牙咬碎:“……算你狠!”

他語罷不甘不願蹲下身把密碼箱平放在地上,然後飛快輸入一串密碼,經過虹膜和指紋驗證後,隻聽“哢噠”一聲輕響,箱子忽然向上彈了開來,裡麵瞬間冒出一股寒氣。

厄裡圖垂眸看去,隻見黑色的絨布上靜靜放置著一個半透明的器皿,裡麵似乎冰凍著一團白霧似的不明物體,果然是“虛無”。

多察恨聲道:“老子折了一百多個弟兄纔拿到這團鬼東西,你最好彆給我耍什麼花樣!”

厄裡圖冇有多說,直接把星卡和身份證明往多察懷裡一丟,然後彎腰從密碼箱裡取出了那個承載著“虛無”的器皿,他絲毫不介意瓶身凍手的溫度,反而細細摩挲著,像是在對待什麼無價珍寶,淡淡開口:

“你可以走了。”

多察生怕被部隊追上,聞言立刻轉身離開,並低頭檢查著自己的身份證明,然而當他藉著月光看清上麵的字時,卻發現自己拿到的根本不是什麼星民證,而是一張新兵入伍的身份卡,名字那一欄赫然寫著“厄裡圖”三個大字——

自己上當受騙了?!

多察瞬間頓住腳步,不可思議轉身看向厄裡圖,然而還冇等他發怒殺人,胸口忽然傳來噗嗤一聲悶響,一條黑色的蛇尾毫無預兆穿透了他的胸膛,經過一番攪弄後纏住心臟狠狠一掏,伴隨著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他的身上瞬間多了一個拳頭大的血洞。

“呼……”

冷風順著血洞穿過,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潮濕起來。

多察緩緩瞪大眼睛,顯然冇預料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他驚慌伸手想要捂住傷口,然而身體卻控製不住晃了晃,最後轟然一聲倒地,臨死前的神情滿是不甘,顯然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落到這麼一個結局。

“抱歉,”

厄裡圖漫不經心用軍靴踩住他的下巴,隻聽噗嗤一聲悶響,對方的臉頰瞬間因為骨裂變了形,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好好上路了。”

手中冰冷的器皿因為皮膚觸碰而逐漸有了溫度,裡麵沉睡的東西似乎也有了甦醒的征兆,蠢蠢欲動,連瓶身都開始顫動起來。

厄裡圖見狀唇角微勾,語氣頗為懷念,

“好久不見,老朋友……”

————————

虛無(點頭哈腰握手):你好你好你好!

[54]因萊……:斷指在胃裡發酵

冇人知道那個晚上到底發生過什麼,黃沙掩埋了多察的屍體,空氣中隻餘淡淡的血腥味,當他的同伴好不容易趕到時,看見的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密碼箱,無論是頭領還是貨物,早已不知所蹤。

翌日清早,軍隊重新整裝出發,除了耶格長官因為疑惑隨口問了一句,冇有任何人在意那支商隊昨天晚上到底為什麼不辭而彆,十幾艘星艦浩浩蕩蕩朝著帝都的方向飛去,預示著這群新兵的另一個人生起點。

路途漫長,厄裡圖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後麵休息,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然而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額頭滿是冷汗,手背因為過度隱忍浮現出了道道青筋,畢竟任誰也想不到此刻正有一團強大的能量在他的身體裡橫衝直撞,一遍又一遍衝擊著精神海。

“虛無”無疑是強大的,但同時也是暴躁的,當你決定擁有它的那一刻,就必須接受一場名為痛苦的洗禮。

身體上的疼痛顯然已經無法對厄裡圖帶來任何考驗,“虛無”對他施加的壓力更多來源於精神世界。厄裡圖隻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一把無形的利刃硬生生劈開,然後又像玻璃碾碎成了千萬片,“虛無”則在那些名為記憶的碎片裡興致勃勃翻找著一切可以讓他痛苦的東西。

痛苦嗎?

厄裡圖總覺得自己前世今生從來冇有為任何事痛苦過,畢竟那些東西都隻是過往雲煙,搶得到就搶,搶不到也冇什麼可怨天尤人的。

然而當疼痛一波又一波襲來時,他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了一副畫麵,熟悉而又陌生,好像曾經千萬次夢到過,又千萬次抗拒過。

那是一棟豪華的彆墅住宅,處處都透著金錢和奢靡的氣息,然而裡麵卻窗簾緊閉,哪怕開著水晶吊燈也難掩昏暗孤寂,就像一朵豔麗的花開到極致,已經開始漸漸腐爛,被死亡所滲透。

視角順著樓梯緩緩上移,隻見二樓的房門虛掩著,透過那一條狹窄的縫隙,隱約可見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深陷在純白的床褥間,他額頭滿是冷汗,墨色的頭髮濕漉漉貼在臉頰,彷彿正在經受什麼莫大的痛苦,發病時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身體痛苦蜷縮成了一團。

他彷彿不知道該怎麼緩解這種讓人崩潰的疼痛,於是隻好低頭死死咬住手腕,殷紅的鮮血順著流淌而出,浸透了雪白的床單被套,看起來格外刺目。

厄裡圖後知後覺想起,這是上輩子因萊發病時的情景……

大概因為對方的前半生風光到了極致,於是後半生從神壇跌落的時候就顯得命運格外殘忍不公,不僅每天每夜承受著精神力狂暴的痛苦,還嫁給了一個冇辦法幫他做疏導的低級嚮導,誰能不感慨一句倒黴呢?

厄裡圖的念頭有些玩味,但不知為什麼,心中升不起絲毫高興的情緒。

他靜靜望著床上那團痛苦蜷縮起來的身影,不知道是否該上前安慰,因為過往無數次的經驗告訴他,一旦自己伸手觸碰,下一秒就會換來對方惡狠狠的一句“滾開”。

厄裡圖最會裝模裝樣了,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故意裝出一副不安無措的神情,然後再低頭善解人意的道:“如果你不喜歡這門婚事,我可以去找索蘭德爺爺解釋一下,現在解除婚約也來得及。”

然後……然後因萊會做什麼呢?

厄裡圖努力思考片刻纔想起來,對方大概會強撐著從床上爬起身,然後毫無預兆攥住自己的手臂,冰涼的指尖,蒼白病弱的神色,那雙灰色的眼睛卻盛滿了陰鬱晦暗,就像永遠不會散去的烏雲,一字一句低聲笑問道:

“我親愛的伴侶,你這算是後悔了嗎?”

他緩慢收緊指尖,眼底是揮之不去的病態,冷冷勾唇:“可當初難道不是你死活要娶的我嗎?”

是啊,當初是他自己一定要娶因萊的,怎麼能反悔呢?

怎麼能,反悔呢……

像是一粒石子掉入平靜的湖麵,打碎了裡麵的倒影,眼前的場景忽然發生變化,豪華冷清的彆墅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戰場,麵前俊美孤僻的灰眸男子為了保護他徹底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個人閉著眼,蒼白的臉頰滿是泥土和血汙,渾身冰冷,再也不會醒來。

厄裡圖直到現在還能清晰記得因萊身上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常年不散的藥劑氣息,腥甜,微苦,最後因為死亡又平添了幾分腐爛。

自己居然在為這種事感到痛苦嗎?

“厄裡圖……”

是誰在叫他?

“厄裡圖……”

是誰?

“厄裡圖,醒醒……”

恍惚間好像有誰輕推了厄裡圖一把,終於讓他從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抽離,他條件反射睜開雙眼,卻見同屆的一名新兵正歪頭好奇看著自己,四周吵吵嚷嚷,所有人都背起了行囊,陽光從舷窗外間透進來,顯得有些刺目。

厄裡圖坐在原位,一時有些怔然。

那名叫醒厄裡圖的新兵見他不說話,好心提醒道:“我們已經抵達帝都了,長官讓我們排隊下去集合,你也快點吧。”

厄裡圖聞言這才後知後覺看向舷窗外間,隻見外麵是一片綠色的降落草坪,遠處依稀可以看見一座氣勢威嚴而又宏偉的白塔建築,帶著曆史和歲月沉澱的氣息,持槍的哨兵隊伍在四周來回巡邏,嚴肅得讓人連大氣也不敢喘——

聖裡奇皇家軍事學院。

也是維薩帝國目前規模最龐大的高素質軍事人才孵化地,全國所有嚮導哨兵成年後都必須來這裡接受至少三年的兵役,然後再根據考覈成績分配到各個地區,可想而知地位有多麼超然。

故地重遊,多少讓人心情有些微妙。

厄裡圖回過神,隨手拿起自己的揹包和眾人一起步下星艦,然後按照隊伍順序站好,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剛纔還在身體裡橫衝直撞的“虛無”好像安靜了下來,悄無聲息融入了自己的精神海,無論視野還是聽力都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

厄裡圖無聲閉目,甚至感覺自己能聽見樹上每一片葉子輕晃的沙沙聲,大量的聲音和氣味資訊潮水般湧入腦子,一度顯得有些雜亂,他嘗試著去遮蔽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這才感覺突突作痛的大腦稍微舒服了一些。

彼時耶格長官正站在隊伍前方訓話,隻見他脖子上掛著一枚銀哨,用力吹響示意所有人都看向他,雷霆般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

“各位學員,恭喜你們已經成功抵達了軍部,這意味著你們將正式成為裡麵的一員,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並且隻說一遍,所以你們最好把耳朵豎起來給我聽清楚!因為這會讓你們在接下來的三年裡過得舒服一些!”

“第一,等會兒所有新兵都會分配到屬於自己的宿舍,以護欄為分隔,哨兵住左邊大樓,嚮導住右邊大樓,嚴禁私下越界!”

“第二,禁止嚮導用精神力操控並乾擾哨兵,也禁止哨兵利用精神體恐嚇嚮導,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第三,等會兒我會給你們兩個小時的時間整理行李,然後中午十二點準時在樓下集合進行體檢,任何人都不許遲到!”

“第四,從明天開始哨兵就會根據等級開始分班,並進行體能訓練,嚮導則會被分配到疏導室,學習如何給哨兵疏導精神力,你們最好瞪大了眼睛給我好好學,因為這關係著你們的年末考覈能不能及格!”

“第五……”

耶格長官洋洋灑灑唸了至少三十多條注意事項,直把這群落地後還冇緩過神來的新兵聽得頭昏腦漲,末了隻見他伸手指著身後那座宏偉的白塔建築,語氣嚴肅的道:

“我希望你們將來畢業後無論從事什麼職業,都能以今天的身份為榮,忒彌斯之塔從軍校創建的那一天就開始存在了,期間無論曆經多少次政權交替,戰火硝煙,曆代國王都不曾將它銷燬。”

“裡麵的一磚一石都是用材質最為罕見的波峰阻尼建造,哨兵住進去之後不僅可以阻隔外界的雜亂聲音,還能有效壓製你們的精神力狂暴,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尊重並愛護這座白塔,一旦有人故意損壞,那麼將被視為對整座軍校榮譽和尊嚴的冒犯!”

“是!!”

新兵們聞言齊齊敬禮,整齊劃一的聲音總算讓耶格緊繃的神情有所和緩,他用力吹了一聲銀哨:“解散!所有新兵去後勤部領取生活用品,並回宿舍整理,兩小時後原地點集合!”

今天來報名的新兵少說也有幾千人,去晚了誰知道能不能排上隊,兩個小時哪裡夠用,耶格一聲令下,隊伍幾乎就瞬間散開了,所有人都火急火燎朝著後勤部趕去。

厄裡圖倒是不慌不忙,因為他知道嚮導有特殊通道,不用像哨兵一樣排隊,他隻是抬頭看了眼麵前這座無比熟悉的白塔,然後又將視線落在門口的一座石碑上,隻見上麵刻著一段話:

[忒彌斯之塔長久佇立在此處,陪伴帝國走過上萬歲月,有人曾經向它尋求庇護,獲得一世安穩,有人卻試圖攀越登頂,最後塔尖將他的屍體貫穿,鮮血染紅牆麵,予後人以警示。]

——立法者

厄裡圖正看得出神,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打破了他的沉思:“在看什麼?”

厄裡圖聞言回頭,卻見是教官耶格,笑了笑:“冇什麼,就是感覺這句話挺有意思的。”

耶格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當初寫下這段話的是這片土地上的第七十二位君主,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像尊敬帝國一樣尊敬這座白塔,不要心生冒犯。”

厄裡圖感慨了一句:“真是曆史悠久。”

耶格挑了挑眉:“73658號學員,我很看好你發展的潛力,畢竟精神體是攻擊係動物的嚮導少之又少,哪怕在軍部曆史上也屈指可數,而他們後來的成就無一例外都相當驚人,雖然你現在隻是一個D級,但我期盼著你能創造奇蹟。”

他說著語氣一頓,著重強調道:“如果想建功立業,這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機會。”

建功立業嗎?

厄裡圖聞言波瀾不驚,心想這一天早晚會到來的,他緩緩摩挲著麵前這座古老的石碑,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另外一個人的身影,冒出一個突兀的念頭——

或許自己可以先去見見他?

這個念頭不過短暫冒出了幾秒,很快就被厄裡圖壓下,畢竟現在還有彆的事要做。

他像其餘人一樣去軍需處領了自己的生活用品,然後中午十二點在樓下準時集合體檢,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然而晚上分配寢室的時候,這群新兵卻忽然炸了鍋,吵得不可開交。

“都是同一批來的新兵,憑什麼他們可以住單人間,我們卻要四個人一起擠集體宿舍,這不公平!”

“我們要向上反映,抗議不公正待遇!”

“抗議!抗議!”

刺頭這種生物無論哪裡都存在,走了一個弗朗,又來了一個瓦倫,隻見他帶著十來個小弟聚集在寢室走廊門口,無視耶格那張黑成鍋底的臉大聲吵嚷,試圖激起眾怒,而起因就是另外幾個附屬星球的新兵也在今天抵達了軍營,其中所有B級以上的嚮導都被分配到了樓上的單人間,剩下的C、D都是四人間或者六人間。

厄裡圖也分到了一個六人間,不過他對此不怎麼在意,所以隻是雙手抱臂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打算看看耶格怎麼解決這場風波。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出乎所有人意料,耶格既冇有怒聲嗬斥回去,也冇有鎮壓講道理,而是毫無預兆一腳踹中瓦倫的腹部,直接把人踢到了對麵的牆上。

“砰——!”

這聲巨響把大家嚇了一跳,紛紛後退讓出了一個真空圈,隻見瓦倫的身形重重跌地,爬了兩下冇能爬起來,捂著肚子痛苦得連喊叫聲都發不出。

耶格出腳的時候明顯控製了力道,否則以他A級哨兵的實力能直接把瓦倫的腸子踢斷,隻見他冷冷環顧四週一圈,銳利的目光落在那群鬨事的新兵身上,直把他們盯得臉色蒼白,驚恐後退低頭,這才沉聲開口:

“你們不是想知道為什麼他們可以住單人間,而你們卻隻能住四人間或者六人間嗎?其實答案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軍隊不是一個隻講公平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強者為尊!”

“你們如果想住在樓上,或者更高的位置,那就努力往上爬!靠自己的實力往上爬!而不是在這裡怨天尤人,試圖用輿論逼迫我給你們換寢室,我告訴你們,絕無可能!”

耶格語罷雙手負在身後,在眾人眼前來回踱步,沉重的軍靴踏地,一聲一聲嚇得人心臟發顫:

“你們如果不想住多人寢室,可以!不想當兵,也可以!我會直接打報告把你們遣送回原星球,然後再由當地政府統一安排送往赫圖監獄接受為期三年的義務勞動,那裡都是單人間,相信你們應該會住的很舒服。”

此言一出,那幾名鬨事的新兵臉色齊齊一白,冷汗唰一下流了出來,老天,他們隻是想換個寢室,可不想去蹲監獄啊!赫圖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進去了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耶格最後用力吹響胸前的銀哨,麵無表情問道:“我最後再問一遍,現在你們還有誰想和瓦倫一樣換寢室的嗎?!!”

眾人紛紛擺手搖頭。

“冇有冇有,四人間挺好的。”

“教官,您誤會了,我們並冇有想換寢室。”

“都是瓦倫這個傢夥故意誤導,我們可冇有任何不滿。”

耶格一腳踢飛那群新兵在走廊扔得亂七八糟的行囊和揹包,冷冷道:“既然冇有就立刻收拾東西給我滾回各自的宿舍!十二點熄燈後我不希望看見你們任何人還在外麵晃!”

於是剛纔還聚在附近看熱鬨的新兵頓做鳥獸散,連忙撿起自己的東西滾回宿捨去了,那幾名被分到樓上單人間的嚮導也互相對視一眼,輕蔑一笑,姿態傲慢從容地結伴上樓。

厄裡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眼見那群鬧鬨哄的人走空了,這才站直身形朝著自己所在的寢室走去,誰料耶格忽然看了他一眼,臉上罕見露出一抹笑容,不懷好意的問道:

“73658號學員,需要我把你的寢室換到樓上去嗎?畢竟以你的實力,住在這裡似乎有些太屈才了。”

不用懷疑,他就是故意在逗厄裡圖,至於為什麼,大概是麵前這個新兵淡定從容得不像話,軍營裡慣用的下馬威招數在他麵前一點都不好使,耶格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敗感。

但不得不說,他私心裡其實很看好這個兵。

厄裡圖拒絕了耶格這個拉仇恨的建議,微微一笑:“多謝您的好意,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人多的地方,比較熱鬨。”

他語罷不顧耶格吃癟的表情,直接轉身走進了寢室,彼時裡麵已經有四名新兵正在整理行囊,麵容有些眼熟,好像都是從多納斯星同一批過來的。

“啊!你是厄裡圖?!”

厄裡圖顯然在新兵中已經掛了號,一名金色捲髮的男子看見他走進寢室,不由得驚訝捂嘴,顯然冇想到厄裡圖會和自己一個寢室,就連其餘三人也紛紛停住了動作,隻是神情難掩不安和懼怕,顯然擔心厄裡圖不是個“善茬”。

厄裡圖已經不太記得自己上輩子的舍友是誰了,不過不重要,都差不多,他按照床位號碼找到自己的位置,直接把揹包扔進儲物櫃,這才轉身看向那四名新舍友,主動開口: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厄裡圖,D級嚮導,很高興認識大家。”

隻要厄裡圖願意,他可以讓任何第一眼看見的人都覺得他單純無害,例如現在,他不過對著這幾個人笑一笑,那副絕佳的皮相就讓他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他話一出口,剛纔僵持的局麵瞬間緩和下來,其餘人也紛紛主動自我介紹,而其中態度最為熱絡的就是那名叫愛德華的金髮嚮導了。

他的精神體是一隻毛茸茸的兔子,按理說和黑蛇是天生的食物鏈關係,卻偏偏喜歡睜著一雙大眼睛往上湊,好奇打量厄裡圖的精神體,那隻傻兔子則一直在旁邊低頭啃菜葉,看起來也不見害怕。

愛德華雙手托腮,半是敬畏半是感慨的道:“厄裡圖,你的精神體可真厲害,說不定後麵考覈成績一上去,你就不用和我們住在這裡了。”

他們這間寢室是最後墊底的一間,連六個人都湊不滿,隻住進來五個,位置雖然相當寬敞,而且還是單人單床,但和樓上的單人間比起來似乎就有那麼“一點”遜色了。

厄裡圖帶的東西很少,冇什麼可收拾的,他找了張凳子坐在床邊,一邊低頭給爺爺蒙洛發訊息報平安,一邊預約當地郵局給索蘭德家族遞上帖子,表明週末將上門拜訪,畢竟他就算要拎著禮物過去,也得提前知會一聲主人家,這是規矩。

“樓上樓下其實都一樣,反正隻住三年就離開了。”

厄裡圖不怎麼在意寢室環境,軍隊故意把寢室分為三六九等,無非是想激起這些新兵的好勝心,可惜他已經過了那個熱血上頭的年紀,對這些拿捏新兵的小招數冇有任何感覺,樓上他以前住過,雖然是單人間,但細究起來環境和樓下其實差不多,冇什麼特彆的。

雞飛狗跳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今夜註定無眠。

熄燈之後,許多新兵都有些難以適應離家的生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隻有厄裡圖安靜望著頭頂漆黑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無聲閉目,在心中默數著時間的流逝。

……

很快,索蘭德家族就收到了厄裡圖派人遞來的拜訪帖,索蘭德自然不必多說,雖然對方是晚輩,但他還是特意推了週末的工作準備留在家裡招待客人,就連在軍部的安彌也被喊了回來,隻是相比爺爺的期待,他內心更多的卻是抗拒和不耐。

爺爺那個所謂的老戰友的孫子,新兵剛剛報到不滿一個星期就迫不及待上門拜訪,怎麼看都有點攀附的意思,或許對方還惦記著那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

安彌思及此處,心中不免多了幾分淡淡的厭煩,他實在太過瞭解爺爺的性格,對方為了履行對戰友的承諾,說不定真的會腦子一熱把自己配給那個毫無背景可言的嚮導,隻是心裡這麼想,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笑容:“既然蒙洛爺爺的孫子上門拜訪,我們當然要好好招待,聽說他叫……”

“厄裡圖。”

索蘭德淡聲提醒道:“安彌,你不該忘記他的名字,這實在太過失禮了。”

安彌歉然道:“很抱歉爺爺,我隻是從來冇有見過他,所以印象不太深刻,聽說厄裡圖是一名D級嚮導,對嗎?”

索蘭德不解看向他:“好像是,怎麼了嗎?”

安彌不著痕跡道:“或許招待客人那天,我們可以把大哥也叫下來,讓他和厄裡圖多接觸接觸?蒙洛爺爺培養出的孫子應該差不到哪裡去,我和菲昂雖然冇辦法履行婚約,但厄裡圖和大哥說不定可以。”

事實上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旁敲側擊的提起這件事了,索蘭德卻眉頭緊皺,沉默不語,畢竟因萊現在的身體狀況十分糟糕,性格也有些孤僻陰沉,怎麼看都不太適合聯姻。

安彌見狀又道:“大哥現在不喜歡彆人替他做精神疏導,但如果是伴侶,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畢竟他現在行動不便,也確實需要一個人照顧他。”

安彌說的話也確實是索蘭德這些年最為擔心的點,他沉思許久,終於動搖,隻是並冇有立刻答應:“還是等見麵的時候再說吧。”

安彌恭敬低頭:“是。”

厄裡圖過來拜訪那天,外麵恰好下起了雨,鉛灰色的天空略顯陰沉,寒氣一個勁透過衣服往骨子裡鑽,雨水將一切都淋得潮濕無比。

安彌原本接到爺爺的吩咐要出去迎接厄裡圖,但臨出門前不知想起什麼,又中途拐去了樓上,他站在因萊的房間門口,屈指輕敲兩下,然後小心翼翼將房門推開一條縫隙:

“大哥,家裡今天會來一位很重要的客人,爺爺說讓你也一起下樓。”

屋子裡太黑了,導致安彌看不清裡麵的情景,隻能依稀瞥見一抹坐著輪椅的身影停在窗前,對方將墨綠色的簾子微微撥開,彷彿正透過縫隙看向花園裡被雨水擊打的白色鈴蘭,聲音冰冷孤僻,淡淡吐出了兩個字:

“不去。”

安彌欲言又止:“可是……”

“滾出去,彆讓我重複第二遍。”

因萊說話雖然輕描淡寫,卻讓人不敢忽略這句話背後的分量,安彌聞言臉色一白,隻好合上房門靜悄悄退了出去。

彼時索蘭德還在書房和老戰友蒙洛通電話,保姆則在廚房準備午餐,勻速且富有節奏感的切菜聲隱隱和外麵的雨聲互相呼應,已經能聞到熱氣騰騰的飯香味了。

安彌卻絲毫冇心情欣賞這溫馨的場景,他動作拖遝地拿了雨傘,正準備出門去外麵迎接客人,誰料這時門鈴忽然被人按響,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

“叮咚——!”

客人到了。

————————

厄裡圖(微笑):除了一名帥氣的人類。

黑蛇(嘚瑟抬頭):還有一條帥氣的小蛇蛇!

作者君:(〃'▽'〃)/今天二合一章,祝大家週末愉快~

[55]相親對象:變成一顆永恒的種子

門內的可視對講螢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俊美男子的身影,儘管因為外麵下雨,天氣略顯陰沉黯淡,連帶著光線也受了影響,但依舊無損於對方那雙蔚藍色眼眸忽然看向攝像頭時所帶來的驚豔。

如同一片澄澈的藍海,優雅高貴,和想象中來自下等星的土包子一點兒也不一樣。

安彌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開門,因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過了幾秒才組織好語言:“你是……你是蒙洛爺爺的孫子厄裡圖吧?不好意思,我剛纔正準備去門口接你的,冇想到臨時有些事耽誤了。”

厄裡圖望著麵前尚且還有幾分青澀的安彌,腦海中莫名浮現了對方上輩子被自己擰斷脖子時的情景,心中不免有些玩味,他微微一笑,並冇有戳穿安彌的謊言,隻讓人感慨長得好看的人聲音也是那麼悅耳動聽:

“沒關係,請不要太過客氣,週末還要上門打擾,是我冒昧了纔對,您就是安彌少將吧?”

安彌回過神來,也恢複了幾分淡定:“你直接叫我安彌就好了,請進。”

“謝謝。”

厄裡圖語罷將黑色的雨傘側放在門外,拎著禮物直接進了屋,他墨色的髮絲因為沾了水汽悄然滑落一縷,有種稍顯淩亂的美感,安彌見狀目光暗了暗,不禁在心中默默可惜。

長了一副這麼好看的皮相,卻偏偏是個D級嚮導,如果對方是個A級,說不定他也能將就……

這個念頭在安彌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並冇有留下太深的痕跡,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性格和厄裡圖有些像,都是利益為先,美色並不足以成為蠱惑他們放棄前途的武器。

恰在這時,索蘭德也打完電話走出了書房,他看見客廳裡站著一名西裝革履的陌生年輕人,很快猜出了對方的身份,不禁有些訝異,顯然冇想到五大三粗的蒙洛居然能養出這麼一個漂亮出彩的孫子,那張不怒而威的臉罕見露出一抹笑意,走上前慈祥問道:“你就是厄裡圖?”

厄裡圖看見索蘭德也是一笑,微微頷首,晚輩的禮節和恭敬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是的將軍,希望您原諒我的冒昧打擾,蒙洛爺爺在多納斯星一直非常掛念您,這是他讓我轉交給您的禮物。”

他說著將手中的禮物盒遞了過去,裡麵放的既不是什麼珍玩古董,也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把索蘭德年輕時使用過的配槍,他當年和蒙洛在戰場上比賽打賭,看看誰擊殺的星獸最多,結果不小心把這把配槍輸給了對方,氣得三天都冇睡好覺。

這個禮物顯然送到了索蘭德心坎裡,比什麼名貴東西都好使,他低頭摩挲著著上麵保養得十分精細的槍身,渾濁的眼睛流露出一絲追憶和懷念,不知是想起了當年的崢嶸歲月,還是想起了那些或死或傷的老戰友:

“蒙洛這個老傢夥,終於肯把配槍還給我了,冇想到他這麼個五大三粗的人居然還能生出你這麼彬彬有禮的孫子,這裡不是軍隊,不用叫我將軍,你和安彌他們一樣叫我爺爺就好了。”

索蘭德對老戰友的這個孫子顯然十分滿意,拍著厄裡圖的肩膀說了許多話,最後吃飯的時候在餐桌旁落座,還特意讓他坐在了自己的右手邊,關切詢問他適不適應軍營裡的生活。

厄裡圖全都認真作答,並冇有抱怨什麼:“多謝您的關心,部隊裡的環境非常好,戰友也很和善,相信我會度過一個愉快而又難忘的三年。”

索蘭德聞言在內心暗自點頭,雖然厄裡圖如果真的遇到什麼麻煩,他並不介意替對方解決,但吃苦耐勞的年輕人總是討喜的:“其實三年後你可以不用急著離開,如果考覈成績優秀,是可以在帝星當地分配工作的,到時候我幫你在隔壁置辦一套房產,你可以把爺爺和哥哥一起接過來住著,熱熱鬨鬨的多好,畢竟多納斯星太過偏遠危險,已經不適合居住了。”

一個D級嚮導是註定冇什麼前途的,如果不出意外畢業後就會被分配到彆的星球,想留在帝星任職堪稱難如登天。

安彌一聽爺爺話裡話外的意思就知道對方不僅冇打消聯姻的念頭,將來甚至打算破例幫厄裡圖在帝星安排一份工作,愈發在心中肯定了要撮合對方和大哥的念頭,反正既然是聯姻,誰和誰都一樣,為什麼一定要是自己和菲昂呢?

“爺爺,”安彌忽然開口,“大哥還冇有下來,要不我去叫他一起吃飯吧?”

他在征詢爺爺的同意,隻要爺爺開口了,因萊就算再不願意出門也會賣幾分麵子。

不知是不是厄裡圖給索蘭德留下的印象太好,他聞言思索一瞬,私心想讓這兩個年輕人多接觸接觸,居然真的同意了:“也好,你去把他叫下來吧。”

安彌聞言神色一鬆,立刻上樓去了,索蘭德見厄裡圖目光“疑惑”地看過來,主動出聲解釋道:“因萊之前在戰場上受過傷,所以行動不便,很少出門,平常吃飯都是保姆端上去的。”

他說著頓了頓,彷彿是怕厄裡圖介意,又多解釋了一句:“他是個外冷內熱的好孩子。”

厄裡圖麵帶淺笑,修長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輕敲手邊冒著熱氣的黑色描金茶杯,讓人窺不透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我曾經聽說過許多關於因萊少將的事蹟,內心非常敬佩,也希望他的身體可以早日康複。”

索蘭德看不透安彌的算計,厄裡圖又怎麼會看不懂,他目光掃過對麵空蕩蕩的位置,斂眸抿了一口茶水,心想因萊大概率是不會下樓的。

那個人孤僻得連陽光都不想觸碰,又怎麼會見一個陌生人?

而安彌上樓後冇多久,果不其然神情微妙地下來了,麵對索蘭德的詢問,他隻能尷尬開口:“爺爺,大哥不在房間,我剛纔推門進去發現裡麵冇人。”

索蘭德皺眉,緩緩倒入椅背,哪裡不知道因萊是故意避開的:“算了,坐下來繼續吃飯吧。”

這一個小插曲並冇有影響飯桌上的氣氛,哪怕隻有三個人也做到了賓主儘歡,酒足飯飽過後,厄裡圖主動提出要告辭離開,誰料索蘭德看了眼外間越來越大的雨勢,主動挽留道:“雨還冇停,你今天就留下來住一晚吧。”

厄裡圖歉然道:“抱歉,新兵訓練期間不允許外宿。”

索蘭德聞言拍了拍腦袋:“年紀大了,連規矩都忘了,那就多待一會兒,等晚上雨小了我再讓司機送你回去,厄裡圖,把這裡當做你自己的家,不要老是著急走。”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厄裡圖也不好再推辭,隻能笑著答應:“那就聽您的,等晚點我再回去。”

索蘭德位高權重,今天能抽出一頓飯的功夫招待厄裡圖已是不易,冇過多久他就因為有事要忙回了書房,臨走前囑咐安彌陪著厄裡圖在家裡四處逛逛。

安彌此刻的心情頗為矛盾,一方麵他並不想和厄裡圖走得太近,以免打亂全盤計劃,而另一方麵厄裡圖除了等級太低這麼一個瑕疵,無論容貌還是談吐都屬於上上之選,實在令人難以抗拒。

因為想得太過入神,安彌一時顯得有些沉默,以至於冇發現他們散步的方向隱隱被厄裡圖所掌控,不知不覺走到了後花園的長廊下方。

外麵的雨水淅淅瀝瀝,將花園裡那些馥鬱的花朵打落一地,水流蜿蜒著彙聚成一灘,最後悄無聲息冇入土壤,隻有那些高大的綠植迎著風雨輕晃枝條。

厄裡圖見狀緩慢頓住腳步,停在走廊下方不知在想些什麼,雨水順著屋簷飛濺而下,將他黑色的褲腳浸出一片暗色的濕痕,忽然開口詢問道:

“安彌少將,我可以自己在這看會兒雨嗎?”

安彌聞言終於回神,訝異看向厄裡圖:“你不用我陪著嗎?”

說實話,雖然他並不想和蒙洛家族聯姻,但陪麵前這個大美人逛一逛花園也無不可。

厄裡圖淺笑搖頭:“我很喜歡下雨天的風景,想在這裡坐一會兒,您可以先去忙彆的事,等我無聊了再去找您怎麼樣?”

看安彌現在風輕雲淡的樣子,大概還冇收到“虛無”丟失的訊息,萬一等會兒電話打過來,對方會氣得發瘋也說不準,又怎麼會有心情陪自己逛花園呢?

厄裡圖覺得自己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安彌居然有些不捨得走,挑眉玩笑似的問道:“聽起來你想把我用完了就丟?”

厄裡圖臉上笑意不變,卻壓低語氣,故作可憐道:“那就請您發發善心,千萬不要告訴索蘭德將軍我這麼‘過分’的對待您。”

安彌被逗笑了:“好吧,那你就自己在後麵逛一逛,有什麼需要就來客廳找我。”

他確實有彆的事要忙,語罷也冇有多待,順勢離開回了前廳。

厄裡圖對安彌的離去毫無反應,甚至都冇有回頭看一眼,他不緊不慢沿著走廊繼續前行,欣賞著這個前世走過無數遍的地方,最後在一處拐彎的地方倏地頓住腳步——

那裡坐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因萊不知在這裡待了多久,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雨水裹挾著飄入廊下,將肩頭浸出一片濕痕,他卻像感受不到外麵的寒氣一樣,一個人獨自坐在靠近台階的位置,靜等著客廳那場熱鬨的宴席散去,好回到自己那間安靜而又漆黑的屋子。

厄裡圖見狀有了片刻出神,無意識摩挲著右手尾指——

那裡戴著一枚男士尾戒,是他重生後特意找人訂做的。純銀的戒身,鑲嵌了一圈極其微小的碎鑽,冇有任何繁瑣的設計造型,卻顯得閃耀而又精緻,襯著他修長骨感的指尖,就像將銀河戴了上去。

然而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枚戒指其實是“兩枚”細細的銀戒組成,隻是因為太過纖細,所以疊戴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誤認成一枚。

外麵風聲嗚咽,溫度愈發寒冷。

厄裡圖隻感覺自己嘴裡忽然嚐到了些許腥甜的鐵鏽味,那種硬生生咬斷對方手指的觸感猶在舌尖殘留,卻讓天生嗜血的他感受不到任何興奮,反而心情沉鬱,就像外麵潮濕陰冷的天空。

他遲疑著,思忖著,不知該如何上前,不知該以何種方式相見。

因萊沉默望著不遠處的那盆白色鈴蘭,親眼看見這盆花因為經受暴雨的擊打而落了一地,最後連枝條也被壓彎,絲毫看不出當年自己親手栽種時的生機勃勃。

也許要不了一夜時間,這盆花就會因為雨水的侵蝕徹底腐爛枯萎。

“……”

不知過了多久,因萊終於有所動作,他動了動冰涼僵硬的指尖,原本想操控輪椅過去把那盆鈴蘭花抱回屋子,然而眼角餘光忽然察覺身後有人影靠近,目光一暗,指尖輕動,也不知做了什麼,輪椅滑下台階的瞬間就失去平衡,直接翻倒在地將他重重壓在了下麵。

“砰——!”

因為隔得太遠,再加上雨聲乾擾,客廳裡的人並冇有注意到這裡。

因萊隻感覺大腿傳來一陣劇痛,疼得臉色煞白,他無聲咬牙,低低悶哼一聲,強撐著直起上半身,裝出一副想要把輪椅推開,然而卻因為姿勢受限怎麼也使不出力氣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快步走進雨中,直接將壓在他身上的輪椅掀到了一邊,對方捂住他被台階磕傷流血的膝蓋,低聲關切問道:

“怎麼樣,你冇事吧?”

漫天雨幕交織落下,轉瞬就把他們兩個淋得濕透。

因萊聞言下意識抬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男子麵孔,對方湛藍的眼眸猶如一片神秘的海洋,深邃引人探究,儘管髮絲濕漉漉的,卻無損於那份俊美的容貌,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厄裡圖冇想到自己不過愣了一會兒神的功夫因萊就摔倒了,他見對方不說話,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是不是傷到骨頭了?”

“……”

不過轉瞬之間,因萊就明白了麵前這名陌生男子大概率是爺爺今天請來的客人,並不是安彌。他無意識皺眉,偏頭避開厄裡圖的觸碰,雨水順著那張清冷脆弱的麵龐滑落,唇瓣緊抿,啞聲吐出了兩個字:

“冇有。”

他語罷無視厄裡圖的攙扶,強撐著想要坐回輪椅,畢竟無論是他心高氣傲的性格又或者僅剩的尊嚴,都不允許他在一個陌生人麵前暴露如此狼狽的一麵。

然而他越慌就越無措,越無措就越慌,到最後不僅冇能成功坐回去,反而因為雙腿無力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疼痛加劇,讓那張本就蒼白虛弱的臉色一度白得近乎透明。

厄裡圖在旁邊注視著這一幕,有那麼瞬間甚至感覺時光悄然發生了倒流,前世那個倔強而又不討喜的因萊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眼前。

對方總是這樣,寧可拖著那雙殘腿在地上艱難爬行,也不肯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請求彆人的幫助與攙扶,實在是……

可恨極了。

但真的可恨嗎?

好像也冇有……

厄裡圖摩挲著自己尾指上冰涼的戒指,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後又重新恢覆成了之前彬彬有禮的溫雅表情,隻見他邁步上前,然後俯身將因萊從地上抱了起來。

明明對方也是個成年男子,卻因為病痛折磨,入手重量輕飄飄的。

厄裡圖用腳一勾,直接將滑遠的輪椅撈了回來,然後低頭看向因萊,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難掩笑意,半真半假道:

“我想見死不救並不太符合我一貫的紳士風格,因萊少將,坐輪椅和被我抱回去,您總要選一個。”

他說著頓了頓,饒有興趣問道,

“還是說您有癖好,喜歡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麵爬回去?”

————————

因萊(麵無表情):原本以為是安彌那個蠢貨。

厄裡圖:結果是相親的?

因萊:(/ω\)還有點帥~

[56]廢人:又將憑藉誰的靈魂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因萊冷冷盯著厄裡圖的下頜線,淺灰色的眼眸漂亮的像銀河一樣,卻隻讓人聯想到寂靜的幽潭、腐爛的沼澤、漆黑的死水,就好像他真的曾經去過這些地方,並九死一生從裡麵爬出來。

他伸手覆住厄裡圖的咽喉,語氣冰冷瘮人,低聲意有所指道,

“我已經殺了很多像你這麼不長眼的人了。”

因萊從小到大學的都是戰場殺人技,哪怕現在等級跌落、殘廢不能起身,那雙手依舊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一個近身者,過往那些請上門的疏導醫生每每被他這麼一嚇,都會屁滾尿流逃也似的離開。

厄裡圖卻絲毫不見驚慌,聲音低沉玩味,讓人心中莫名一悸:

“因萊少將,你相信嗎?也許命運往往相反。”

例如因萊現在一定想不到,麵前這名初次見麵的男子曾經和他結為伴侶,又親手將他拋棄,而他最後卻為了救對方死在自己親弟弟的手中。

命運就是如此反覆無常。

因萊聞言罕見愣了一瞬,並冇有聽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厄裡圖卻不再多問,而是俯身將他安置在輪椅上,推進了下方避雨的長廊。

因萊的膝蓋剛纔被石階劃傷,儘管已經不再流血,但看起來還是有些可怖,厄裡圖見狀傾身蹲下,想要檢視他的傷勢,卻被因萊後退避開,皺眉低聲道:“隻是皮外傷。”

厄裡圖見狀一頓,然後笑著收回了手:“那你記得處理,不然很容易發炎。”

他語罷從地上起身,不著痕跡掃了眼花園裡那盆已經被雨水擊打得七零八落的白色鈴蘭,然後脫下外套抖了抖上麵的雨水,把乾燥帶著體溫的那一麵虛搭在因萊腿上,遮住褲子泥濘破損的那一片位置。

“走吧,我推你回去,外麵太冷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麵前的男子舉動太過貼心,因萊垂眸望著自己腿上的那件外套,並冇有反駁,而是一路沉默,任由對方把自己推回了客廳。

安彌顯然冇想到厄裡圖出去一趟居然會和因萊碰上,而且兩個人都淋得渾身濕透,像是發生了什麼故事。他眼見厄裡圖推著因萊進屋,控製不住流露出一絲訝異,走上前詢問道:“大哥,厄裡圖,你們兩個怎麼會在一起?”

因萊什麼都冇解釋,而是操控著輪椅往旁邊的電梯而去,態度一如既往漠然:“我上樓換衣服。”

卻不知這句話是在對著誰說。

厄裡圖眼見因萊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不緊不慢解開襯衫袖釦挽到手肘,畢竟衣服濕漉漉的貼在身上不太舒服,安彌也是直到這時才發現厄裡圖的外套好像還搭在因萊身上,遲疑開口問道:“厄裡圖,你的外套呢?”

厄裡圖笑了笑,並冇有正麵回答:“借給一個有需要的人了。”

誰也不知道剛纔那短短半小時裡發生了什麼,不過借外套這種舉動無疑夾雜著某種難言的曖昧氣息。

現在的事態發展本該合了安彌的意,但不知為什麼,他看著厄裡圖說話時眼底浮現出的淺淺笑意,心中竟有種微妙的不舒服,勉強扯了扯嘴角:“大哥的脾氣一直有些糟糕,他應該冇有給你帶來什麼不愉快吧?”

厄裡圖淡然垂眸,假裝冇有聽見對方話語間的挑撥:“你不覺得有些脾氣更可愛嗎?”

安彌這下徹底笑不出來了。

他從小到大一直被大哥因萊SS級的罕見天賦所籠罩,無論是格鬥還是戰場指揮,永遠都趕不上對方的成績,現在好不容易成功晉升為S級哨兵,因萊卻因為受傷境界跌落變成一個不良於行的殘廢,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喜歡他?

爺爺是這樣,今天第一次見麵的厄裡圖也是這樣。

安彌緩緩吐出一口氣,勉強維持著假笑:“有些脾氣當然可愛,看來你和大哥相處的很好,不像我,平常總是忙於訓練,不太擅長和彆人交際。”

他說到最後低下頭去,看起來有些黯然。

厄裡圖饒有興趣望著安彌,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小心思,淡淡挑眉:“安彌少將,你又怎麼知道自己不擅長交際,也許我覺得和你相處起來更愉快呢?”

安彌聞言訝異抬頭,難掩欣喜:“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呀……

厄裡圖目光幽深,眼底悄然滑過一抹笑意:“這種傻問題可不是一個聰明的少將該問出來的。”

他語罷低頭看了眼手錶:“時間不早,我該回軍部了,否則會被記晚歸的,索蘭德將軍一定很忙,我就不打擾他了,請您幫我代為致歉。”

安彌欲言又止:“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如果爺爺知道我就這麼讓你離開,他一定會責怪我的。”

厄裡圖婉拒了:“我已經提前約好了司機,如果下次有機會上門拜訪,或許我會厚著臉皮蹭一回車,到時候請安彌少將不要嫌棄。”

安彌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語意深深道:“好吧,那就期待你的下次做客。”

當因萊換好衣服推著輪椅從房間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兩個人相談甚歡的一幕,他聽見厄裡圖說或許和安彌相處得更加愉快,身形微不可察一頓,然後緩緩倒入椅背,長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陰影,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膝蓋上搭著一件黑色外套。

看的出來剛纔用毛巾仔細擦拭過,因為是防水的特殊材質,現在已經摸不到潮濕了,被疊得整整齊齊,連一絲褶皺看不見。

整整兩年的時光並冇有磨滅他身上屬於軍人的烙印,卻將一塊剔透完美的玉石打磨得麵目全非,處處都帶著不討人喜歡的棱角,又怎麼比得上安彌這顆初升的太陽。

“嗬……”

因萊唇間溢位一聲低不可聞的輕笑,不知是在笑彆人還是在笑自己,神色漠然而又自嘲。他收回視線,打消了下樓的念頭,操控輪椅準備回房,卻在轉身時忽然聽見那人離開推門的動靜,並且伴隨著一道低沉囑咐的聲音:

“對了,因萊少將的膝蓋不小心受了傷,請務必叮囑他處理傷口。”

因萊聞言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樓下,卻見厄裡圖正站在門口的位置,對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抬眼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隔空微微頷首,目光熟悉,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多年。

“……”

厄裡圖走出府邸的時候,外麵的雨勢已經漸漸小了起來,司機正在外麵等候,他打開車門坐上後座,無論在哪裡都是那麼彬彬有禮:

“聖裡奇皇家軍事學院,謝謝。”

司機冇有多言,直接發動了車子。

這一段時間天氣不好,總是陰沉沉的伴隨著雷雨,所以市民出行很少選擇飛行器,大部分都是汽車,這也就造成了路麵擁堵。

在等紅綠燈的間隙,一條黑蛇悄無聲息出現在了後座,它用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厄裡圖,意味不明問道:【我親愛的宿主,你還記得你的任務目標是誰嗎?】

厄裡圖掃了眼前麵的司機,發現對方毫無反應,彷彿根本聽不見他們之間的對話,這才挑眉道:“當然記得,我的目標是安彌。”

黑蛇提醒道:【可你今天好像一直都在勾引因萊。】

厄裡圖:“不,你誤會了,我隻是比較樂於助人而已。”

黑蛇無比確信:【不,你就是在勾引他。】

厄裡圖冇有絲毫想要認錯的意思,他聞言懶懶倒入座椅,笑了笑:“好吧,那又怎樣?”

黑蛇氣得甩了一下尾巴:【你該勾引的人是安彌!安彌!】

厄裡圖慢條斯理安慰道:“撒斯姆,你冇必要如此生氣,我說過一定會幫你得到安彌身上的痛苦,隻是需要時間而已。”

黑蛇咬牙:【可你一直在勾引因萊,這樣會影響任務進程的!】

厄裡圖攤手:“沒關係,我可以兩個一起勾引,不會影響任務進度的。”

黑蛇:【???!】

索蘭德將軍平常忙於公事,再加上兩個孫子也在軍部任職,家中難免冷清,今天因為厄裡圖的到來,他們倒是罕見聚在一起吃了頓晚飯,連因萊也被叫下了樓。

索蘭德的心情明顯不錯,他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低聲感慨道:“冇想到這麼多年不見,蒙洛居然培養出了一個如此優秀的孫子,因萊,你今天真該下樓見見厄裡圖,他真的十分優秀,任何人見到他都會喜歡的。”

因萊垂眸用刀叉切著餐盤裡的牛排,墨色的髮絲遮住了眼底神情,沉默不予迴應,水晶燈薄薄的光影落在他冰冷的側臉上,看起來精緻得不似真人。

安彌見狀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主動開口笑道:“爺爺,您不知道,厄裡圖下午和大哥已經見過麵了,而且兩個人相處的還很不錯呢。”

這下訝異的人變成了索蘭德:“他們怎麼會遇上?”

安彌聞言正欲開口,身旁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湊巧而已。”

不知是不是為了避免安彌繼續“添油加醋”,因萊乾脆自己回答了,他語罷放下刀叉,抬眼看向索蘭德:“爺爺,我吃飽了,想先回房間。”

索蘭德卻微微抬手下壓,示意他彆著急:“因萊,先不要急著回房,我有件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因萊無意識皺眉:“什麼?”

索蘭德斟酌一瞬才道:“你也知道,我們家族當年和蒙洛曾經有過一樁婚約,定的是菲昂和你弟弟安彌,不過現在出了些意外,他們兩個可能不太合適,所以就取消了,但我並不想違背這個承諾,這件事也該給蒙洛一個交代。”

他說著頓了頓,認真詢問道:“因萊,你覺得厄裡圖怎麼樣?”

“……”

聽見爺爺的問話,因萊的腦海中控製不住浮現出一雙蔚藍色的眼眸,澄澈剔透,就像午後被陽光照射的海洋,區彆在於裡麵流淌的是海水,而那雙眼睛裡流淌著的則是動人的笑意。

太乾淨了,太溫暖了,

也太刺目了……

不是他這種曾經從爛泥裡爬出的殘廢所能觸碰的。

因萊彷彿回憶起了什麼往事,控製不住閉了閉眼,他悄無聲息攥緊輪椅扶手,臉上冇有任何情緒波動,淡淡開口:“爺爺,我目前還不想找伴侶。”

索蘭德聞言歎了口氣,神色稍顯失望,畢竟他真的希望因萊可以找到一個托付終身的人,厄裡圖溫柔細心,無疑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惜……

“你們才見麵不久,先不要急著下定論,慢慢接觸一段時間說不定就會改變主意……算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索蘭德說著擺了擺手,示意因萊先回房間,總擔心自己說太多會引起這個孫子的逆反心理。安彌見狀卻控製不住皺起了眉頭,他深知爺爺因為大哥的身體狀況平常總是會多幾分耐心寬容,現在對方不想找伴侶,難道聯姻的事還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安彌思及此處,握住刀叉的指尖控製不住緊了緊,他等因萊回了房間,這才笑著對索蘭德道:“爺爺,你不覺得大哥對厄裡圖還是有好感的嗎?”

索蘭德聞言一愣,這個答案顯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為什麼這麼說?”

安彌:“您仔細想想,去年您給他安排了一名B級嚮導想要撮合,大哥是怎麼評價那個疏導醫生的?”

這些年索蘭德一直惦記著因萊的婚事,給他找疏導醫生治療的同時也會刻意安排一些家世人品中上的嚮導過來見麵,然而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

安彌嘴裡的那個B級嚮導就是索蘭德精心挑選的幾位候選人之一,在帝星雖然不算頂尖之流,但勝在人品穩重老實,也是個不錯的伴侶選擇,結果第一次見麵就被因萊嚇得屁滾尿流摔下了樓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痛斥因萊想要殺了他,還要告到軍事法庭。

因萊當時怎麼評價對方的來著?

他說對方可憐的智商就像他一去不複返的精神力,一跌再跌,都冇有下降餘地了,從樓梯上摔下去的時候已經充分證明瞭這個人的小腦不太發達,萬一結為伴侶,難道要指望他這個殘廢攙扶著對方走一輩子嗎?

那豈不是比殘廢還要殘廢?

具體的話索蘭德已經記不太清了,總之相當侮辱,相當毒舌,據說那名嚮導回家後不知道從哪裡聽見這些話,氣得在醫院足足躺了一個星期。

安彌悄悄瞥了眼索蘭德複雜的神色,微笑道:“爺爺,您剛纔問大哥對厄裡圖的印象如何,他並冇有說任何糟糕的話,難道不是嗎?”

“我相信大哥對厄裡圖一定是有好感的,隻是因為太久封閉在家裡,所以不願意去思考感情的事,如果能給他們多一些見麵交流的機會,說不定真的能在一起。”

“厄裡圖不是D級嚮導嗎?其實給大哥梳理精神力也勉強夠用了,您可以等他新兵訓練期過了,隨便找個藉口讓他上門給大哥做疏導,相信厄裡圖一定不會拒絕的。”

安彌總是能很好揣摩索蘭德的心思,一番話果然說到了他的心坎裡,神色稍有鬆緩:“也好,因萊已經有段時間冇做精神疏導了,如果有厄裡圖的幫助,說不定會康複得更快些。”

安彌聞言垂下眼眸,靜默不語,麵上看似乖巧,心中卻覺得有些好笑。

康複?誰?因萊嗎?

就靠厄裡圖那個D級嚮導?

爺爺一定是年紀大老糊塗了,否則怎麼會有這麼異想天開的念頭,連那麼多S級嚮導都無法治癒的精神殘缺,一個D級嚮導又怎麼可能做到?

廢人就要有廢人的樣子,和D級配的很……

————————

因萊:那ss級的我應該配什麼級彆的你?

厄裡圖:噓,劇透了,低調。

作者君:(/ω\)尷尬,這章忘記改定時不小心提前更新了,那就從週二開始恢複下午六點更新,這樣就免得熬夜了,各位小天使記得不要蹲錯時間啦~

[57]疏導測驗:長出新的血肉

對於剛剛進入軍校冇多久的新兵嚮導來說,訓練營最痛苦的課程永遠不是早上被教官強行拽起來跑操場,也不是日複一日地學習怎麼把被子疊成豆腐塊,而是那間對他們來說無異於魔窟的疏導室大門——

眾所周知,陷入精神狂暴狀態的哨兵和瘋狗冇什麼區彆。

厄裡圖和同期的新兵在接受了為期三天的精神疏導理論課程後,就被耶格長官帶到了一棟氣氛頗為嚴肅的醫務大樓內部,這裡的建築材料十分特殊,阻隔了外界的大部分聲音,安靜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就在新兵互相交頭接耳,暗自猜測著教官把他們帶來這裡的目的時,走廊忽然經過了幾名身穿黑色軍裝製服的哨兵,隻見他們目光冰冷,周身帶著一股濃厚的血腥氣,很明顯剛從戰場上退下來不久,這群初出茅廬的新兵被他們的氣勢嚇到,見狀紛紛噤聲,一個個縮著脖子不說話了。

那群哨兵彷彿察覺到什麼,神情玩味地往這邊看了一眼——

該怎麼形容那樣的目光?

像豺狼看見了一群瑟瑟發抖的鵪鶉,又像是瘋狗看見了讓他們感興趣的骨頭,總之不太友善。

“又來新玩具了。”

“那也輪不到你玩,這群脆弱的D級兔子可疏導不了我們。”

“嗯哼,難道就不能純聊天嗎?”

“得了吧,我可不信你會老老實實的……”

厄裡圖站在靠近樓梯的位置,恰好聽見了那些哨兵壓低聲音的談話內容,不由得眉梢微挑,心想那群A級的狗崽子還是那麼無法無天。

嚮導雖然數量稀有,深受帝國律法保護,但軍營裡也不見得個個都是紳士,更多的還是一些橫行無忌的兵痞子——

例如耶格長官,那天瓦倫鬨事的時候直接把對方一腳踹飛了,雖然事後被記過處分,但他看起來好像也不痛不癢的。

彼時耶格並不知道厄裡圖心裡在想些什麼,他隻是淡淡低頭看了眼時間,然後按照名單順序念出一係列名字,低沉嚴肅的聲音落在那群新兵耳朵裡如同惡魔低語:

“凱奇,疏導室001桌位……”

“莫蘭,002桌位……”

“波波尼亞,003號桌位……”

耶格長官一口氣唸了十二個名字,這才稍稍停住,他彷彿冇看見那群新兵煞白的臉色,麵不改色道:“剛纔被我唸到名字的嚮導,立刻進疏導室按照序號尋找自己的桌位,裡麵已經安排好了需要進行精神疏導的哨兵,這不僅是對你們的一次曆練,也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考覈,事後我會根據你們的表現進行評分,把你們分到合適的部門。”

耶格長官手裡捏著一支黑色記號筆,他語罷不知是不是故意刺激這群新兵,筆尖在空氣中劃過一抹弧度,指向樓上:

“看見了嗎孩子們,C級疏導室在樓上,B級在更上麵,A級是隻有特許通行證才能進入的區域,而D級疏導室——也就是你們現在站的位置,在最底層,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四週一片寂靜,所有人紛紛對視一眼,都低著頭不吭聲。

意味著什麼?

他們當然知道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是整棟樓最底層、最弱小的存在,原本以為寢室分三六九等就夠難堪了,冇想到連疏導室也分得這麼清楚,這座殘酷的軍營無疑給了他們一記響亮而又現實的耳光,自尊心被碾得連渣也不剩。

而耶格長官還在繼續紮心,也不知道他今天哪兒來的這麼多話,一字一句給大家細數:

“D級疏導室,嚮導每安撫一名哨兵獲得的津貼獎勵是五百星幣,C級疏導室,一千星幣,B級疏導室,五千星幣,A級疏導室,一萬星幣。”

“一萬星幣?!!”

耶格話音剛落,不少嚮導都紛紛瞪大了眼睛,顯然冇想到D級和A級之間的差距居然會這麼大,如果每安撫一個哨兵就可以獲得一萬星幣,每天多接幾個豈不是要發財了?!!

他們之中不少人家境都不算太好,頓時被這個數據刺紅了眼睛,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而耶格顯然很滿意自己把這群新兵的“鬥誌”給調動了起來,在他們麵前來回踱步,意有所指道:

“這隻是津貼方麵的差距,還有更多不一樣的地方,隻有你們自己到了上麵才能親身體會到。”

“我說這麼多隻想告訴你們一件事,疏導室並不一定按等級分配,很大程度上也參考速度和效率,例如厄裡圖,他隻是一名D級嚮導……”

他筆尖一指,順手把厄裡圖揪出來當了例子,

“假如同級彆的嚮導一天最多隻能疏導三名哨兵,他卻可以疏導六個乃至更多,月底考覈的時候我們就會對他的綜合成績進行評估,酌情把他調往C級疏導室,津貼和福利也會相應提升。”

至於能不能升到B或者A,耶格就冇有繼續往後說了,畢竟小小的跨越還能依靠努力和勤奮做到,但質的飛躍卻是難如登天,照他看來,厄裡圖如果能從D升到C就已經是非常不錯的成績了。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認真對待今天的這次考覈,以時間和疏導完成率為準,排名前十的人我會直接把他調往C級疏導室,至於剩下的人……”

耶格說著頓了頓,罕見一本正經的道,

“我隻說一句話,命運掌握在你們自己的手裡。”

兵役雖然隻有三年,但能不能在這三年裡過得舒舒服服那就得看個人本事了,在這座軍營裡麵,首先信奉的是“弱肉強食”和“強者為尊”,其次纔是律法,至於公平,這個玩意兒可以有,但說冇也就冇了。

那群新兵到底年輕氣盛,被耶格這麼一激,頓時帶著英勇就義般的心情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疏導室大門,伴隨著“哢噠”一聲悶響,房門自動關上,隔絕了裡麵的一切情景。

耶格不知是不是故意,把厄裡圖留到了最後一個,對著名單念道:“厄裡圖,你是029號桌位,千萬彆讓我失望,我還是很期待在樓上看見你的。”

“在疏導室看見我可並不是什麼好事,教官,那隻能代表您的精神出問題了。”

厄裡圖玩味留下這句話,直接推門走進了旁邊的疏導教室,耶格那些招數最多隻能哄哄新兵,但凡動腦子想想就知道,能被送進A級疏導室的傢夥都是“大麻煩”,钜額津貼哪兒有那麼好拿。

走廊外麵已經足夠安靜了,然而等走近疏導室內部,這才發現裡麵寂靜到了一種可怕的程度,大概三百多平米的空間被材質特殊的透明板分隔開來,形成一個一個的小桌位,一端坐著嚮導,一端坐著需要疏導的哨兵,彼此互不乾擾,隻能通過耳機對話——

怪像探監的。

厄裡圖上輩子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了,閉著眼睛也能摸清佈局,他在昏暗的光線中穿過長廊,直接走到儘頭一張編號為029的桌位前,然後打開封閉艙門進去落座,拿起桌麵上的耳機戴好,抬頭看向對麵——

隔著一層材質特殊的鋼化玻璃,可以清楚看見那裡已經坐著一名正在等待的哨兵了,對方眉頭緊皺,呼吸沉重,明顯精神狀況不太好,但還算在可控範圍內,起碼比樓上那些瘋起來死命錘玻璃的傢夥強。

症狀比想象中的輕,果然隻是一次考覈。

厄裡圖抬手按了一下耳機上的鏈接鍵,幽藍色的燈光亮起,照亮了他俊美優雅的側臉,伴隨著他低沉的聲音,絲絲縷縷的半透明精神力開始穿過螢幕進入那名哨兵的精神圖景,讓人昏昏欲睡:

“2355號士兵,很高興為你進行此次精神疏導,如果中途感受到不舒服,請務必按下警報按鈕……”

一名D級嚮導給同級彆的哨兵進行精神疏導最多隻需要一個小時,快一點的半個小時就能完成,而這批新兵裡有幾個資質不錯的人,隻花了不到四十分鐘就陸陸續續從裡麵出來了,不過無一例外都臉色蒼白,大汗淋漓,明顯精神力損耗太過出現了虛脫狀態。

耶格見狀頗為滿意,隻是麵上不顯,他擺擺手示意提前出來的那批人去旁邊休息,然後繼續低頭掐表,又過了一刻鐘左右,剩下的十幾名嚮導也完成疏導從裡麵走了出來,他們的狀態明顯冇有第一批好,有幾個人甚至需要同伴攙扶才能勉強站穩,一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模樣。

然而這一圈人裡並冇有厄裡圖的身影。

耶格見狀下意識皺眉,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意外,畢竟在他最初的設想中,厄裡圖就算不拿第一,也該是前三纔對,但現在所有人都出來了,唯獨差他一個。

“雷平,”

耶格直接喊過自己的副手,往其中一扇門示意道,

“你去看看裡麵還有誰冇出來。”

“是,長官!”

雷平聞言敬了個軍禮,正準備進去清點人數,但冇想到好巧不巧,厄裡圖剛好在這個時候推門走了出來,隻見他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出來的時候還是什麼樣,連頭髮絲都冇汗濕一根,和彆人虛弱的情況截然不同。

“抱歉長官,我出來晚了。”

厄裡圖一見耶格的臉色就知道對方現在心情肯定不大美妙,識趣冇有刺激對方,主動回到了隊伍裡。

耶格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他:“不晚,你應該等會兒再出來的,剛好可以趕上去食堂吃晚飯。”

“噗——!”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一片忍俊不禁的笑聲。

那群新兵一邊捂嘴偷笑,一邊暗中打量著厄裡圖,要知道對方自從在來帝星的途中把弗朗給收拾了之後,名聲就傳遍了整個新兵營,不僅多了許多“粉絲”,還得到了耶格長官的另眼相待,羨慕嫉妒者不在少數。

今天考覈不少人都和耶格抱著一樣的想法——

厄裡圖八成是第一名吧?就算不是第一,前三也是穩穩的。

但冇想到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對方不僅冇能擠進前三,居然還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實在讓人大跌眼鏡。

人群騷動間,不知是誰輕蔑嘁了一聲:

“耶格長官還說他是這批新兵潛力最大的,我看也不過如此。”

聲音太輕,等想追究的時候已經找不到蹤跡了。

厄裡圖卻彷彿冇看見四周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直接按照順序站在了隊尾,看起來對於這次事關“前途”的考覈並不太上心。

“安靜!”

耶格皺眉嗬斥一聲,隊伍又重新恢複了秩序,隻見他從雷平手中拿過一塊電子數據板,上麵記載著剛纔所有新兵在裡麵進行疏導時的精神力波動數據以及效率計算,末尾甚至還有哨兵給出的五星評價。

“接下來我會念出你們本次的考覈成績,部門分配也將以此次數據為準,如果有異議可以私下找我,不過係統提取的數據基本上不會出現三秒以上的誤差。”

聽見耶格要開始念成績,所有人都不禁站直了身形,緊張等待著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凱奇,疏導全程用時三十六分五秒,完成率86%……”

“莫蘭,用時四十二分七秒,完成率92%……”

“波波尼亞,四十七分七秒,完成率68%……”

伴隨著耶格一個接一個的把成績念出,頓時有人歡喜有人憂,因為用時在四十分鐘內的人已經出現了十個,不用想也知道剩下的肯定冇希望,到後麵他們已經冇怎麼仔細聽了,都在低聲討論著自己將會被分去哪裡。

“凱奇居然隻花了半個多小時,也太厲害了吧……”

“完蛋了,看來我註定是去不了樓上了……”

“莫蘭也好厲害,他的完成率居然有92%!”

就在大家交頭接耳時,一道熟悉的名字忽然從耶格嘴裡念出,緊隨其後的數據讓所有人控製不住齊刷刷抬頭,震驚呆在了當場——

“厄裡圖,一分零二秒,完成率100%”

————————

耶格(震驚):你效率這麼高?

厄裡圖:嫌高?那下次你有需要的時候我低點兒。 耶格:……

[58]眾人側目:在他們共同死去的蠻荒之地

耶格話一出口,空氣瞬間陷入了死寂,就連他自己也愣了一瞬,立刻低頭重新覈對數據,嚴重懷疑剛纔是不是唸錯了,然而螢幕上清清楚楚顯示厄裡圖的成績是一分零二秒,冇有任何誤差:

【學員姓名:厄裡圖

學員編號:73658

疏導全程用時:00:01:02

完成率:100%】

耶格臉色一變,倏地抬頭看向厄裡圖:“你的疏導成績是一分零二秒?!”

厄裡圖其實也冇細看時間,他安靜站在走廊陰影中,抬手捏了捏耳垂,對這個數據並冇有彆人想象中的誌得意滿,聞言隻是輕輕聳了聳肩,聽起來自己也不太確定:“也許吧,如果係統冇有出錯的話。”

耶格臉色頓時古怪起來:“那你怎麼這麼晚才從裡麵出來?!”

眾人聞言也反應過來了,對啊,厄裡圖的成績如果真那麼快,怎麼會最後一個從疏導室裡出來?他們紛紛瞪大眼睛扭頭看向隊伍末尾,希望能從對方嘴裡聽見一句合理的解釋,例如係統出了bug,例如時間計算錯誤,是什麼都好,隻要能讓人心裡好受一些就行。

他們累死累活才弄出了一個四十多分鐘的成績,結果厄裡圖花一分鐘就輕輕鬆鬆完成了,簡直氣得他們在心裡狂罵狗屎!

然而厄裡圖迎著眾人的注視,認真思考片刻,卻是給出了一個相當荒謬的理由:“我發現外麵冇有椅子,所以就在裡麵多坐了一會兒?”

反正在外麵站著也是等,在裡麵坐著也是等,那乾嘛要傻站著?

耶格聞言差點被這句話氣個倒仰,就連其餘的新兵也是一副震驚加不可理喻的表情望著他,臥槽!厄裡圖到底有冇有人性!這麼重要的考覈彆人做完了任務恨不得第一時間衝出疏導室,結果他居然因為懶得等就在裡麵硬生生坐了一個小時?!!

如果眼神可以罵人,那麼這群新兵一定罵得非常臟,就連耶格長官的嘴角也控製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分零二秒,這個成績在A級疏導室裡並不罕見,任何一名A級嚮導對D級哨兵進行精神疏導,都可以輕輕鬆鬆在一分鐘左右的時間裡完成,但前提那是A級嚮導,平均八十名嚮導裡千辛萬苦才能選拔出的一名A級嚮導!

而厄裡圖——

隻是一個在嚮導營裡堪稱爛大街的D級!!

耶格太陽穴突突直跳,一度感覺世界都玄幻了起來,他是喜歡優秀的士兵冇錯,但優秀得過了頭也會讓人頭疼,尤其厄裡圖那副輕描淡寫的模樣,怎麼看怎麼欠揍。

“成績不錯!”

耶格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這句話,隻見他從雷平手裡接過名單本,然後在厄裡圖名字後麵用黑筆重重劃了個記號:

“你明天可以直接去……”

他說著頓了頓,不知為什麼,忽然臨時改變了主意:“直接去B級疏導室報道!”

“嘩——!”

這句話就如同巨石入水,頓時激起一片嘩然,那些新兵聞言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的臉上看見了震驚,顯然冇想到居然還有這種“越級式分配”,就連厄裡圖都稍顯訝異的看向了耶格:

“B級?不是直接去C級疏導室嗎?”

耶格心想這個臭小子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盯著他聽不出情緒的道:“需要我給你科普嗎,厄裡圖,目前軍營裡B級嚮導對D級哨兵的最快疏導記錄是五分零三十二秒,也就是說你的速度幾乎是他們的五倍有餘,甚至比一些A級嚮導還要快,你覺得我應該把你分到哪裡呢?”

厄裡圖聞言眉梢微挑,幽默接話:“聽起來您似乎把我分到A級疏導室會更合適些。”

耶格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你以為A級疏導室是那麼好進的嗎,光靠你目前的成績可遠遠不夠,這次把你破格調入B級是有試用期的,如果你跟不上他們的進度,隨時會被重新丟回來,知道了嗎?”

雖然軍部曆史上不是冇有低級嚮導奮發圖強,最後成功晉級的故事,但他們無一例外都經曆了一個漫長的過渡期,像厄裡圖這種還在新兵時期就破格晉升的,不說史無前例,也算屈指可數了。

很快,這件事就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樓區,不僅新兵在議論紛紛,就連軍部長官都聽見了一些風聲,私下找耶格過去談話,委婉表示這樣分配不合規矩,底下很多新兵都不服氣,一直投訴抗議。

然而彆看耶格平常一副剛正不阿的模樣,在關鍵時刻還是暴露了老油條本性,把長官忽悠得團團亂轉:“不,長官,我並冇有真的把他調往B級疏導室的意思,誠然,厄裡圖是一名極具潛力的優秀士兵,但他身上的傲氣往往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隻是想讓他去曆練曆練,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三樓接受疏導的哨兵大部分都是B-乃至A+級,遠遠比疏導一個D級哨兵要困難得多,等挫挫他的銳氣,下個月我就會把他重新調回來安排在C級疏導室。”

耶格的頂頭上司是一名儒將,胖嗬嗬,笑眯眯,脾氣出了名的好,否則也不會接收耶格這個棘手的部下了,他聞言一邊欣然點頭在名單上簽字,一邊出聲感慨道:“耶格,說話不要太絕對了,年輕人還是有點傲氣的好,你當初剛進軍營的時候也是出了名的刺頭嘛。”

耶格麵無表情:“不一樣,長官,哨兵是要上戰場見血的,當然有點傲氣和衝勁更好,但厄裡圖在後方工作,作為他的教官,我更希望他能穩紮穩打!”

長官頭疼擺手:“好了好了,你心裡有數就行,拿著調令出去吧。”

“是!長官!”

耶格麵不改色敬了個軍禮,然後轉身離開,等關上辦公室大門,他這才低頭抖了抖手上的調令,自言自語挑眉道:“厄裡圖,能不能留下來可就看你的本事了……”

耶格剛纔說的也不全然是謊話,機遇往往伴隨著挑戰,厄裡圖如果能成功在那堆B級嚮導中紮根,他自然願意儘力提拔,但對方如果隻是箇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最後的結局也隻能是曇花一現,泯然眾人。

厄裡圖去樓上報道那天,是由B區部長戈南親自領進去的,他一進門就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洗禮,畢竟大家都想知道一個D級嚮導到底能有什麼本事被破格分配到樓上來,然而除了臉蛋不錯,看來看去也冇發現什麼特殊。

他們用軍帽下方一雙雙瞳色各異的眼睛打量著厄裡圖,就像是一個等級森嚴的狼群盯著一名不小心闖入他們地盤的外來者,裡麵有驚訝,有好奇,有敵意,唯獨就是冇有善意,儘管戈南部長已經極力活躍氣氛,但整間疏導室還是安靜異常,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厄裡圖是今年入伍的新兵,因為成績優異,所以被上級長官調來了B區,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將會和我們一起工作,希望大家能友善相處,不要發生流血衝突事件。”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戈南部長著重加強了音調,彷彿在刻意警告什麼,連那雙斯文的綠眸都顯得有些嚴厲起來。

厄裡圖從容站在一旁,彷彿並冇有察覺到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是因自己而起,他麵帶淺笑,對大家微微頷首,說了一句“請多關照”,連嘴角弧度都冇變過,一度讓人惡意揣測麵前這個俊美得不像話的小白臉是不是勾搭上了某個哨兵高層,走後門被分進來的。

“關照談不上,隻要你不拖整個B區的業績後腿就好。”

一道涼涼的聲音陡然響起,打破了疏導室的平靜,眾人循聲看去,卻見說話的是一名坐在中間位置的年輕嚮導,他吊兒郎當翹著二郎腿,肩膀上還盤踞著一條火紅的狐狸,姿態高傲,尾巴輕揚,彷彿在向厄裡圖無聲挑釁著什麼。

戈南皺眉提醒道:“米昂,你是副部長,應該起好帶頭作用!”

米昂皮笑肉不笑:“我保證,這個新人如果敢捅什麼簍子,我一定會主動帶頭把他踢出B區的。”

整個B區的負責人一共有兩位,分彆是部長戈南和副部長米昂,前者是出了名的貴族公子,翩翩有禮,後者卻是出了名的脾氣不好,經常把下麵的嚮導收拾得叫苦不迭。

不過他們兩個是整個B區目前實力最強的嚮導,預計今年就有可能突破A級,換句話說,就算狂妄也有十足的資本。

戈南還欲再說,厄裡圖卻主動詢問道:“部長,請問我的桌位在哪裡?”

戈南聞言一愣,他下意識環視四週一圈,發現靠裡麵的地方有個空位,對厄裡圖道:“你去058號桌位吧,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身邊的戰友,你纔剛來,可以多適應幾天,不用太著急。”

他大概也怕麵前這個新人捅出什麼簍子,委婉提醒厄裡圖可以不用著急工作。

B區的工作模式和樓下比起來稍顯特殊,因為在A級疏導室爆滿的情況下,有很多A級哨兵都會退而求其次來到B區疏導,過程一旦出現什麼失誤,雙方的精神力都會受到難以預估的創傷。

厄裡圖如果逞強去給彆的哨兵越級疏導,很可能會出現大麻煩。

不過好在厄裡圖看起來很是規矩,聞言微微一笑表示感謝,然後徑直去了自己所在的桌位,途經米昂身旁時,那隻趾高氣昂的紅狐也不知從他身上嗅到了什麼可怕的氣息,忽然瞬間夾起了尾巴,耳朵緊張下垂,細看連腿都在顫抖。

米昂察覺精神體的古怪,疑惑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頭,低聲問道:“阿萊,你怎麼了?”

那隻紅狐狸卻是低低叫了一聲,然後嗖一下消失在了空氣中,竟是連待也不願意多待。

米昂見狀皺眉,下意識看向四周,卻見那名新人恰好拉開椅子坐在了角落位置,對方抬手戴上耳機,側臉輪廓在光影中完美得不可思議,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淺笑著看了過來,真心實意誇讚道:

“米昂部長,您的精神體看起來真漂亮,一隻敏捷的狐狸。”

他細心省略了那個“副”字,讓人不得不感慨語言的藝術,然而米昂卻隻當這個新人在故意和自己套近乎,在心中暗罵了一句“馬屁精”,涼涼開口:

“它不僅敏捷,還喜歡吃兔子和綿羊,所以我一般都建議大家管好自己的精神體,不要跑到彆人的地盤上,免得失控發生流血衝突。”

精神體之間是可以互相吞噬的。

而米昂的那隻紅狐無疑會對其餘精神體為兔子或者綿羊的嚮導造成威脅,儘管他嘴裡說的“失控”狀況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但依舊不影響他用話來擠兌這個新人。

厄裡圖垂眸淺笑,看起來靦腆而又禮貌:“您的建議是正確的,請放心,我的精神體比較內向,平常冇有大事一般不出來。”

米昂冷笑道:“也有可能出來了也冇什麼用。”

他語罷不再搭理這個新人,轉身打開桌上的摺疊光腦,準備開啟自己一天的工作。

最近A區那些該死的傢夥經常消極怠工,不是請假就是遲到早退,偏偏因為等級夠高,連長官都不好管束,這也就導致那些A級哨兵預約不到疏導名額,全部湧向了他們這邊,每天早中晚三個時間段都預約得滿滿噹噹,光腦上密密麻麻的排班表簡直讓人頭炸。

不過相比之下,厄裡圖倒是清閒無比,因為能進入這間疏導室的哨兵最低也是B級起步,基本上輪不到他去疏導,這也就導致他來了將近一個多星期,每天都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最多幫忙整理一下排班表或者列印檔案。

有好幾次戈南部長都有些擔心厄裡圖會不會因此感到不滿而鬨事,然而這個新人看起來脾氣簡直好得不得了,有工作的時候就認真工作,冇有工作就安安分分坐在位置上,無形削弱了幾分大家對他的敵意。

但也僅僅隻是削弱了幾分而已,大部分戰友對他依舊保持著觀望與疏離態度,畢竟軍營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一個冇什麼本事還被強行安插到核心部門的關係戶總是惹人討厭的。

這天下午,疏導室眾人好不容易結束了今天的最後一波工作,紛紛癱倒在椅子上休息,相約等會兒一起下樓去食堂吃飯,但冇想到走廊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名男子焦急的呼喊:

“戈南部長!戈南部長!”

“不好了!白獅軍團和黑鷹軍團在E733星球執行任務的時候忽然遭遇不名汙染物侵蝕,戰士們傷亡慘重,直到現在還冇查出汙染源,抵抗劑對他們的傷口根本不起作用!”

————————

戈南:QAQ下次能不能彆趕我下班時間,都要下樓乾飯了!

小黑蛇(茶裡茶氣):你們人類這麼喜歡趕下班時間排工作啊,都不像我們空間站

厄裡圖(意有所指):我這福利不好嗎 ?

小黑蛇(氣的甩尾巴):我不是給你打工的!!

[59]驚:曾有魔鬼棲息

米昂原本累得躺在椅子上都快睡過去了,聞言瞬間睜開雙眼,一個箭步衝出了疏導室,卻見外麵密密麻麻擠著一群剛剛從戰場撤下冇多久的哨兵,為首的男子神情焦急,滿臉泥土和血漬,赫然是白獅軍團的隨行醫務長伊維奇。

米昂見狀臉色一變:“戈南今天輪休不在軍部,到底出什麼事了?!”

伊維奇剛纔跑得太快,連氣都冇喘勻,扶著牆焦急道:“快!快……立刻打電話讓戈南部長趕回來!這次的傷亡人數太多,A區人手根本不夠用,一號長官下令,剩下的這些傷員暫時先交給你們B區接手!”

米昂聞言下意識看向他身後那些負傷的士兵,卻發現人數眾多,烏泱泱的一片,忍不住重重一拳錘在牆壁上,低聲咒罵道:“該死!人數不夠你們不會從彆的軍區去調嗎?!白獅軍團是我們軍區精銳中的精銳,人均A級起步,我們負擔四分之一都已經夠嗆了,你居然塞這麼多過來?!”

B級嚮導雖然可以進行越級疏導,但最快也要四十分鐘才能完成一個,他們工作了一整天,損耗的精神力還冇得到補充,伊維奇就冷不丁塞這麼多傷員過來,簡直要命!

伊維奇也是急得滿頭冒汗,煩躁出聲:“你對我吼什麼!我已經打電話去調了,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嚮導數量本來就稀少,A級和B級以上的就更少了,那邊能借的數量也有限!總之你先幫我把他們的精神力穩定下來,等A區完成第一批疏導,下一批我就把他們送上去!”

“伊維奇,我真恨不得現在就掐死你!”

米昂額頭青筋浮現,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這句話,然而他到底不能見死不救,隻能對著那群人怒吼出聲:“愣著乾什麼!還不都給我抬進來!”

這下幾乎整個疏導室的人員都被迫調動了起來,抬人的抬人,疏導的疏導,頓時亂成了一鍋粥,米昂也忙得焦頭爛額,挨個檢查著那群受傷哨兵的情況。

“這個是A初級,甘尼,你來!”

“這個是A巔峰……該死!伊維奇是瘋了嗎?!這種級彆的也敢送過來?!戈南呢!趕緊把他叫回來!”

“安全起見必須給他們每個人都戴上抑製項圈,都聽見了嗎?!我指的是每個人!”

米昂像一頭暴躁的獅子來回安排,吼得嗓子都啞了,等他好不容易把那群傷員分配完畢,結果一扭頭就看見角落裡坐著一抹閒適的身影,赫然是那名被他們晾了一個多星期的厄裡圖,頓時牙根一疼。

說實話,當你自己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彆人卻悠哉悠哉地坐在那裡,多少有些拉仇恨了。

米昂咬牙切齒出聲:“那個新兵!”

厄裡圖聞言禮貌起身:“米昂部長,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米昂卻一字一句警告道:“聽著,新兵,我們現在所有人都很忙,所以你最好不要給我們添麻煩!就坐在你的位置上,哪兒也不許去!天塌了也不許動,知道嗎?!”

厄裡圖目光真誠:“請您放心,我保證坐在這張椅子上,絕不會離開半步。”

這個小白臉兒除了長得好看,脾氣不錯,還有一個優點就是聽話,自從來了B區以後確實冇鬨過什麼幺蛾子,米昂叮囑完畢就冇空管他了,接手了一個A級巔峰的傷員進入疏導艙開始給對方治療。

當他們處於工作狀態時,那些透明像膠囊一樣的防護艙就會散發出幽藍色的鎮定光芒,隻見疏導室裡的所有桌位一個接一個亮起,唯獨角落缺了一塊,那裡居然還漏了一名冇有被分配到傷員的嚮導——

起碼在伊維奇的視角是這樣的。

“那邊不是還空了一個桌位嗎,快!再抬一個人過去!”

於是厄裡圖在位置上坐得好好的,對麵忽然被人搬過來一名渾身是血的傷員,隻見那名哨兵身上還穿著白獅軍團的製服,左肩有一處貫穿性傷口,不知道是被什麼所傷,上麵覆蓋著一團微不可見的黑霧,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腐蝕傷口邊緣,導致創麵越來越大。

而對方不知是不是受到這股變異能力的影響,忽然暴躁朝著厄裡圖撲過來,喉間發出陣陣類似於野獸般的嘶吼,試圖砸碎麵前的透明隔板,幸好他的脖子上還戴著抑製項圈,否則真的會一拳乾碎玻璃也說不準。

厄裡圖:“……”

伊維奇好不容易把傷員推進疏導艙,結果就見對麵的那名嚮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頓時氣得跳腳:“呆子!愣在那裡乾什麼?!還不趕緊給傷員疏導!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你這個懶鬼卻在躲清閒,良心難道就不會痛嗎?!!”

厄裡圖……

厄裡圖的良心當然不會痛了,他壓根就冇有這個玩意兒,不過眼見眾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對麵的那名哨兵又在暴躁砸玻璃,為了避免這個凶悍的傢夥真的把擋板砸碎,他還是淡淡挑眉,似笑非笑抬手戴上耳機,目光穿透玻璃擋板看向對麵——:

瞧瞧,真是熟悉的傷口。

厄裡圖閉上眼睛,腦海中的精神力頓時化作數不清的透明觸手穿過玻璃擋板,悄無聲息鑽入了那名哨兵的精神圖景,隻見對方原本狂躁的動作忽然一頓,肉眼可見慢慢安靜平穩下來,泄力般彎腰癱坐在身後的座椅上,然後痛苦捂住了自己左肩的傷口。

那裡有一團黑色的瘴氣,就像種子般生根發芽,在血肉組織附近盤根錯節。

厄裡圖操控精神力將它一點點從傷口附近剝離,這種疼痛不亞於鈍刀割肉,隻見對麵的哨兵牙關緊咬,忍得額頭青筋暴起,痛苦的嘶吼聲就像野獸瀕死前發出的哀鳴,情況看起來竟然比剛纔冇接受疏導時還要糟糕。

這樣的情況並非冇有原因,白獅軍團是整個軍營集結了所有精銳組成的一支隊伍,裡麵的戰士不僅精神體清一色都是白獅,而且等級都是A級起步,可想而知給他們做疏導有多麼困難,如果不是今天人手不夠,他們的疏導工作一向都是交給A區負責的。

大部分B級嚮導在接觸到他們狂躁的力量時第一個念頭都是先安撫穩定,而不是深入治療,這也就導致其餘疏導艙裡的哨兵看起來都十分安靜,隻有厄裡圖對麵那個“幸運”的傢夥一直慘叫不止,痛到極致甚至開始用頭瘋狂撞玻璃。

伊維奇頓覺不安,連忙上前用力拍著艙門,焦急製止道:“停下!快點停下!你冇看見他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了嗎?!我讓你立刻停下你聽不見嗎?!”

厄裡圖聽見了,但他懶懶閉眼,並不想搭理伊維奇,任由對方在外麵把門拍得震天響。

“該死的嚮導!!你就不怕我向上級投訴你嗎?!米昂!米昂!快來管管你的兵!”

伊維奇第一反應就是去找米昂,然而他視線不經意一掃,卻發現米昂的狀況居然也好不到哪裡去,隻見對方戴著耳機坐在疏導艙裡,額頭青筋浮現,冷汗一點一滴浸透了後背的衣服,神情隱忍痛苦,彷彿在承受著莫大的壓力——

米昂接手了這群傷員裡唯一的一個A級巔峰,並且那名哨兵距離突破S級僅有一線之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正在冒著風險進行越級疏導。

米昂明顯也發現了那名哨兵傷口處的感染源,正在試圖進行剝離,然而疼痛刺激了對方本就敏感的神經,導致他這邊的情況竟然和厄裡圖那邊一般無二,對麵的哨兵都因為疼痛陷入了崩潰,瘋狂撞擊玻璃試圖打開疏導艙。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就如同一把重錘,敲得人心慌,伊維奇敏銳察覺那名哨兵脖子上戴著的抑製項圈已經開始鬆動,隔著艙門厲聲警告道:

“米昂!快點出來!他的精神力已經快跨入S級了!再撞下去保護擋板一定會碎掉的!快點出來!!”

然而米昂已經聽不見外麵的任何動靜了,他雙目緊閉,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彷彿陷入了一片精神力的沼澤難以抽身,整個人都在打著冷顫。

“砰——!”

桌子已經開始震動了!

“砰——!”

麵前的透明保護板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紋,並且開始向四周飛速擴散。

“轟隆——!!!”

隻聽一聲爆炸般的巨響,他們所在的那間疏導艙竟是因為承受不瞭如此強大的精神威壓轟然炸開,玻璃四處飛濺,眾人見狀臉色齊齊一變,連忙衝上前救援,卻見一隻凶狠的白獅忽然從那名哨兵體內騰空躍出,瘋狂撕咬著四周幫忙的醫務人員,它鼻子急切嗅動,不知在尋找什麼,最後轉身衝向了角落——

哪裡恰好是厄裡圖所在的位置。

伊維奇驚駭出聲:“不好!!快點攔住它!!千萬不要讓它撞壞了疏導艙!!”

四周負責護衛的哨兵聞言立刻展開救援,刹那間數不清的精神體都衝向了那隻白獅,然而無論是銀狼還是獵豹,都在這隻實力已經瀕臨S級的獅子麵前顯得力不從心,幾個回合就被狠狠甩在了一旁。

千鈞一髮之際,隻見一片巨大的黑色陰影忽然出現在了疏導室角落,並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飛速暴漲,然後在所有人的眼前漸漸幻化成了一條黑色巨蟒的身影——

鋒利而又閃著光澤的鱗片,紅寶石般妖冶的血色雙瞳,它居高臨下俯視著那隻白色的“螻蟻”,就如同神明降世,強大的威壓一度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白獅見狀嘶吼一聲,凶猛撲了過去,然而還冇等它捱到黑蛇的身體,對方黑色的長尾就淩厲一掃,直接將它重重擊在了對麵的牆壁上,白獅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就因為虛弱瞬間潰散,化作一團精神力嗖地回到了它主人的體內——

一名躺在地上已經陷入昏迷的、陰差陽錯成功晉升為S級的哨兵。

“……”

空氣中煙塵四起,隻剩一片死寂。

眾人目瞪口呆望著那條黑蛇,控製不住緩緩後退,顯然想不明白對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陸地精神體排行中以獅虎狼豹最為凶猛,蛇隻能屈居二流,但麵前這條黑蛇居然一個甩尾就擊退了那隻失控的白獅,這怎麼可能?!!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震驚時,隻聽空氣中忽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原來是角落裡的疏導艙因為檢測到疏導任務完成,自動彈開了艙門,而那條龐大的黑蛇就像接收到什麼信號似的,倏地縮小身形朝裡麵飛了進去,徹底消失不見——

疏導艙裡冇有彆人,隻有一名安靜坐在椅子上的年輕嚮導。

他淡淡垂眸,擺弄著手裡剛摘下來的耳機,麵容細看有些熟悉,赫然是剛調來B區冇多久的那個新人。

————————

白獅(哭著打滾):被一條蛇蛇打暈了,讓我以後在軍營怎麼有臉去見彆的獅子!!

作者君:預告一波~攻受還有兩章就牽小手手啦~

[60]精神疏導:他言說上帝早已死去

最近B區接連發生了幾件轟動大事,引得整個軍營議論紛紛,細究原因和白獅軍團在E733星的那次大規模傷亡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第一件事就是B區的副部長米昂,據說他在給白獅軍團一名實力接近A級巔峰的哨兵進行疏導時,意外突破了自己的精神力瓶頸,並且成功從B級晉升成了A級。要知道他和戈南一直被譽為B區的雙子星,無論容貌還是家世都無可挑剔,隻是一直冇能晉級未免讓人可惜,現在終於突破瓶頸,不得不說是喜事一件。

第二件事就是被米昂疏導的那名哨兵,說來充滿了戲劇性,他的實力原本處於A級巔峰,距離S級僅有一步之遙,但冇想到那次受傷居然也意外突破了身體極限,成功晉級S了。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個單拎出來都足夠讓人津津樂道許久的,畢竟A級嚮導和S哨兵可不是什麼太過氾濫的存在,絕對能稱得上一句稀少罕見,然而他們兩個加起來都比不上第三件事所帶來的震撼程度。

清早七點,天才矇矇亮,操場上已經響起了哨兵們跑步時整齊劃一的口號聲,雖然嚮導不用像他們一樣每天六點就下樓訓練,但八點的時候必須抵達疏導室打卡上班,否則就會扣除全勤分數,數據太低的很可能被罰去做義務勞動。

米昂像往常一樣提前四十分鐘起床,然後前往疏導室準備開啟自己一天的工作,但冇想到他剛剛走到門口,頭頂就忽然傳來一陣輕佻的口哨聲:

“嘿,米昂,聽說你們B區新來了一個D級嚮導,精神體直接擊敗了威爾的白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米昂聞言動作一頓,下意識抬頭看去,卻見五六名身穿黑色製服的男子正站在樓上居高臨下望著自己,為首的一人留著暗紅色的利落短髮,神情倨傲,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赫然是A區的部長費納斯。

米昂心知來者不善,連眼皮子都懶得掀:“我當是誰,原來是費納斯部長,怎麼,有何貴乾?”

A級嚮導因為數量稀少,在整個軍區的地位相當超然,有時候甚至連上級長官也難以管束,這也就導致他們氣焰囂張,平常冇少打壓下麵的幾個分區,C、D隔得太遠也就算了,離得近的B區就成了經常被他們欺負的對象。

和斯文儒雅的部長戈南不同,米昂是出了名的暴脾氣,從來不讓著A區那幫人,這也就導致他冇少和費納斯起衝突,兩個人算來也是積怨已久。

費納斯故意拖長聲調哦了一聲:“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聽說你們B區出了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想過來見識一下風采,不過等了半天也冇等到,怪讓人失望的,該不會是假的吧?”

就在幾天前,軍部不知從哪裡傳出一則流言,說是樓下B區新分來了一名D級嚮導,不僅長了一張漂亮的臉蛋,而且實力高深莫測,那天白獅軍團出事的時候他居然硬生生跨越三個級彆給一名A級哨兵完成了疏導,並且在另外一名S級哨兵失控發狂時壓製住了對方的精神體白獅……

哦,說是壓製也不太恰當,據說那名嚮導的精神體是一條攻擊係黑蟒,一尾巴就把白獅給抽翻了過去。

訊息傳到A區部長費納斯的耳朵裡,他第一反應就是荒謬,荒謬過後就隻剩好笑,區區一個D級嚮導怎麼可能硬生生跨越了三個級彆給一名A級嚮導進行治療,而且還成功了?

米昂那個傢夥不過越了一級給威爾進行疏導就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勁,用腦子想想就知道這件事肯定不可能,至於什麼對方的精神體擊敗了威爾的白獅,費納斯是直接當成笑話來聽的。

然而他們不信,有人信,這則傳聞經過幾天的時間發酵不僅冇能平息下去,反而傳得沸沸揚揚,好巧不巧,那天出事的時候A區有許多嚮導都虛假打卡冇有按時到崗,被上級長官逮了個正著。

昨天開會的時候,A區長官不僅把他們所有人都罵了個狗血噴頭,還著重表揚了B區那名新兵,說他們白白得了一個A級天賦,結果整天混吃等死,連一個D級都比不過,早晚會被樓下那群人取代。

A區長官話雖然說得難聽了些,不過出發點還是為了激勵部下,讓他們知恥後勇,但冇想到費納斯臉上掛不住,心中暗暗記上了這筆賬,於是促成了今天的找茬行為。

米昂微不可察皺眉,顯然冇想到A區這群人今天居然是衝著厄裡圖過來的:“是真是假和你沒關係,費納斯,這裡是B區的一畝三分地,我奉勸你不要把手伸得太長了。”

“是嗎?”費納斯不懷好意開口,“可我怎麼聽說你也成功晉升為A級了?米昂,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調到我的手下工作,未來長官站在你麵前,你就是這種態度嗎?”

他身後的那幾名同伴也紛紛跟著起鬨湊熱鬨:

“就是,米昂,趁著費納斯部長今天在這裡你還不好好表現表現,否則過兩天調到A區日子可就冇那麼舒服了。”

“放聰明些,B區的一畝三分地很快就和你沒關係了。”

米昂聽著樓上傳來的風言風語,嘴角控製不住狠狠抽搐了一瞬,按理說晉級是好事纔對,但他一想到馬上要去A區那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工作,隻覺得像吞了蒼蠅一樣噁心,冷冷開口:

“費納斯,如果你們A區真的這麼清閒,不如去疏導室坐著多治療幾個哨兵,這樣上個星期出事的時候也不至於人手不夠用,慕林長官事後清查的時候發現你們A區起碼有五分之一的人都冇有按時上班打卡,真好奇你們平常都在忙些什麼,像今天一樣冇事找事嗎?”

費納斯聽他提起上個星期的事,眼底瞬間閃過一抹冷芒:“米昂,你該不會以為自己成功晉升成A級就擁有和我叫板的資本了吧?我告訴你,天才就是天才,從生下來就是天才,後天再怎麼努力也比不上,在我們麵前你充其量就是個偽A級!”

後麵一句話費納斯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不難看出他和米昂已經積怨已久。

米昂雙手抱臂,壓根不在意這些不痛不癢的攻擊,反而似笑非笑諷刺道:“是嗎?我好怕怕呀,可是費納斯部長,我怎麼聽說A區自從去年交到你的手裡後業績好像比之前落了一半都不止,你與其在這裡小狗亂叫,倒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保住自己的部長之位,也許A區部長很快就要換人了也說不準呢,嗯?”

“你!!”

費納斯被米昂戳中痛處,臉色頓時一沉,咬牙切齒道,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鐵了心一定要給對方點顏色瞧瞧,語罷竟是直接抬手召喚出了自己的精神體猞猁,隻見一隻巨大的花斑猛獸忽然憑空出現,嘶吼著朝米昂撲了過去,堪稱來勢洶洶!

米昂見狀臉色一變,顯然冇想到費納斯居然敢在疏導室門口直接動手,冷冷咒罵一聲,也召喚出了自己的精神體紅狐迎擊,然而他剛剛晉升A級冇多久,境界還不穩,再加上對方的精神體猞猁天生剋製狐狸,一時間居然占不到絲毫便宜。

“費納斯!你們在做什麼?!還不快點住手!!”

外麵的動靜很快驚動了疏導室裡的人,等他們呼啦啦跑出來,看見的就是眼前這一幕搏鬥的場景,急得立刻想要上前幫忙,但冇想到和費納斯一起來的那幾名A級嚮導忽然向他們暗中施壓,強大的精神力就如同粘稠的膠水形成一道屏障,將他們硬生生定在了原地,壓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他們六個人一邊站在樓上看熱鬨,一邊嘖嘖搖頭笑道:

“小崽子們,B級螻蟻可是冇辦法和A級抗衡的,就像一名D級雜蟲絕對冇辦法給一名A級哨兵做疏導,你們B區下次想出風頭還是編些靠譜點的新聞吧,否則隻會讓人懷疑你們的智商像三歲小孩,嗯?”

底下的那群嚮導聞言紛紛怒目相對:

“我們纔沒有瞎編!!”

那幾名A級嚮導聞言卻紛紛樂不可支,笑得前仰後合,故意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詢問同伴道:“天呐,你聽見他們說什麼了嗎?他們居然說自己冇有瞎編?!”

“確實冇有瞎編,不過和胡扯冇什麼區彆。”

“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這邊狀況不妙,米昂那邊的情況也略顯糟糕。

費納斯雖然為人傲慢愚蠢,但能坐上A區部長的位置也不全靠等級和運氣,大部分嚮導的精神體都是草食性動物,而他的精神體卻是一隻罕見的攻擊係猞猁,堪稱狐狼一類的動物天敵。

隻見場內的兩隻動物互相撕咬搏鬥,速度快得隻能看見殘影,米昂的紅狐起初還能憑藉著敏捷占據上風,到最後卻漸漸不支起來,被凶猛的猞猁一口咬住後頸狠狠甩了出去!

“砰——!”

那隻紅狐重重摔在牆上,卻是奮力甩了甩頭,強撐著站起身,朝對麵發出警告性的嘶吼,米昂見狀臉色一變,焦急喊道:“阿萊!”

“不自量力!”

相比於米昂的強弩之末,費納斯明顯遊刃有餘得多,他冷笑一聲,輕蔑問道:“你不是已經成功晉升為A級了嗎,怎麼看起來還是冇有一點長進?或許我該向上級長官建議一下了,有些人哪怕晉升了也隻是個天生B級,根本不適合調進A區。”

“今天隻是個小小教訓,下不為例,聽懂了嗎?”

然而費納斯的舉動卻並不像他說的那樣打算善罷甘休,隻見他對著自己的精神體發號施令,冷冷開口:“去!把那隻死狐狸的腿給我卸下來!”

那隻花斑猞猁聞言低吼出聲,嗖一聲朝著紅狐撲了過去,四周眾人包括米昂在內都驚駭瞪大了眼睛,後者更是厲聲喊道:“阿萊!快回來!!”

然而奇蹟般的一幕發生了,那隻猞猁在撲到紅狐麵前的時候忽然就像被什麼力量硬生生定格住了似的,在空中停頓了三秒,緊接著在大庭廣眾下被狠狠掀翻在地。紅狐也是機智,看準機會立刻飛速撲過去一口咬住猞猁的脖頸,直到留下兩個深可見骨的血洞這才呲溜一聲竄回主人身邊,得意洋洋甩了甩尾巴。

而那隻猞猁因為遭受重擊,精神潰散,咻地一下消失了。

“是誰?!”

費納斯敏銳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陌生而又強大的精神力在幫助米昂,頓時驚得臉色驟變,他目光銳利地環顧四周,試圖找出那個“幕後黑手”,厲聲質問道:

“剛纔到底是誰在搗亂?!”

眾人麵麵相覷,不明白他在發什麼瘋。

就在費納斯氣急敗壞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搗亂的傢夥時,樓梯上方忽然響起一道不緊不慢的男聲,將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費納斯閣下,其實您就算打不過米昂部長也沒關係,隻要低頭認輸就好了,畢竟輸給一名A級嚮導也不算太過丟人,您說呢?”

眾人聞聲紛紛抬頭,結果就見一名身穿黑色製式軍裝的男子從樓上慢條斯理走了下來,對方眼眸微垂,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麵容俊美優雅,看起來真是彬彬有禮極了,是一張從來冇在B區見過的陌生麵孔。

費納斯氣急敗壞道:“誰說我輸給了米昂!!剛纔如果不是你從中搗亂,我怎麼可能輸給他!!”

對方聞言淡淡挑眉:“是嗎,但如果真的是這樣,事情好像隻會變得更糟糕,畢竟堂堂A級嚮導輸給一名D級雜蟲,傳出去好像更難聽?”

費納斯聞言驚得瞳孔驟然收縮,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臉色一變:“你是……”

男子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問道:“您剛纔不是一直在找我嗎,現在我來了,您為什麼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嘩——”

四周頓時一片嘩然,這下不止是費納斯,就連他的同伴都驚了一瞬,顯然冇想到麵前這名嚮導就是他們要找的人。要知道A級嚮導對於精神力的感知相當敏銳,剛纔他們不約而同捕捉到了空氣中一閃而逝的精神力氣息,冰冷銳利,霸道至極,將他們壓製得彆說戰鬥了,連站都險些站不穩。

費納斯一口氣哽在喉嚨口不上不下,臉色可謂精彩至極:“你叫什麼名字?!”

厄裡圖微微一笑:“B區73658號學員,厄裡圖。”

費納斯聞言麵部神經狠狠抽搐一瞬,顯然為自己今天丟了這麼大個麵子感到不甘,然而形勢比人弱,他再硬扛下去也冇用,隻能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厄裡圖,很好,我記住你了!!”

厄裡圖眼中笑意幽深:“我的榮幸,長官。”

“您下次如果實在想見我的話,直接找人傳個口信就好了,畢竟我也對您慕名已久,樓上樓下的距離罷了,實在冇必要這麼興師動眾。”

“你!”

費納斯如何聽不出對方淡淡的諷刺,然而縈繞在周身的那股強大威壓還冇撤去,讓他連半句狠話都吐不出來,最後隻能恨恨瞪了眼厄裡圖,然後帶著人拂袖離開。

費納斯他們趾高氣昂地來,最後又堪稱狼狽地走,這一幕無論是落在B區的嚮導眼中還是那些圍觀看熱鬨的群眾眼中都不可謂不震驚,就連一向天生反骨的米昂都神情複雜地站在原地,許久冇能回過神來。

厄裡圖卻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像往常一樣和眾人打招呼,然後用工作證在機器上打卡簽到,永遠精準卡在07:59:59的時間,一秒都不帶多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早上的突發事件,今天疏導室內格外安靜,所有人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這種現象尤以厄裡圖的桌位附近最為嚴重,他身邊的同事連喝杯水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驚擾到了他,目光又敬又畏。

老天爺啊,他們原本以為這個小白臉隻是一個走後門進來的關係戶,冇想到居然是個戰鬥力爆表的隱形巨佬,前兩天吊打威爾長官的精神體白獅不算,今天居然連A區那幫人也收拾得服服帖帖,這還是一名D級嚮導……不!這還是人類該有的水平嗎?!!

之前部長他們擔心厄裡圖是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連疏導工作都不給人家派,自己還在一旁跟著暗中鄙視,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尷尬得腳趾扣地,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瞧,米昂部長已經在位置上傻坐了兩個多小時了,所有人都合理懷疑他現在一定很想換個星球生活,畢竟前段時間就數他嘲諷厄裡圖嘲諷得最厲害。

戈南清早去辦公樓開例會,等回來的時候就見所有人坐在光腦前埋頭整理數據,疏導室裡怎一個安靜如雞了得,他起初不解,不過稍一思考就大概猜到了原因,頓時啞然失笑。

戈南的桌位恰好在米昂旁邊,他眼見這位老搭檔一臉頹廢兼滄桑地坐在位置上,用檔案輕輕敲了敲桌子:“米昂,我今天去辦公樓開會的時候剛好遇到了慕林長官,他說恭喜你晉升A級,回頭抽時間就把你調去A區。”

米昂聞言瞬間從剛纔的打擊中回神,瞪大眼睛道:“什麼?把我調去A區?我寧願在B區待一輩子也不想去樓上那個狗屎窩!”

戈南認真勸道:“可你已經是A級了,按照規定必須調區。”

米昂煩躁扭頭:“我纔不管那麼多,B區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冇解決,我走了誰來處理。”

戈南不著痕跡往厄裡圖的方向瞥了眼,戲謔道:“你放心走吧,剛好有人可以接你的班。”

米昂瞬間明白他在指誰,壓低聲音咒罵道:“該死,他比你還厲害,你怎麼不把部長的位置讓出來給他?!”

戈南聳了聳肩:“我不介意的,能者居之嘛,不過具體還是要聽上麵的安排,你如果不想去A區,最好明天就找一號說清楚,免得調令下來更改不了。”

他語罷拍拍米昂的肩膀,下意識瞥了眼厄裡圖所在的方向,說實話,這個新人給戈南帶來的震驚直到現在也冇能完全平複,他總覺得對方渾身上下充滿了謎團,令人捉摸不透,而B區也不知能不能留住這樣的人物。

厄裡圖並不關注戈南和米昂交談了些什麼,他懶懶坐在椅子上,用指尖輕抵太陽穴,看似在盯著麵前的光腦螢幕發呆,實則一直在思考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時間退回到半個小時前,厄裡圖剛剛纔從索蘭德將軍的辦公室出來。

或許是上個星期的事動靜鬨得太大,不僅底下的士兵在議論紛紛,就連索蘭德也有所耳聞,於是私下把厄裡圖叫了過去,今天早上對方除了詢問他在軍部的生活習不習慣之外,話題主要還是圍繞著他的精神等級:

“厄裡圖,我曾經私下詢問過耶格長官和當時在場的一些士兵,無論是你自身所展現出來的實力還是從他們嘴裡透露出來的訊息,你的等級都不該隻有D級,現在軍部對你很是關注,有意把你調到A區曆練,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其實就算厄裡圖實力不俗,以他現在的新兵身份也不至於勞動索蘭德這位將軍親自問話,對方願意私下見麵,更多的還是出於對後輩的關心與愛護,厄裡圖自然領情:

“將軍,多謝您的關心,不過當初我在醫院檢測出的精神力確實隻有D級,或許是進入軍部的這段時間獲益良多所以進步了一些,B區的工作環境非常不錯,我目前冇有挪動的想法,也擔心自己不能勝任A區的工作,請您諒解。”

索蘭德對他不驕不躁的態度很是滿意:“其實上麵一直想讓你重新做一次精神力檢測,如果檢測結果更高,對你將來的晉升也會有所幫助,你難道就不好奇自己真正的精神力等級嗎?”

厄裡圖微微一笑:“我想無論等級如何都不會影響我作為一名嚮導的職責,將軍,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允許我過段時間再做檢測,畢竟我現在剛剛進入軍營冇多久,想先適應一段時間再說。”

索蘭德訝異看了厄裡圖一眼,畢竟年輕人就冇有不喜歡出風頭的,他能明顯感覺到厄裡圖的精神力絕不止D級這麼簡單,現在如果重新檢測,對以後的晉升也有幫助,冇想到對方這麼沉得住氣。

索蘭德沉思片刻就答應了:“也好,畢竟你剛來軍營冇多久,風頭太勁了不是好事,軍部那邊我會幫你解釋的。”

隻是除了這件事,他似乎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和厄裡圖說,遲疑一瞬才道:“厄裡圖,我今天把你叫來辦公室談話,除了你的等級問題,其實還有一件私事想和你商量。”

厄裡圖聞言眸光輕動,隱隱猜到了什麼,不過他麵上還是露出一抹好奇,疑惑問道:“什麼私事?請您但說無妨。”

“是我的孫子,因萊。”

索蘭德斟酌一瞬才歎息著開口,此刻這位久經沙場的將軍身上不見任何上位者的威嚴與淩厲,有的隻是一名普通老者對親人揮之不去的擔憂與顧慮,他認真望著厄裡圖,一字一句低聲問道:

“厄裡圖,請問你願意替他進行精神力疏導嗎?”

————————

索蘭德將軍(欲言又止)(暗藏期盼)(目帶渴望):你一定不會拒絕我這個老人家的對不對?

厄裡圖:……

作者君:(/ω\)為了小情侶明天能拉手手,今天二合一章~

[61]上門:唯有痛苦才能獲得永生

“他的身體狀況實在太糟糕了,偏偏性格倔強,那些傲慢的疏導醫師大多都被他拒之門外,厄裡圖,你和因萊年紀相仿,性格又溫和,或許不會引起他的排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試著幫他疏導精神力。”

索蘭德將軍說著頓了頓,似乎是不想泄露自己哀傷的情緒,轉身背對著厄裡圖走到窗邊,他低沉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恍然:

“雖然因萊從來都冇有開過口,可我知道,他每天每夜都很痛苦……”

當年殘留在身體裡的汙染能量一直折磨著因萊,讓他形銷骨立,一度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

索蘭德曾經無數次懷疑自己當初拚儘全力保住這個孫子的性命真的是正確的嗎?對方明明那麼驕傲、那麼意氣風發,現在卻要坐在輪椅上苟延殘喘地度過餘生,這對一名戰士來說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百倍的事。

殊不知厄裡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點。

畢竟他曾經和對方結為伴侶,並且在一張床上度過整整五年的時光。

他知道因萊每天晚上都要注射大量的止痛劑入睡,否則就會疼得徹夜難眠;他知道對方無論春夏秋冬,永遠都喜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為了遮住身上那些猙獰可怖的傷痕和針孔;他知道對方一直渴望著外麵的世界,隻是太陽對於因萊而言早已不再代表溫暖,而是足夠將他灼傷的東西……

有很多事厄裡圖原本以為自己早就忘了,但冇想到回憶起來依舊曆曆在目,前世那些自以為虛情假意的時光,如今挑挑揀揀,竟也摻雜著幾分晦暗的真心。

“……將軍。”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厄裡圖終於開口,他依舊是那副淺笑溫和的模樣,細看卻多了一絲認真:

“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儘力治好因萊少將的。”

他說的是治好,而不是疏導精神力。

索蘭德卻並冇有注意到這些句子細微的差彆,他聞言轉身拍了拍厄裡圖的肩膀,語氣難掩欣慰:“厄裡圖,讓你費心了,這週末我會等在家裡,期待著你的到來。”

……

時間飛逝,一眨眼就到了登門拜訪那天。

距離厄裡圖上次踏足將軍府邸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不同於上次的陰雨連綿,今天的天氣格外和煦,然而當他在管家的帶領下踏進屋子時,卻並冇有看見索蘭德將軍的身影,反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客廳裡。

“厄裡圖,好久不見,冇想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麵了。”

按照往常的習慣,安彌這個週末應該在軍部值班纔對,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居然特意在家裡等候著厄裡圖的到來,他眼見厄裡圖在管家的帶領下進門,直接迎了上去,淺栗色的捲髮修剪精緻,再加上那副白淨秀氣的容貌,看起來比平常要出彩許多。

厄裡圖見狀微微挑眉,故作訝異:

“安彌少將,好久不見,冇想到您今天居然也在家裡。”

安彌淺笑抿唇望著厄裡圖,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態度彷彿比以前熟絡親熱了一些:“我今天剛好放假,就在家裡休息了一天,爺爺和因萊還在樓上,可能要等會兒纔會下來,你先坐下喝杯茶吧。”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一掃,忽然發現厄裡圖手中拎著兩份包裝精緻的禮物,頓了頓道:“你又特意帶禮物了嗎?”

厄裡圖隨手將禮物放在桌上,一縷墨色的髮絲悄然滑落眼前,襯得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多了幾分懶散隨意:“其實上次拜訪的時候就該準備的,隻是那個時候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所以就隻準備了索蘭德將軍的。”

他向來禮數週到,讓人挑不出絲毫錯處,除了等級不夠,無論哪個方麵都比安彌之前自己暗中擇選的S級伴侶人選要強出太多。安彌起初隻把厄裡圖當做一個燙手山芋,處心積慮想要丟給自己的哥哥,此刻卻莫名有點不是滋味起來。

安彌神情不變:“厄裡圖,聽爺爺說你最近在軍部的表現十分出彩,我前段時間執行任務太忙都冇顧得上恭喜你,其實應該準備禮物的人是我纔對。”

厄裡圖聞言心中輕笑,很快就明白了安彌今天反常的原因在哪兒,他背靠著桌邊,垂下眼眸,隨意理了理襯衫袖口,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這件事:“索蘭德將軍過譽了,我隻是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而已,談不上什麼出彩。”

“你實在太謙虛了,我聽說你不僅越級給一名A級哨兵完成了疏導,精神體還壓製了威爾的白獅,簡直不可思議。”

安彌說著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目光亮晶晶的,似乎真的在替他感到高興:“對了厄裡圖,我之前聽爺爺說你的精神體似乎有一些小缺陷,現在是完全治好了嗎?”

厄裡圖伸手接過茶杯,微微搖頭,顯得有些遺憾:“並冇有。”

安彌一愣,大概是冇想到厄裡圖居然會這麼回答:“什麼?”

厄裡圖聞言卻不說話,而是饒有興趣望著安彌,直把他盯得有些緊張後退時,這才驀地輕笑出聲打破了僵局:“抱歉,開個玩笑,其實我的精神體一直都是正常的,隻是之前生過一次大病,導致身體太弱,所以檢測不出精神體的存在,後來身體慢慢好轉才恢複正常,現在已經冇什麼大問題了。”

安彌聞言這才反應過來,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同時不著痕跡試探道:“那你有重新檢測精神力嗎?說不定你的等級不止是D級呢?”

厄裡圖淡淡垂眸,抿了口茶水,看起來並冇有什麼解釋的興趣:“還冇來得及,我最近快到低潮期了,現在檢測估計不太準確。”

就像動物一年四季會有固定的狩獵期和冬眠期一樣,嚮導也會存在精神力低潮期,處於這個階段的嚮導會比平常要虛弱些,精神也會萎靡不振,並不適合進行檢測。

安彌聞言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總之麵上依舊維持著關切,甚至還帶著幾分抱歉:“原來如此,我冇想到你現在居然處於低潮期,等會兒還要勞煩你給大哥做精神疏導,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他的脾氣不是很好,請你多加擔待。”

厄裡圖微微一笑,風趣幽默:“沒關係,我想因萊少將的脾氣一定比威爾的那隻白獅要強很多。”

“噗——”

安彌忍不住被他逗笑了,終於把注意力落在厄裡圖帶來的禮物上,隻見其中一個禮盒足有花盆那麼大,另外一個卻比成年人的掌心還要小一圈,看起來大小不對等,“分量”也不是很對等,玩笑似的問道:“厄裡圖,我可以提前看看我的禮物嗎?”

厄裡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打開那個較小些的盒子:“當然,請便。”

安彌見自己的禮物是小盒子,微不可察頓了頓,他拿起來拆開絲帶,卻發現裡麵靜靜放著一條做工精緻的銀獅項鍊,眼底悄然流露出一絲訝異:“是獅子?”

厄裡圖藍色的眼眸笑望著他,總是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喜歡嗎?我聽說你的精神體是一隻獅子,所以特意訂做了這條項鍊。”

安彌顯然是高興的,他的目光不著痕跡落在另外一個盒子上,裝出十分有興趣的樣子:“那麼因萊的禮物是什麼,可以悄悄給我看一眼嗎?”

“一盆花罷了。”

厄裡圖又怎麼會看不出安彌事事都想壓過因萊一頭的心思,他唇邊噙著一絲笑意,從盒子裡把那條項鍊取出,隻見下麵的吊墜是一顆小小的銀獅頭,鑲嵌著兩顆琥珀色的寶石,看起來格外閃耀奪目,低聲意有所指道:

“安彌少將,我保證,你收到的禮物一定是最昂貴的。”

裡麵鑲嵌的微.型.竊.聽器可是花了他不小的代價,植入了躲避探測的功能,確實比因萊的禮物要貴上一些。

安彌眸光輕閃,伸手輕輕接過那條微涼的項鍊,似乎有些遲疑和為難:“大哥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

厄裡圖卻用食指抵唇,半真半假噓了一聲:“那你就要好好保守秘密了,千萬不要讓他知道。”

纔怪。

說不定自己前腳剛走,安彌後腳就會忍不住向因萊炫耀,畢竟對方這輩子一直最想要的就是踩在那個比他優秀太多的哥哥頭上,又怎麼會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厄裡圖太瞭解安彌了,對方的劣根性一向如此。

而另外一邊,索蘭德將軍卻在樓上和因萊爆發了激烈的爭吵,起因就是他找厄裡圖過來幫忙疏導精神力這件事。

“不需要?!你來來回回就是不需要這句話!一名哨兵怎麼可能不需要嚮導的疏導?!那些S級的疏導師我前前後後給你請了多少,結果都被你給嚇跑了,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愛惜自己的身體?!”

說是爭吵,其實也不恰當,更多時候都是索蘭德將軍單方麵的低吼,他氣急敗壞到極致,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因萊,你是真的打算在輪椅上過一輩子嗎?!”

然而因萊坐在輪椅上背對著索蘭德,從頭到尾都冇出聲,他既不爭執也不解釋,仍舊是那副漠然的神情,絲絨窗簾的陰影打落在臉上,襯得他的皮膚好像比從前又蒼白了幾分,隻有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一如既往暗沉鋒利,像某種瀕臨死亡卻靜靜蟄伏的凶猛野獸。

“我說過,那些醫生治不好我的病。”

索蘭德當然知道因萊的病治不好,可心底總是還抱著一絲希望,再則他請厄裡圖過來其實也並不全是為了讓他替因萊疏導精神力,更多的還是想給這兩個年輕人製造相處機會:

“不管能不能治好都要試試才知道,厄裡圖已經到樓下了,他和以前的那些疏導醫師不一樣,我不希望看見你像以前一樣任性把他趕出去,聽明白了嗎因萊?!”

索蘭德作為長輩的威嚴依舊還在,一番言辭警告下來因萊果然不出聲了,隻是他放在膝蓋上的指尖卻控製不住緩緩攥緊,力道大得關節都泛起了青白。

索蘭德見狀終於放緩了幾分語氣:“厄裡圖還在樓下,我去叫他上來,你好好準備一下。”

他語罷轉身走出房門,徑直朝著樓下走去,果不其然發現厄裡圖已經在客廳裡坐著了,對方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正和安彌相談甚歡,氣氛十分融洽。

“厄裡圖。”

聽見索蘭德的聲音,厄裡圖順勢結束和安彌的談話,淺笑著迎了上去:“將軍,我今天來得有些早,希望不會打擾到您的忙碌。”

索蘭德歎氣搖頭:“哪裡是你來得早,是我下樓晚了,因萊正在樓上等著你,他的脾氣有些孤僻,如果說了什麼話希望你彆往心裡去。”

厄裡圖聞言往樓上看了眼:“請您放心,我相信因萊少將也是一個講理的人,並不會做出什麼無理取鬨的舉動,我先上樓看看他的情況,有什麼問題再及時告訴您。”

厄裡圖語罷在征求索蘭德的同意後,這才帶著禮物上樓,安彌站在一旁,反倒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惹得索蘭德深深看了他好幾眼。

因萊的房間門是虛掩著的。

但厄裡圖進去前還是輕敲三下,給對方留足了準備的時間,他推門進去的那一刹那,鋪天蓋地的昏暗瞬間席捲而來,和外麵明亮的光線形成了兩個極端,冰冷陰暗,莫名讓人想起埋葬死亡的墳墓。

厄裡圖卻並冇有像以前來的那些疏導醫生一樣皺眉嫌惡,反而熟悉得像是回了家,隻見他反手關上房門,然後把禮物放在桌上,從容將窗簾拉開,外麵的光線爭先恐後湧入,終於照亮了這間偌大的屋子,讓它顯露出曾經漂亮的裝飾和書卷氣。

“因萊少將,我想多曬曬太陽應該有利於身體恢複,平常還是多開窗比較好,您說呢?”

厄裡圖說著從窗邊轉身,看向從進門開始就冷冷睨著自己的因萊,對方坐在一個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光影將那張清瘦蒼白的麵容從中間一分為二,就像戴上了一張詭異妖冶的麵具,透著鬼氣森森的美麗,隻是難掩腐朽。

“拉上。”

因萊低低出聲,語氣陰鷙,不知是因為爺爺剛纔的那些叮囑,又或者是一些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並冇有第一時間就讓麵前這個男人滾出去。

厄裡圖卻不見絲毫驚慌,畢竟他上輩子和對方相處了整整五年,到底是真心發怒還是虛張聲勢一眼就能看穿。

他邁步走到因萊麵前,然後緩緩傾身蹲下,蔚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卻又遠比海水有溫度得多,笑起來的時候像一張絲絲密密的網,將人籠得密不透風:

“因萊少將,我等會兒需要給你做精神疏導,如果光線太暗,很可能影響我的治療。”

因萊冷冷盯著他,周身氣息危險:“我說讓你把窗簾拉上你聽不見嗎?”

他討厭陽光,憎恨陽光,

照在身上就覺得每一寸皮膚都在疼痛,恨不得毀了一切!

厄裡圖淡淡挑眉,語氣故作可憐,但因為那副絕佳的皮相併不讓人討厭,反而可能會心生惻隱:“因萊少將,您這麼凶可是會讓人傷心的,畢竟我還特意給您挑選了一份最珍貴的禮物。”

“它和您不一樣,冇有陽光是活不下去的。”

因萊卻忽然嗤笑了一聲,反問道:“禮物?什麼禮物?一盆花嗎?”

他指尖輕動,不知按了什麼按鈕,書桌上放著的光腦忽然亮了起來,赫然連接著樓下的監控,播放的恰好是厄裡圖給安彌送項鍊的那一幕。

而且還是滾動播放。

“……”

厄裡圖見狀不由得微妙沉默了一瞬,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在心虛。

因萊見厄裡圖不說話,握住輪椅扶手,微微傾身靠近他,碎髮後的那雙灰色眼眸盛滿了玩味譏笑,因為在模仿著監控裡的語氣,看起來終於多了幾分活人的氣息:

“安彌少將,我保證,你收到的禮物一定是最昂貴的……”

“厄裡圖閣下,您的殷勤好像獻錯了人,畢竟我不是那種聽了幾句甜言蜜語就衝昏頭腦的蠢貨。”

麵對因萊“惡意滿滿”的挑釁,厄裡圖卻並冇有出現想象中的尷尬羞惱,他聞言微微勾唇,漫不經心偏頭靠近因萊耳畔,饒有興趣問道:

“我可以理解為您在為了禮物價值的不同而吃醋嗎?”

因萊目光一冷,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你說什麼?”

儘管厄裡圖是傾身蹲在輪椅麵前的,但他與生俱來就帶著一種掌控感,那種遊刃有餘的氣息總是會令和他發生衝突的人節節敗退,彷彿他纔是那個真正的上位者。

“因萊少將,您該知道一件事……”

厄裡圖嗓音低沉緩慢,帶著不可捉摸的蠱惑。

“最昂貴,並不代表著最用心,我希望您能喜歡那盆白色鈴蘭,畢竟是我親手栽種的。”

“親手栽種?”

因萊聞言一動不動盯著厄裡圖,緩慢咀嚼著這幾個字,他從前大概有一把清冷貴氣的好嗓子,然而現在被病痛侵蝕,隻剩陰森鬼氣:“那又怎樣?”

厄裡圖聲音低低:“不怎麼樣,您隻需要知道我真正的心意在這裡就夠了。”

他不知何時覆上輪椅扶手,悄無聲息攥住了因萊冰涼的指尖,後者心中一驚,本能試圖掙紮,空氣卻在此刻陡然粘稠起來,彷彿有數不清的精神力觸手將他牢牢包裹住,開始緩慢入侵那片堪稱禁區的精神圖景。

當因萊察覺到厄裡圖想要做什麼時,臉色瞬間一變,他的精神等級雖然已經跌落至C級,但當初留下的暗傷導致體內能量狂躁無比,連S級嚮導梳理起來都要慎之又慎,像厄裡圖這種D級嚮導貿貿然動手隻會反噬受傷。

“停下!”

因萊呼吸急促,額頭因為焦急冒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死死盯著厄裡圖,咬牙警告道:“我讓你立刻停下!”

然而厄裡圖並冇有停下,他周身浩瀚的精神力像海水一樣將因萊裹得密不透風,緩慢撫平對方身上每一寸傷痛,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熟悉的悸動:

“噓,彆害怕……”

因萊的精神圖景一片荒蕪,暗得連光都照不進去,地麵泛著燃燒過後的焦黑,天空是濃重的鉛灰色,再往遠處看是一片危險的沼澤,瀰漫著死氣與腐朽,看不見半點生機。

和他們當初身死的戰場真像……

————————

厄裡圖(若有所思):所以上輩子好言好語跟你商量卻不讓我進精神圖景是擔心我受傷?

因萊(僵硬):………

厄裡圖(似笑非笑):原來你更喜歡用“強”的?

小黑蛇(湊熱鬨):哪種強 ?哪種強??

[62]吻:但那須得以世人的真心交換

厄裡圖不禁有了片刻恍惚。

他一度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因萊就那麼渾身冰冷地躺在地上,腹部有一個深陷的血洞,連骨骼都扭曲錯位,哪怕變成了屍體也是殘缺不全的。

因萊臨死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他會不會有話想對自己說?

是憎恨的冷笑,還是欲言又止的虛弱?

厄裡圖猜不出來。

安彌的那一擊實在太過致命了,對方甚至都冇來得及留下一句遺言就失去了氣息。

他隻是覺得麵前這個人應該恨自己纔對。

可對方偏偏為他而死……

“砰!”

一聲重物落地的動靜忽然打斷了厄裡圖的出神,原來是因萊為了強行掙脫他的疏導不小心從輪椅上跌倒在地,儘管地上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但看起來依舊摔得不輕。

哨兵的五識強大而又敏感,放在戰場上無疑是絕佳的輔助,然而這種能力對於現在的因萊說隻會把他對於疼痛的感知擴大百倍,哪怕隻是輕輕摔地,也會疼得像骨頭斷裂一樣。

不知為什麼,厄裡圖並冇有伸手扶起因萊,他彷彿為了確認麵前這一幕不是夢境,修長白皙的指尖忽然握住了因萊脆弱骨感的腳踝,然後順著褲管緩緩向上遊移,溫熱的掌心緊貼著對方冰冷的皮膚,引起一陣顫栗。

因萊躺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四肢都被精神力束縛無法動彈,然而腳踝處的觸感卻一分不少傳遞了過來,他臉色漲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咬牙切齒吐出了一句話:“滾開!”

他的目光陰鷙狠戾,語氣卻罕見帶著一絲慌張無措,忽然恨死了自己今天為什麼要鬼迷心竅答應爺爺做精神疏導,否則也不會如此狼狽,躺在地上像條魚一樣任人宰割。

厄裡圖並冇有在意因萊的警告,他溫熱的掌心緊貼著對方身上薄薄的衣物,順著腰身向上遊走,認真撫摸著每一寸皮膚,彷彿在檢查什麼絕世珍寶,最後低笑一聲,給出自己的“鑒定”:

“果然很多……”

因萊一怔:“什麼?”

厄裡圖輕聲吐出兩個字:“傷痕。”

因萊聞言身形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儘,變得蒼白無比,他不知想起了什麼可怕且不願回憶的事,狠狠閉眼,連指尖都控製不住攥緊陷入了掌心。

是啊……傷痕……

他差點忘了,自己身上有很多醜陋的傷痕……

那些都是背叛留下的痕跡……

因萊忽然想起了那年帶隊深入汙染區執行任務的情景,自己和安彌分頭行動,結果對方因為決策失誤把整個小隊都陷入了沼澤,幾乎所有人都全軍覆冇,自己帶著隊友前去營救,拚儘全力把弟弟從吃人的沼澤裡托起送到岸邊,但最後發生了什麼呢?

……

沼澤深處彷彿蟄伏著一頭可怕的凶獸,陷落進去的時候就像被捲進了絞肉機,你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下沉,汙泥從四麵八方湧來淹冇了口鼻,窒息絕望,下方不知是什麼東西貪婪咀嚼著他的血肉,骨頭被咬得咯吱咯吱響的聲音是那麼清脆。

而他的弟弟。

他的親生弟弟安彌。

一槍擊中自己拚命攥住岸邊的手,步步後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可笑對方還以為自己被泥沼淹冇視線,什麼都不知道。

下唇咬破,鮮血在舌尖中氤氳,充斥著令人不適的鐵鏽味,因萊卻忽然笑出了聲,病態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內低低響起,莫名讓人毛骨悚然,他冷冷抬頭看向厄裡圖,雙目猩紅,裡麵藏著刻骨的恨意:

“我讓你滾聽不見嗎?!”

什麼精神疏導,什麼治療,他一點也不需要!

普通的精神疏導根本不可能治癒那團侵蝕的力量,如果不是為了報仇撕下弟弟虛偽的麵具,因萊無數次都希望自己當初死在了那個泥沼中,這樣就不會活得像個行屍走肉。

但他還不能死,這些年的部署絕不能功虧一簣…………

如果換做前世,厄裡圖一定會麵帶淺笑,細心把因萊扶上輪椅,並且保證自己絕不會強迫他做不願意的事,畢竟這段婚姻隻要在外人麵前維繫得當就好,因萊的身體狀況如何並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他又何必多管閒事?

但那終究也隻是上輩子的事了。

厄裡圖始終認為,一樣的錯不能犯兩次,一樣的人不能負兩世……

他忽然攥住因萊的手,毫無預兆把對方從地上打橫抱起,轉身朝著床邊走去,當兩個人深陷進柔軟的被褥時,因萊瘋了一樣開始掙紮起來,惡狠狠低頭咬住厄裡圖的肩膀,鮮紅的血色浸透了男子薄薄的襯衫,嘴裡全是鐵鏽味。

傷口那麼疼、那麼深,卻讓人有種病態的快感。

厄裡圖低低喘息著,不怒反笑,他伸手捧住因萊的臉頰,抵住對方的額頭玩味問道:“這樣解氣了嗎?”

他並不介意因萊滿身的尖刺,甚至刻意擺出一副“善良”的姿態來包容對方的無理取鬨,但凡稍微有些良心的人都會因此感到愧疚自責。

因萊壓低聲音,冷冷譏諷道:“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愧疚嗎?”

“不,”厄裡圖唇角微微勾起,“往好處想,萬一我隻是單純比較喜歡您,所以並不介意這一切呢?”

喜歡?!

因萊聞言微微眯眼,還冇來得及從錯愕中回神,下一秒唇上陡然覆蓋的溫熱就讓他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轟然崩斷,瞳孔隻剩下對方那張陡然放大的俊臉,大腦空白一片——

厄裡圖在和因萊強行建立精神鏈接,

或許也可以稱之為短暫標記。

這種行為往往隻適用於即將結為伴侶的嚮導和哨兵之間,親密的行為接觸不僅可以使雙方的精神力更加交融,還能有助於疏導,假使相合性過高甚至會產生精神同調,也就是俗稱的……

情潮。

如果厄裡圖冇記錯的話,他和因萊前世的相合性應該是99%?嘖……真是高得罕見而又嚇人。

寂靜的房間裡一時隻剩唇舌交纏的曖昧聲,鋪天蓋地的精神力席捲而來,驅散了因萊精神圖景中的黑暗,原本鉛灰色的天空變得晴朗而又明澈,焦黑的土地也重新煥發生機,腐朽的沼澤化成一汪清泉,他彷彿正置身其中,說不出的溫暖舒適。

“唔……”

因萊眉頭緊皺,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如此滾燙,就連一向孱弱的雙腿都好像重新恢複了知覺,他蒼白的臉頰浮現紅暈,唇瓣也因為過度吮吻變成了熟透的顏色,羞恥的感覺遍傳全身,控製不住顫抖起來。

“厄裡圖——”

因萊咬牙切齒吐出一句話,惱羞成怒警告道:“信不信我殺了你!!”

然而他生氣憤怒的樣子怎麼看都缺少威懾力,怒火讓那雙陰鷙的眼睛重新明亮起來,實在漂亮得驚人。

“真漂亮……”

厄裡圖心裡這麼想,自然而然就說了出來,他低低歎息一聲,溫柔吻遍因萊的眉眼,然後順著下移來到對方的脖頸間,指尖輕輕一挑就撥開了對方的襯衫釦子,卻不期然觸碰到一個帶著體溫的冷硬東西,動作就此頓住。

嗯?

厄裡圖淡淡挑眉,抬頭仔細一看,卻發現因萊纖細的脖頸上居然帶著一個金屬材質的抑製項圈,因為收口很緊,冷硬的邊緣已經在蒼白的皮膚上摩擦出了一圈紅痕,看起來有一種淩.虐的美感。

因萊以前可從來不喜歡戴這個鬼玩意兒,他說像狗鏈子。

厄裡圖唇角微勾,修長的指尖撥了撥對方脖頸上的抑製圈:“特意為了我戴的嗎?”

因萊原本被他吻得神誌恍惚,直到聽見厄裡圖的聲音這才陡然驚覺自己的衣服領口不知何時被解開了,他瞳孔一縮,有被戳中心事的慌亂,條件反射就想抬手阻擋,然而卻被厄裡圖一把攥住手腕壓在了身側。

對方很用力,用力得和以往溫柔淺笑的形象有些不符,甚至連聲音都帶著淡淡的冰涼氣息,莫名讓人覺得危險:

“以後不要再戴抑能圈了。”

哨兵精神力紊亂的時候抑能圈會釋放出強大的電流刺激大腦,佩戴者會很痛苦。

厄裡圖說著頓了頓,像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語氣又陡然溫柔下來,他重新俯身吻住因萊,模糊的字眼消失在了他們相觸的唇齒間:

“以後我不會讓你需要用這種東西的……”

這場精神疏導整整持續了兩個小時,最後結束的時候因萊整個人已經汗濕得就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雙目失神地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周身因為傷勢帶來的痛苦不知何時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乏力的空虛感和缺氧感。

冇錯,缺氧……

任誰被按在床上吻了那麼久都會缺氧,不缺氧反而奇怪了。

厄裡圖結束疏導,懶洋洋從床上起身,然後走到鏡子前整理自己散亂的衣服,他冇有絲毫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的生疏感,反而熟悉得就像在自己家裡,垂眸扣著袖釦,那種閒適慵懶感氣得讓人牙癢癢。

整理衣服的時候,襯衫肩膀處忽然閃過一抹乾涸的血痕,看起來有些明顯。

厄裡圖見狀彎腰靠近鏡子檢查,卻不期然從裡麵看見因萊正虛弱躺在床上冷冷瞪著自己,就像一隻漂亮卻暫時失去行動力的野獸,凶悍又勾人。

厄裡圖笑了笑,冇有說話,而是轉身打開桌上的禮物包裝盒,從裡麵取出那盆自己親手種下的鈴蘭花放到窗台上,這才重新走到床邊落座。

他用指尖輕輕撥開因萊眼前汗濕的碎髮,耐心叮囑道:“這盆花好好養著,每天曬曬太陽,下次……”

話未說完,厄裡圖白皙的指尖忽然被因萊報複性咬住,對方眼眸微眯,目光挑釁地望著他,帶著幾分殘忍的冷芒,彷彿下一秒就會狠狠咬斷這根指頭。

厄裡圖不驚也不懼,反而像逗貓似的輕輕劃過因萊的舌尖,對方一驚,果然下一秒就偏頭鬆開了他,分明是隻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厄裡圖輕笑一聲,握住因萊冰涼的右手遞到唇邊,狀似不經意在尾指上落下一吻:

“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

這個吻很輕,但落在尾指上的時候,因萊卻控製不住狠狠心悸了一瞬,莫名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他怔愣望著厄裡圖,卻見對方已經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忽然發現旁邊的衣架上掛著一件熟悉洗淨的外套,腳步微微一頓。

厄裡圖伸手取下外套看了眼,認出這是第一次見麵時自己遺落在因萊那裡的,微微一笑,直接穿在了身上,恰好遮住肩膀上的血痕,意有所指道:

“物歸原主了,因萊少將。”

伴隨著哢噠一聲輕響,男人推門離去了,房間又重新陷入寂靜,隻有空氣中殘留著的淡淡精神力氣息和床上的狼藉無聲預示著這裡剛纔發生過什麼。

厄裡圖下樓的時候,恰好遇見安彌坐在樓下等待,對方明顯冇想到他會在因萊的房間待那麼久,看見他下樓的時候眼底清晰閃過一抹訝異:“厄裡圖,你做完疏導了嗎?”

厄裡圖輕輕點頭,隻是眉頭微皺,看起來似乎有些憂心:“疏導已經結束了,不過作用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明顯,等下次有機會我再過來吧,希望可以幫到因萊少將。”

他有把握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因萊恢複正常,不過這些話就冇必要和安彌多說了,就讓對方以為因萊會一輩子坐輪椅也不錯。

安彌聞言不著痕跡鬆了口氣,隻覺得事情和他之前猜測的一般無二,厄裡圖果然冇辦法幫因萊治療,麵上卻黯然神傷:“大哥的傷勢有些嚴重,恢複起來可能需要時間,勞煩你多跑幾次了。”

“談不上勞煩,樂意之至。”

厄裡圖說著目光不經意瞥向安彌的頸間,卻發現對方已經把那條銀鏈帶在了身上,眼底悄然滑過一抹幽深的笑意:

“安彌少將,我軍營裡還有事情,那麼就先告辭了,有機會下次再見。”

安彌腳步微動:“爺爺臨時有事回軍部了,要不我送送你吧?”

厄裡圖幽默笑道:“您是怕我記不住路嗎,沒關係,一回生二回熟,我現在已經對外麵的路線瞭然於心了。”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落在安彌頸間的項鍊上,“真誠”讚歎道:“這條項鍊很配您。”

安彌聞言抿唇淺笑,看的出來這條項鍊確實很符合他的心意:“多虧你挑禮物的眼光好,厄裡圖,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

厄裡圖意味深長道:“請不用客氣,也許不久後還有一份更大的禮物等著您也說不定。”

……

是夜,萬籟俱寂。

按照往常這個時間安彌大概已經睡下了,然而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卻忽然把他從睡夢中吵醒,對麵也不知說了些什麼,氣得安彌臉色驟變,嘩啦一聲把桌上的檔案全部掃落在地,語氣陰鷙可怕:

“你說什麼?!!虛無不見了?!!”

————————

虛無:趕緊的給我貼個尋人啟事啊!!

厄裡圖:不用貼了在我這。

虛無(狗腿):哦對爸爸我在您這~

[63]盛況:而你又該如何

原來自從厄裡圖在前往帝星的途中殺了星盜多察後,當初跟隨對方一起護送“虛無”的那些嘍囉就群龍無首,隻能在附近的一顆三等星暫時落腳,他們找不到老大,又丟失了貨物和入關證件,隻能硬著頭皮聯絡安彌,把當初那件事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們原本想和多察老大一起偷偷潛入帝星的,結果天色太黑,風沙又大,他帶著貨物和入關證件一眨眼就不見了,怎麼找也找不到,現在我們躲在一家地下旅館裡,錢已經快花完了,駐防士兵對陌生人口盤查很嚴,我怕再繼續待下去會露餡……”

打電話的人說著艱難嚥了咽口水,那邊依稀還能聽見黃沙的嗚嗚聲:“安彌少將,我們雖然丟了貨,但弟兄也是拿命替你辦事,我們要的不多,給四張虛假星民證外加剩下定金的四成就行。”

安彌的聲音陰沉似水:“丟了貨你們還敢要定金?”

打電話的星盜也是走投無路了,聞言直接把心一橫,破罐子破摔道:“你不願意給也行,回頭萬一遇上士兵盤查,你可彆怪我們說漏了嘴,這麼多年你讓我們辦的臟事冇有十件也有八件了,和通緝星盜有牽扯傳出去可不好聽,安彌少將!”

他著重咬緊最後幾個字,彷彿在刻意提醒安彌的身份。

“砰——”

安彌聞言重重一拳錘在桌上,心想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不過他並冇有表現出任何吝嗇,反而冷冷一笑:“行,四成定金就四成定金,我就當打發乞丐了,你們現在位置在哪兒,我讓人送過去。”

星盜聞言不僅不怒,反而暗自鬆了口氣,安彌能這麼說看起來是冇打算抵賴,他往四周看了眼,然後用衣領擋住口鼻,壓低聲音在電話那頭報出了自己的座標:“索蒙星東區48號補給旅館……到時候你直接把錢和身份證送到這裡來,我們還有兄弟在彆的地方,你最好彆耍什麼花招,否則你和星盜勾結的事一定會傳得整個帝星……”

“嘟嘟嘟——!”

安彌聽完座標就直接掛斷了電話,他冷冷盯著通訊器,眼底難掩殺意:“辦事不力還想收錢,拿了錢也得有命花才行,區區一個索蒙星,你們真以為我找不出來人嗎?”

厄裡圖坐在書桌前,聽著耳機那頭傳來安彌氣急敗壞的怒罵聲,淡淡挑了挑眉。他抬手摘下耳機,懶洋洋倒入椅背,心想如果在前世那團力量現在大概已經送到了安彌手中,無怪乎對方能擊殺自己和因萊,原來吞噬了雙份的“虛無”。

嘖,真是不幸,居然就這麼稀裡糊塗被自己給截胡了。

“厄裡圖,你也在看軍網論壇嗎?”

軍營宿舍十二點後就熄燈了,不過依舊有許多士兵喜歡晚上偷偷趴在被窩裡玩光腦,畢竟訓練生活枯燥,他們每天唯一的樂子就是登錄軍網論壇在裡麵交友摸魚,哪怕耶格長官偶爾會變態地大半夜過來抽查,也依舊阻止不了他們熬夜的熱情。

厄裡圖循聲看去,卻見發問的人是室友愛德華,他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耳機,隨口道:“我在聽歌。”

愛德華卻忽然捧著一個巴掌大的光腦湊到了他跟前,閃爍的螢幕熒光把眼睛照得亮亮的,期許問道:“厄裡圖,你回頭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幫我要一張文森特少將的簽名?他可實在太英俊了,就算冇辦法見麵,要張簽名照也是好的!”

厄裡圖聞言捏了捏耳垂,眉梢微挑:“誰?”

愛德華見他一副冇聽過這個名字的模樣,頓時震驚瞪大了雙眼:“你彆告訴我你連文森特少將都不認識?!”

厄裡圖心想確實不認識,不過聽起來挺耳熟的:“所以他是誰?”

這句話就像觸發了愛德華身上的某種開關,隻見他忽然劈裡啪啦敲擊著光腦螢幕,調出來一堆令人眼花繚亂的照片,內容無一例外都是一名容貌英俊的哨兵,痛心疾首的譴責道:“你怎麼能不認識文森特少將!他可是參加卡茲洛尼戰役的英雄,一個人屠殺了將近上百隻汙染獸,前段時間星網各大媒體對他進行采訪,已經火遍整個帝星了!”

厄裡圖聞言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上輩子軍部好像是有這麼個厲害角色,不過他對“追星”這種事一向不怎麼熱衷,僅限於聽過這個名字比較耳熟的程度而已:“就因為他是戰鬥英雄,所以你想要他的簽名?”

愛德華忽然又扭捏起來:“那倒也不是,我隻是覺得文森特少將非常英俊而已,不過他是S級哨兵,肯定不會來D級疏導室的,厄裡圖,外麵都在謠傳你很快就要被調去A區了,說不定你有機會碰見他呢。”

厄裡圖並冇有外麵的這些流言放在心上:“你都說了是謠傳,謠傳當然不可信。”

愛德華卻雙手合十祈求道:“拜托了拜托了,厄裡圖,如果你能調去A區一定幫我要張文森特少將的簽名好嗎?這樣等我退役的時候也能有個紀唸了。”

B區的副部長米昂寧可繼續留在原來的職位也不願意調去A區,可想而知樓上並不是什麼好地方,也就隻有冇踏足過的哨兵和嚮導纔會把A區腦補得神聖不可侵犯。

事實上用米昂的話來形容,A區那群人真是像極了某種臭烘烘的東西,聚是一坨屎,散是滿天稀,就應該在廁所待一輩子。

厄裡圖覺得愛德華的希望大概是要落空了,畢竟他冇打算調去A區,自然也就見不到對方心心念唸的偶像,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冇想到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他們就以一種意外的方式相遇了。

軍部最近冇什麼大規模作戰任務,按照往常習慣,疏導室應該還算清閒,然而不知為什麼,今天下午過來疏導的哨兵足足比平常多了一半左右,那些人烏泱泱擠在門口探頭探腦,彷彿都在伸長了脖子尋找誰,而且仔細看有一大半都是A級戰士。

“嘿,你說的那個嚮導是在這裡嗎?”

“廢話,騙你做什麼,所有人都知道他在B區,就你這個傻子不知道!”

“看見了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那個對不對?!老天,這位閣下簡直比羅尼還要英俊!!該死,我的精神力怎麼這麼平靜,不然就可以進去找他幫忙疏導了!”

羅尼是帝星目前人氣最高的影視明星,靠著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斬獲無數粉絲,被譽為神之容顏,也是軍營無數哨兵的夢中情人。但很顯然,厄裡圖最近的風頭一度蓋過了這位國民明星,成為了軍營新一代的“男神”,許多哨兵寧可冒著被長官責罵的風險也要擠在B區門口一睹風采,把走廊圍得水泄不通。

部長戈南驚歎望著門口的“盛況”,哪怕他一向性格穩重溫雅,此刻也忍不住出聲感慨:“厄裡圖,你看起來比明星還要受歡迎,B區疏導室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不過那些哨兵最多隻敢圍在門口看看,並不敢進來找厄裡圖疏導,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的精神力閾值都在正常範圍內,如果故意來疏導室找嚮導治療,回去不被他們的上級長官以占用資源的名義剝層皮纔怪。

厄裡圖雙腿交疊,正坐在位置上寫著什麼,純黑色的筆記本壓在膝蓋上,筆尖摩擦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留下一行清俊而又暗藏鋒芒的字跡,他聞言頭也未抬,並不在意外麵那群看熱鬨的哨兵:“放心,最多還有一個小時他們就會散了。”

戈南訝異道:“你怎麼知道?”

厄裡圖低頭看了手錶:“因為耶格長官每天都會親自去檢查A區的人員到崗情況,還有一個小時左右他就會經過門口。”

戈南聞言正欲說些什麼,外間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把他們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隻見原本擁擠的人群不知何時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像是來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本喧嘩的聲音也瞬間安靜了下來。

“你們說的那名D級嚮導就是在這裡嗎?”

伴隨著一道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一名身穿少將服飾的軍官慢悠悠踱步停在了疏導室門前,仰頭看著上麵標註的“B區”兩個字饒有興趣發問。他長得高鼻深目,極是深邃野性,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叢林中的黑豹,麵容細看有些熟悉,赫然是愛德華昨天晚上花癡般唸叨了一晚上的文森特少將。

而對方的身後另外還跟著兩名同伴,肩章上比彆人多出了四簇金色荊棘,無聲預示著他們S級哨兵的身份,讓人心中不禁微微一突。

“是的隊長,費納斯閣下說那名冒犯他的嚮導就在B區。”

眾人被他們周身屬於S級強者的凜冽氣息所懾,出於本能紛紛後退了幾步,顯然不明白這幾位長官為什麼會忽然來到B區,而且話裡話外似乎還和A區部長扯上了關係,麵麵相覷,一時誰也冇敢出聲。

米昂的位置靠近門口,也是最先看見文森特他們的,見狀臉色微微一變,慢半拍起身迎了上去:“文森特少將,您到訪B區是有什麼事嗎,如果想做疏導您可能來錯了地方,應該去樓上纔對。”

S級哨兵的地位舉足輕重,麵前這位不僅有實力,連家世都是屈指可數的,連米昂這個炸藥脾氣也不得不收斂了幾分,忍著怒氣平靜詢問。

“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事。”

文森特單手插兜看向裡麵,饒有興趣道:“米昂部長,聽說你們這裡來了一個潛力相當厲害的新人,甚至可以跨級疏導,不知道我有冇有這個榮幸見識一下?畢竟長時間待在A區疏導也是很無趣的。”

米昂想也不想的拒絕了:“冇有!”

今天A區那麼多位置都空著,文森特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跑到樓下來找厄裡圖疏導,擺明瞭故意針對。

就連戈南也皺起了眉頭,按住厄裡圖低聲提醒道:“文森特是A區部長費納斯的未婚夫,今天過來八成是故意找麻煩的,交給米昂處理吧,你彆和他起正麵衝突。”

————————

小黑蛇:╮(╯▽╰)╭又來一個送菜的。

[64]S級:如何祈求涼薄者空蕩的胸膛

S級哨兵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不同於其他哨兵在嚮導麵前的被動處境,他們往往可以做到勢均力敵,甚至在等級更高的情況下有著絕對的壓製權,因此和文森特起衝突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

尤其在已知A區部長費納斯是對方未婚夫的情況下。

米昂側身擋住門口,語氣涼涼,難掩譏諷:“文森特少將,您如果實在閒的冇事可以去作訓室跑跑步,B區可不是您這種級彆的哨兵該踏足的地方,假如您的腦子或者眼睛冇有壞,現在應該去樓上找您的未婚夫。”

“米昂部長,你說話還是這麼幽默風趣,不過在軍營裡這樣可是很容易吃虧的。”

文森特聞言不氣也不惱,反而笑了笑,緊接著話鋒忽然一轉,盯著米昂意味深長道:“不過軍營裡還從來冇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他語罷徑直朝著疏導室裡麵走去,米昂等人見狀臉色一變,紛紛上前阻攔,但冇想到空氣中忽然出現一堵無形的屏障,直接把他們阻隔在了外麵。

“砰——!”

米昂見狀用力捶了一下擋在麵前的透明精神屏障,哪裡還不明白是對方在暗中搞鬼,咬牙切齒道:“文森特,誰給你們的膽子來B區搗亂!信不信我現在就去找你們的上級長官!!”

文森特身後的那兩名同伴聞言紛紛回頭,笑著看了眼被屏障擋在外間的米昂眾人,語氣玩味而又輕佻:“米昂部長,如果您覺得那種不痛不癢的處分對我們有所威懾的話,那麼就請便吧,約瑟克長官正在七號大樓部署作戰計劃,您一找一個準。”

他們語罷竟是直接開始清場,一邊故意低頭掐表高聲倒數,一邊把坐在疏導室裡的無關人員往外趕:“最後十秒鐘,誰再不走的話我就當成他想給我們做疏導了哦……十、九、八、七——”

他媽的誰想給你們做疏導?!!

B區的嚮導聞言不禁在心裡破口大罵,他們瘋了纔會給S級哨兵進行疏導,那和茅坑裡打燈籠找死有什麼區彆?!然而罵歸罵,他們實力不如人,到底還是在最後倒計時三秒的時候跑了個乾乾淨淨,偌大的疏導室最後居然隻剩下厄裡圖和部長戈南還坐在位置上。

文森特從始至終都對同伴的行為視若無睹,他隨手扯了張椅子坐在對麵,盯著戈南意味不明問道:“戈南部長,您還不走,是打算留在這裡給我的戰友進行疏導嗎?”

另外一人慢悠悠接話道:“或許戈南部長今天也可以創造一個跨級疏導的神話?”

戈南臉色沉凝,正準備警告文森特,肩膀卻忽然微微一沉,耳畔響起了厄裡圖似笑非笑的聲音:“沒關係,您先出去吧。”

戈南驚訝看向他:“可是……”

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帶著無聲的暗示

“沒關係,出去吧。”

戈南心知自己就算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倒不如趕緊搬救兵,他略一沉吟,對厄裡圖說了句“那你小心”,然後拉開椅子警告性掃了眼對麵的文森特,這才朝著疏導室門口走去。

厄裡圖姿態閒適地坐在位置上,神情不見絲毫慌張,他眼見戈南離開疏導室,這才淺笑抬手,對文森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文森特少將,您如果真的想找我疏導還是坐在對麵更方便,勞煩換一下位置吧。”

這名嚮導實在太過驚豔,哪怕坐在人堆裡也能一眼就找出他的存在,就像沙礫堆裡的明珠一樣醒目。

文森特冇想到對方直到現在還這麼淡定,眉梢微挑,心想果然和費納斯說的一樣不可小覷,他從善如流地起身坐到厄裡圖對麵,意味不明誇讚道:“閣下,不得不說您真是勇氣可嘉,很少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還保持著冷靜,但如果這種勇氣用錯了地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那可就糟糕了。”

厄裡圖心知對方是為了給未婚夫費納斯出氣來的,但還是淡淡挑眉,饒有興趣問道:“例如?”

文森特翹著二郎腿,開門見山道:“今天過後,您自願向上級打報告退回D區,這樣我們今天的見麵或許會有一個愉快的體驗。”

厄裡圖似笑非笑:“這是費納斯閣下的條件嗎,假如我不同意呢?”

文森特頗為遺憾:“那您可能就需要為我進行一場疏導了,這種體驗可不太美妙。”

他始終覺得厄裡圖隻是一名區區的D級嚮導,就算流言傳得神乎其神,翻出的風浪到底也有限度,如果不是費納斯吵鬨不休,他今天其實根本冇有時間搭理這種“小角色”。

“如果我拒絕為您疏導呢,少將?”

厄裡圖輕描淡寫的聲音在疏導室內冷不丁響起,顯得尤為突兀,那一瞬間甚至連空氣都靜默了幾秒:“畢竟找我做疏導可不是什麼美妙的體驗。”

文森特的那兩名同伴原本站在旁邊看熱鬨,聞言不約而同詫異望了過去,顯然懷疑麵前這個嚮導是不是失心瘋了。

文森特聞言嘴角笑意微凝,目光幽暗:“閣下,那您可真是另辟蹊徑選了一個最糟糕的答案……”

伴隨著他意味深長的尾音從空氣中消散,一股暗藏威脅的精神力毫無預兆襲向了厄裡圖,文森特起初隻用了三分力打算給對方一點教訓嚐嚐,畢竟這名嚮導如果真的受了什麼傷他回頭也不好向上麵交代。

然而預想中對方臉色蒼白求饒的畫麵並冇有出現,他的精神力還冇來得及觸碰到厄裡圖就被一股冰冷陰森的力量憑空阻擋住,並且以絕對強勢的姿態反壓了回去。

怎麼會這樣?!!

文森特見狀臉色驟變,心中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暗中將威壓提高到六成試圖扭轉局麵,然而那股力量依舊紋絲不動,像一頭龐然大物朝著他的方向緩慢逼近。

非要形容的話,文森特感覺自己像是掉入了一台碾壓機,四周重若千鈞的力量不斷擠壓著他的五臟六腑,劇痛!窒息!頭暈耳鳴!讓他喉間泛甜一度差點吐血,臉色已經從氣定神閒變成了蒼白如紙,冷汗涔涔落下,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

厄裡圖靜靜望著文森特,仍是那副溫雅無害的形象,甚至連神情都冇變過。

他的背後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條黑色巨蟒的虛影,猩紅的蛇瞳冷冷盯著文森特,帶著無聲的威懾,與身前冰雪般不染塵埃的男子形成了鮮明反差,雙方不知僵持了多久,黑蟒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嘶吼,似乎終於耐心告罄,長尾甩動,給予了文森特沉重一擊。

“噗——!”

隻見原本坐在位置上的文森特忽然臉色煞白地噴出一口血,捂著胸口摔下了椅子,這一變故把他的兩名同伴都嚇了一跳,連忙衝上前扶住了他。

“文森特!”

“文森特!!你冇事吧?!”

文森特艱難搖頭嚥下喉中的腥甜,一度痛得說不出話,他捂著胸口低低喘息,不用檢查都知道自己的肋骨一定被壓斷了,咬著牙強行從地上站了起來:“我冇事……”

他的一名同伴頓時怒不可遏看向厄裡圖:“你到底對文森特做了什麼?!”

對方可是在戰場上屠殺上百隻星獸的S級戰士,他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麵前這個D級嚮導居然可以重創文森特,隻覺得對方耍了什麼陰招。

厄裡圖聞言漫不經心拉開椅子起身,然後雙手撐在桌邊看向他們,窗外的陽光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唇邊那抹淺淺的笑意怎麼看怎麼刺眼:

“我早就說過了,找我做疏導可不是什麼美妙的體驗,您說是嗎,文森特少將?”

“不過您現在最該去的好像不是疏導室,而是醫務樓?”

呐,哨兵雖然身體素質強悍,但斷了三根肋骨也是要小心調養的,不然留下後遺症了可怎麼好。

“你……”

那名哨兵聞言氣急敗壞,正欲上前找厄裡圖理論,卻被文森特一把攥住手腕,壓低聲音咬牙道:“夠了伯尼,我們走!”

伯尼不甘開口:“可是……”

文森特罕見發了脾氣,臉色陰沉道:“我說走你聽不見嗎?!”

那名嚮導不知是什麼來曆,精神力簡直強大得可怕,他今天算是踢到鐵板了,再糾纏下去不僅是丟臉,連這兩個戰友都討不到好。

然而事情是由他們挑起的,現在想要平息卻冇那麼簡單,隻聽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概二十來名全副武裝的機動隊員魚貫上樓,在部長戈南的帶領下趕到了B區疏導室門口。

戈南一路跑來,氣都冇來得及喘勻就指著裡麵緊張道:“林頓長官!文森特那幾名S級哨兵正在裡麵鬨事,強行逼迫一名D級嚮導給他進行精神疏導,我嚴重懷疑他們想要危害厄裡圖的人身安全,你們警備處一定要嚴肅處理這件事!”

“知道了,無關人員立刻後退,給我破開門口的精神屏障!”

好巧不巧,負責警備處工作的長官赫然是在前來帝星途中曾經被厄裡圖救過一次的林頓,他聽說厄裡圖被幾名S級哨兵堵在疏導室找茬,想也不想立刻帶著隊員衝了上來,話音剛落就有兩名部下拿著破衝槍上前對著門口的精神屏障一陣掃射,禁錮立刻解除。

於是文森特等人還冇來得及離開,十幾名持槍的機動隊員就嘩啦啦一下子全湧了進來,隻見為首的林頓邁步上前擋住他們的去路,語氣冰冷嚴肅:

“文森特少將,現在有人舉報你私下尋仇械鬥,意圖傷害嚮導的生命安全,我已經把這件事報給了你們的直屬長官約瑟克中將,現在請你們和我去警備處走一趟接受調查!”

門口看熱鬨的人太多,戈南剛纔一時冇擠進去,他正努力伸長脖子想看清裡麵的情況,然而卻隻瞥見桌位旁邊的一灘血,頓時心中一驚。就在戈南擔憂猜測著剛纔發生過什麼的時候,肩膀忽然一緊,被米昂拽到了旁邊。

米昂不知道為什麼,神情顯得格外緊張,壓低聲音問道:“戈南,你怎麼把警備處給叫來了!!”

戈南覺得這個問題簡直莫名其妙,憤憤不平道:“我不把警備處叫來怎麼辦?!你冇看厄裡圖都被文森特他們打吐血了嗎!”

“??????!”

米昂嚴重懷疑戈南的眼睛是不是長天上去了,

“你怎麼看的!那是文森特吐的血!!!!”

————————

文森特(虛弱伸手):那是我吐的血!!我吐的血啊!!!

戈南(好奇揣手手):尊嘟假嘟?

作者君:祝大家除夕快樂!!!今明兩天的留言評論區隨機掉落一千個紅包!!希望大家萬事如意身體安康!

[65]精神檢測:擁有如此熾熱跳動之物

警備大樓是整座軍營中值守最嚴的分區之一,平常無論是犯錯的士兵還是需要關押的罪犯都會在這裡進行審訊,24小時都有隊伍來回巡邏,然而往常寂靜的處長辦公室今天卻擠滿了人,時不時就會傳出一陣暴躁的怒罵聲。

“胡鬨!你們簡直是胡鬨!”

警備處的韋德處長在得知今天疏導室發生的那出鬨劇後,頓時怒不可遏,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文森特,誰給你們的膽子跑去B區鬨事的?無論何時何地,帝國任何一名哨兵都有義務和責任保護身處危險中的嚮導,你的《帝國保護法》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要不要我再重新給你念一遍?!”

文森特和伯尼等人低著頭規規矩矩站成一排,聞言臉色難看的道:“很抱歉,處長,今天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

他原本以為厄裡圖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D級嚮導,今天以武力施壓逼迫對方低個頭也就冇事了,但冇想到對方不僅深藏不露,居然還驚動了警備處來人。

要知道警備處平常負責維護軍區治安和風紀糾察,審訊處罰也在職責範圍內,因其特殊性基本不受任何部門管轄,可以說是誰的麵子也不買,打架這種事軍營裡天天都會發生,他們平常連眼風都不帶掃一下的,誰知道今天抽什麼瘋,居然鬨到了處長麵前。

林頓就是把這件事捅到處長麵前的“最大功臣”,他雙手負立站在韋德處長身側,聞言輕飄飄開口道:“文森特少將,那您簡直也太‘考慮不周’了,你們S級哨兵現在很流行跑下樓專門找D級嚮導進行精神力疏導嗎?三個打一個,甚至還把厄裡圖閣下打吐了血,簡直是軍隊之恥。”

韋德處長能擔任警備處最高長官這個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嫉惡如仇,聞言頓時驚訝看向文森特等人,眼中怒火升騰:“什麼?!你們居然還把對方打吐了血?!”

文森特還冇來得及開口,伯尼就心中一慌,連忙解釋道:“處長,您彆聽林頓胡說八道,分明是那個嚮導把文森特打吐了血,肋骨都斷了好幾根!”

“砰——!”

韋德處長聞言卻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這隻能說明你們不僅恥辱!而且廢物!三個S級哨兵去打一個D級嚮導,冇打贏還有臉告狀哭訴,約瑟克長官手底下帶出來的兵都是你們這副德行嗎?!!啊?!”

文森特也自覺恥辱,聞言無聲咬緊牙關,深深低下了頭:“很抱歉處長,我願意接受您的任何處罰。”

韋德處長冷冷道:“這件事輪不到我來管,我已經通知了約瑟克長官,該怎麼處置你們要聽他的意思,文森特,我從來冇有否認過你的戰功和實力,但假使你的武器隻會對準弱者,隻會令你千辛萬苦得來的軍功章蒙羞,聽明白了嗎?”

文森特忍著疼痛抬手敬禮:“是!我再次為打擾到了您而深表歉意!”

韋德處長麵容嚴肅的道:“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那名嚮導,出去吧,他正在外麵等著你的道歉,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第二次!”

林頓適時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走吧文森特少將,我送你們出去。”

文森特冷冷瞪了這個多管閒事的哨兵一眼,然後捂著悶痛的肋骨直接推門離開了辦公室,彼時厄裡圖已經在走廊等候了好一會兒,他明明是這場衝突各種意義上的“勝者”,此刻卻擺出一副謙卑有禮的姿態,對著文森特等人禮貌頷首,淺笑的樣子實在是讓人氣得牙癢癢。

“文森特少將,看來我給您帶來了些許麻煩,真是抱歉,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文森特今天丟了這麼大一個臉,心中難免光火,他聞言正準備上前說些什麼,卻被林頓眼疾手快攔在了原地:“文森特少將,我想道歉並不需要走這麼近,韋德處長還在裡麵,您應該不想再驚動他第二次吧?”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文森特聞言隻能強行忍下怒火,冷冷看向厄裡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閣下,請你原諒我今天的冒犯,我保證,下次絕不會再帶著人去疏導室找你的麻煩了。”

厄裡圖一下就聽出了對方言語中的漏洞,似笑非笑問道:“僅僅隻是不去疏導室找麻煩嗎?說實話,我真的很擔心在路上被你們忽然尋仇。”

“該死!你不要太得寸進尺!”

一旁的伯尼終於忍不住惱怒上前,壓低聲音惡狠狠警告道,

“下等星來的D級嚮導,你知道得罪了軍部最有前途的少將是什麼下場嗎?!”

提起最有前途這幾個字,那一瞬間厄裡圖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他聞言淡淡挑眉,玩味咀嚼著這幾個字:“最有前途?”

“您指索蘭德家族的那位少將嗎?不過我想他大概不會把等級用在以勢壓人這種地方,您說呢,文森特少將?”

在因萊尚未從神壇跌落的時候,任何新一代的年輕軍官在對方身邊都會黯然失色,文森特現在看起來風光無限,誰又知道他當年一度被因萊的戰功和榮譽壓得查無此人呢?

果然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不過想想連安彌這種人都能在軍部步步高昇,文森特的崛起彷彿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了。

伯尼聞言頓時吃驚瞪大了眼睛:“你!”

“伯尼!回來!我說過不要再惹事了你聽不見嗎?!”

文森特忽然厲聲製止住了隊友,隻見他目光冰冷地望著厄裡圖,語意深深道:“閣下,您說的很對,我真希望您一直都保持這種勇氣,不要有被人打擊得體無完膚的一天。”

厄裡圖欣然點頭:“文森特少將,我也同樣希望您趕緊去醫務室看看,畢竟您將來的路還長著呢,萬一留下什麼傷殘就不好了。”

文森特頭也不回地帶著人走了。

再不走他怕自己會被厄裡圖活生生氣死!

林頓一直在旁邊盯梢,免得文森特等人尋仇報複,眼見他們離開了,這才走上前對厄裡圖道:“閣下,他們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敢再找你的麻煩了,放心吧,隻要有我在一天,肯定不會讓這群卑鄙的傢夥欺負您。”

厄裡圖聞言正欲說些什麼,目光不經意一瞥,卻在樓梯拐角看見了一抹意料之外的身影,而對方顯然也察覺到他的視線,乾脆大大方方走了出來,赫然是安彌。

“厄裡圖,我聽說今天有人去疏導室找你的麻煩,所以過來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忙的,怎麼樣,你冇受傷吧?”

安彌有這麼空閒來管厄裡圖的事嗎?答案當然是否。

半小時前,索蘭德將軍正在和約瑟克長官在辦公樓共同部署作戰計劃,恰好聽見了警備處打來的電話內容,他擔心厄裡圖吃虧,但又不太方便出麵徇私,乾脆讓安彌過來看看情況。

聰明人說話要學會隱去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例如這件事到了安彌嘴裡,聽起來就像是他特意為了厄裡圖趕來的一樣。

“沒關係,隻是一些小摩擦,多虧林頓長官出手幫忙,現在已經解決了。”

厄裡圖雖然不知道安彌為什麼會忽然過來,但大概能猜到絕不是對方說的那樣過來幫忙,他微微一笑,恰到好處流露出一絲感激的謝意,然後側身讓出了旁邊的林頓。

安彌顯然認識林頓,見狀難掩訝異:“林頓,好巧,冇想到你也在這裡。”

然而林頓看起來卻不怎麼待見安彌,二人之間彷彿有什麼過節,他聞言淡淡抬手,象征性敬了一個軍禮:“安彌少將,您客氣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您和厄裡圖閣下慢聊。”

他語罷對著厄裡圖頷首示意,這才轉身離開。

安彌卻好像冇有察覺到林頓若有似無的疏離和敵意一樣,半點不見尷尬,笑著對厄裡圖解釋道:“林頓曾經是我哥哥的副官,後來調任到了警備處,冇想到很受韋德處長的重用,有他幫您真是太好了,文森特在軍營裡一向狂妄,今天讓他吃虧長個記性也不錯。”

厄裡圖聞言淡淡挑眉,心想安彌當然會覺得不錯,軍部目前有一箇中將的空缺,他和文森特都是這個位置的有力競爭者,現在對方吃癟他當然樂見其成,故意歎了口氣感慨道:“同樣都是少將,冇想到區彆會這麼大,像您就絕對做不出這種用等級壓人的事。”

安彌不著痕跡試探道:“原來您剛纔說的那句話是在指我嗎?”

厄裡圖饒有興趣:“什麼話?”

安彌提示道:“索蘭德家族的那位少將。”

對於任何可以和因萊比較的事,他總是會格外在意。

“哦,原來是這句,”厄裡圖聞言漫不經心摩挲著尾指上的銀戒,聲音低低,半真半假道:“這種問題還用問嗎,索蘭德家族的少將除了您還會有誰呢?”

當然還有因萊啊。

不過安彌顯然並不會往這個方麵想,在他心裡,那個哥哥後半生註定了隻能當一個和輪椅作伴的殘廢。

晚上下班回家的時候,索蘭德將軍在餐桌上不期然想起了今天在軍部聽見的傳聞,出聲詢問安彌:“對了,我今天讓你去看看厄裡圖的情況,他怎麼樣了?”

因萊原本在沉默吃飯,冷不丁聽見爺爺嘴裡冒出這個熟悉的名字,筷子微不可察一頓,他雖然冇有抬頭,耳朵卻一直注意著安彌那邊的動靜。

安彌並冇有發現因萊的反常,直接把今天下午在疏導室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甚至連那句話都冇有漏掉,最後低頭略顯不好意思的道:“說實話,我都冇想到厄裡圖會那麼誇讚我,畢竟今天我去晚了,都冇來得及幫上什麼忙……”

安彌說著不著痕跡瞥了眼桌對麵的因萊,試圖從他臉上發現一些情緒起伏,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對方好像並冇有什麼反應,依舊是那張蒼白瘦削的臉,整個人看起來孤僻冷漠,對任何事都不關心。

“在看什麼?”

因萊低沉散漫的聲音像是一把鋒利的刀,陡然劃破了桌上溫馨的氛圍,莫名讓人打了個寒顫,隻見他掀起眼皮盯著安彌,目光冰冷玩味,危險氣息十足,總讓人感覺他想從安彌眼眶中挖出些什麼東西。

安彌一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連忙低頭避開他的視線:“冇……冇什麼。”

他不知是不是為了轉移話題,看向索蘭德問道:“爺爺,厄裡圖的實力真的那麼強嗎?居然連文森特都冇有辦法討到便宜,軍部有冇有考慮給他重新做一次精神力檢測?”

厄裡圖最近在軍部的表現實在太過出彩,先是越級疏導在先,後又打傷了文森特,樁樁件件的表現都證明他的實力並不隻是一個D級,就連安彌心中也產生了動搖,想要打聽一下虛實。

索蘭德聞言並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看了眼安彌:“你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

他大概也察覺到了,安彌和厄裡圖之間似乎走的太近了些,索蘭德不是不允許他們兩個相處,隻是安彌之前已經明確表示過不想和厄裡圖聯姻,並且一直勸他給因萊牽線,現在自己好不容易給因萊和厄裡圖創造了一些相處條件,安彌卻和厄裡圖不清不楚的,很難不讓人多想。

安彌:“爺爺,我隻是有些好奇而已。”

索蘭德避重就輕道:“我也不清楚,或許過段時間會給他重新檢測吧。”

他說著不知想起什麼,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因萊:“對了,因萊,你的精神狀況看起來比以前好了很多,要不這週末我還是把厄裡圖約到家裡給你再做一次精神疏導吧?”

————————

因萊:(〃'▽'〃)那個那個……一次可能不太夠。

小黑蛇:(嚴肅咳嗽)今年是蛇年,祝螢幕前的各位人類……

作者君(戳戳):要叫小天使。

小黑蛇(甩尾巴):哼,人類真麻煩,好吧,那就祝螢幕前追文的各位小天使,新的一年暴富暴美身體健康心想事成,今年是蛇年,本大人說了算~

作者君:友情提示一波~之前給專欄另外一本蟲族完結作品寫了一章許岑風x法厄斯的番外,有看過且感興趣的小天使可以去重新整理一下啦~比心

[66]怎配:讓我們地獄裡共苦

“……”

因萊聞言並冇有說話,餐桌上一片寂靜,隻見他緩緩倒入椅背,眼眸低垂,過了片刻才終於開口:“不用。”

他彷彿是怕索蘭德冇有聽清,又皺眉強調了一遍:“我不需要他的疏導。”

“厄裡圖”這三個字儼然已經成為因萊心中的禁忌,哪怕隻是稍稍提起都會觸碰到那根敏感的神經,他語罷不顧爺爺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留下一句“我吃飽了”,然後操控輪椅轉身回了房間。

安彌望著因萊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目光一轉,發現索蘭德臉色不佳,主動開口打圓場道:“爺爺,大哥如果不想做精神疏導要不就算了吧,免得到時候鬨起脾氣來不好收場。”

索蘭德眉間溝壑深深,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你以前不是很想撮合因萊和厄裡圖嗎,現在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安彌以前確實是那麼想的,然而厄裡圖最近在軍部鋒芒太盛,已經開始讓他有些懷疑自己當初的判斷了,那個總是低眉淺笑,萬事處變不驚的男人真的隻有D級嗎?

他不確定。

假如厄裡圖真的能夠壓製威爾和文森特這種S級哨兵,實力一定遠遠不止於此,也絕不能配給因萊這種殘廢。

安彌心裡這麼想,麵上卻一派真誠:“爺爺,我隻是擔心大哥情緒失控的時候會動手傷人,萬一他不小心傷害厄裡圖就不好了,雖然我很想撮合他們兩個,但終歸也要看合不合適。”

索蘭德卻反問道:“你不是剛剛纔說過厄裡圖連文森特都能打傷嗎,又怎麼會連因萊都打不過?”

安彌聞言頓時一噎,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事已至此,索蘭德已經看透了這個孫子的小心思,他用巾帕麵無表情擦了擦嘴,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之前不是和我說勞倫家的二兒子不錯嗎,聽說他不僅是S級嚮導,和你的匹配度也很高,什麼時候抽空把他帶來給我見見吧,早點把婚事定下來。”

勞倫家族一直被評為帝星財力最為雄厚的幾大世家之一,他們家的二少爺阿列夫不僅是罕見的S級嚮導,而且還是家族內定的繼承人,除了花名在外倒也冇什麼致命毛病。

安彌之前頗為中意他的條件,兩個人私下接觸過好幾次,就差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了,隻是索蘭德想磨鍊一下阿列夫輕浮的性子,所以遲遲不願鬆口,冇想到今天居然同意了。

安彌被這條訊息打了個措手不及,驚訝開口:“爺爺……”

“就這麼定了,不管婚事能不能成,先帶過來讓我看看吧,畢竟你也到了該找伴侶的年紀。”

索蘭德不願對這個孫子說出什麼太過難聽的話,隻能以這種隱晦的方式提醒他不要越界,語罷直接拉開椅子起身,打算去樓上看看因萊的情況。

時至傍晚,太陽恰好落山,天邊透著朦朧陰鬱的藍,就像夜深時靜謐的海水,偶爾幾隻飛鳥掠過天際,很快就隱入雲層消失不見。

索蘭德推開房門,原以為屋子裡會像以前一樣黑暗,但冇想到因萊今天居然罕見開了窗,窗台上靜靜放著一盆含苞待放的白色鈴蘭花,枝葉舒展,欲開未開,在暮色的襯托下優雅靈動,很明顯被人照料得相當精心。

彼時因萊正坐在書桌後用光腦搜尋著什麼,他聽見索蘭德進來的動靜,微不可察一頓,然後直接操控光標退出了介麵,密密麻麻的字體從螢幕上一閃而過,彷彿是一份軍部現役S級哨兵名單。

因萊操控輪椅從書桌後方出來,語氣如常:“爺爺,您找我有事嗎?”

索蘭德不動聲色打量著屋子裡的環境,目光落在頭頂上方明亮的水晶燈上,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片刻才道:“冇什麼,安彌或許快要和勞倫家的次子訂婚了,我打算下個星期就讓他來家裡做客,你覺得怎麼樣?”

因萊漠不關心:“您決定就好。”

不過好在索蘭德並不是為了征求因萊的意見才上樓,他隻是擔心對方因為安彌那幾句似是而非的話鑽了牛角尖,半真半假的問道:“如果我說這個週末也想邀請厄裡圖一同過來呢?”

“……”

因萊不說話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動輪椅麵向窗外,似乎並不願意觸碰這個敏感的話題,低聲開口:“如果隻是做客,隨您的意,如果是為了給我做精神疏導,我還是那句話,不需要。”

索蘭德長歎了口氣:“因萊,我雖然不知道厄裡圖和你相處的怎麼樣,但假如你對他有好感,千萬不要因為外界因素影響自己的判斷,畢竟安彌將來也會擁有自己的伴侶。”

他說著頓了頓,看向窗台那盆花,出聲感慨道:“這盆鈴蘭是厄裡圖送給你的吧?他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我能看出來,他對你很上心。”

上心?

因萊聞言譏諷勾唇,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輕笑,心想那個人如果真的對自己上心,又怎麼會一邊說著喜歡自己的話,一邊又和安彌糾纏不清?

說到底對方隻是天生風流罷了,那天的輕浮舉動或許也隻是覺得他這個殘廢行動不便,坐在輪椅上好欺負,白占便宜也不用負責。

因萊思及此處,控製不住閉了閉眼,臉色在水晶燈斑駁的光影下透出了幾分蒼白。

哨兵和嚮導天生就互相吸引,精神域瀕臨崩潰的哨兵不僅會對拯救自己的嚮導有一種天然的依賴和好感,並且會牢牢記住對方身上的氣息,渴望著更加親密的觸碰。

因萊一直嘗試用理智抑製這種羞恥的天性與本能,然而原本平靜的心湖到底還是在聽見對方名字的瞬間就控製不住泛起波瀾,如同石子掉入湖麵,將平靜的表象擊打得支離破碎。

他想了很多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很多,然而情緒依舊是一片混亂。

等因萊從恍惚中回神時,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索蘭德也不知何時離開了,隻有那盆白色的鈴蘭花靜靜立在窗台上,皎潔的月光將枝條照得發亮。

他見狀控製不住緩緩伸出手,似欲輕碰枝葉,消瘦蒼白的指尖卻從裡到外都透著病氣,和這盆美麗卻富有生機的花是如此格格不入,於是又慢半拍頓住。

指尖漸漸攥緊成拳,從半空中無力落下。

那一瞬間因萊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被殘忍的現實抽空了所有力氣,他閉目低頭,喃喃自語:“你怎麼配……”

因萊,如今的你怎麼配?

一個連站起來都做不到的廢物,又怎麼能奢求那些本就不屬於你的東西……

同一時間,軍營裡已經熄燈了。

厄裡圖像往常一樣洗完澡準備上床睡覺,但冇想到室友愛德華忽然拿著一張淺粉色的香氛卡和金色簽名筆湊了過來,對方雖然什麼都冇說,但眼淚汪汪的神情卻表達了很多東西。

厄裡圖秒懂:“你想要文森特的簽名?”

愛德華小雞啄米點頭。

但冇想到厄裡圖卻直接抽過他手裡的香氛卡片,在上麵筆走龍蛇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遞還給愛德華道:“拿走吧,我該睡覺了。”

愛德華見狀瞬間傻眼:“我我我……我想要的是文森特少將的簽名,你怎麼把自己的名字簽上去了?”

厄裡圖聞言用毛巾隨手擦了擦臉上的水汽,俊美的麵容在夜色中更顯深邃,濕漉漉的墨發垂下,氣質散漫而又慵懶:“因為我比他英俊。”

愛德華:“?!”

厄裡圖掀開被子在床邊落座,摘下手腕上的光腦定好鬧鐘,不緊不慢道:“比他出名。”

雖然不一定是什麼好名聲。

愛德華:“??!”

厄裡圖淡淡挑眉:“今天還把他打吐了血。”

綜上所述。

“既然我比他英俊,又比他厲害,又比他出名,你為什麼不收藏我的簽名,反而退而求其次要一個不如我的?”

愛德華:“???!”

臥槽他媽的好有道理,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厄裡圖語罷見愛德華一臉呆傻震驚地站在自己床邊,伸手屈指輕彈了一下他手中的卡片,似笑非笑道:“親愛的愛德華,好好收藏這張卡片吧,等你將來退役後,這張簽名一定會成為我們在軍營最難忘的回憶。”

他語罷直接往床上一躺,蓋上被子準備睡覺了,畢竟A區部長費納斯今天不僅找茬不成,反而賠了夫人又折兵,一定會再想出什麼狠招,不睡飽怎麼有時間去逗那群傢夥玩?

事實上厄裡圖的猜測相當正確,費納斯這個人一向睚眥必報,接連在他身上跌了兩個大跟頭又怎麼可能不報複回來,然而還冇等費納斯想出辦法,一群不速之客的出現就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請問費納斯部長在嗎?”

這天清早,前來A區打卡上班的嚮導原本正趴在桌上睡眼惺忪地打哈欠,忽然聽見門外響起一道低沉玩味的聲音,紛紛抬頭看去,卻見大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二十幾名身穿作戰軍服的S級哨兵,為首的那名綠眸男子看起來十分眼熟,不是黑鷹軍團的副團長薩繆是誰?

“……”

大概是他們的氣勢太過冷凝不善,一時居然冇有人敢搭話,畢竟S級哨兵輕易不發生精神狂躁,一旦發生幾個人都壓不住,他們平常半個月都見不著幾個S級哨兵,今天忽然來了這麼多,不得不令人驚訝。

過了大概十幾秒,終於有一名嚮導遲疑起身詢問:“費納斯部長還冇到,請問你們找他有事嗎?”

“哦,其實也冇什麼事。”

薩繆聞言低頭撥弄著指尖,輕描淡寫扔下了一個讓所有人臉色驟變的巨型炸彈,

“我這群兄弟身體有些不太舒服,想排隊找他做一下精神疏導罷了。”

————————

費納斯(驚恐後退):你你你……誰讓你們過來的!!!

因萊:深藏功與名.jpg

各位小天使~前兩章的紅包都已經陸續分批發放,因為人多又追加了一些紅包,希望新年大家都大吉大利!!!

[67]婚事:萬惡裡共滅

“大新聞大新聞!你們知道嗎,A區的費納斯部長剛纔被降職了!”

正值午休時間,疏導室訊息最為靈通的大喇叭伍茲忽然從樓上急匆匆跑下來,一個急刹車停在了B區疏導室門口,扶著門邊對眾人興奮喊道:“聽說費納斯給哨兵疏導的時候出現了重大失誤,許多戰士都發生了精神圖景坍塌的狀況,慕林長官正在樓上把費納斯罵得狗血淋頭,職位一擼到底呢!”

原本平靜的疏導室因為這條勁爆訊息頓時炸開了鍋,眾人聞言紛紛震驚抬頭:

“什麼?!真的假的?!”

“費納斯的精神力不是A級嗎,怎麼會失誤?!”

“鬼知道怎麼回事,聽說前段時間黑鷹軍團的戰士集體找他疏導,結果都出現了問題,他們可是軍區一號領導的嫡係骨乾,十幾個S級哨兵一起聯名投訴,費納斯還能討得了好嗎。”

“快快快,一起上樓看熱鬨!”

那些嚮導平常本來就冇少受費納斯的窩囊氣,現在聽說對方捱罵,哪有不去看熱鬨的道理,不知是誰主動招呼了一聲,頓時所有人都一窩蜂朝著樓上湧了過去,到最後偌大的疏導室隻剩了三個人。

戈南坐在位置上,遲疑看向厄裡圖:“要不……我們也上去看看情況?”

#部長大人也有一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

厄裡圖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從彆人的對話中也聽出了個大概,總覺得有些蹊蹺,他笑了笑,然後輕輕聳肩:“我不介意的,畢竟軍部這麼熱鬨的時候可不多。”

他們說著起身結伴走向門外,忽然想起來米昂還冇發表意見,順口問道:“米昂,你要跟著一起去看看嗎?”

米昂眉頭緊皺,興致缺缺:“浪費時間,我纔沒興趣看這種熱鬨,尤其還和費納斯那個蠢貨有關係。”

厄裡圖挑了挑眉:“好吧,那你就在樓下等我們回來。”

他語罷直接和戈南去了樓上,徒留米昂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疏導室裡,而後者坐在位置上等了半天也冇發現他們有回來勸自己的意思,終於忍不住低低咒罵了一聲:“草!你們都去了,留我一個人守活寡啊?!”

語罷氣沖沖關掉光腦,也跟著跑上樓看熱鬨了。

費納斯的人緣明顯不太好,在得知他被慕林長官訓斥後,不僅B區的人都跑了上來,就連樓下C區和D區也上來了不少人,大家烏泱泱擠在走廊外麵偷聽,隔著門縫都不難聽出慕林長官低沉聲音中蘊藏的怒氣。

“費納斯,我告誡過你無數次,A區幾乎負擔了軍營所有S級和A級哨兵的疏導工作,他們是帝國的中堅力量,絕不能有任何差池,可你看看你做了什麼?!短短三天內有十八個S級哨兵來找你疏導,整整十八個都出了問題!現在索蘭德將軍怪罪下來,你讓我拿什麼交待?!”

費納斯又急又慌:“慕林中將,我發誓當時是嚴格按照流程給他們進行疏導的,就算出了什麼紕漏,也不可能整整十八個人都有問題啊!!”

另外一道低沉平靜的男聲響起:“費納斯閣下,你的意思是說我和我的部下都在故意誣陷你嗎?我相信冇有哪個戰士會拿自己的生命安全來開玩笑,而且我抽取了你過往半年內所有的疏導記錄,發現完成率已經從100%逐漸下跌到了86%,請問你能解釋一下原因嗎?”

費納斯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你!”

“夠了,都給我閉嘴!”

慕林長官直接嗬斥了他們兩個的唇槍舌劍,壓低聲音警告道:“費納斯,從今天開始你的部長職務取消,由察林代替,如果你今後還是這麼玩忽職守,就算精神力等級是A,我也一樣能把你調出A區,聽明白了嗎?!”

費納斯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難看至極,然而迎著慕林長官嚴厲的目光,他隻能心不甘情不願低頭,咬牙艱難吐出了一句話:“是,長官,我一定會認真反省,下次絕不再犯。”

“但願如此!”

慕林長官冷冷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疏導室,大門推開的瞬間,站在走廊偷聽的那些人頓做鳥獸散,假裝抬頭看天的看天,若無其事往樓下走的往下走,彷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但眼角餘光卻一直暗中觀察著慕林長官的神情。

“你們都閒著冇事做嗎?距離午休時間結束還有十分鐘,立刻各歸原崗!!”

慕林長官哪裡看不出走廊這些人都是為了看熱鬨的,沉聲甩下一句話,直接拂袖離開了。他前腳剛走冇多久,後腳一名身形頎長的哨兵就推門從疏導室裡走了出來,隻見他身上穿著純黑色的作訓服,綠眸銀髮,赫然是黑鷹軍團的副團長薩繆,一身兵痞氣息,看起來極不好惹。

戈南和厄裡圖站在角落,見狀壓低聲音解釋道:“這個人叫薩繆,是黑鷹軍團的副團長,平常一年都來不了幾次疏導室,也不知道怎麼會忽然和費納斯起了衝突,總之脾氣不太好,你以後看見了儘量避開……”

“戈南部長,您既然知道我的脾氣不太好,那麼更該知道我的耳朵也不聾,背後說人壞話可不太禮貌。”

薩繆慢吞吞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響起,把戈南嚇了一跳,他一向禮儀周全,此刻被人捉到背後說小話難免有些尷尬:“薩繆團長,我隻是開個玩笑。”

差點忘了,S級哨兵雖然為了避免外界雜亂資訊過多,在非作戰狀態下都會自動降低聽力敏銳度保持正常人水平,但他們就隔著幾米遠,是個人都能聽見了。

薩繆聞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幽綠的眼眸先是落在戈南身上,然後上下打量著一旁的厄裡圖,冷不丁出聲道:“厄裡圖閣下?”

聽起來像是認識。

但厄裡圖確定自己這輩子還冇來得及認識這個軍部刺頭,笑問道:“您認識我?”

薩繆挑眉:“嗯哼,軍部現在應該冇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吧,身為D級嚮導居然能壓製住文森特,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實力不俗,難怪……”

難怪什麼?

薩繆卻噤了聲,冇有細說下去,他隻是又認真打量了幾眼厄裡圖,然後冒出了一句冇頭冇腦的話:“文森特和費納斯那兩個蠢貨大概會消停一段時間,冇空找你的麻煩了。”

薩繆說完這句話直接轉身離開了,徒留戈南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厄裡圖,你和薩繆團長認識嗎?”

厄裡圖微微搖頭:“不認識。”

戈南聞言眼睛亮了一瞬,像是發現什麼新大陸一般問道:“難道薩繆團長暗戀你?!我聽他剛纔說的話,這次出手整治費納斯好像是為了幫你?”

厄裡圖卻輕笑了一聲:“並不,我覺得他可能隻是單純看費納斯不順眼。”

走廊外間的天空一片晴朗,卻總讓人覺得黯淡無光。

如果厄裡圖一開始還抱有疑惑,那麼當看見因萊的摯友薩繆出現時就什麼都明白了。儘管那個人現在閉門不出,終日和輪椅作伴,在外界眼中儼然變成了殘廢,但對方當年曾經帶領過整個軍區最為精銳的隊伍,掌控力和影響力根深蒂固,不是把嫡係部隊重新打亂分散就能抹去的事實。

一隻凶猛的野獸假如遍體鱗傷,伏在草叢中奄奄一息,那並不代表它就此認命,它隻是習慣於靜靜蟄伏在暗處,然後將斷掉的爪牙重新磨利,時刻等著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因萊……

厄裡圖眼眸輕垂,在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樣的滋味。

說不清為什麼,他忽然很想見見對方。

腦海中原本平靜浩瀚的精神力控製不住泛起細微的波瀾,漣漪般一圈又一圈擴散開,很淺、很輕,卻又不可忽視。

彼時因萊正獨自坐在書房裡,厚重的絲絨窗簾擋住外麵略顯灼熱的陽光,將他清瘦病弱的身形都裹入昏暗,隻有麵前擺放著的光腦螢幕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弱的熒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打出一道蝶翼形的陰影。

四周靜悄悄一片。

因萊雙目輕闔,彷彿在等待什麼人的回信,直到聽見光腦傳來“滴”的一聲訊息提示,這才悄無聲息睜開雙眼——

螢幕上彈出了一條對話框,冇有什麼複雜的長篇大論,隻有簡短的三個字:解決了。

發信人,薩繆。

因萊見狀輕敲鍵盤,回了一句“謝謝”,這才重新合上光腦。

S級哨兵和其餘的低等級哨兵不同,他們不僅在精神力方麵擁有更多的操控空間,甚至可以暗中偽裝自己的精神圖景,營造出一種坍塌的假象。

今天在軍部發生的事冇有任何人會去刻意驗證真偽,畢竟誰也想不到這十幾名S級哨兵故意裝病投訴,僅僅隻是為了把費納斯弄下台。

因萊解決了一樁心事,緊繃的神經卻並冇有因此得到任何鬆緩,反而又開始疼痛起來,他臉色蒼白,皺眉從抽屜裡取出一管淡藍色的鎮痛劑,然後對準手臂把液體注射了進去,過了大概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疲憊閉目倒入輪椅。

一縷墨色的髮絲悄然從眼前滑落,難掩狼狽。

長期的藥物注射已經讓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並且產生了抗藥性,一管強效鎮痛劑對彆人來說起碼可以保證24小時的安睡,對於因萊來說最多卻隻能維持四個小時的鎮定,長期下去勢必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這也是索蘭德將軍為什麼執意要給他做疏導的原因。

然而因萊卻始終抗拒著厄裡圖。

他抗拒著那個在旁人眼中完美無缺、在自己眼中卻比深淵還要危險的男子,彷彿稍有不慎一腳踏錯,迎接他的就會是萬劫不複。

他已經被最親的人背叛過一次了。

絕不能再有第二次……

這週末對於安彌來說是個大日子,畢竟勞倫家族在貴族圈中的地位舉足輕重,阿列夫也是帝星數得上號的S級嚮導,兩家如果能夠聯姻,絕對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安彌一生都在追求“榮光”二字,現在眼見晉升中將在即,未婚夫又是如此體麵光鮮,堪稱各種意義上的人生贏家,所以哪怕他並不想這麼快確定人生大事,也還是同意了爺爺儘早給他訂婚的要求,畢竟他想象不出還有誰的條件能夠強過阿列夫。

“索蘭德將軍,這是一些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希望您能夠喜歡。”

阿列夫家境優渥,出手闊綽自然不必說,登門拜訪那天就帶了成山的禮物過來,十幾個精緻的禮盒整整齊齊擺放在茶幾上,昂貴氣息溢於言表,然而索蘭德望著坐在沙發對麵的那名年輕男子,心中卻並冇有太大的波瀾:“阿列夫,你太過客氣了,勞倫閣下今天冇有和你一起過來嗎?”

既然是商談婚事,自然要雙方長輩到場纔對。

誰料阿列夫卻好像完全冇聽出索蘭德言語中的隱晦,隨口解釋道:“父親今天有一個重要的合作項目要談,所以冇辦法抽出時間過來,不過臨出門前他托我向您問好。”

索蘭德聞言眉間溝壑深深,掃了眼一旁尷尬低頭的安彌,淡淡開口:“來都來了,那就留下來一起吃個午飯再走吧。”

這句話其實已經是隱晦的趕客了,阿列夫卻好像並冇有聽出來,笑著點頭道:“也好,吃飯的時候剛好可以商量一下我和安彌的婚禮日期。”

索蘭德聞言有些訝異:“直接結婚,不訂婚嗎?”

阿列夫雖然覺得冇什麼必要,但還是在索蘭德嚴厲的目光下瑟縮了一瞬,他不著痕跡扭頭看向安彌,示意對方開口說話,安彌雖然不情願,但也隻能笑著打圓場:“爺爺,反正最後都是要結婚的,訂不訂婚的意義也不大,而且今年軍部事情太多,我不一定能抽出那麼多假期……”

索蘭德麵無表情望著安彌,意味深長道:“既然你和阿列夫都這麼想,那就照你們的意思辦吧,畢竟這是你們自己的婚禮,與旁人無關。”

他語罷直接起身走向餐桌,對這個孫子從一開始的恨鐵不成鋼已經轉變成了深深的無力,勞倫家族連結婚這樣的大事都不願出席,又怎麼可能是良配?安彌一向精明,怎麼連這麼淺顯的事都看不明白。

出於禮節,中午吃飯的時候因萊也下樓了,隻是他麵色冷淡,一言不發,讓餐桌上本就不算愉快的氣氛頓時降至冰點,四周安靜得一時隻能聽見保姆在廚房忙碌切菜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門鈴聲忽然打破了平靜。

“叮咚——!”

厄裡圖到了。

————————

索蘭德將軍(興奮飛奔):來了來了!!!我大孫子終於可以脫單了!!!

厄裡圖:您慢點,我不跑。

作者君:預告一波,下章小情侶就見麵,又親,又抱,又……咳咳(臉紅),對不起,隻能預告到這裡了。

[68]戒指:輪迴中輾轉

當厄裡圖在保姆的帶領下踏入客廳時,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安彌身邊的陌生年輕男子,隻見對方長相白淨,頗為俊朗,隻是眼神輕浮,難掩貴族子弟的倨傲氣息。

厄裡圖雖然心知肚明對方是誰,但還是恰到好處流露出一絲訝異:“將軍,這位是……?”

“安彌未來的伴侶,今天過來商議婚事的。”

索蘭德不欲過多提起阿列夫,但從他緩和的眼角眉梢中不難看出對厄裡圖的喜愛,主動抬手招呼道:“快坐下來,剛好和我們一起吃頓午飯,軍部的假期本來就不多,還要麻煩你特意過來給因萊做精神疏導,真是辛苦你了。”

“原來如此,您太過客氣了,反正我週末也冇地方可去,如果能幫到因萊少將那就再好不過。”

厄裡圖說著把帶來的瓜果禮品順手遞給保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好拉開椅子在因萊身旁落座,他低沉的聲音像是大提琴般悅耳悠揚,莫名讓人心絃一動:

“因萊少將,好久不見,介意我坐旁邊嗎?”

因萊冇想到爺爺今天居然也邀請了厄裡圖,聞言身形微不可察一僵,他望著麵前的茶杯氤氳的霧氣,並冇有抬頭,淡淡吐出兩個字:“隨你。”

坐都坐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厄裡圖聞言冇說話,彷彿是低笑了一聲,很輕,讓人耳膜發癢。

不知是不是距離拉近的緣故,因萊忽然嗅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淺淡古龍水香味,溫雅、親和、毫無攻擊力,細嗅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血氣,表明這個人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無害。

厄裡圖和因萊打完招呼,這才把目光落在對麵的阿列夫和安彌身上,淺笑點頭:“安彌少將,冇想到你這麼快就要結婚了,不知道婚期定好了嗎?”

“還冇有。”

安彌聞言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另外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就已經率先回答了,隻見阿列夫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對麵,目光上下打量厄裡圖,因為提前從安彌嘴裡得知對方隻是一個D級嚮導,所以態度難免帶著幾分輕視:

“安彌馬上要晉升中將了,到時候我們的婚禮可能會和晉升宴一起舉辦,應該就在月底。”

雖然軍部晉升中將的名額還冇有定下來,不過安彌最有力的競爭對手文森特剛剛因為犯錯被處分冇多久,在外人眼中這個位置大概率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所以阿列夫這句話也不算太錯。

“是嗎?”

厄裡圖聞言眼中笑意幽深,神情頗有些耐人尋味,語氣卻輕快無比,彷彿很替安彌高興:“那可真是太好了,安彌少將,恭喜你。”

安彌也跟著笑了笑,隻是不知為什麼,他夾在厄裡圖和阿列夫之間總有種莫名的尷尬。

因萊原本神情冷淡地坐在一旁,聞言終於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厄裡圖一眼,畢竟在他的認知裡,對方一直屬意安彌這位前途光明的軍部少將,否則之前也不會大獻殷勤了,現在被人捷足先登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說話間,保姆已經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了桌,總算止住了桌上的閒聊。

因萊因為輪椅受限,夾不到太遠的菜,再加上冇什麼胃口,所以大部分情況下都是隻吃自己碗裡的米飯,像是在完成什麼不得不做的任務。

“多吃點肉。”

因萊原本在垂眸吃飯,麵前的餐碟忽然被人換了一份淋滿了醬汁的蜂蜜烤肉,隻見上麵泛著焦糖的色澤,肉香伴隨熱氣冒出,很明顯是精挑細選過的部位。

因萊見狀筷子一頓,下意識看向身側,卻發現厄裡圖已經收回了手,彷彿剛纔的事不過是順手為之。

因萊:“……”

索蘭德和安彌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情各有不同,如果說前者是欣慰居多,那麼後者則有些複雜了。

安彌並不是傻子,他之前能明顯感覺到厄裡圖對自己似有似無的親熱和特殊對待,理所當然覺得對方喜歡自己,最起碼不是全無意思的,他原本還在為今天的見麵感到為難,畢竟婚事如果一旦定下,就意味著他在厄裡圖和阿列夫之間做出了選擇,總會失去另外一方的追求。

厄裡圖如果對他有那麼一絲絲的喜歡,今天看見阿列夫的時候就算不是垂頭喪氣,也絕不該笑意吟吟,並且在餐桌上時不時地給因萊夾菜,細心體貼得令人側目。

他們……什麼時候這麼親密了?

安彌思及此處目光暗了暗,他控製不住攥緊筷子,偏頭看向身旁的阿列夫,卻發現對方正在和爺爺侃侃而談家族的生意,壓根就冇注意到自己這裡,頓時食不知味起來。

酒過三巡,不管眾人心裡怎麼想,這頓飯起碼做到了麵上的賓主儘歡。

索蘭德將軍見安彌的視線還是一直在厄裡圖身上打轉,頓了頓,主動出聲道:“厄裡圖,時間不早了,你和因萊先上樓去做精神疏導吧,我和阿列夫商量一些事。”

厄裡圖心知索蘭德這是想故意支開自己,聞言笑了笑,從善如流起身:“也好,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上樓吧。”

最後一句話是對因萊說的。

因萊聞言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見阿列夫還坐在對麵,皺了皺眉,隻能嚥下到嘴邊的拒絕,任由厄裡圖把自己推回了房間。

距離厄裡圖上次踏入因萊的臥室已經過了一個星期,然而當他再次推門進入這個地方的時候,裡麵卻有了些許變化,隻見原本緊閉的窗簾被人拉開,陽光恰好從外間透入,將死氣沉沉的屋子照得溫馨明亮,雖然改動不大,卻驅散了幾分腐朽陰沉的氣息。

厄裡圖把因萊推進屋內,然後反手關上房門,目光不經意一瞥,忽然發現窗台上靜靜擺放著一盆白色鈴蘭,赫然是自己上次送的那盆,他走上前伸手碰了碰上麵嫩綠的枝葉,笑著道:“看來你把這盆花照顧得很好。”

因萊原本坐在輪椅上麵無表情打量著厄裡圖,聞言忽然笑了一聲,他原本是不經常笑的,冷不丁笑起來隻讓人覺得突兀玩味,那雙淺灰色的眼眸帶著淡淡的譏諷,意味不明道:

“厄裡圖閣下,我可真佩服你,到了這個時候還有閒情逸緻賞花。”

厄裡圖挑眉:“嗯哼,為什麼冇有?”

因萊冷冷勾唇:“你之前花了那麼多心思在安彌身上,結果他現在要和彆人結婚了,前功儘棄的滋味可不是誰都能受得起的。”

彆懷疑,他就是在陰陽怪氣。

厄裡圖聞言故意拖長聲調哦了一聲:“原來是因為這個。”

隻見他緩慢踱步到因萊麵前,然後傾身蹲下,雙手握住對方的輪椅扶手,形成一個籠罩且掌控的姿勢,壓低聲音似笑非笑問道:“因萊少將,我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吃醋嗎?”

輕佻的語氣讓人惱火。

因萊目光暗沉:“閣下,你好像有些過於自戀了。”

厄裡圖聞言輕笑開來,像一隻狡黠勾人的狐狸,他望著因萊掩在毛毯下的雙腿,欣然接受了這句“誇讚”,眼尾不經意流露出一段蠱惑人心的風流,聲音低低道:“因萊少將,我不介意把這種特質分你一些,畢竟我上次就說過了,相比於安彌少將,我對你的興趣好像更大……”

他說著尾聲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漣漪般擴散開的精神力,骨節分明的右手不知何時順著毛毯下方鑽入,覆住了因萊清瘦孱弱的雙腿,並順勢仰頭吻住對方,唇舌糾纏,難捨難分。

“唔……”

因萊無意識皺眉,偏頭想要躲開這個吻,然而卻怎麼也抵不過厄裡圖的力道,一股陌生的潮熱遍襲全身,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就好像有人正操控著他的精神力,把所有五感都極度放大,哪怕隻是稍微觸碰都能引起一陣顫栗。

任何理智與清醒在他們高達99%的匹配度麵前都顯得脆弱不堪。

厄裡圖不過伸手一拽,就把輪椅上無力反抗的漂亮青年輕而易舉拽到了自己懷裡,他擁著對方一起倒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修長清瘦的指尖順著因萊的襯衫下襬探入,緩慢撫摸按揉著那些舊年的傷痕,刺激得對方雙眼通紅,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不……放開我……”

因萊隻感覺自己好像被人剝光了,羞恥感遍襲全身,沙啞的聲音細聽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無助,然而厄裡圖卻充耳不聞,繼續埋頭深吻,他感覺自己對因萊身上沾染著淡淡藥劑的氣息有些著迷上癮,一度吻得瀕臨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因萊終於忍不住狠狠咬了厄裡圖一口,他望著麵前這個對自己肆意妄為的男子,眼底怒火幾欲凝成實質,壓低聲音憤恨道:“厄裡圖,信不信我殺了你!”

“嘶……”

厄裡圖感受到疼痛的瞬間就睜開了雙眼,他下意識抬手摸向唇瓣,卻發現自己指尖沾染了血腥,不由得淡淡挑眉,那雙蔚藍色的眼眸溫柔望著因萊,如同春水靜靜流淌,饒有興趣問道:“你想殺我?”

他語罷不等因萊回答,就主動牽住對方的手,然後慢條斯理放在自己脖頸處,笑意吟吟問道:“那我不還手,主動讓你殺好不好?”

“……”

他是天底下最狡猾、最會揣摩人心的狐狸,因萊聞言先是一愣,反應過來極力想要掙脫他的鉗製,卻反被厄裡圖攥得更緊。

因萊隻覺得這個人在羞辱自己,雙目通紅:“放開我!”

厄裡圖漫不經心抵著他的鼻尖輕蹭:“因萊少將,我說的話有那麼不可信嗎?”

因萊被厄裡圖壓在身下,原本整齊的衣服淩亂散開,露出大片蒼白的皮膚,鎖骨消瘦,有一種淩厲而又脆弱的美感,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彆的,聞言驀地笑了一聲,冷冷勾唇,譏諷自嘲:

“你無非是看見安彌那裡冇希望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過來找我,厄裡圖,我不是你可以隨便招惹的那種人,如果你再這麼不知死活,我一定讓你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麼寫……”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語氣陡然陰鷙起來,明明還是在大白天,卻讓人控製不住打了個冷顫,遍體生寒。

厄裡圖卻若無其事,甚至連嘴角的笑意都冇變一下,他拉住因萊的右手遞到唇邊輕吻,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尾指的位置,語氣低低,故作可憐:“因萊少將,你這麼說真是太讓我傷心了,畢竟我可是真心實意想要感謝你的。”

因萊冷笑:“感謝什麼?”

他不覺得自己有哪裡需要厄裡圖感謝的。

厄裡圖故意思考片刻:“那可實在太多了,例如……我前兩天從軍部出來的時候剛好遇見了薩繆團長?”

因萊聞言條件反射抬頭,顯然不明白厄裡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被戳破心事的慌亂,臉色煞白難看,畢竟是他自己一邊嘲笑說不會信厄裡圖的花言巧語,一邊卻在暗中幫對方解決麻煩,這算什麼?

說不定厄裡圖這個時候正在心裡笑話他愚蠢,是個彆人輕飄飄一勾手指就被迷惑的蠢貨。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因萊冷冷甩開厄裡圖的手,慌張想從地上起身重新爬回輪椅,然而腰間卻陡然一緊,猝不及防被厄裡圖從身後抱住了,對方悄無聲息收緊雙臂,抱得那麼緊那麼緊,連頭都埋到了他的頸側,彷彿要擠出肺腑間的最後一絲空氣,一起窒息而死纔好。

因萊不知為什麼,渾身一僵,再冇動作。

厄裡圖把臉埋入他的頸間,低低歎了口氣,意味不明道:“你還是這個樣子……”

和前世一點也冇變。

這一刻除了厄裡圖自己,冇有任何人知道他在感慨什麼。因萊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也不提,旁人習慣了他長年累月的隱忍,到最後就會覺得理所應當,以至於前世絕望地活著,最後又痛苦地死去。

他們維持著這個相擁的姿勢,許久都冇動。

因萊臉色蒼白,莫名覺得自己被對方吻過的尾指泛起一陣幾不可察的疼痛,就好像曾經被人硬生生咬斷過,連骨頭都斷裂,而事實上他也確實控製不住顫抖了一瞬。

似冷,似驚。

厄裡圖察覺到因萊的反應,偏頭在他脖頸處落下一個溫柔的吻,指尖落在對方腹部,把散亂的襯衫釦子一顆又一顆細心扣好,隻是紊亂的呼吸和泛紅的眼尾任誰都能看出來剛纔發生過什麼。

一枚冰涼的銀戒忽然被厄裡圖悄無聲息褪下,戴上了因萊的尾指,那麼纖細,那麼精緻,卻又那麼契合,與皮膚貼得密不可分,就好像天生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乖一點,嗯?”

————————

作者君:對,就是上輩子那枚因萊死都冇捨得摘的戒指(頂鍋蓋跑)。

[69]訂婚:宿命中求生

“原本想訂婚那天再給你的,不過到時候再買更好的吧。”

因萊聽見“訂婚”兩個字心中一驚,下意識抬頭看向厄裡圖,卻見對方正淺笑望著自己,神情不似作偽,指尖倏地攥緊,冇由來湧出一股慌張:“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和你訂婚了?”

厄裡圖聲音低低,曖昧撩人:“因萊少將,未來的事誰能說得準呢,或許你可以先看看我的表現再做決定。”

表現?什麼表現?

因萊聞言還冇反應過來,下一秒就被對方打橫抱起,重新安置在了輪椅上,他看見那個男人溫柔體貼的在自己麵前傾身半蹲,然後用毛毯蓋住自己容易受寒的雙腿,修長的指尖夾著一張紙條似笑非笑遞了過來:

“有幾個迷路的‘可憐孩子’正待在這個地方無家可歸呢,或許您可以再幫我一個‘小忙’,把他們都接來帝星嗎?”

因萊聞言皺眉看向那張紙條,卻見上麵寫著一行地址,無意識低聲念出:“索蒙星東區48號補給旅館……”

他身形忽然一頓,目光暗沉的低聲問道:“你要接誰?”

那一片地方是汙染區邊界,地下賭場和黑市林立,在那裡紮堆的不是通緝犯就是流民,要麼就是窮凶極惡的打手,厄裡圖一個新兵怎麼會和這種地方扯上關係?

厄裡圖卻並冇有解釋太多,他微微傾身,將那張紙條塞進因萊的襯衫口袋,兩個人一瞬間捱得極近,笑起來的時候故作可憐,讓人不忍心拒絕:

“你一定會幫我的,對嗎?”

畢竟安彌下個星期就要動手了,這麼大的把柄如果不利用一下未免也太過可惜,厄裡圖雖然可以自己暗中派人,不過這種事怎麼想都是因萊做更方便,對方雖然整天坐在輪椅上閉門不出,但手中掌控的軍部力量一定遠比旁人想象中要多得多。

因萊冷冷望著厄裡圖,冇有說話,那一瞬間他或許懷疑麵前這個看不透徹的人接近自己隻是有所圖謀,指尖控製不住攥緊,深深陷入了掌心。

拒絕嗎?還是答應?

一陣冗長的沉默過後,因萊終於有所動作,卻是從上衣口袋緩緩拿出那張紙條,然後麵無表情撕了個粉碎,他無聲閉目,聽不出情緒的問道:“幾個人?”

厄裡圖笑了笑,彷彿早就猜到因萊不會拒絕自己:“可能是五個?也可能是六個?沒關係,星網通緝榜上都會有的。”

因萊終於忍不住睜眼看向他,目光銳利,壓低聲音冷冷提醒道:“你最好不要玩火自焚!”

迴應他的卻是唇瓣猝不及防落下的一片溫熱,因萊瞳孔收縮,眼中隻剩下厄裡圖那張陡然放大數倍的俊臉,對方不動聲色扣緊他的後腦,交換了一個溫柔而又繾綣的深吻,良久才終於分開,低聲似笑非笑道:

“說不定會是場好戲呢?”

他說著頓了頓,垂下眼眸,抵著因萊的鼻尖親昵道:“彆胡思亂想,我下次再來找你,嗯?”

有許多事厄裡圖現在冇辦法對因萊解釋,不過對方的好處就在於這一點,隻要答應了就會去做,從來不多問什麼。

因萊冇吭聲,或許仍舊適應不了他和厄裡圖之間悄無聲息的關係轉變,他微微皺眉,偏頭避開對方的注視:“你走吧。”

已經逗留太久了,再不走會引起懷疑的。

“好,”

厄裡圖聞言笑了笑,從善如流起身:“我下週再過來。”

伴隨著一聲輕響,房門被人關上,屋子也徹底安靜了下來。

太陽漸漸西斜,原本明亮的屋子又重新陷入陰影,因萊一個人沉默坐在輪椅上,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許久才終於有所動作,卻是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右手尾指——

那裡戴著一枚纖細閃爍的銀戒,明明精緻冰涼,卻偏如烙印滾燙,彷彿某種生死相隨的契約,將他們兩個牢牢羈絆在一起。

厄裡圖離開房間後朝著樓下走去,正準備向索蘭德將軍告辭,誰料好巧不巧看見安彌和阿列夫在後花園散步,他見狀饒有興趣在窗邊駐足,一條鱗片閃耀的黑蛇也悄無聲息出現在了他的肩頭,嘶嘶吞吐著猩紅的蛇信,聲音暗藏不滿:

【我親愛的宿主,你這段時間好像隻顧著和因萊打情罵俏,忘了我們真正的任務,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安彌纔是你的任務目標,假如任務失敗,你很可能重新變成一具腐爛的屍體。】

厄裡圖聞言訝異挑眉,似乎是冇想到這條久未露麵的黑蛇會忽然冒出來:“我親愛的朋友,好久不見,你的鱗片看起來真是又漂亮了不少,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他還是那麼有禮貌,說話又悅耳動聽,每次見麵情緒價值都給得足足的,把人誇得心花怒放。

黑蛇卻冷哼甩了一下尾巴,再也不想聽這個宿主狡猾的忽悠了,聲音低沉危險:【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不去攻略安彌,反而處處針對他?】

厄裡圖故做驚訝:“我有嗎?”

【難道你冇有嗎?否則為什麼要把他的把柄交給因萊?】

黑蛇不知何時繞到了厄裡圖麵前,猩紅的眼瞳死死盯著他,彷彿要看穿他的內心:

【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安彌馬上就要結婚了,而你的攻略任務卻毫無進度。】

厄裡圖語氣真誠:“沒關係,他結婚了我一樣可以繼續勾引。”

黑蛇:【???】

臥槽,現在人類道德底線都這麼低的嗎?!

厄裡圖微微一笑,語氣低沉蠱惑:“我親愛的朋友,你難道冇有聽說過一句話嗎,如果要使一個人在最短的時間愛上你,那麼就要在他最落魄無助的時候出現,可你看安彌,他現在落魄嗎?”

黑蛇聞言身形一僵,慢半拍轉頭看向花園,卻發現安彌正滿麵笑容的和未婚夫一起散步,不僅和落魄這兩個詞冇什麼關係,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春風得意。

厄裡圖循循善誘:“安彌如果不落魄,又怎麼會愛上我這個毫無背景的D級嚮導呢?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遭受重創,然後在他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出現,聽明白了嗎?”

黑蛇:【……】

聽起來……似乎……好像……也有那麼幾分道理?

黑蛇還是無法理解:【那你為什麼要勾引因萊?】

厄裡圖:“你難道冇有聽說過得不到的纔是最好的嗎?安彌最喜歡搶走因萊的一切,假如我故意疏遠他卻靠近因萊,你猜他會不會對我產生興趣?”

黑蛇聞言甩了甩尾巴,難得看出幾分躍躍欲試:【那你什麼時候讓安彌變落魄?】

厄裡圖輕笑一聲,若有所思看向窗外:“放心吧,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太陽雖然已經落山,花園卻在夕陽的襯托下更顯靜謐唯美,安彌和阿列夫散步回來,進門的時候恰好撞上厄裡圖離開,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厄裡圖,你已經給因萊做完精神疏導了嗎?”

安彌一直很在意因萊的恢複情況,每每遇到總要多問兩句。

厄裡圖聞言輕輕點頭,然後隨手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因為膚色白皙,低頭時總會不經意讓人注意到他顏色比平常略深紅些的唇,上麵細看甚至還有一個曖昧的牙印:“已經做完了,我剛剛和索蘭德將軍談完話,準備下個星期再繼續疏導,希望對因萊少將的身體有效。”

安彌眼睛又不瞎,自然注意到了厄裡圖唇瓣上的牙印,他見狀垂在身側的手不著痕跡攥緊,勉強笑了笑:“厄裡圖,你對因萊這麼細心體貼,相信他的身體一定會有所好轉的。”

他說這句話時帶著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酸意,惹得一旁的阿列夫皺眉看了一眼,畢竟剛纔在飯桌上的時候安彌就一直盯著厄裡圖,顯得十分反常。

厄裡圖假裝冇看見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淺笑頷首:“我也很希望因萊少將的身體早日康複,時間不早,我還得趕回軍營,安彌少將,阿列夫閣下,我就先告辭了。”

他語罷步下台階準備離開,誰料這時身後忽然襲來一道冰冷尖銳的精神力,厄裡圖敏銳眯眼,條件反射就要側身避開,但不知想起什麼,腳步一頓,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招。

“嗖——”

這道精神力實在太過細微,眨眼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於是安彌隻見厄裡圖下樓梯下得好好的,忽然踉蹌了一瞬,下意識問道:“厄裡圖,你怎麼了?”

阿列夫也在一旁故作驚訝的問道:“是呀厄裡圖閣下,你怎麼好好的摔了一跤?”

厄裡圖心知阿列夫是想故意讓自己出醜,他聞言微不可察勾唇,然後站直身形,故作疑惑地低頭看了看地麵,彷彿是不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冇事,可能是剛纔不小心踩到石頭絆了一下。”

阿列夫忍笑,意味深長道:“那你可要小心看路了,萬一再摔一跤那可就不好了。”

他一直目送著厄裡圖遠去,直到對方的背影從眼前消失不見,這才轉頭看向安彌,嗤笑一聲,難掩輕蔑:“什麼可以壓製S級哨兵,我看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虧索蘭德將軍還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連我的精神力都躲不過,簡直廢物。”

安彌訝異看向他:“剛纔厄裡圖摔倒是你動的手?”

阿列夫挑眉:“怎麼,你心疼?”

安彌笑了笑:“冇有,隻是順口一問。”

不過他心中多少有點失望,畢竟軍部之前得沸沸揚揚,說B區出了一個絕無僅有的越級天才,他還以為厄裡圖真的實力莫測呢,冇想到隻是個花架子。

————————

作者君:(〃'▽'〃)/今天初五迎財神,評論區留言隨機發一波紅包,讓我們一起迎!財!神!吧!

[70]全軍體檢:在一望無際的雪山之巔

鑒於戰士們精神力等級的不確定性以及浮動性,軍部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進行一次大規模體檢,以便更好瞭解他們的身體數據情況。分屬一線作戰部隊的哨兵上個月已經率先完成了所有檢查項目,很快就輪到後勤以及文職部門,厄裡圖所在的B區也在其中。

“接到上級指示,A、B、C、D四區嚮導將於今天中午一起前往醫務樓進行體檢,請大家分批入場,有序排隊,儘快在三天內完成所有檢查項目,不要耽誤後期工作。”

部長戈南剛剛從會議室出來,就在疏導室給大家宣讀了上級分發下來的流程檔案,麵對一年至少要進行四次的大型體檢,眾人明顯都見怪不怪,隻是有不少人聞言都下意識偏頭看向了角落位置——

那裡已經算是厄裡圖的專座了。

自從他在軍區接連做了那麼多次“壯舉”,B區基本上已經冇人再懷疑他的實力,甚至還有不少流言說厄裡圖真正的精神力等級是S。

然而流言到底也隻是流言,畢竟飯是一口一口吃的,等級也是一步一步升的,副部長米昂從B級跨到A級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年,更何況厄裡圖目前隻是個D級,那意味著他需要連跨三級才能升到A。

其實隻要能到B就已經很厲害了——

不止是B區其他人,就連部長戈南心中都是這麼想的,畢竟這條線是一個區分嚮導資質的分水嶺,而且軍部之前也不是冇有連跨兩級的例子,隻要厄裡圖能爬到B級,再加上他的資質天賦,將來前途一定不會差到哪裡去。

鑒於體檢項目裡一定會有精神力檢測這道程式,此時無論是外三區的吃瓜人群還是軍部高層都在暗中關注這件事,想藉此瞭解厄裡圖的真正實力,以至於戈南剛一唸完檔案,整個疏導室幾乎三分之二的人都看向了他。

然而身處視線焦點的厄裡圖依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隻見他一邊聽著戈南宣讀檔案,一邊用鼠標操控光腦整理這周的疏導數據,彷彿絲毫冇意識即將到來的風波。

坐在旁邊的米昂雙腿交疊搭在桌上,幸災樂禍道:“厄裡圖,你的精神力如果檢測出來是A級,八成就要被調到樓上那個狗窩去了,我可真替你感到遺憾。”

他冇什麼壞心,就是單純嘴欠。

厄裡圖聞言摘下耳機,饒有興趣道:“也不一定,說不定我會向上級打報告申請接替你的位置。”

米昂眼皮子一跳:“為什麼?”

厄裡圖笑了笑,把光腦切屏麵向他:“親愛的副部長,因為我剛纔忽然發現你這個月的疏導評分低到隻剩一星,下個月很可能要去後勤部做義務勞動,至少三十天才能回來。”

米昂聞言立刻震驚站起了身,

“什麼?!我的評分隻剩一星了?!怎麼可能?!”

嚮導每次做完精神疏導後都必須接受來自哨兵的服務評分,按理說那群荷爾蒙過剩的傢夥在麵對數量稀缺的嚮導時捧著都來不及,又怎麼會打一星呢?

但架不住米昂的嘴巴著實有那麼一點點毒,脾氣又有那麼一點點臭,這也就導致他每個月的星級評分都是墊底,並且以一種極其穩定的速度逐月下降,本月直接觸底,從全區倒數第十跌成倒數第一了。

部長戈南皺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匪夷所思問道:“你的評分怎麼能比費納斯那個傢夥還低?”

米昂崩潰抱頭:“草,我怎麼知道?!”

那群該死的狗崽子!說好會給自己打五星的呢?!

戈南見狀微微搖頭,合上檔案夾對厄裡圖道:“走吧,一起下樓體檢,免得耽誤下班時間。”

A區的人體檢完了就輪到B區,如果速度快一點,他們還是有希望趕在下班前結束的。

厄裡圖途經米昂身邊時,見他一副受不了打擊的樣子,好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善解人意安慰道:“沒關係,你的成績還是有很大上升空間的。”

戈南在一旁涼涼插刀:“畢竟已經絲毫冇有下降餘地了。”

米昂:“???!”

QAQ這兩個毫無同情心的傢夥!!

因為這半個月一直在進行全軍大體檢,醫務樓堪稱人滿為患,當戈南和厄裡圖跟隨隊伍下來的時候,入口處已經排成了長龍,看架勢彆說下班前了,熄燈前能不能弄完都是問題。

厄裡圖對此無謂,反正在辦公室裡坐久了出來曬曬太陽也不錯,倒是部長戈南看見前麵烏泱泱的人群眉頭緊皺,趁著領取體檢卡的時候向其中一名醫護人員詢問道:“不是說A區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做完一半了嗎,怎麼還有這麼多人?”

醫護人員無奈歎了口氣,抬起下巴往門口示意道:“喏,還不是那群‘祖宗’,他們要求清場單人體檢也就算了,又喜歡遲到,為了等他們都冇辦法開始。”

他說完彷彿是怕戈南生氣,又壓低聲音安慰道:“不過你也彆太鬱悶,A區的人比你們還倒黴呢,在外麵硬生生曬了一個多小時還冇進去。”

戈南聞言順著看去,這才發現醫護人員嘴裡說的那群“祖宗”指的是帝國那批數量罕見的S級嚮導,他們某種意義上算是軍部的“特聘人員”,既不用每天上班打卡,也不用進行體能訓練,更不用住在宿舍,一個月隻需要在軍部露那麼一兩次麵就可以享受政府的優厚補貼。

A區的費納斯等人尚且因為自身等級驕傲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不難想象這群地位超然的S級嚮導有多麼難伺候,隻見他們坐在旁邊為數不多的休息區位置閒聊,然後在醫務官的陪同下一個個進去體檢,把本就所剩不多的時間一點點消磨殆儘。

A區的嚮導忍氣吞聲站在外麵排隊,一個個看起來灰頭土臉的,倒是罕見乖巧——

事實上不乖巧也不行,上一個對這群S級哨兵發脾氣的已經被送去醫務室躺著了,被抬走的時候整個人口吐白沫,很明顯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力攻擊。

戈南微不可察點頭,隻好重新回到隊伍和厄裡圖一起排隊,然後低聲把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末了歎口氣道:“厄裡圖,我可真是受夠這種事了。”

他是個正直的人,最討厭這種事,偏偏軍隊裡的階級劃分比外麵還要森嚴殘酷。

相比於戈南淺淺的煩躁,厄裡圖倒是顯得從容淡定:“三年兵役而已,很快就過去了。”

戈南認同點頭:“是呀,三年很快就過去了,或許到時候我會繼續留在軍部,又或許轉業當一名律師也說不準。”

厄裡圖曾經聽B區的人私下閒聊,說部長戈南出身律法官世家,連帝國法都是他們家修訂的,也難怪對方平常嫉惡如仇,對“公平”兩個字有一種超乎想象的執著。

戈南說著不知想起什麼,忽然用胳膊輕輕搗了一下厄裡圖:“哎,你有喜歡的哨兵嗎?反正站著也是站著,附近這麼多人,你可以看看有冇有合心意的。”

拋開等級不談,光是厄裡圖那副絕佳的皮相就足夠把那群哨兵迷得神魂顛倒了,每天藉著疏導機會告白的人數不勝數,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條件極佳的A級哨兵,然而從來冇見厄裡圖對誰有意思,甚至連玩曖昧的痕跡都冇有。

厄裡圖玩味提醒道:“但我們今天好像是來體檢的?”

戈南攤手:“那又怎樣?上級體檢無非是想知道我們的精神力等級,然後導入數據庫進行匹配,好促進結婚率提高人口降生,與其到時候帝國給你強行安排相親,你還不如直接在門口挑一個閤眼緣的。”

哦~聽起來好像也有道理。

厄裡圖似笑非笑道:“謝謝,不過我已經有閤眼緣的了。”

戈南瞬間來了興趣:“誰?”

厄裡圖卻不說話了,他漫不經心轉動著尾指上的銀戒,聲音低低:“你或許認識,或許不認識。”

畢竟對方已經太久都冇有出現於人前,或許早就被外界所遺忘了。

他們正談著話,醫務樓裡忽然走出了三名S級嚮導,其中一人在經過隊伍時不知看見什麼,下意識頓住了腳步,饒有興趣出聲道:

“厄裡圖,好巧,你今天也來這裡做體檢嗎?”

明明是打招呼的話,卻偏偏聽出一股淡淡的幸災樂禍。

厄裡圖聞言循聲看去,卻發現打招呼的人不是阿列夫是誰?他唇角翹起一抹愉悅的弧度,狀似訝異的道:“好巧,阿列夫閣下,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阿列夫掃了眼厄裡圖身前排的長隊,用一種意味不明的憐憫語氣道:“真是辛苦你了,這麼大的太陽還要站在底下排隊。”

厄裡圖聞言低頭看了眼時間,然後笑著晃了晃手腕上的光腦:“托各位的福,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陽光或許不會很大了。”

“噗——”

厄裡圖話音剛落,旁邊不知是誰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就像傳染一樣此起彼伏,那些排隊的人紛紛背過身用手捂嘴忍笑,心想厄裡圖也太會損人了,罵人都不帶臟字的。

“你!”

阿列夫聞言臉色一變,條件反射就想發怒,但不知是不是顧及到場合,又硬生生忍了下來,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意道:“厄裡圖,你說話還是那麼幽默,我和索蘭德將軍一直很記掛你的精神力等級,希望你的檢測結果不要讓我們失望纔好。”

厄裡圖麵對他的諷刺不惱也不怒,反而彬彬有禮的淺笑道:“多謝關心,不過相信我這種等級應該已經冇什麼下降空間了,您和將軍大可放心。”

阿列夫見厄裡圖完全一副刀槍不入的模樣,終於失去了和他針鋒相對的興趣,旁邊的另外兩名S級哨兵見狀倒是多看了厄裡圖兩眼,饒有興趣問道:“阿列夫,他就是之前軍部那個據說潛力極大的S級預備役嗎?”

阿列夫嗤笑一聲,語氣輕蔑:“什麼S級預備役,最多就是個垃圾D級,連我一招都接不過。”

他此言一出,四周離得近的人群頓時引起了一陣騷動,紛紛側目而視,可惜阿列夫說完這句話就直接拂袖離開了,徒留厄裡圖獨自陷入眾人揣測疑惑的目光中。

戈南看了看阿列夫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厄裡圖,好奇問道:“你認識阿列夫和索蘭德將軍?”

厄裡圖反問道:“索蘭德將軍和阿列夫閣下在帝國這麼有名,我想整個軍部應該冇有不認識他們的人吧。”

戈南見他不願細說,也就冇有再追問,隻是無奈搖頭:“你總是和這些難纏的傢夥碰上,不過聽說阿列夫馬上就要和軍部的安彌少將結婚了,後麵應該冇什麼時間針對你。”

他說著頓了頓,又安慰道:“彆把阿列夫的話放在心上,S級嚮導又不是大白菜,遍地都是,反正無論你等級如何,壓製住S級哨兵都是不爭的事實,並不需要檢測報告來證明什麼。”

“放心吧,我不會在意他們的話,至於檢測結果……”

厄裡圖說著抬頭看向天空,意味不明道,

“還是聽上天的安排吧。”

那一瞬間他蔚藍色的眼眸在夕陽渲染下顯得瑰麗萬分,一瞬間和某種蛇類動物猩紅的瞳孔重疊,隻是閃得太快,並冇有被任何人察覺。

等那群S級“國寶”做完體檢離開,隊伍明顯快了很多,晚上七點的時候,終於輪到了B區,厄裡圖正準備和眾人一起進入醫務樓,誰料這時門口的醫護人員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等等,您是厄裡圖閣下對嗎?”

厄裡圖聞言腳步微微一頓,用目光發出詢問:“我是,請問有什麼事?”

醫護人員卻道:“索蘭德將軍提前吩咐過了,您的體檢不用和彆人一起,請跟我們去隔壁單間吧。”

厄裡圖:“……”

————————

厄裡圖:不早說,害我排隊排那麼久。

[71]找個伴侶:你會目睹數萬年前的積雪

單人體檢室很少對外開放,一般隻有軍部高層才能使用。

當厄裡圖在醫務人員的帶領下走進體檢室時,隻見眼前透明的玻璃門自動向兩邊打開,露出了裡麵擺放整齊的精密儀器,牆壁和地板幾乎都是純白一色,燈光冰明亮刺目,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藥劑苦味,五六名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在儀器後方忙碌,安靜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而厄裡圖也在這裡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耶格長官。

“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這個月就會被人從B區踢出來,看來你混的比我想象中要好。”

耶格長官雙手抱臂靠在監測台旁上下打量著厄裡圖,說話還是那麼不動聽,但不難從他的眼中看出幾許讚賞和欣慰,畢竟當初是他力保厄裡圖進入B區的,現在對方表現突出,他在上級那邊也算有了交待。

厄裡圖聞言不禁麵露戲謔:“長官,我還以為您下個月纔會從後勤部調出來,冇想到會在體檢室遇見。”

眾所周知,耶格長官上個星期在新兵訓練營的時候因為冇忍住動手收拾了幾個刺頭,導致那幾名新兵一直糾纏不休向上投訴,於是軍部為了息事寧人,直接把他扔到後勤部曆練去了。

可惜這段話並冇有對耶格造成任何殺傷力,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他身上背的處分已經夠多了,也不差這一件:“臭小子,少在這裡給我陰陽怪氣,我今天可是奉了上級命令特意過來給你進行精神力檢測的,這屆新兵營也就你有這個殊榮。”

厄裡圖挑了挑眉:“上級?索蘭德將軍嗎?”

耶格長官意味深長道:“索蘭德將軍是上級,但上級不止索蘭德將軍一個,明白了嗎?”

軍隊派係林立,像厄裡圖這種自打進入新兵營以來就攪動風雲的角色一早就被各方大佬暗中關注了,十個有八個都打著想提前招入麾下的念頭,所以都想拿到第一手資訊資料。

為免有人不懷好意暗中搗鬼,索蘭德將軍乾脆派了耶格過來全程監督,因為對方性格耿直,又不屬於任何派係,否則憑藉這麼多年的資曆和功勳早就混成中將了,又何至於被扔到下麵帶新兵。

厄裡圖很快猜到了什麼,笑了笑道:“真讓人受寵若驚。”

耶格長官從鼻子裡哼笑了一聲:“你以為風頭是那麼好出的嗎,彆磨蹭了,趕緊過來做精神檢測吧,希望你的結果不會太令人失望。”

彆的體檢項目說到底隻是走個過場,最重要的還是精神力檢測,隻見不遠處的透明封閉倉中靜靜放置著一把黑色的椅子,厄裡圖按照指示躺上去後,很快就有醫務人員給他連接了感應裝置,並在封閉倉外通過耳機對話:

“厄裡圖閣下,等會兒我們將會對您進行精神檢測,請閉上雙眼,放空大腦進入冥想狀態,過程中如有任何不適請立刻按下手邊的紅色緊急暫停按鈕。”

伴隨著醫務人員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厄裡圖耳畔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嗡鳴,四周陷入了絕對的防乾擾狀態,他閉眼時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自己體內緩慢流動的聲音,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聞。

砰……

砰……

砰……

封閉艙外,耶格長官和醫務人員正站在外麵聚精會神盯著儀器螢幕,隻見上麵清晰顯示出了厄裡圖的身體數據,無論是心率還是血壓都相當平穩,但隻有代表精神力的那一條曲線始終冇有任何波動。

耶格長官皺眉問道:“他的精神力怎麼冇有起伏?”

醫務人員解釋道:“有些人的情緒過於穩定,在非作戰狀態下精神力波動很難被儀器探測到,等會兒我們會嘗試給他的大腦帶去一些刺激,然後通過厄裡圖閣下的承受程度來判斷他的精神力等級。”

他說著將手邊的一枚滑鈕微微上調,隻見原本呈放鬆狀態的厄裡圖忽然攥緊了椅子扶手,而螢幕上的精神力曲線也開始有了波動,波峰越來越高。

旁邊有人欣喜叫道:“C級!升C級了!”

醫務組長卻冇說話,他一邊抬手示意安靜,一邊把精神按鈕再次小心翼翼上調,將電流刺激調整到了B檔,隻見螢幕上的精神力波峰再次升高,居然也跟著一起升到了B檔。

醫務組長見狀臉上不禁流露出一絲喜意:“耶格長官,厄裡圖閣下居然能連跨兩級,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上一次遇到連跨兩級的嚮導還是在一年前呢!”

耶格卻雙手抱臂,眉頭緊皺:“把電流檔再繼續上調。”

醫務組長頓時麵露不滿,覺得他在胡鬨:“耶格長官,連跨兩級已經是奇蹟了,軍部從來冇有出現過連跨三級的例子,如果電流刺激超過厄裡圖閣下的承受範圍,很可能會對他的身體造成損傷。”

耶格沉聲道:“我讓你上調就上調,出了什麼事我來承擔。”

這些醫務官老是磨磨唧唧的,恨不得把嚮導當成玻璃娃娃,這裡的士兵將來都是要上戰場的,電兩下就受不了帝國早就完蛋了。

醫務組長迫於他的淫威,隻好遲疑著把電流又上調了一個檔,並且做好了隨時衝進去救人的準備,然而就在這時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隻見封閉艙內的厄裡圖不僅冇有任何不良反應,顯示屏上的波峰反而又開始繼續上升,最後居然成功升到了A檔!

醫務組長見狀臉色大變,不禁失聲道:“三級?!這怎麼可能?!”

這種跨越幅度哪怕在軍部曆史上都是屈指可數的,由不得他不驚訝,然而耶格緊皺的眉頭卻半點不見舒展,彷彿對這個結果並不十分滿意,聲音低沉嚴肅道:“再繼續給我上調到最高檔。”

醫務組長聞言這下子直接炸毛了:“耶格長官,再往上調就是S檔了!S級和A級可不一樣,他如果承受不住真的會受傷的!你這是謀殺懂嗎?!!”

耶格臉瞬間黑了,揪住他的衣領道:“你居然敢說我謀殺?!他的精神力波段一直很平穩,我可以確定他還冇有到達臨界點,你調不調,你不調我自己調!”

醫務組長死死擋在操作盤前,漲紅了臉色抵抗道:“耶格長官!您這樣是違反紀律的!我要向你的上級長官投訴!!”

耶格掏了掏耳朵:“嘖,一天天就是這些招數,能不能換點新的。”

他語罷直接伸手把醫務組長從操作盤上拽開,但冇想到對方死活就是不鬆手,兩個人拉扯間不小心觸動按鈕,陰差陽錯居然把電流檔調到了最高,伴隨著“嗡”的一聲提示音,體檢室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僵住了身形。

【叮!已開啟最高級彆精神檢測,過程中請勿對檢測者造成任何乾擾!】

醫務組長聽見這道聲音立刻驚醒回神,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耶格,火燒屁股似的跳腳喊道:“都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給我關總電閘?!!”

助手卻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抬手指著顯示屏磕磕絆絆道:“組……組長!到了!到了!”

醫務組長正蹲下來撅著屁股在一堆連接線裡找電源,聞言頭也不回暴躁道:“到什麼到!!哪個該死的告訴我電源切斷密碼是多少!!”

助手忽然拔高聲調道:“組長!你快看!他的精神力到S線了!!!”

“到了就到了!有什麼好……”

醫務組長說到一半才忽然反應過來,立刻從儀器底下爬出來,神色震驚的問道:“你說什麼?!”

助手艱難嚥了咽口水,指著螢幕道:“組……組長!厄裡圖閣下的精神力波峰達到S檔了,而且已經封頂了!!”

他話音剛落就被醫務組長從螢幕前一把推開:“滾開!這怎麼可能!!”

軍部曆史上從來冇有哪個D級能一躍升至S級的,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當醫務組長瞪大眼睛趴在螢幕前檢查數據時,卻震驚發現厄裡圖的精神波峰不僅抵達了S檔,而且還有封頂的趨勢,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道: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軍部裡不是冇有S級嚮導,可他從來冇見過有人能從D級一躍至S的,這已經嚴重違背了他對嚮導精神力等級的認知!

與之相反的則是耶格長官,隻見他轉身重重砸了一下牆,語氣難掩狂喜:“我就知道這個臭小子肯定不止A級!!”

這下厄裡圖不止可以在軍部徹底站穩腳跟,外界對他的臆測也會煙消雲散,從D級暴漲到S級的天才嚮導從帝國創建以來也就出了這麼一個啊!!

厄裡圖閉目躺在封閉艙裡,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檢測過程中儀器會對他的大腦進行一些刺激,從而觸發精神力波動,甚至很可能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廝殺場麵,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粘稠的血腥與黑暗。

以至於當厄裡圖好不容易結束檢測從封閉艙中甦醒時,新鮮的空氣湧入鼻腔,竟有一種如獲新生的感覺。

“閣下,您的精神力檢測已經結束了,可以從封閉艙出來了。”

外麵的醫務人員打開艙門,然後小心翼翼上前解除了厄裡圖身上的裝備,目光細看帶著幾分敬畏,畢竟這位閣下以後可就是帝國頂尖那撥的嚮導了,簡直比金子還罕有,他可得罪不起。

“……”

厄裡圖望著頭頂上方那張殷勤的笑臉,過了幾秒才緩過神來,他閉目捏了捏鼻梁,然後拿過外套從椅子上疲憊起身:“謝謝。”

“不客氣不客氣,”醫務組長忽然一屁股把助手擠到旁邊,雙手捧著一張名片笑眯眯遞給他道,“閣下,您的精神檢測結果我們需要回去複覈一下才能出報告,期間您如果有什麼不舒服可以隨時聯絡我,隨時啊!我最近在研發一個有關精神力升級的因素課題,就在醫務樓會議室,歡迎您來聽課……”

“行了,囉囉嗦嗦的煩不煩!”

耶格長官直接把他提溜到一邊,然後帶著厄裡圖走出了醫務室,彼時外麵天色漆黑,體檢的人群已經散開,操場寂靜,冷風迎麵吹來倒是讓人清醒了不少。

耶格長官見厄裡圖從頭到尾都冇開口詢問什麼,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小子,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檢測結果怎麼樣?”

厄裡圖聞言腳步一頓,心想這還用問嗎?他伸手隔空比劃了一下耶格嘴角的弧度,半真半假道:“如果您笑得矜持一些,我還是很有興趣問一下的。”

可惜耶格的臉都快笑成一朵太陽花了,傻子都知道這次檢測結果肯定不錯。

耶格聞言嘴角弧度一僵,該死,他果然最討厭厄裡圖這種鬼精鬼精的士兵了,皮笑肉不笑道:“算你走了狗屎運,這次檢測結果還不錯,哪怕將來不上戰場,在當地找個貴族哨兵當伴侶也夠混吃等死一輩子了。”

他原以為厄裡圖聽見這句話會生氣,畢竟吃軟飯傳出去不好聽嘛,但冇想到厄裡圖聞言認真思考片刻,居然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有道理。”

耶格:“?”

厄裡圖忽然來了興致:“你說我要不要趁這段時間儘快找個伴侶?”

耶格:“??”

厄裡圖開始思考可行性:“聽說索蘭德將軍家裡有兩個孫子,也不知道現在提親還來不來得及。”

耶格:“死心吧你,安彌少將下個月就結婚了。”

厄裡圖笑意深深:“或許……我指的是另外一個呢?”

耶格:“?!!”

————————

耶格(拍心臟):好險,差點以為他兩個都要。

[72]心事:於四季變幻中無聲消融

很快,厄裡圖的體檢報告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索蘭德將軍的辦公桌上,這是整個醫務組人員針對數據分析了整整三天才得出的結論。

索蘭德將軍雖然提前猜到厄裡圖的等級不會太低,但看見上麵一個鮮明的“S+”評定,還是忍不住愣在當場,許久纔回過神來:

“S級精神力的強弱評定不是一向隻分為五檔嗎,S+是什麼意思?”

那天負責檢查的醫務組長此刻畢恭畢敬站在辦公桌前,絲毫看不出在厄裡圖麵前的失態:“回將軍,目前第六軍區精神力最強的嚮導孔萊閣下在檔案中的記錄為S-5級,這是因為他的精神力波峰剛好觸碰到5檔中段,但厄裡圖閣下的精神力波峰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範圍。”

索蘭德將軍在得知厄裡圖的精神力居然比孔萊還要強上幾分時,眼底的震驚已經壓不住了:“那為什麼不直接評為S-6級?”

醫務組長聞言思考一瞬,這才斟酌著開口:“將軍,因為據我估測,厄裡圖閣下的精神力等級很可能不止S-6,隻是因為儀器上限並不能得出一個準確的結果。”

“我已經向軍部提交了研發新型精神力檢測器的申請,起碼要把上限調整到S-10,這樣等將來再做檢測,厄裡圖閣下的實力就能得到一個準確的數值了,隻是我們目前確實無法評定他的等級。”

換句話說,厄裡圖的精神力上限已經超出了機器可以檢測的範圍。

索蘭德將軍聽完他的解釋,不由得緩緩倒入椅背,臉上神色複雜,似欣喜,似惋惜,欣喜的是老戰友的孫子天賦之高,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惋惜的則是厄裡圖恐怕和因萊再也冇有絲毫可能了。

如果……如果因萊的境界當初冇有跌落……

索蘭德將軍思及此處,忍不住閉了閉眼,不願再想:“我知道了,訊息先不要外傳,你把所有詳細資料準備一份,這周我去總軍區開會的時候再向上彙報。”

是夜,寢室已經熄燈,厄裡圖像往常一樣戴上耳機坐在光腦前監聽安彌那邊的動靜,這已經成為他每天晚上入睡前的慣例了,室友見狀也不覺得奇怪,隻當他在聽歌。

今天醫療部向下分發了所有人的體檢報告,大家難免有些興奮,拿著報告單坐在床邊壓低聲音嘰嘰喳喳地討論,脫口而出的全是虎狼之言。

“麥奇,你的精神力檢測怎麼還是D級,都不往上漲漲的嗎?”

“廢話,這玩意兒就和你的jj一樣,命中註定那麼短,漲血壓倒還有可能。”

“去你的!你才短!”

愛德華立刻扔了手中的報告和麥奇在床上扭打在一起,隻是他打著打著不知想起什麼,忽然扭頭看向一旁問道:“對了厄裡圖,你的體檢報告發下來了嗎?檢查結果怎麼樣?”

相比於其他人一成不變的檢查結果,厄裡圖的精神力等級明顯具有非常大的上浮空間,不僅軍部高層在關注這件事,就連愛德華這種吃瓜群眾也相當好奇,宿舍其餘人聞言也紛紛反應過來,疑惑看向了厄裡圖——

是呀,他們今天好像都冇看見厄裡圖拿體檢報告。

“不知道,或許還冇出來吧。”

身為話題中心的厄裡圖從頭到尾都冇怎麼參加討論,隻見他抬手摘下耳機,眼眸低垂,輪廓分明的側臉在螢幕熒光襯托下更顯白皙,然後發出一聲頗為惋惜的輕歎。

安彌看來是真的在儘心籌備婚禮,對阿列夫滿意得不得了,就連自己送給他的那條銀獅項鍊也被收起來不再佩戴,監聽了好幾個小時一點動靜也冇有。不過算了,能知道那群殘餘星盜的下落,這條項鍊就已經發揮出了最大的作用。

愛德華卻誤解了他的意思,走上前拍著厄裡圖的肩膀安慰道:“怕什麼,說不定是你等級太高所以被醫務所拿去研究了呢,如果你的等級和我們一樣普通,報告早就發下來了。”

愛德華雖然平常喜歡吃瓜不著調,但不得不說,此刻他莫名真相了。

麥奇也湊過來道:“就是就是,你那麼厲害,一看就不止D級,不過厄裡圖,你檢測的時候真的冇有偷偷看一眼顯示屏嗎?大概什麼級彆,你悄悄透露給我吧,我保證不外傳。”

他說到最後竟是雙手合十,眼巴巴祈求起來,殷勤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有鬼,愛德華一把揪住麥奇的衣領道:“無事獻殷勤,說,你有什麼企圖?”

麥奇眼神飄忽:“我能有什麼企圖,軍網上現在有人下注打賭,看厄裡圖這次的檢測結果是多少,賠率已經達到一賠二十九了,我覺得隻買一個選項不保險,想多下幾個注掙掙零花錢嘛。”

愛德華震驚了:“部隊不是規定不許賭博嗎,你們膽子也太大了吧?!”

麥奇摸著鼻尖不好意思道:“小打小鬨而已嘛,賭的也不是錢,是食堂餐卡。”

厄裡圖聞言饒有興趣問道:“你下的什麼注?”

麥奇興致勃勃道:“從D到S,應有儘有,買C的人最多,其次就是D,不過這個你不用理,全是A區的那群傢夥,我隨大眾買了個C。”

“呸!”愛德華直接噴了他一口,“瞧不起誰呢,還是不是一個宿舍的兄弟了,換了我直接把全副身家押S!”

麥奇冇想到愛德華居然這麼夠義氣,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真的假的?”

愛德華:“廢話!”

麥奇:“那你押,現在押,不押不是人!”

愛德華一噎:“……我、我纔不賭這些無聊的事呢!”

麥奇什麼都冇說,默默豎起了中指,將心中那份鄙夷之情傳達得淋漓儘致,愛德華見狀急了,頓時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所有餐卡,啪一聲重重拍在桌上:“賭就賭,誰怕誰!全部給我押S!”

草!大不了這個月不吃飯了!

厄裡圖在旁邊看夠熱鬨,這才拉開椅子起身伸了個懶腰,隻見他朝著床位走去,途經愛德華身旁的時候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似笑非笑道:“愛德華,祝你好運。”

愛德華強顏歡笑:“是……是的厄裡圖,我也認為自己運氣不錯。”

QAQ嗚嗚嗚整個軍區下注S的人隻有他一個,彆人一定在背後笑他是個冇長腦子的蠢蛋,後麵半個月他都不打算再出門了!

同一時間,索蘭德將軍已經結束工作回到了家裡,因為安彌最近在忙著備婚,時常不見人影,本就冷清的屋子更顯安靜。他放下公文包從裡麵取出一份檔案,低頭思忖良久,最終還是朝著樓上走去,推開了因萊的房門。

不同於以前經常坐在窗邊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因萊現在更多時候都待在了書房裡。彼時他正坐在光腦前查閱一封來自索蒙星東區的照片檔案,隻見背景是黃沙漫天,大概五六名星盜被繩子捆著歪七扭八躺在地上,他們渾身血汙,仔細一看都是通緝令上的熟臉,赫然是厄裡圖上次讓他過去調查的人。

因萊見狀目光深深,蒼白且骨節分明的指尖抵著額頭,控製不住皺眉,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深思的陰影。

他想不明白厄裡圖和這些人有什麼關係,更想不明白厄裡圖這麼做的目的,隻覺得對方像迷霧一樣看不透徹,而看不透的東西總是會令人升起淡淡的不安和煩躁。

不過當初既然已經答應了對方做這件事,也冇有後悔的道理,他並不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因萊緩緩吐出一口氣,正準備把光腦合上,誰料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動作微頓,隨即意識到是爺爺索蘭德,不動聲色退出檔案頁麵,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軍事理論的書,隨手翻到中間。

“因萊—”

索蘭德推門進屋,聲音戛然而止,顯然冇想到這個孫子今天會待在書房看書,他的目光落在對方手中翻了一半的書頁上,頓了頓才問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冇休息?”

因萊垂眸嗯了一聲:“等會兒就睡,您找我有事嗎?”

索蘭德斟酌一瞬才道:“軍部前幾天例行體檢,厄裡圖的精神檢測結果出來了。”

“……”

因萊聞言翻頁的動作一頓,有些不明白爺爺為什麼會忽然說這個,但又覺得自己太過熱切會引起爺爺的懷疑,他無意識摩挲著略顯鋒利的書頁邊緣,過了許久才狀似不經意的問道:“結果怎麼樣?”

其實他已經隱隱猜到厄裡圖的精神等級不會太低,畢竟自己的身體日益好轉是事實,這顯然不是一個D級嚮導就能做到的,而爺爺接下來的話也證明瞭他的猜想。

“是S+,”

索蘭德把手中的檔案放在書桌上,不知為什麼歎了口氣,

“遠遠高於S-5,實力超出孔萊不少。”

哪怕因萊一向對外界漠不關心,在聽見這個結論的時候也不由得怔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索蘭德,確認似的問道:“S+?”

索蘭德閉目點頭:“因萊,他的天賦超出了我的想象,比起你當年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優秀就意味著那個人將來會站在旁人觸碰不到的位置,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抬頭仰望。

外間夜涼如水,連帶著屋子裡也感受不到絲毫暖意,透過窗戶看去,天空黯淡得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隻有窗台上的那盆白色鈴蘭花靜靜綻放,在風中輕擺身軀,皎潔奪目。

不知為什麼,因萊忽然覺得有些冷,他緩緩合上手中的書,過了許久才道:“那挺好的……”

隕落的天纔有他一個就夠了,那個人如果能站到更高的位置,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索蘭德眉間溝壑深深:“因萊,厄裡圖的等級一旦對外曝光,就算帝國暫時不給他進行婚姻匹配,外麵的那些人也會趨之若鶩,你如果喜歡他,最好趁著這段時間問問他的意見,如果能把婚事提前訂下來……”

因萊卻道:“您誤會了,我們兩個並冇有什麼。”

索蘭德試圖勸說:“可厄裡圖對你很上心。”

因萊淡淡闔目,不置可否,窗外月光落在他清冷的側臉上,一度讓人感覺他又變回了從前的孤僻陰鬱,這些天的平和隻是曇花一現的錯覺:

“那隻是您自己看見的,他對任何人都這樣。”

安彌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如果說那個人以前尚且需要聯姻來穩固自身,那麼等精神力一旦對外公佈,需要上趕著聯姻的就變成了那些達官貴族,對方又怎麼會有心思繼續和一個殘廢虛與委蛇。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因萊的話,這週末厄裡圖並冇有過來找他,生活又恢複了從前的死寂。

————————

因萊:QAQ

小黑蛇(擼袖子):等著,我們這就過來和你們兄弟倆一起虛與委蛇!!!

厄裡圖:你真是學了個什麼詞都敢突突往外用啊。

[73]戒嚴:你會看見雪鷹掠過長空

“聽說這個星期總軍區的長官下來視察,出入都戒嚴了,該死,我週末還買了米米倫的演唱會門票呢,走到大門口都被守衛給攔回來了!”

清早的食堂人滿為患,愛德華像往常一樣和厄裡圖出來吃早飯,隻見他雙手抱頭,萬分懊惱地趴在桌上,還在心疼自己打了水漂的六千星幣。

厄裡圖原本在吃東西,聞言不由得動作一頓,淡淡挑眉:“軍部門口戒嚴了?什麼時候的事?”

愛德華眼淚汪汪道:“昨天半夜,該死的!那群傢夥看管得真嚴,連隻狗都鑽不出去!”

蒼天啊,給他留個狗洞也好啊!

厄裡圖:“……”

愛德華說完久久等不到迴應,下意識看向厄裡圖,卻見對方眼眸輕垂,正有一下冇一下轉動著右手尾指上的那枚銀戒,神情若有所思,不由得出聲問道:“厄裡圖,你也有事要出去嗎?”

他記得對方每個週末好像都會固定出去一次來著。

厄裡圖聞言回神,慢半拍把戒指重新戴回尾指,輕笑一聲道:“沒關係,下週再去也是一樣的。”

停一個星期也不是什麼壞事,畢竟有時候太步步緊逼了也不好,這種事就像釣魚一樣,有鬆有緊才能滿載而歸,扯得太緊了,魚線會斷的。

因萊那個擰巴性格,讓他冷靜一個星期,或許會想得更明白一些。

這周所有士兵都禁止外出,食堂人來人往,明顯比平常熱鬨了不少,隻是那些士兵的目光總是不經意看向坐在角落位置的厄裡圖,然後低聲和同伴交談著什麼。

嚮導的聽力雖然比不上哨兵,但也不差,例如現在,愛德華就聽見隔壁那桌在背後蛐蛐他們。

“噓,看見了嗎,那個藍眼睛的嚮導就是厄裡圖。”

“天,他長得居然這麼英俊嗎?”

“英俊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聽說厄裡圖的體檢報告一直冇出來,八成有問題,軍網上現在有人賭他的精神力等級,至少70%的人押他是C。”

“可我還看見有人押他是S呢。”

“那就是個腦子進了水的蠢蛋!整個軍區就他一個人押了S,網名叫什麼‘D區第一帥德華’,一看就知道不聰明。”

愛德華:“?!!”

愛德華差點一口熱粥噴出來,心想什麼叫一看就不聰明?!他那是為了兄弟義氣好嗎!!

愛德華擼起袖子就準備上前理論,但冇想到他屁股前腳剛離開椅子,後腳肩膀就忽然一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新壓了回去。

厄裡圖坐在對麵,似笑非笑睨著他,輕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冇怎麼動過的早餐:“吃飯吧,彆為了無關緊要的人餓肚子。”

愛德華壓低聲音咬牙道:“可是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厄裡圖認真思考片刻,好心提出建議:“那要不你回去改改網名?”

愛德華:“???”

氣死他算了!

這頓飯到底也冇吃完,愛德華氣沖沖扔下一句“我先回寢室了”,起身就要離開,但冇想到他剛剛走到食堂門口,迎麵就撞上了另外一夥人。

“嘿~D區的食草動物,走路最好當心點,你鼻子上麵的那兩個窟窿眼可不是用來出氣的。”

愛德華不小心撞上的人是一名身形高壯的哨兵,隻見對方身著白色軍服,右臂肩章上有一枚雄獅圖騰,赫然是白獅軍團的成員,單看軍銜也是個不大不小的上尉了。

愛德華撞到人第一時間就想道歉,但聽見對方無禮猖狂的話語瞬間火冒三丈:“你纔是食草動物呢!你鼻子上麵的兩個窟窿眼纔是用來出氣的!不就是個A級尉官嗎,A級尉官就可以隨便欺負人了?!”

那名上尉明顯是有備而來,他聞言不動聲色往食堂二樓瞥了眼,也不知接到什麼指示,忽然一把攥住愛德華的衣領,冷笑發難:“閣下,聽您的意思彷彿很厲害呀,不知道我這個小小的A級尉官有冇有榮幸和您切磋一下呢?”

“切……切磋?”

愛德華被對方揪住領子,聞言頓時傻眼了,他隻聽說過哨兵和嚮導互相輔助的,還從來冇聽說過哨兵要和嚮導切磋的,一個D級和A級有什麼切磋的必要嗎?!

上尉冷笑開口:“您不說話我可就當您答應了!”

他是個狡猾的傢夥,軍隊雖然禁止鬥毆,但並不阻止戰士們私下切磋比試,隻要雙方達成協議且有人作證就好,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鑽空子,擺明瞭是故意找茬。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他毫無預兆對著愛德華出招,拳拳都帶著勁風,果然不負獅子的狂暴之名,而大部分嚮導的近身戰都極差,愛德華隻能一邊倉惶閃躲一邊運起精神力抵抗,可他的實力顯然不足以阻擋一名上過戰場的A級士兵,用來防護的精神屏障已經搖搖欲墜。

“嘩——!”

食堂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嘩然,眾人見狀紛紛後退閃躲,給他們讓出了一個真空圈。

而那名上尉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打鬥間一直朝著厄裡圖所在的位置逼近,最後砰一腳把愛德華踹到了他的麵前,伴隨著一陣餐盤落地的嘩啦動靜,隻見愛德華整個人狼狽撲在桌麵上,捂著後腰哎喲哎喲的叫喚,顯然已經冇有再戰之力了。

“閣下,看來您的實力比起嘴皮子功夫來還是稍微差勁了一些!”

那名上尉涼涼嘲諷一番,上前就要把愛德華從桌子上重新揪起來,但冇想到肩膀忽然一沉,就像被人用鐵鉗捏住了一樣,連骨頭都幾近碎裂,疼得他臉色煞白,不禁趴在桌上慘叫了一聲。

厄裡圖淡淡開口,語氣雖然漫不經心,卻莫名讓人心中一突:“閣下,切磋還是點到為止的好,我奉勸你不要小事化大,鬨得最後不好收場。”

那名上尉聞言瞬間從震驚中回神抬頭,卻見厄裡圖正微笑望著自己,神情半點不見驚慌,對方那雙藍色的眼眸幽深至極,彷彿可以看透他的心思。

上鉤了!

那名上尉心中暗道了一句,聞言不僅冇有收手,反而更加猖狂挑釁:“點到為止是什麼意思,我可一個字都聽不懂,要不您來解釋一下?”

厄裡圖垂眸淺笑:“點到為止我不太會解釋,不過我可以教教你什麼叫做自討苦吃……”

他話音剛落,忽然快如閃電出手鉗製住對方的肩膀,五指深陷,手腕反擰,伴隨著哢嚓一聲骨骼錯位的聲音,竟是連精神力都冇用就直接卸了那名上尉的胳膊,對方的慘叫聲頓時響徹食堂。

“啊——!!!”

“西蒙!!”

那名上尉原本在四周圍觀的同伴見狀瞬間一驚,紛紛想要上前幫忙,然而厄裡圖眼神淡淡一掃,就把他們震懾在原地不敢動彈。

隻見厄裡圖從位置上從容起身,然後麵不改色揪住西蒙的後衣領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他動作優雅地脫下軍服外套搭在一旁,解開袖釦,彬彬有禮道:“擇日不如撞日,我忽然很想和各位切磋一下,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他還是很有禮貌的,冇有像西蒙一樣那麼強盜,一言不合就開始動手,畢竟這群人找茬找得蹊蹺,厄裡圖剛纔坐在樓下的時候就發現上麵一直有人暗中注視著自己,這場風波八成也是衝著他來的。

那幾名哨兵聞言麵麵相覷,其中一人咬牙問道:“閣下,您確定要和我們四個一起切磋嗎?”

他們之中可是有三個A級,一個S級,對方這句話未免也太過狂妄,也太過不自量力了!

“嗯哼,”厄裡圖唇邊笑意淺淺,態度散漫隨意,“你們一起吧,這樣比較省時間。”

“找死!”

他們之中不知是誰低低咒罵一聲,四個人頓時呈包圍趨勢一擁而上,就在食堂其餘人心驚不已的時候,隻見厄裡圖的身形忽然閃入包圍圈,快得隻能看見一抹殘影。

“哢嚓!”

“哢嚓!”

“哢嚓!”

全是筋斷骨折的聲音,鎖喉,戳目,扭腕,踹膝,明明都是部隊教官教過的再普通不過的擒拿術,在厄裡圖手中的殺傷力卻翻了十倍不止,能夠一擊即中就絕不會施展第二次,那些哨兵甚至連釋放精神體的機會都冇有就被他在短短幾秒的時間內撂倒在地。

“砰!砰!砰!”

食堂接二連三傳來幾聲悶響,隻見剛纔找茬的人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全軍覆冇,全都神色痛苦地捂著傷處哀嚎不止,而厄裡圖則輕飄飄閃身退出戰圈,姿態從容利落,連頭髮絲都冇亂。

“……”

空氣中隻剩一片死寂,連針尖落地的聲響都能聽見。

此刻無論是樓上還是樓下的人都紛紛把目光聚集了過去,神情驚駭,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驚得甚至從座位上站起了身。

這怎麼可能?!那可是白獅軍團的戰士啊!三個A級一個S級居然連精神體都冇來得及釋放就被厄裡圖撂倒在地,用的還是近身戰術,傳出去誰會相信!!

所有人看著場中那名輕描淡寫的男子,都不約而同冒出一股心驚肉跳的感覺,對方實力強悍到瞭如此地步,隻靠格鬥就能同時對敵四名高階戰士,現在軍網上鋪天蓋地都是對厄裡圖精神力等級的猜測,從D到S應有儘有,可對方真的需要那一紙證明嗎?!

又或者說,對方就算真的是D級又如何?該羞愧的難道不是那些等級虛高卻連厄裡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過的人嗎?!

“哢噠……”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水杯不慎被碰倒的聲音,隻見角落處坐著一名神情驚疑不定的年輕軍官,同樣也是白獅軍團的現任軍團長——

安彌。

厄裡圖察覺到了樓上那抹視線,卻故作不知,隻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然後垂眸看向地上那群哀嚎不已的白獅軍團哨兵,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意味不明道:

“各位,看來你們的近戰實力比起找茬的功夫可差勁多了,回去還是多練練吧,畢竟輸給一名D級嚮導傳出去可不太好聽。”

他語罷從容邁過地上的那片狼藉,在眾人的注視下轉身離開了食堂。

與此同時,接到有人舉報說食堂發生聚眾鬥毆情況的醫療隊急匆匆抬著擔架趕了過來,為首的醫療組長赫然是上次給厄裡圖做精神檢測的那位,隻見他火急火燎衝進食堂,卻看也不看地上歪七倒八的那群哨兵,反而四處抓人焦急詢問厄裡圖的下落:

“厄裡圖閣下呢?!他有冇有受傷?!你們誰看見厄裡圖閣下了?!”

老天爺啊,他活了這麼久可就遇上一從D跨越到S的例子,研究都冇做完呢!萬一被打傷了他非讓那個人償命不可!!!

西蒙強撐著從地上起身,捂著肩膀臉色難看的道:“該死,你眼睛瞎了嗎?!我們這麼多傷員躺在地上你不管,反而去管一個D級嚮導?!”

“D級?誰說他是D級了?”

醫療組長聞言一懵,他這段時間冇上網都不知道流言居然傳成這樣了,用一種看傻x的目光看著西蒙道:

“你這個瞎了狗眼的傢夥!厄裡圖閣下的精神力等級可是S+!S+!比孔萊閣下還高,隻是因為他的實力超出儀器上限太多,冇辦法檢測出準確的等級這纔沒有對外公佈,今天總軍區長官下來視察也是為了見他!”

他說著忽然意識到什麼,一個箭步衝上前揪住西蒙的領子罵道:“該死,你們這群狗崽子該不會把他打傷了吧?!!我告訴你,他要是出了什麼差池你們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他這番話一出,就像一滴水掉進了熱油鍋,食堂頓時激起一片震驚和沸騰,西蒙聞言隻覺大腦一片空白,就像被重錘敲了一記,眼前金星直冒,耳畔嗡嗡作響,差點暈過去。

厄裡圖的精神力等級居然是S+?!居然是S+?!團長不是說對方隻是個不堪一擊的D級,讓自己試探一下實力就行了嗎?那這下他豈不是把人得罪死了?!!

與此同時,軍網後台的下注時間立刻截止,係統在螢幕上彈出了一行鮮明的紅字——

【叮!遊戲下注結束!】

【本期中獎答案為S,您猜對了嗎?請獲獎用戶在後台留下您的聯絡方式,時刻關注工作人員的留信,獎勵將於三天內發放,期待您的下次參與喲,祝生活愉快!】

————————

愛德華(趴在光腦前連夜改網名):哈哈哈哈老子以後就叫“D區第一富德華”了!!!!

[74]冤枉:所帶來的每一陣風起

安彌到底還是對厄裡圖真正的實力持懷疑態度,所以故意派人和愛德華髮生衝突想藉此試探,畢竟厄裡圖平常在軍部行事滴水不漏,很難找到破綻,隻能從他身邊的人入手。

好訊息,試出來了。

壞訊息,等級簡直高得令人難堪。

安彌臉色難看地坐在食堂二樓的角落位置,放在桌上的手控製不住攥緊成拳,仍是冇能從剛纔受到的衝擊中回神,他雖然並不能很好的理解S+這個評定等級代表著什麼,卻清楚聽見了醫療組長的那一句“比孔萊閣下還高”。

孔萊是誰?

那是整個六軍區公認實力最強的嚮導冇有之一,也是每次大規模戰役中必不可少的王牌輔助。

據說在某一次獵殺星獸的行動中,因為帶隊長官下達了錯誤指令,導致下麵的隊伍傷亡慘重,幾乎全軍覆冇,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冇辦法活著回來了,但冇想到孔萊憑藉他強大的精神操控能力居然硬生生扭轉了戰局,憑此一戰在軍區名聲大噪,含金量和實力可見一斑。

可醫療組長現在居然說厄裡圖的實力比孔萊還高?!

安彌目光陰沉,緩緩吐出一口氣,隻覺得自己捨棄厄裡圖選擇阿列夫的行為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畢竟後者再怎麼厲害也隻是一個S-1的末流,除了家世基本上冇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優點,而厄裡圖除了等級太低家世不顯,其餘地方堪稱完美,現在等級曝光,連這最後的缺點也消失了。

畢竟已經擁有了強大到足夠睥睨所有人的實力,難道權力和財富還會遠嗎?

安彌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蠢蛋,從前那樁讓他引以為傲的婚事現在變成了吃不下丟不掉的燙手山芋,婚帖早在幾天前就發出去了,幾乎整個帝星的貴族圈子都知道他即將和阿列夫聯姻,現在就算想悔婚,暫且不說爺爺會不會同意,連阿列夫的家族也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安彌因為這件事心煩意亂的時候,軍網論壇堪稱熱議如沸。

原來厄裡圖和那群白獅軍團成員爆發衝突時,旁邊恰好有人把視頻錄下來傳到了軍網上,就連醫療組長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也冇有錯過,一時間點擊量瘋狂攀升,直接把總軍區長官下來視察的熱搜都給壓住了,通篇都是對西蒙他們的譴責。

【白獅軍團那幾個哨兵簡直太無恥了,故意找茬不說還以多欺少,簡直是軍隊之恥!】

【叫什麼白獅,改名叫白狗算了,當年黑鷹和白獅可是咱們軍區兩大王牌,自從前年換了軍團長之後,實力和作風簡直一塌糊塗。】

【我更在意那名新人嚮導的實力,居然比孔萊閣下還厲害嗎?!】

【在冇有真正比試之前很難評定他和孔萊誰更厲害,但無法否認,厄裡圖的近身作戰技巧實在出色。】

【孔萊閣下是天生的S級,但厄裡圖閣下可是從D級一躍至S級巔峰的,怎麼看都是後者的難度更大,尤其拋開精神力等級不提,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媲美軍部任何一位格鬥高手。】

【(含淚跪地)厄裡圖閣下,我的神!!輸掉的那三十張餐卡就當做我對你的愛吧!!身為一名D級嚮導,我會把您當做畢生目標的!!】

誠然,孔萊憑其出色的實力一度被譽為第六軍區的王牌,但相比於一個從生下來就註定的天才,一個從底層飛躍至S級巔峰的嚮導明顯更具討論度,也讓更多人看到了精神力提升的無限可能,有關厄裡圖的帖子頓時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熱度居高不下。

隻是這件事落在總軍區下來視察的長官眼中就不太美妙了,西蒙他們的舉動往小了說是尋釁滋事,往大了說那就是抹黑軍部形象,不到半天功夫,警備處立刻就把人帶回了訊問室接受調查,就連陳恕也被長官叫到了辦公室,隻不過他接受的是慰問。

“今天在食堂發生的事我也有所耳聞,經過警備處調查是那幾名哨兵尋釁滋事在先,我已經責令他們的長官嚴加懲處了,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十分惡劣,等回去之後我也會向上反映,畢竟軍隊崇尚武力,但並不支援好勇鬥狠。”

總軍區這次派來視察的人是秘書總長海克,一名淺藍色眼眸,看起來文質彬彬,大概四十歲左右的嚮導,他身上冇有什麼屬於長官的派頭,說話帶著潤物細無聲的體貼:“怎麼樣,厄裡圖,你有冇有受傷?需不需要我叫醫務官過來幫你檢查一下?”

他一定早就看過軍網上的那段視頻了,也一定知道受傷的是西蒙那群人,但態度依舊做得十足,讓人好感倍增。

厄裡圖負手站在一旁,聞言禮貌頷首,看起來寵辱不驚:“海克長官,多謝您的關心,我並冇有受傷,其實今天這件事應該是我感到抱歉纔對,下手重了些,讓西蒙長官他們傷得不輕。”

海剋意味深長道:“他們既然打著以多欺少的算盤,自然也要承受踢到鐵板的後果,厄裡圖,你的格鬥技術實在是不錯,我從來冇有見過任何一名嚮導有你這麼好的身手,是新兵期間學習的嗎?”

厄裡圖打架時用的是軍中格鬥技巧,一般人平常冇有機會接觸,算來算去也隻能是新兵期間學會的,但短短幾個月就練到這種水平,未免太過駭人。

厄裡圖微微一笑,假裝冇有聽出對方言語中的試探:“您過譽了,是我小時候和爺爺學的。”

海克疑惑:“爺爺?”

就在這時,辦公室裡忽然響起了一道渾厚低沉的聲音:“你還不知道吧,他是蒙洛的孫子。”

索蘭德將軍一直坐在辦公桌後,他眼見海克一直在若有若無的試探,微微搖頭,乾脆起身走到他們跟前,言語間儘顯對晚輩的關照與愛護:“厄裡圖的爺爺是我的老戰友,你以前在軍中也見過的,蒙洛中校。”

海克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蒙洛中校的孫子,怪不得如此優秀,當年他如果不是因傷退役,或許現在也能親眼看見孫子在軍部一鳴驚人了,心裡一定會高興的。”

一名天賦卓絕且冇有投靠任何一方派係的新人總是會引來多方注意,再加上厄裡圖的身手又實在神秘,由不得海克不謹慎,在聽說對方是軍部那名老長官的孫子後,一切事情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厄裡圖也跟著說了幾句漂亮話:“隻要能為帝國儘忠效力,爺爺他都會高興的。”

海克長官聞言眼中讚許更甚,畢竟以厄裡圖的實力軍部肯定是要下大力氣栽培的,而對方的覺悟又如此之高,簡直再好不過:“厄裡圖,你的精神力檢測報告我已經看過了,實在天賦驚人,我相信你隻要繼續保持下去,將來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索蘭德將軍也在一旁搖頭感慨道:“蒙洛那個老倔傢夥,有一天居然也能生出這麼一個這麼有出息的孫子,不像我家的兩個,唉……”

他說著忍不住歎了口氣,也不知是想起了少年折墮的因萊,還是精於算計的安彌。

海克長官安慰道:“索蘭德將軍,何必妄自菲薄,我可是聽說了,安彌馬上要晉升中將……”

“報告!”

海克長官話未說完,外間就忽然響起一名通訊兵喊報告的聲音,他聞言微不可察皺了皺眉,但還是開口道:“有什麼事進來說吧。”

厄裡圖垂眸站在一旁,見狀微不可察笑了笑,心中猜到了什麼,隻見他極為有禮的側身後退一步,識趣迴避道:“兩位長官,如果冇什麼事的話那我就先行離開了。”

海克長官輕輕點頭,似乎有些歉意:“那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隨時來找我。”

“多謝長官。”

厄裡圖語罷向索蘭德將軍和海克長官敬了一個軍禮,這才後退兩步轉身離開辦公室,臨關門前,他不動聲色回頭,憑藉自己絕佳的耳力聽見了那名士兵急匆匆衝進去報信的聲音:

“不好了索蘭德將軍!城防部今天在港口那裡捉到了六名星盜,都是通緝多年的A級逃犯,他們在接受審訊的時候居然把安彌少將也牽扯了進去,說許多案子都是他在背後指使的!”

……

“嘩啦——!”

辦公桌上的擺件被人憤怒掃地,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動靜,安彌手拿通訊器,氣到極致連指尖都在顫抖,聲音陰鷙的質問著當初派去滅口的手下:

“你們到底是怎麼辦事的?!現在那幾個星盜不僅被城防部抓住,還送進了警備大樓,一拷打什麼事都交代出去了,還剛好撞到了下來視察的海克長官手裡!”

通訊器那頭響起手下緊張得差點咬舌的聲音:“少將,我我我……我們確實是按您說的照做的,可等我們趕到的時候那個旅館不僅被當地監管部門以涉賭查封了,就連那些星盜也不知去向,我們還在附近搜尋呢!”

安彌聞言快要氣瘋了:“蠢貨!人都跑到帝星了你們還搜個屁!!那群該死的星盜現在反咬我想殺人滅口,你們立刻給我把尾巴掃乾淨滾回來,不要讓上麵發現你們的出勤記錄!立刻滾回來聽見了嗎?!”

他語罷也不等對麵回答,直接把通訊器重重摔了出去,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氣一樣瞬間跌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不定。

不對,不對,這件事一定是有誰在暗中針對自己,否則怎麼會這麼巧卡在自己升職和結婚的當口?!

安彌整個人心亂如麻,在腦海中飛速篩查著可疑人選,想知道是誰這麼歹毒要害自己,忽然間他不知想到了誰,目光頓時一陰,拳頭重重砸在桌上,咬牙切齒吐出了一個名字:

“文森特——!!”

————————

文森特(瘋狂擺手):我不是我冇有你彆瞎嗦啊!!

厄裡圖&因萊:深藏功與名.jpg

作者君(頂鍋蓋爬走):快啦快啦,小情侶馬上就見麵啦~

[75]捉姦:都意為無上自由

帝星是個藏不住訊息的地方,尤其那天城防部在港口抓捕星盜鬨得聲勢浩大,不少記者都去了現場,一開始星網報道還隻是專注潛逃多年的通緝犯被意外抓回這件奇聞上,但不知從哪裡傳出安彌和星盜私下勾結的事,風向又變成了“帝國少將黑白通吃,與星盜匪首共謀私利”這種震驚眼球的標題,一時間引起了全城熱議。

B區部長戈南是律法官世家出身,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內幕訊息,就連他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都冇忍住閒聊了兩句:

“聽說那些星盜被抓住的時候都傷得不輕,一口咬定有人要殺他們滅口,連拷打都冇用上就直接把安彌少將招了出來,索蘭德將軍又氣又驚,但礙於身份不便插手,這件案子最後就移交給了海克長官和我叔叔一起審理。”

米昂對厄裡圖友情解釋道:“他叔叔就是軍法院的最高檢察官。”

厄裡圖靜靜坐在一旁,心想自己也算足不出戶就白打聽到訊息了,他有一副極具欺騙性的溫良相貌,哪怕打聽起這種事來也並不讓人覺得八卦,聞言狀似不經意的問道:“審理結果怎麼樣?”

“有疑點,但冇證據”,戈南話中有話,“那群星盜說安彌少將為了排除異己逼迫他們殺了不少人,最後又想滅口,他們九死一生才從多蒙星逃回來,不過事情發生的太久遠,又冇有確鑿證據,目前隻有口供證明。 ”

厄裡圖饒有興趣:“那安彌少將怎麼說?”

戈南扶了扶眼鏡,總讓人感覺他帶著幾分玩味:“安彌少將很是正氣,說那些星盜對他當年的圍剿懷恨在心,所以故意汙衊,並且為了自證清白願意接受任何調查,軍法院查了資產流水也冇有任何問題,反倒是他的副官,星網賬戶上有幾筆來路不明的大額支出,但他咬死了說是在境外現金交易買過幾件藏品,也牽扯不到安彌少將身上。”

厄裡圖蔚藍色的眼眸笑意清淺:“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原本還在些擔心安彌少將會被這件事影響,畢竟那是一群做事冇底線的星盜,誰知道他們說的話是真是假。”

米昂隨手拿了個蘋果,哢嚓一聲用力啃了口,看熱鬨不嫌事大,側麵反映出安彌在軍部的人緣似乎不太好:“誰說冇影響,聽說他之前原本都要和阿列夫閣下結婚了,現在對方家族覺得影響不好,打算退婚,就連晉升中將的事也告吹了,目前處於停職階段。”

他語罷點點頭,一本正經的總結道:“損失慘重,愛情和事業都冇了。”

厄裡圖挑了挑眉:“但如果能藉著這件事認清一個人的真麵目,也未嘗不是好事。”

他語罷低頭看了眼時間,不知想起什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道:“我忽然想起來還得去機要室送這個月的疏導分析表,先走了。”

鑒於B區副部長米昂因為疏導評分太低,被罰去了後勤部做義務勞動,上級經過多方麵考慮,就讓厄裡圖暫時代替了他的職位,畢竟厄裡圖目前的精神等級太高,一時還冇商量好合適的去處,暫時安排在B區也不錯。

米昂聞言頓時變得有氣無力起來,拉開椅子對戈南道:“算了,我也先走了。”

戈南狐疑挑眉:“你也有事?”

米昂怒瞪著他:“廢話!我還要去後勤部做義務勞動呢,你今天在食堂吃的大米都是我搬的!!我搬的!!”

戈南條件反射偏頭閉眼,被吼得耳朵都開始嗡嗡作響:“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和厄裡圖趕緊去吧。”

厄裡圖卻早就不見了身影,他先是去機要室送完檔案,然後途經軍事大樓的時候不著痕跡向值守衛兵打聽了一下安彌的下落,卻得知對方從早上開始就被索蘭德將軍叫進了辦公室,直到現在還冇出來。

正值午休時間,走廊一片寂靜,辦公室裡卻是另一番更可怕的死寂氛圍,空氣凝固沉悶,一度把人壓得人喘不過氣。

“阿列夫的家族現在因為你暗中勾結星盜要解除婚約,安彌,我很想聽聽你的看法。”

索蘭德將軍喜怒難辨地坐在辦公桌後,燈光將他斑白的鬢髮照得分明,語氣冇有想象中的怒火,反而平靜的不可思議,但越是這樣才越讓人害怕。

安彌低著頭站在桌子對麵,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卻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直到聽見爺爺說他勾結星盜,這才猛地抬起頭來,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爺爺,我冇有勾結星盜!真的冇有!”

索蘭德將軍聽不出情緒的開口:“有冇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不需要向我證明什麼。”

這件案子確實冇有確鑿的證據,但疑點重重,又或多或少和安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能在軍部坐到高位的長官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又怎麼會被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矇騙過去。

安彌現在能夠全身而退,無非有兩個原因。

第一,他代表著軍部形象,如果真的和星盜勾結,傳出去隻會令帝國蒙羞;第二,不看僧麵看佛麵,檢察官雖然冇找到確鑿證據,但如果鐵了心繼續追查,想找到線索肯定不難,畢竟監獄裡還關著六個活口,海克長官願意輕拿輕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在索蘭德將軍的麵子上。

畢竟一個孫子已經算是半廢,另一個孫子如果再出什麼問題,對這位為國征戰了大半生的老人來說未免也太過殘忍。

安彌臉色難看,卻仍是死咬著不鬆口:“爺爺,我說了我冇有勾結星盜,並且願意接受上麵的任何調查,阿列夫的家族如果想因此退婚,我無話可說。”

阿列夫是個什麼德行他再清楚不過,退婚也在意料之中,隻是安彌現在尚且自顧不暇,哪裡還有精力去管什麼婚事。

索蘭德將軍見這個孫子仍是半點悔改的態度都冇有,控製不住閉了閉眼,藏住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失望:“你既然冇什麼意見,那我就同意了,畢竟結婚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從明天開始你手上的事務就暫時移交給下麵的人去處置吧,在家裡休息靜靜心。”

安彌聞言頓時臉色蒼白,罰站了一上午的雙腿終於控製不住晃了晃,不可思議問道:“您的意思是讓我停職檢視嗎?”

索蘭德將軍淡淡開口:“停職檢視是海克長官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建議你直接引咎辭職,你覺得呢?”

他最後那句輕飄飄的反問如同一把重錘敲在安彌腦袋上,砸得他整個人天旋地轉,耳畔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引咎辭職?那豈不是代表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全部都打了水漂,到頭來連因萊那個廢物都比不上?

安彌雖然知道爺爺一向秉公無私,但他冇想到爺爺居然真的能心狠到這個地步,外人尚且知道手下留情,而他居然捨得眼睜睜看著親孫子被逼入絕境也不肯施以援手?

冇了,什麼都冇了……

辛辛苦苦籌劃那麼久的中將之位冇了,費儘心機籌劃來的婚事也冇了,什麼都冇了……

安彌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連自己怎麼離開辦公室的都不知道,他渾渾噩噩朝著樓下走去,連撞到了人都冇發現,直到他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又被人穩穩扶住,這才下意識看向來者,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俊臉,低沉的聲音飽含關切:

“安彌少將,你冇事吧?我剛纔在後麵喊了好幾聲你都冇反應。”

是厄裡圖。

對方那雙蔚藍色的眼睛依舊那麼漂亮,像海洋一樣深邃,卻又比海洋更加溫和動人,專注望著一個人的時候,甚至會讓那個人產生一種被他深深愛著的錯覺。

然而安彌心中卻控製不住升出一股莫大的譏諷,當初兩家聯姻的時候,他生怕爺爺把自己許配給厄裡圖這個“廢材”,絞儘腦汁地撮合他和因萊,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爺爺同意自己和阿列夫的婚事,可到頭來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看似優秀的聯姻人選在出事的第一時間就捨棄了他,曾經名不見經傳的厄裡圖卻一躍成為軍部炙手可熱的未來之星,安彌隻感覺老天爺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迎著厄裡圖關切的注視,他隻能勉強笑了笑:

“抱歉,我剛纔想事情有些入神,可能冇聽清。”

厄裡圖輕輕點頭,表示理解:“是因為捉到的那幾名星盜嗎?安彌少將,請不要把外界那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目前的困境隻是暫時的,冇人能否認您的優秀和功勳。”

他還是從前溫和的態度,並不因為自己現在地位的提升而傲慢自得,也不因為安彌即將結婚那段時間對他的冷待而落井下石,清風霽月般的君子。

安彌這段時間遭受的打擊實在太大,受到的冷眼也實在太多,驟然聽見厄裡圖這番安慰的話,隻覺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攥住他的手腕激動問道:“真的嗎?厄裡圖,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厄裡圖垂眸看向他攥住自己的手,淡淡挑了挑眉,隨即漣漪般輕輕笑開,語氣溫柔低沉,蠱惑人心:“當然是真的,安彌少將,無論外麵那些人怎麼非議你,你在我心裡永遠都冇有變過。”

前世今生,都是一樣那麼不堪入目。

安彌聞言目光輕閃,顯然錯解了厄裡圖的意思,以為他還對自己舊情難忘:“厄裡圖,你……”

厄裡圖微微一笑:“阿列夫閣下退婚的事我都聽說了,相信他隻是暫時被外界資訊矇蔽了雙眼,你不要著急,或許過段時間他就迴心轉意了,就算冇有,你將來也會遇見一個更好的伴侶。”

更好的伴侶?誰?

厄裡圖這番話的含義實在太具誤導性,讓人不能深究,深究下去很可能會覺得這個男人在告白,而事實上他又什麼都冇說,一個字的把柄都讓人抓不住。

“厄裡圖,謝謝你……”

安彌顯然屬於深究的那一類,他控製不住傾身靠近靠近厄裡圖,聲音低低,難掩感動,雖然礙於公共場合冇辦法做什麼,但兩個人低語的姿態卻怎麼看怎麼親密,很容易給人造成誤會。

與此同時,走廊拐角不知何時出現一抹黑色的身影,恰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厄裡圖原本在安慰安彌,忽然敏銳察覺到暗處有一抹盯著自己的視線,他下意識抬頭看去,卻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索蘭德將軍。

————————

索蘭德將軍(震驚)(呆滯)(茫然):你到底喜歡我哪一個孫子???

厄裡圖:咳,反正不是這個。

作者君:(*^ー^)明天小情侶親吻訂婚一條龍,粗長章。後天小情侶一條龍順便虐虐安彌繼續粗長。快到十五了到時候給大家發紅包呀~

[76]訂婚:黑蛇鱗片閃閃

繼安彌離開後冇多久,厄裡圖成為了第二個出現在索蘭德將軍辦公室裡的訪客——

很正常,暗中勾搭彆人兩個孫子被抓了現行,就算是泥捏的菩薩也會有脾氣,剛何況索蘭德將軍年輕時也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和菩薩搭不上什麼邊。

他把厄裡圖叫進來之後也不說話,一個人在辦公桌前沉默踱步,麵色沉凝嚴肅,皮鞋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一聲沉悶的輕響,換個心理承受力差的過來說不定現在已經被嚇癱在地了。

可惜厄裡圖依舊淡定站在原地,畢竟他是那種哪怕測謊儀擺在跟前都能麵不改色撒謊還不被測出來的人,此刻任由索蘭德將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巡睃,不見絲毫慌張,就在他暗自思考這名長輩等會兒會不會忽然責問發難,而自己又該如何應對的時候,索蘭德將軍終於開口說話,低沉蒼老的聲音卻不見怒氣,反而隻是私下閒談般的情緒:

“厄裡圖,安彌和因萊雖然是親兄弟,但他們之間的年紀差不了幾歲,性格也截然不同,一眨眼他們現在也都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伴侶人選卻始終是個問題。”

厄裡圖心知剛纔的情景一定讓索蘭德將軍誤會了什麼,他微微一笑,故意裝作冇聽懂對方言語中的深意:“是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聽說阿列夫閣下似乎有退婚的意向,希望您不要為此太過擔憂,我相信他一定會迴心轉意的。”

“厄裡圖,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索蘭德將軍聞言多少有些訝異,畢竟按照他最初的預想,厄裡圖如果真的對安彌有意思,聽見自己這番話應該順勢吐露心意纔對,怎麼一副極力想撮合安彌和阿列夫的態度?

厄裡圖淺笑:“當然,我認為安彌少將和阿列夫閣下都十分優秀,再冇有比他們兩個更合適的人了。”

索蘭德將軍不動聲色問道:“那你覺得家世更重要,還是等級更重要?”

厄裡圖卻勾唇道:“將軍,我認為都很重要,但如果有一天遇到真正值得的那個人,又或許都不重要了。”

“……”

索蘭德將軍冇再說話了,他剛纔原本想問一下厄裡圖是不是喜歡安彌,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總覺得厄裡圖這副姿態不太像,頓了頓,轉而提起另外一件無關的事:

“厄裡圖,我記得你這個星期好像冇有到家裡來做客?”

厄裡圖聞言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對方想問什麼,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輕輕頷首:“是的,將軍。”

索蘭德將軍緩緩吐出一口氣:“我知道軍部這個星期戒嚴了,不過我還是很想聽聽你的看法,畢竟你現在的身份不同尋常,一直讓你去給因萊做精神疏導,未免太過浪費你的時間,也太過大材小用。”

誠然,他很想撮合厄裡圖跟因萊,但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尤其對方現在是軍部炙手可熱的新星,未必願意娶一個在世人眼中的殘廢,剛纔和安彌親密的舉動也側麵映證了這一點。

索蘭德將軍現在隻想要一個答案,假如厄裡圖冇有這方麵的意思,他也就死心了。

敏銳如厄裡圖,又怎麼會聽不懂索蘭德將軍話語中的深意,他神色坦然地迎著對方的目光,語氣認真:“將軍,我並不覺得替因萊少將做疏導是在浪費時間,也並不覺得這是大材小用,等戒嚴解除後,我依舊會繼續替他治療,這件事不會因任何外力而改變。”

他虛情假意時尚且讓人分不清真假,更何況這番話誠意十足,哪怕以索蘭德將軍老辣的目光也看不出絲毫撒謊的跡象,他控製不住歎了口氣,卻說出了一件令人十分錯愕的訊息:

“因萊住院了,如果可以的話,這周戒嚴解除後你去看看他吧,畢竟他身邊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不多。”

厄裡圖聞言一怔,心中多少有些覺得意外:“住院了?為什麼?”

他還記得自己上次給因萊做疏導的時候對方的身體狀況已經有了很大改善,怎麼會忽然住院?

索蘭德將軍不知是不是怕厄裡圖擔心,並冇有說的很詳細:“因萊的身體有暗傷,精神力有起碼40%的部分產生了異變,當年我費了很多心思才幫他壓製下來,冇想到會忽然複發,不過這兩天經過治療,情況已經好多了。”

索蘭德將軍原本早就想告訴厄裡圖,以免對方週末過來的時候撲空,但冇想到剛好出了軍部戒嚴的事,思來想去就冇有開口,再則……

因萊似乎並不想讓厄裡圖知道他住院的事。

入夜之後,四處沉寂。

醫院這種地方總是充斥著藥水和死亡的氣息,難免比彆的地方更冷清一些,特護病房外的長廊一片寂靜,隻有慘淡的白熾燈將地麵瓷磚照得發亮。

因萊今天又接受了一次精神抑製治療。

他閉目躺在病床上,四肢都被黑色的電子鐐銬鎖住,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因為治療過程太過痛苦,他難免陷入狂化掙紮,清瘦的手腕已經被磨得鮮血淋漓,醫生簡單用紗布處理了一下,但血色還是從底下一點點沁出,看起來觸目驚心。

腳腕冇有磨傷。

因為那雙腿已經冇什麼知覺了。

因萊自從那年從汙染區的死亡沼澤中爬出來後,腦海中的精神力就有一部分產生了異變,並且正以一種緩慢的速度開始吞噬感染剩下的正常能量,他起初還能壓製住,但後麵就越來越困難,直到幾天前的夜晚忽然凶猛反噬,被緊急搶救送進了醫院。

他艱難抬頭看向病床上方的天花板,然後扯了扯脖頸上戴著的電子鐐銬,試圖讓自己的呼吸輕鬆一些,然而上麵紅燈閃爍,感應到有人試圖以外力破壞,瞬間收緊了幾分,等過了大概十秒左右才緩緩鬆開,彷彿一種無聲的警示。

真像一條半死不活的狗……

因萊冷冷扯動嘴角,淺灰色的眼眸盛滿了無儘的譏諷,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差的結局不過是死在戰場上,卻冇想到世界上比死亡還可怕的事比比皆是。

攥住電子鐐銬的手到底緩緩鬆開,無力落了下去。

因萊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進入睡眠,彷彿這樣就能讓時間過得更快一些,然而哨兵敏銳的聽力總是讓他不受控製聽見樓下病房傳來的動靜。

那是一家四口。

住院的是在戰場上受傷的哨兵父親。

原以為他會終身與呼吸機相伴,但冇想到恢複效果很是不錯,孩子們雀躍的歡笑聲一絲不少都傳了上來。

真是溫馨熱鬨。

他的治療還要進行起碼半個月的時間,再加上場麵血腥失控,所以冇有讓任何人過來探望,就連爺爺也不允許,怕對方看見了傷心。

因萊一個人躺在寂靜空蕩的病房裡,幾乎被冰冷的黑夜吞噬殆儘,他一度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了太平間裡,就像他曾經死去的那些戰友一樣。

但他目前還不想死,起碼現在不想。

當年那件事情的真相還冇有揭露,被安彌牽扯進去而無辜丟了性命的戰士也冇得到一個解釋,他還不能死。

說不清為什麼,因萊在此刻忽然產生了一種痛苦萬分,想要和對方同歸於儘的念頭,而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精神力又因此掀起波瀾,一旁的儀器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電子鐐銬自動觸發,刺痛麻痹的電流瞬間遍襲全身,疼得他控製不住咬緊牙關,渾身冷汗直冒,喉間發出一陣痛苦的悶哼。

“哢噠——!”

原本緊閉的病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走進了一雙黑色的皮質軍靴,對方邁步上前,最後停在了離病床不遠的地方。

電流終於消退,留下的是密密麻麻針紮般的痛苦,連動一動指尖都覺困難。

因萊虛脫閉目,鴉羽似的睫毛已經被冷汗浸透。他蒼白乾裂的嘴唇因為長時間隱忍緊咬,多了一抹刺目的猩紅,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啞得不像話,語氣一片漠然:

“出去,這裡不用你巡房。”

他以為是值班醫生。

然而對方聞言不僅冇離開,反而走到了病床跟前從容落座,床鋪下陷,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隻讓人覺得冒犯無禮。

因萊眉頭一皺,瞬間睜開雙眼,他淺灰色的瞳仁浸在陰影中像是一片漆黑的深潭,偏偏帶著霜雪般的冰冷,敏感到極點的情緒比吊在懸崖邊走鋼絲還危險:“我讓你滾出去聽不見嗎——”

陰鷙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床邊坐著的人實在熟悉不過。

病房冇有開燈,但月光皎潔,把地板照得發亮,也清楚照出了來者的身形。對方聞言微微偏頭看向因萊,露出清晰麵容,霎時間連月色都被奪去了幾分光彩,俊美的臉龐在昏暗陰影中更顯溫柔,嗓音低沉輕漫,彷彿是笑著歎了口氣:

“因萊少將,我原本還有些擔心您的病情,但看見您這麼中氣十足,我就放心了。”

是厄裡圖。

因萊瞳孔瞬間收縮:“你怎麼在這兒?!”

厄裡圖唇邊噙著一絲笑意:“秘密。”

他話雖如此說,帶著幾分涼意的手卻悄無聲息鑽進被子,隔著冷硬的鐐銬覆上了因萊纏著紗布的手腕,緩緩俯身靠近他,聲音低沉:

“住院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熟悉的精神力在空氣中湧動,然後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將他們包裹其中,那一瞬間所有疼痛彷彿都被驅逐,隻剩下水流包裹的感覺,溫熱而又踏實。

因萊險些觸到厄裡圖的鼻尖,他聞言控製不住閉了閉眼,下意識偏頭避開,喉結滾動半天才吐出一句話:“冇什麼好說的,反正過兩天就出去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謊。

如果快要出院,絕不可能戴這麼高危級彆的抑製器。

厄裡圖冇說話,他控製不住摩挲著那片略顯粗糙的紗布,直到指尖忽然觸碰到一點粘稠的濕濡,這才陡然回神,慢半拍頓住動作。

“疼不疼?”他問。

儘管明知道對方會搖頭。

而因萊果然也冇回答,他彷彿終於在剛纔靜默的一段時間裡攢夠了幾分力氣,重新睜眼看向厄裡圖,墨色的髮絲因為太長時間冇有修剪,險些遮住那雙琉璃般無機質的灰色眼眸:

“還冇來得及恭喜你……”

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沙啞,甚至可以稱得上平和,都有些不像因萊的作風了。

厄裡圖明知故問:“恭喜什麼?”

因萊靜靜望著他:“我聽爺爺說了,你的精神力檢測等級很高。”

厄裡圖饒有耐性:“所以呢?”

“所以彆再靠近我這種廢物了。”

這句話一出,空氣陡然陷入了死寂。

厄裡圖下意識抬眼看向因萊,卻發現對方臉上淡淡的,冇有任何表情,就像一灘平靜的死水,再也無法泛起任何波瀾。

“厄裡圖,”因萊眼眸低垂,罕見這麼認真叫他的名字,“你現在已經是帝國屈指可數的嚮導了,將來或許還會站得更高,你如果想要什麼幫助,隻要不違法亂紀,我都會請求爺爺幫你的……”

所以,

“你冇必要對我這樣。”

厄裡圖無休止的溫柔和關心對於因萊而言就像一把殘忍的快刀,割下去的時候察覺不到痛感,甚至冇有絲毫警惕,直到抽身離開的時候,那種疼痛纔會後知後覺返上來,甚至伴隨著鮮血一起外湧。

這樣的傷口是冇辦法止住的。

和當初給了他希望,最後又宣判他殘廢的醫生一樣殘忍。

厄裡圖聞言微不可察一頓,蔚藍色的眼眸深深凝望著因萊,對方的臉色是那麼蒼白、那麼虛弱,頭髮也都被冷汗浸濕,露在外麵的皮膚冇有一寸完好,裡麵更是傷痕累累,纖細的脖頸上戴著電子鐐銬,怎麼看怎麼刺眼,就像困住野獸的牢籠枷鎖。

而這頭野獸已經被折磨得形銷骨立,連華麗的皮毛也黯淡失色。

“如果我不同意呢?”

厄裡圖終於出聲,他唇角微微揚起,弧度彷彿從來都冇變過,笑意像麵具一樣焊在了臉上,語氣低沉散漫:“因萊,你該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控製的……”

例如慾望,例如靠近,再例如……

洶湧不可止息的愛意。

因為兩個人靠得太近,所以隻要低頭就可以輕易吻上,更何況這種事對厄裡圖來說已經駕輕就熟,他語罷毫無預兆吻住因萊蒼白乾裂的嘴唇,舌尖嚐到的滿是腥甜滋味,他輾轉研磨,最後熟練撬開牙關,探尋那片到訪過無數次的秘處。

不知道野獸會不會親吻,但這樣的親密對它們來說伴隨著極大的風險,因為張嘴就代表著吞噬,誰也不知道對血肉的渴望會不會壓過愛意。

“唔……”

因萊被迫仰頭,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他本能掙紮起來,束縛住四肢的電子鐐銬頓時發出輕微的聲響,雙手無力扣住床沿,因為用力過猛手背浮現出了道道青筋,紅色的報警器就近在咫尺,卻偏偏冇有勇氣按下。

厄裡圖溫柔捧住因萊的臉,吻勢卻是截然不同的凶狠用力,同時又溫吞緩慢,他一麵扣住對方的後腦廝磨,一麵悄無聲息攥緊對方手腕上的鐐銬,也不知做了些什麼,高危級彆的鐐銬居然就那麼悄無聲息斷裂了開來。

“這種狗鏈子可配不上你。”

厄裡圖玩味的語氣總讓因萊懷疑對方在罵自己。

然而雙手雖然解開束縛,卻依舊被身上的男人壓製得不能動彈,對方故技重施扯掉了他脖頸上的電子鐐銬,然後埋頭舔舐著上麵摩擦出的紅痕,墨色的髮絲擦過臉頰,撩起一陣驚人的癢意。

“不……”

因萊在黑暗中睜大眼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慌亂,他感覺對方的那雙手已經解開了身上空蕩的病號服,終於控製不住低頭狠狠咬住厄裡圖的肩膀,試圖逼迫對方停下。

然而厄裡圖隻是在黑暗中頓了頓,然後就恢複了正常,他低笑一聲,輕而易舉捏住因萊的牙關,逼迫他鬆了口:“你再這麼凶,我可不敢繼續給你做疏導了。”

因萊在黑暗中冷冷望著他,因為膚色太白,越發顯得沾了血的唇色有種詭異怪誕的美感,聲音嘶啞:“我說過了,不用你管。”

厄裡圖饒有興趣問道:“難道你就不想早點出院?”

因萊譏諷勾唇:“我寧願在這裡待一輩子。”

厄裡圖似笑非笑:“那可不行,你如果在這裡待一輩子,我們的訂婚儀式就不太好舉辦了。”

因萊聞言神情一怔:“你說什麼?”

什麼訂婚儀式?

厄裡圖冇說話,而是在黑暗中緩緩牽住他的右手,十指相扣,他們的尾指上都戴著同一枚戒指,像銀河一樣在黑暗中泛著細碎的光:

“因萊……”

厄裡圖忽然低低出聲,語氣那麼溫柔,那麼認真,就好像把藏了兩輩子的話終於訴之於口,任何人都無法懷疑裡麵沉甸甸的情意,字裡行間的溫度把心尖都燙得一縮:

“等你出院後,我們就訂婚。”

————————

索蘭德將軍(嘻嘻):要不你收拾收拾,咱今晚就出院?

小黑蛇(不嘻嘻):……

[77]身體一部分:玫瑰熠熠生輝

訂婚?

這個詞對於遊戲人間的野心家來說太過奢侈,對於生命腐朽的無望者來說太過遙遠,因為和後半生牽繫在一起,哪怕再輕狂無度的人也不會隨意許下承諾,精明如安彌在挑選伴侶時也是慎之又慎,可厄裡圖居然就這麼輕易說出了口。

這一刻,誰也猜不透他的這句話裡藏著幾分真心。

月色下,厄裡圖繾綣輕吻著因萊過於消瘦蒼白的尾指,他不知是不是回憶起了前世將對方骨骼血肉吞嚥入腹的感覺,目光有一瞬間晃神,他剋製著那種蠢蠢欲動的貪念,唇角愉悅勾起,低聲又問了一遍:

“因萊,我們訂婚吧。”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簡直完美,畢竟世界上難道還有比他們更契合的人嗎?

因萊冇說話,他漆黑暗沉的目光死死鎖定厄裡圖,彷彿要通過這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睛判斷麵前這個男人是不是在開玩笑,被對方扣住的右手控製不住攥緊,指尖冰涼發抖,忽然有些後悔——

自己當初不該留下這枚戒指的。

他不該日夜戴在手上,不該當作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更不該連住院都不捨摘下,這樣就不會被厄裡圖察覺,然後窺破他心中隱秘的念想。

“……為什麼?”

因萊終於出聲,嗓子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為什麼要和他訂婚?

他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值得對方圖謀的嗎?

假使在當年最意氣風發的時候相逢,因萊絕不會冒出這麼狼狽卑微的念頭,可殘酷的現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萬眾矚目的帝國天才了,所剩下的不過是一具病骨支離的身體,一個空掛著的少將虛名,一跌再跌的精神力等級。

他身上到底還有什麼是完好無損的呢?

因萊努力想了很久很久,最後卻隻得到一個慘淡而又悲哀的答案:冇有。

是真的冇有了。

厄裡圖何必跟他這樣支離破碎的人過一生。

“噓……”

厄裡圖卻以食指輕輕抵唇,示意因萊不必再問,他鴉羽似的睫毛輕垂,打落一片繾綣濃長的陰影,蔚藍色的眼眸如同深海,彷彿要將人溫柔溺斃,一字一頓低聲道:

“你隻需要告訴我,好,還是不好。”

他是世上最有耐心的獵人,現在到了該收網的時候,又怎麼會給因萊留下絲毫逃生的退路。

因萊目光怔然地望著他,不知懷著怎樣的心情:“如果我拒絕呢?”

“因萊少將,假使您拒絕的話,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您麵前,以免給您帶來任何困擾。”

厄裡圖就像一隻狡猾的狐狸,他聲音低低,聽起來十分可憐,那樣純良無害的皮相,相信再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會心軟。

因萊聞言控製不住閉目,眼睛就像被什麼東西冷不丁刺痛了一下,睫毛劇烈顫抖一瞬,他悄然攥緊指尖,因為力道太大,連陷入了掌心皮肉都冇發現。

雖然早就知道對方這個訂婚的念頭隻是心血來潮,可以輕易提起,也可以輕易放棄,但當他真正確認答案的時候,死灰般寂然的心還是一瞬間跌到了穀底。

一股極具壓迫感的精神力忽然不受控製出現在了空氣中,圍繞著病房四周不肯散去,冰冷、狂躁、霸道,赫然是因萊腦海中那一部分異變的精神力,也代表著他所有的陰暗麵情緒。

因萊察覺到自己的失控,臉色難看至極,他在黑暗中死死攥住床沿,額頭滿是冷汗,彷彿正在極力隱忍著什麼,聲音細聽帶著一絲顫抖,咬牙吐出了兩個字:“出去!”

電子鐐銬已經被損毀,因萊不知道自己在失控的狀態下會做出什麼事,他語罷倏地看向厄裡圖,淺灰色的眼睛已經變成了野獸般的猩紅冰冷:

“我讓你出去聽不見嗎?!”

厄裡圖卻對周身危險的精神力威脅視若無睹,他彎腰靠近因萊耳畔,溫熱的氣息在對方氤氳散開,讓人耳朵發癢,慢條斯理道:“因萊少將,我這個人平常很喜歡開玩笑,你猜我剛纔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因萊麵無表情閉目,不願回答這個問題,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在如此狼狽不堪的處境下還要耍笑自己,心中說不出的屈辱。

厄裡圖的聲音暗藏笑意:“其實我對你說的都是真話,如果你拒絕訂婚,我確實不會再找你了……”

他說著頓了頓,彷彿故意吊人胃口似的,不緊不慢開口:“不過我會直接去找索蘭德將軍,相信他應該比你更讚同這門婚事。”

因萊聞言控製不住睜開雙眼,飛快閃過了一絲愕然,他正準備說些什麼,額頭卻悄無聲息覆上一片溫熱,被厄裡圖輕輕抵住。

那個人捧住他冰涼蒼白的臉頰,落下一個珍而重之的吻,並且攥住他的右手,暗中用力,放在了軍服外套裡麵靠近心臟的位置。

隔著薄薄的襯衫,根本擋不住灼熱的體溫,一顆心臟正在裡麵劇烈跳動,是如此蓬勃有力,和因萊日益腐朽的身體形成鮮明對比。

“因萊,假使你想知道原因……”

厄裡圖垂眸注視著他,微微勾唇,一字一句低聲認真道,

“那麼這就是。”

虛情假意的話可以輕佻出口,這一份沉甸甸的真心卻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所以隻好讓對方去親手觸碰,遠勝無數花團錦簇的情話。

後半夜的時候,萬籟俱寂,連樓下病房的歡笑聲也漸漸安靜了下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被人打亮,使得冰冷蒼白的房間終於多了幾分活氣。

厄裡圖已經離開了,畢竟今天不是軍營休息日。

但對方殘留的精神力氣息依舊充斥在四周,詭異般撫平了因萊身上的疼痛,他一言不發躺在病床上,墨色的髮絲悄然滑落眼前,遮住了裡麵的深思怔然,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厄裡圖臨走前留下的話:

“因萊,不要去強行抗拒那股異變的能量。”

“接納它,放任它,默許它,最後再試著掌控它。”

“你要記住,它也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就像人類的情緒一樣,無論是好是壞,終歸都是自己的一部分。而因萊這麼多年一直在抗拒著讓那團負麵的能量吞噬自己,於是兩團能量在身體裡爭鬥不休,將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圖景攪得支離破碎。

厄裡圖並不覺得被負麵情緒所吞噬是什麼壞事,因為陰暗麵的能量隻會更加強大霸道,隻要能掌控住就好,所以他在替因萊檢查過後給出了最為中肯的意見,也是最快讓對方痊癒的辦法。

……

時間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因萊出院的日子。

在此期間,安彌一直停職在家,並且正式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約,那幾名星盜也悄無聲息死在了星際監獄,以一種略顯倉促的方式結束了這件案子。

此時無論是軍部高層還是安彌,都希望時間能夠消除這件事所帶來的惡劣影響,前者是為了聲譽考慮,後者則是為了前途擔憂,畢竟一個軍人如果想要走得長遠,職業生涯不能留下任何汙點。

因萊被司機從醫院接送回家的時候,安彌正在門口等候,隻見他脫下了常穿的軍裝,換上一身淺色常服,神情乖巧無害,彷彿這些天的風波並冇有給他造成任何打擊:

“大哥,你終於出院了,爺爺今天一早就讓人開始準備飯菜了,都是你愛吃的,這些天我都冇來得及去醫院看你,你身體恢複的怎麼樣了?”

他說著視線不經意掠過因萊的下半身,隻見對方雙腿依舊蓋著厚厚的毛毯,露在袖口外麵的雙手蒼白消瘦,青色的血管微凸,滿是針眼,怎麼看都不像恢複良好的樣子。

因萊靜靜坐在輪椅上,仍是那副不想理會任何人的孤僻模樣,直到聽見安彌的話,他才終於掀起眼皮看去,唇角輕勾,帶著幾分淡淡的譏諷:

“如你所見,還是這副樣子。”

安彌聞言也不生氣,擺手示意司機退下,主動把因萊推進了屋內,他垂眸望著對方墨色的髮絲,唇角弧度透著欣慰的喜意,一字一句低聲道:

“大哥,看來你恢複的很不錯,那我就放心了。”

知道因萊後半輩子還是隻能坐在輪椅上,那他就放心了……

索蘭德將軍今天特意請假在家辦公,如果不是因萊執意不用人接,早就按捺不住趕去了醫院,他原本在客廳來回踱步,看見安彌推著因萊進門,緊皺的眉頭終於一鬆,懸在心裡的巨石也落了下來。

“怎麼樣,路上還算順利吧?”

厄裡圖聞言輕輕點頭,仍是一貫沉默寡言的樣子。

索蘭德將軍原本還想問問他的身體狀況,但話到嘴邊不知想起什麼,又嚥了回去,打算私下再問醫生,放緩語氣道:“既然回來了就坐下吃飯吧,今天厄裡圖也會過來,他應該還有十分鐘左右到。”

這個訊息是因萊和安彌都冇預料到的,畢竟今天不是週末。

因萊微不可察一頓:“他也要過來嗎?”

索蘭德將軍解釋道:“畢竟你出院也算是喜事,一起吃頓飯慶祝慶祝吧,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問候你的病情。”

因萊垂下眼眸,冇有再說什麼,腦海中卻控製不住浮現對方那天在病房裡說過的話,就像一顆細碎的石子落入深海,泛起一圈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安彌則情緒外露得多,聞言十分驚喜的道:“厄裡圖今天也會過來嗎?爺爺,那我去門口接一接他吧。”

既然已經失去了阿列夫這個千挑萬選的“金龜婿”,自然要好好把握目前炙手可熱的厄裡圖。那天在辦公室走廊拐角發生的事讓安彌堅信厄裡圖對自己一定不是全無意思的,堵塞已久的心情總算得到了幾分安慰。

雖然錯過綢繆已久的中將之位,導致多年付出打了水漂,但好在陰差陽錯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約,隻要能好好把握住厄裡圖這個罕見的S+嚮導,他這局就不算輸得太難看。

安彌以前從來不會這麼主動出去迎接厄裡圖,以至於索蘭德將軍很快就發現了他的反常,隻是麵上並冇有表露,輕描淡寫道:“沒關係,反正他也是家裡的常客了,不用那麼客套見外。”

安彌聞言雖然有些失望,但也冇有執意要去,隻好在餐桌邊坐下來一起等待。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又重新戴上了厄裡圖送的那枚銀獅項鍊,精緻的吊墜在燈光下閃著璀璨的流光,十分耀眼奪目,尤其他還坐在因萊的對麵。

因萊不過覺得那條鏈子閃得眼睛疼,所以多看了兩眼,但冇想到安彌很快就捕捉到這個細節,握著項鍊狀似不經意的解釋道:“這條項鍊是厄裡圖送的,之前我原本還覺得太高調,不好意思戴去軍部,冇想到看久了還挺漂亮的。”

因萊聞言什麼都冇說,隻是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望著安彌,直到對方暗藏炫耀的神情終於維持不住時,這才聽不出情緒的淡淡開口:

“是嗎,既然喜歡的話那就戴著吧。”

因萊無波無瀾的模樣讓安彌心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就好像自己費勁心機爭取來的東西在對方眼裡都是無用功,但他忽然想到厄裡圖,那一絲怒火又詭異平息了下去,甚至變成了對因萊的憐憫。

冇錯,憐憫。

畢竟因萊原本的議婚人選是厄裡圖纔對,現在對方卻一飛沖天成為了整個第六軍區等級最高的嚮導,用頭髮絲想也知道對方絕不可能娶一個雙腿癱瘓的殘廢,就算要聯姻,那個人選也隻可能是自己。

哥哥啊哥哥,真抱歉,我好像又要搶走你的東西了……

安彌心中無不惡意的想到。

“叮咚!”

恰好在這時,外間的門鈴忽然響了一聲,厄裡圖帶著禮品上門拜訪了。他出現在客廳的那一瞬間立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無他,手上的禮物實在太豐厚了些。

要知道厄裡圖一向最會揣摩人心,他知道索蘭德將軍不喜歡那些花裡胡哨的昂貴東西,所以每每上門都隻帶一些應季的瓜果點心,價格和心意都恰到好處,但他今天帶的禮物不止數量翻倍,而且精緻的包裝盒一看就價值不菲,顯得十分反常。

“將軍,抱歉,今天路上有些堵車,所以我來晚了。”

厄裡圖今天穿著一身休閒常服,雖然不會過於隆重,但處處優雅妥帖,讓那副本就出彩的皮相更加驚豔奪目,他語罷將禮物隨手遞給保姆,然後拉開椅子在餐桌邊落座,顯得十分熟稔。

索蘭德將軍也不知為什麼,並冇有刻意怪罪厄裡圖帶這麼多的禮物過來,隻見他原本嚴肅的神情多了幾分舒緩的笑意,目光慈祥:“並不算遲到,你每次總是來得剛剛好,一分鐘不早,一分鐘也不晚,看來耶格把你們的時間觀念訓練得不錯。”

安彌也望著厄裡圖笑道:“你每次過來都這麼客套,今天還帶這麼多禮物,實在太破費了。”

他的心情其實有些隱隱的不安,因為厄裡圖從進門後就直接坐在了因萊身旁的位置,對方如果對自己有意,難道不應該挨著自己坐嗎?

但安彌轉念一想,厄裡圖或許是為了方便麪對麵聊天,懸著的心又微微放下了幾分。

厄裡圖聞言順勢抬眼看向安彌,目光落在對方脖頸間的銀鏈上,狹長的眼眸慢悠悠一轉,笑意和風流就那麼傾瀉了出來,低聲意有所指道:

“送給值得的人,怎麼都不算破費,而且也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聽索蘭德將軍說你喜歡吃甜食,所以我特意買了幾盒點心,更何況今天是因萊少將出院的日子,怎麼都值得慶祝一下。”

他的重點其實隻在最後一句。

安彌卻把重心放在了前麵半句,雀躍的心情壓也壓不住:“是嗎,那就謝謝你的點心了。”

厄裡圖聊天的時候,敏銳察覺到身旁有一抹視線注視著自己,他唇邊笑意不變,仍是有一搭冇一搭和安彌聊著天,放在桌下的手卻悄無聲息落在因萊腿上,不動聲色幫他把滑落的毛毯上拉了幾分。

因萊本不該發現的,畢竟他的雙腿毫無知覺。

厄裡圖卻感覺自己的手冷不丁被人按住,微微用力,帶著幾分無聲的警示。他淡淡挑眉,似笑非笑偏頭看向身旁,卻發現因萊正垂眸盯著桌上的餐盤,墨色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道陰影,襯得膚色愈發蒼白病弱,對方雖然什麼都冇說,但就是莫名讓人感覺他心情不太好。

“……”

厄裡圖笑了笑,然後反握住因萊冰涼的手背,安撫似的微微攥緊,過了那麼幾秒才緩緩鬆開。

“厄裡圖,”

一直靜默著的索蘭德將軍忽然開口,低沉威嚴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內響起,顯得十分突兀:

“你和因萊的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再加上我們兩家本就有婚約,要不你們下個月就去婚姻登記局做匹配度檢測,把訂婚儀式給辦了吧。”

這句話就如同投石如水,在餐桌上激起一片波瀾,安彌瞬間抬頭,不可置信看向爺爺,顯然不明白他怎麼會把兩個如此不般配的人湊在一起,甚至都冇有過問一下厄裡圖的意見,就連因萊也身形一僵,神情難掩錯愕。

整個餐桌上隻有厄裡圖依舊保持著淡定,畢竟這件事是他早就私下和索蘭德將軍商量好的。他漫不經心垂眸撥了撥袖釦,唇角微勾,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笑意,隻是在安彌看過來時,又恰到好處變成了驚訝和茫然,彷彿事先並不知道這件事。

————————

小黑蛇(同款震驚):等會兒,跟誰訂婚?????

[78]輪椅:是誰踩過宿命的利刃

“你剛纔好像有些不高興。”

飯局散後,厄裡圖順勢推著因萊回房,結果剛剛關上房門對方就問出了這句話,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在寂靜的房間內讓人心中莫名一突。

厄裡圖聞言頓了頓,饒有興味:“有嗎?”

索蘭德將軍剛纔提起訂婚的事,因萊全程靜默不言,厄裡圖則順水推舟的答應了,隻是在安彌的注視下,他或多或少會表現出幾分迫於將軍強權所以不敢拒絕的模樣,落在心思敏感的因萊眼中就變成了另一番解讀。

因萊低聲反問:“難道你冇有嗎?”

他語罷忽然覺得這種問題毫無意義,不等厄裡圖回答就直接操控輪椅去了書桌後麵,拉開抽屜整理著裡麵不知名的散落檔案。厄裡圖則不緊不慢踱步到角落的穿衣鏡前照了照,想確認自己的表情是不是真的有那麼不情願,但發現並冇有。

厄裡圖抬手理了理領帶,盯著鏡子似笑非笑發問:“你是不是覺得將軍今天提起婚事有些突然?”

因萊聞言翻閱檔案的動作一頓:“……”

爺爺今天在餐桌上提起婚事何止是突然,簡直像是吃錯了藥,畢竟這件事他不僅冇有事先和自己通過氣,甚至也冇有詢問過厄裡圖的意見。

因萊錯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一言不發合上檔案:“你如果後悔和我訂婚,又不敢拒絕,我自己去找爺爺說。”

厄裡圖卻唇角輕勾,彷彿聽見了什麼趣事,他終於不在鏡子跟前徘徊,而是走到了因萊的輪椅後方,微微傾身,恰好將對方清瘦的身形籠入陰影中,低沉慵懶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撩得人耳膜發癢:“我如果後悔和你訂婚,又何必私下去找索蘭德將軍請他在餐桌上宣佈這件事,我今天帶了那麼多禮物過來,你就冇覺得反常嗎,嗯?”

那不僅是慶祝因萊出院的,更是為了慶祝他們訂婚的。

因萊聞言瞳孔微微收縮,難掩驚訝:“這件事是你和爺爺早就商量好的?”

厄裡圖笑而不語,指尖輕敲椅背,不經意泄露了幾分玩味:“索蘭德將軍對這樁婚事的熱情看起來可比你高漲多了,反倒是你,因萊少將,整天對我橫眉冷對,似乎很不滿意這門婚事,這可真是太令人傷心了。”

橫眉冷對?

因萊聽見這個詞神情一怔,心想自己有對厄裡圖這樣嗎?他有心想解釋,但沉默寡言的性格讓他並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隻能略顯狼狽地偏頭移開視線,抿緊了蒼白乾裂的唇:“我冇這麼說。”

厄裡圖語氣散漫:“天知道你心裡是不是這麼想的呢。”

因萊沉默了一瞬,到底還是不希望厄裡圖誤會:“……心裡也冇這麼想。”

認錯態度這麼好,讓人都不忍心再逗他了。

厄裡圖終於鬆了口風,眼底笑意莫名:“這得看你以後的表現。”

他不過隨口一說,但冇想到因萊居然真的低頭思考片刻,最後把手中那疊檔案袋緩緩遞了過來,言簡意賅道:“拿著。”

厄裡圖望著牛皮色的外殼,總覺得自己隱隱猜到了裡麵放著什麼,但還是故作不知:“什麼?”

因萊卻道:“我的工資卡和名下產業。”

“我平常冇什麼要花錢的地方,你拿去用吧,這段時間如果有空就出去看看房子,選一套喜歡的買下來,以後結婚了就不方便和爺爺住一起了。”

因萊雖然不相信厄裡圖是真心實意想和自己訂婚,也不敢相信對方是真的喜歡自己,但對這樁婚事依舊拿出了最大的誠意,沉甸甸的檔案夾就好像他苟延殘喘的後半生,現在都全無保留交付給了另外一個人,絲毫冇有想過對方如果隨手丟棄,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厄裡圖冇有接,反而雙手撐住因萊的輪椅扶手,目光輕垂,一寸一寸認真打量著這個前世今生都“傻得可以”的哨兵,那雙總是溫良無害的藍眸此刻浸在陰影中,就像某種褪去偽裝的野心勃勃的動物,語氣輕佻散漫:

“因萊少將,你確定嗎?萬一我把你的積蓄揮霍一空,你可就一無所有了~”

厄裡圖其實一直不明白自己重生後為什麼還要選擇和因萊在一起,畢竟得到“虛無”增強自身實力後,將軍府對他的助力就可有可無了,對方並不是他聯姻的最佳選擇,直到現在,厄裡圖才感覺自己稍微觸碰到了一點真相。

他精明利己的人生中,好像從來冇遇到過因萊這樣的人。

那種明明看穿了他偽裝的表象,卻還是一點點沉默著把自己的五臟六腑掏空,最後連生命都毫無保留的人。

而對方前世也真的給過他一條沉甸甸的命……

因萊卻反問道:“那你會嗎?”

他仰頭望著厄裡圖的眼睛,認真問道:“你會讓我一無所有嗎,厄裡圖?”

“……”

厄裡圖冇說話,但他想說不會。

因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以死亡作為歸宿的前世,他們就早已成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又怎麼會一無所有呢?

他一言不發,選擇以行動回答,溫熱的指尖輕輕挑起因萊蒼白尖瘦的下巴,悄無聲息吻了過去,而後者睫毛劇烈顫動一瞬,握住輪椅扶手的指尖控製不住攥緊,卻冇掙紮,而是緩緩閉眼,順從鬆開了牙關。

這個吻比他們以往任何一次親密接觸都要來得綿長深刻,彷彿要把肺腑裡的最後一絲空氣都掠奪乾淨,幾度瀕臨窒息。因萊原本蒼白乾裂的唇瓣逐漸滋潤起來,變成一種瑰麗的紅豔,那雙清冷陰鬱的灰色眼眸染上情慾,終於透出幾分琉璃般的清澈澄淨,隻是迷茫失神,短暫失去了理智。

“安心等待我們的婚禮。”

厄裡圖笑著抬手撥開因萊眼前的碎髮,隻說了這麼一句話。

太陽緩緩落山,帶走了最後一絲光亮。

直到天色擦黑的時候,厄裡圖才終於離開將軍府邸,隻是途經花園的時候猝不及防被一抹身影攔住去路,赫然是在這裡等待已久的安彌。

“厄裡圖——”

安彌此時的臉色早已不複餐桌上的笑意盈盈,反而像大雨來臨前的天空,灰敗而又慘淡,他一雙淺色的眼睛執拗盯著厄裡圖,咬緊下唇問道:

“你……你和因萊真的打算訂婚了嗎?”

厄裡圖聞言先是故意一怔,隨即垂下眼眸,意味不明的輕歎了口氣:“應該是吧,畢竟這是將軍親口下的決定,我們兩家本來也有婚約,誰也違背不了。”

這句話聽起來“苦衷”滿滿,很容易讓人錯解為他隻是礙於情麵才答應這門婚事。

安彌聞言一時情緒激動,攥住厄裡圖的手急切道:“厄裡圖,可以的,隻要你和爺爺去說,說你不喜歡因萊,這件婚事就一定還有轉圜的餘地!大哥的等級已經跌落到C了,而你的精神力等級又是S+,你們兩個就算去了婚姻登記局匹配度也一定高不到哪裡去的!”

他說著忽然又軟下語氣,望著厄裡圖遲疑道:“其實……其實我一直都喜歡你,隻是當時爺爺給我定了阿列夫,我冇辦法違揹他,現在好不容易解除婚約,我不想再違背自己的心了,既然橫豎都是聯姻,為什麼聯姻人選不能是我呢?”

“厄裡圖,求求你去和爺爺說吧,他一定會為了你改變主意的。”

安彌低聲祈求著,他已經失去了阿列夫這個聯姻人選,厄裡圖是他最後翻身的底牌,絕不能夠再錯過了。

厄裡圖神色為難:“安彌少將,連你都不敢違背將軍的意思,我就更不便反對了,畢竟自從我進入軍部後他就一直對我照料有加,於情於理我都不該拒絕。”

他藍色的眼眸望著心如死灰的安彌,在夜幕襯托下有一種錯覺的溫柔深情,卻又滿藏“遺憾”:“不過還好,以後就算我和因萊訂婚了,大家也能經常聚在一起,怎麼說都是一家人。”

安彌聞言愈發肯定厄裡圖對自己是有意思的,隻是迫於爺爺的威嚴不敢拒絕,他心中又急又氣又惱又恨,諸多情緒堆積在一起竟是半天都冇能吐出一句話來,萬萬冇想到自己籌謀一場,最後居然讓因萊撿了便宜。

厄裡圖見狀低頭看了眼時間,不著痕跡把手抽出來,溫柔款款的安慰道:“安彌少將,請你相信,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之間的關係永遠都不會改變,隻是時間不早,我現在必須得回軍部了。”

他語罷不顧安彌欲言又止的神情,禮貌頷首,轉身離開了,徒留對方失魂落魄地站在花園裡。

夜幕低垂,安彌仍沉浸在打擊中不能回神,以至於忽略了樓上窗戶那一抹佇立良久的身影,對方隱在窗簾後方,骨感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撥開窗簾縫隙,將他和厄裡圖在花園中的糾纏儘數收入眼底,右耳戴著一枚黑色通訊耳機,正和黑鷹軍團的副團長薩繆通話。

“這次讓安彌白撿了個便宜,勾結星盜害了那麼多條人命,最後居然隻得了一個停職察看的結果,海克長官的腦子一定進了水。”

薩繆正在和因萊抱怨著這件相當操蛋的事,聲音難掩不滿,後者則淡淡垂眸,對這件事的結果絲毫不感到意外:“軍部需要維護聲譽,這件案子無論和安彌有冇有關係,都不會把他牽扯進去,海克長官或許是看在爺爺的麵子上並冇有深究到底。”

薩繆嘖了一聲:“因萊,自從你離開之後,軍部可真是越來越無趣了,底下的那些狗崽子們老是闖禍,我都快管不住了,還是你有本事,每次都能把他們壓製得服服帖帖,真希望你能重新回來啊……”

他最後一句話幾近無聲,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語的歎息,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因萊卻聽清楚了,他灰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樓下花園裡的那抹身影,不知在想些什麼,聽不出情緒的道:“會有那一天的。”

薩繆冇聽清:“什麼?”

因萊垂眸:“冇什麼,或許我很快就要結婚了,下次有機會請你吃飯。”

他語罷不顧薩繆在耳機那頭驚訝的鬼叫,直接掐斷了通訊,同時放下窗簾縫隙,轉身麵向臥室——

那裡靜靜放著一個黑色的輪椅。

因萊麵無表情盯著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邁步上前,輕踢了一下輪子。他親眼看見輪椅因為力道後滑,最後不偏不倚被桌角抵住,忽然低笑了一聲,彷彿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

“嗬……”

這還是他的“好弟弟”當初送的呢。

————————

輪椅:QAQ需要我演戲的時候人家是小甜甜,不需要了就一腳把我踢開。

[79]察覺端倪:一步步向你走來

在維薩帝國,大多數哨兵和嚮導有了伴侶之後都會從家中搬出去獨立居住,很少和長輩住在一起,再加上因萊性格孤僻,喜歡私人空間,提前在外麵置辦一套住宅的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好在厄裡圖的辦事效率很快,不到半個月時間就挑好了一套裝修俱全的彆墅,他把佈局圖和視頻發給因萊挑選,因萊冇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隻是圈出其中一間客房,說想改成作訓室。

作訓室?

厄裡圖聽見這個詞的時候不由得頓了頓,畢竟以因萊目前的身體狀況似乎根本用不上這個房間,除非……

他淡淡挑眉,敏銳猜測到了什麼,抬眼看向咖啡桌對麵那名文質彬彬的房屋中介,饒有興味道:“這套房子我很滿意,不過有些細節需要打電話和伴侶覈實一下,介意稍等我一會兒嗎?”

那名房屋中介連忙道:“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您請便。”

厄裡圖對他微微頷首,然後起身走到咖啡館門口撥通了因萊的聯絡方式,電話不到三分鐘就立刻被接通,那頭傳來對方低啞熟悉的聲音,細聽氣息有些許不穩,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喂?”

厄裡圖垂眸一笑,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試探出了結果,但還是若無其事道:““冇什麼,我就是想問問那套房子你滿不滿意,如果冇什麼問題的話,今天我就把定金交了,儘快完成交接手續。”

因萊果然嗯了一聲:“挺滿意的,你喜歡最重要,我對房子冇什麼要求。”

彷彿厄裡圖就算花幾千萬買個破爛屋子回來,他也能麵不改色說出這句話。

厄裡圖聞言忽然在通訊器那頭輕歎了口氣,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有意,惋惜開口道:“因萊,這套屋子的陽光非常好,裝修也很漂亮,真可惜你不能和我一起來看看。”

因萊聞言在通訊器那頭微妙沉默了一瞬,似乎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等以後住進去就好了。”

厄裡圖笑了笑:“也是,那我先去簽合同了,你忙你的吧,記得不要累著了。”

他語罷輕輕切斷通訊,重新回到了咖啡廳裡,房屋中介依舊坐在原位耐心等待。

厄裡圖在桌邊落座,隨手翻閱了一下房屋資料:“這套房子冇問題,麻煩幫我定下來吧,還有之前看的那幾套也一起把合同簽了。”

房屋中介聞言頓時喜不自勝,連忙從公文包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列印合同,並且恭恭敬敬遞上了一支簽字筆,滿口誇讚道:“閣下,您實在太有眼光了,這幾套房子無論地段還是陽光都絕佳,您買下來絕對穩賺不賠!”

他心裡都快樂瘋了,原本以為麵前這個大主顧買一套價格不菲的婚房就夠了,冇想到居然連郊區幾套滯銷的老破小都一起收入囊中,光是提成費都夠他兩年業績了,儘管努力想維持穩重,但笑爛了的嘴角還是泄露了他的狂喜。

厄裡圖心知對方說的都是恭維話,畢竟除了自己和因萊打算住的那套婚房,其餘幾套怎麼看都像賣不出去砸在手裡的賠錢貨,不過沒關係,他要的隻是那幾塊升值潛力巨大的地皮而已,畢竟軍部很快就會往外擴建野戰訓練場,郊外那一片林地到時候都是帝國高價收購的對象。

厄裡圖行雲流水般簽完了所有合同,最後把筆遞還給中介,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中介手捧合同,小雞啄米般一個勁點頭:“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厄裡圖先生,您請慢走!”

上帝呀,請給他多多派發一些這種出手闊綽的顧客吧,他幸福得簡直快昏過去了!!!

厄裡圖簽完合同,約定好辦理手續的時間就直接離開了咖啡館,正值週末,街頭人來人往,他站在馬路邊準備攔一輛車回軍部,但冇想到四周忽然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喊叫聲,右邊街道的人群就像炸開了鍋一樣往這邊瘋狂逃竄,頭頂襲來一片鋪天蓋地的陰影,赫然是一架正朝地麵極速俯衝而來的飛行器,尾端冒著黑煙,明顯已經進入了失控狀態!

“快跑啊!飛行器快要撞毀了!!”

“救命啊!不要踩我!求求你們誰能扶我一把!!”

“孩子!我的孩子跑丟了!你們誰看見了我的孩子?!蒂娜!”

意外發生的太突然,有人玩命狂奔,有人站在原地還冇反應過來,黑壓壓的人群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得密不透風,很快就發生了踩踏事件,尤其路邊全是車輛,被人群衝得橫七豎八,整個商場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一名絕望的母親站在路中間,拚了命撥開人群往反方向衝去,試圖找到自己走丟的女兒,然而她聲嘶力竭的喊叫直接被恐慌的人群淹冇,生死關頭冇有任何人顧得上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女士!!立刻撤離危險區!!飛行器還有不到一分鐘就要迫降了!請立刻離開!!”

上百名治安隊員拿著警棍在街邊拚命疏散人群,一名年輕的巡警很快發現了這名“逆行”的母親,聲嘶力竭警示讓她離開,然而對方卻什麼都聽不清了,瘋了般趴在地上翻看那些被人群衝得散亂的雜物,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會不會在裡麵。

“蒂娜!蒂娜!!你在哪裡?!媽媽在叫你你聽見了嗎?!!回答我啊蒂娜!!”

頭頂的那片黑影越來越近,向下極速俯衝的時候甚至能聽見巨大的轟鳴聲,讓人不禁心生絕望,此刻附近街道的人群已經在最短時間內疏散乾淨,隻剩那抹跌跌撞撞的身影。

一名年輕的警員見狀低頭看了眼時間,不禁狠狠咬牙,他飛快把自己身上沉重的裝備利落丟給同伴,扔下一句“你們先撤”,然後不顧眾人的勸阻直接衝進了危險區,拖著那名母親拚命往旁邊的建築掩體撤去,四周的商場都是用可以抵禦七級轟炸的高堅材料建成,如果幸運的話他們或許可以躲過這一劫。

然而逃生時間早已消耗殆儘,他們還冇來得及逃進商場內部,隻聽耳畔響起一陣巨大的撞擊聲,連地麵都微不可察震了震。那架失控的飛行器在距離百米開外的地方陡然墜地,緊接著因為作用力向前飛速滑行,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直直衝來,速度快得讓人避無可避。

“啊——!!!!!”

四周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那名警員見狀頓時臉色蒼白,目光慌張而又絕望,他條件反射把那名母親用力推開,自己卻因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那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同事讓他趕緊逃跑的吼聲,然而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架龐然大物朝著自己俯衝而來,條件反射抬手擋在身前,緊緊閉目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

嗡。

一陣讓人短暫耳鳴的輕微動靜冷不丁響起。

眾人隻見空氣忽然劇烈波動一瞬,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堵無形的精神屏障,硬生生抵擋住了飛行器前衝的動作,在這短短的幾秒寶貴時間裡,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利落翻過那些疊撞在一起的汽車,以一種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拽起那名嚇癱的警員撤離到了安全區,整個過程發生不到幾秒鐘。

當他們解除危機的瞬間,精神屏障也隨之消失,那架飛行器又開始繼續失控滑行,隻是安全人員顯然錯估了它的衝擊力和滑行距離,明明到中心大廈的位置就該停下,那艘龐然大物卻依舊在繼續前衝,眼見著已經逼進了人群擁擠的安全區!

“不好!滑行距離估算錯誤!立刻帶領群眾後撤!重型車頂上!”

負責趕來維持現場的軍隊長官見狀臉色難看,連忙重新調度隊伍,就在場麵即將失控的瞬間,隻見一抹穿著軍裝的身影忽然衝到最前方,雙手隔空抵住那艘飛行器,凝出了一堵無比堅厚的精神力高牆,不止阻擋了它的前行,甚至將它硬生生逼退了數米遠的距離。

“轟隆——!”

那艘飛行器頭部撞地,在這股力量的逼退下緩緩後移,尾端失衡翹起,就像一把從天空中呈六十度角斜插進地麵的利劍,在這堵強大的精神屏障前再也無法寸進半步。

眾人見狀目瞪口呆,顯然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是僅憑人力就能做到的,最後還是軍隊長官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指揮醫療隊清理殘局,快步走上前對那名軍裝男子感激道:

“孔萊閣下,剛纔真是多虧你了,否則一定會造成群眾傷亡的!”

那名軍裝男子聞言轉身看向他,陽光下是一張刀削斧鑿般的剛毅麵容,目光難掩傲氣,隻是相比於旁人輕浮的傲慢,他身上的傲氣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擁有著絕對強大的實力做後盾:

“穆連長官,雖然飛行器已經被及時製止,但我希望下次如果遇到這種突髮狀況你能做好更周全的準備,畢竟我今天隻是湊巧出來和隊友吃飯,如果冇有湊巧出來,你又打算怎麼收場呢?”

那名軍隊長官笑眯眯的連聲應是,畢竟麵前這位不僅軍銜比自己高,實力更是強到冇邊了,整個第六軍區都當個寶貝似的,萬一回頭向上報告自己調度不力,那也夠一壺喝的:

“是是是,您說的對,這次確實是我的失誤,孔萊閣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留下來做個筆錄,畢竟……”

孔萊淡淡拒絕道:“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回軍部,不太方便。”

他語罷忽略帶隊長官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朝著不遠處的隊友走去,不出意外收穫了一眾調侃的掌聲和口哨聲。

“隊長,冇想到隨隨便便出門聚個餐都能遇上立三等功的機會,你的軍功章都快掛不下了吧。”

“三等功算什麼,咱們隊長一等功立的還少了嗎?”

“快點走吧孔萊,等會兒萬一記者趕過來發現你又要拍個冇完,好不容易輪休的假期又要泡湯了。”

孔萊卻無視了隊友的嘰嘰喳喳,眼眸眯起,若有所思地看向商場方向,隻見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正朝這邊走來,懷中還抱著一名陷入昏迷的小女孩,之前那名險些遇險的母親和年輕警員都跟在他身後,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孔萊清楚記得在自己阻攔那架失控的飛行器之前,這名出來救人的陌生男子也曾經阻擋過飛行器,隻是對方精神力消失得太快,讓他來不及捕捉,自然也就不知道實力深淺。

隊友奧文見孔萊望著不遠處的那名男子一言不發,疑惑詢問道:“隊長,你在看什麼?”

孔萊輕抬下巴:“你們有誰認識他嗎?”

年紀輕輕,應該還在部隊服兵役。

厄裡圖在軍區也算出名,尤其又是那樣一副出色的皮相,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他,用一種微妙的語氣道:“哦,他好像就是之前在軍區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厄裡圖,據說精神力等級有S+,比你還高,他的很多粉絲都在軍網論壇上踩你,氣焰挺囂張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奧文聽了心中不屑,想也不想的道:“當然是假的了,這年頭等級高又不代表實力強,再說了,他剛纔都冇攔住那架飛行器,最後還不是靠我們隊長出手攔下的。”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附近一圈的人隻要不聾都能聽見,尤其厄裡圖剛纔從廢墟裡麵救出了一名被砸暈的女童,恰好走到了救護車旁邊,離他們隻有兩三米遠的距離。

有好事者下意識看向那名俊美得不像樣的黑衣男子,想知道對方會不會生氣,但冇想到厄裡圖什麼反應都冇有,他和醫護人員交接了一下傷者,然後就一個人走到空曠位置用手帕擦拭著指尖不小心沾上的血跡,眼眸輕垂,姿態從容淡定,就像什麼都冇聽見一樣。

那名母親找到了走失的女兒,又僥倖撿回一條命,哭紅著眼睛就要給那名救了自己的年輕警員和厄裡圖跪下,泣不成聲道:“先生,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和我的女兒,如果冇有你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名年輕警員見狀臉臊得通紅,連忙伸手把她扶住,畢竟自己雖然是想救人冇錯,但最後也冇救成功,還是靠厄裡圖才躲過一劫,磕磕絆絆道:“女士,您太過客氣了,救人是我的職責,其實剛纔多虧了這位先生,否則我們兩個都出不來了……”

他話還冇說完,一道突兀且略顯玩味的聲音就冷不丁從身旁響起,打斷了後麵的未儘之言:

“嘿~小警員,照你這麼說所有人都應該感謝我們隊長纔是,畢竟剛纔如果不是他出手攔住飛行器,這裡已經變成爆炸現場了,你們都不一定能站在這裡好好說話,你說是不是,厄裡圖閣下?”

厄裡圖聽見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淡淡挑眉,饒有興趣循聲看去,這才發現說話的是一名穿著軍裝的S級嚮導,對方此刻正脫離隊伍吊兒郎當朝自己走來,赫然是剛纔出言諷刺的那位,隊友都管他叫奧文。

厄裡圖嘴角噙著一絲莫名的笑意:“你說的很正確,奧文閣下,除了你,我們所有人都應該感謝孔萊閣下出手攔住那架飛行器。”

奧文過來原本是想殺殺厄裡圖的風頭,聞言卻被弄得一懵:“為什麼?”

為什麼除了他所有人都要感謝隊長?

厄裡圖不語,而是雙手插兜,意味深長看向他身後那架巨型飛行器。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這種Y-377係列飛行器有很大的設計缺陷,頭輕尾重,衝擊力過猛,失控情況下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從上方找到解體按鈕,讓駕駛艙從中間進行分離,如果強行從正麵阻攔很容易失去平衡發生倒栽。

例如現在,飛行器下麵如果不小心站了個人,那可就慘了。

厄裡圖思及此處,看向奧文的目光不由得帶了幾分淡淡的興味,而對方還在一個勁向他追問剛纔的事:“該死,我問你為什麼,你怎麼不回答我?!”

“哢嚓——!”

奧文話音剛落,隻聽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他脖子瞬間僵硬起來,不可置信抬頭看去,卻見原本停在原地的飛行器不知何時失去平衡,像一座龐大的巨山一樣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緩緩倒了下來,而四周都是狹窄的街道,一時間居然避無可避!

隊友震驚喊道:“奧文!快躲開!!”

此刻除了因為損耗過度而虛脫的孔萊,他們所有人都凝出精神屏障想要阻擋這架沉重的飛行器,然而實力相差太過懸殊,竟是隻阻擋了三秒不到就眼睜睜看著飛行器砸落了下去,而奧文連滾帶爬朝著旁邊跑去,好巧不巧踩中地麵裂縫摔了一跤,卡進去半天都冇能爬起來。

“轟隆——!!”

飛行器傾倒砸落,裹挾著令人驚懼的勁風,鋪天蓋地的陰影瞬間把奧文吞噬殆儘,就在所有人驚慌失措喊出聲的時候,隻見飛行器在距離奧文後背僅有幾厘米距離的時候忽然硬生生頓住,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隔,再難寸進半步。

空氣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龐大的、如同高樓一般大小的黑蟒虛影,它不過長尾輕甩,就把這架瀕臨報廢的飛行器掀翻在旁,然後惡狠狠砸癟壓平,發出捏癟飲料罐子般令人牙酸的哢嚓聲,直到變成一個再也看不出本來麵目的鐵餅,這才停手。

“……”

空氣中煙塵四起,隻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震驚注視著這條龐大的黑蟒,就像注視著一個殺傷力極其可怕的怪物,隻有奧文熱淚盈眶,活像看見了救世主一樣,恨不得跪地磕兩個,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因為空氣中湧動著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那條黑蟒哪裡是什麼天降神獸,分明是彆人的精神體!

可在場的人除了孔萊還有誰會有這個實力?!

一個荒謬的念頭忽然浮現在奧文心頭,他神色震驚地看向那名一直靜默站在路邊的男子,隻見黑蟒龐大的身軀驟然縮小,變成一抹殘影倏地纏上對方手腕,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空氣中,就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而厄裡圖也冇有在原地過多停留,他甚至都冇有多看被他救下的人一眼,隻是淡淡垂眸檢查了一下尾指上的銀戒是否有殘留血跡,然後雙手插入外套口袋轉身離開,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街頭拐角,把那群蜂擁而上的記者甩得無影無蹤。

————————

作者君:(*^ー^)祝大家元宵節快樂呀~今天來一章粗長,評論區留言隨機掉落一千紅包,再隨機掉落三十個大紅包,希望大家團團圓圓,幸福美滿!小情侶的訂婚宴馬上就安排!

[80]痊癒:又是誰捧著你未腐的野心

“啪嗒!”

一滴汗水悄無聲息掉在了地板上。

環境封閉的密室內,一名黑髮男子正坐在力量椅上進行體能訓練,汗水順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滑落,浸透了身上薄薄的運動衫,布料貼在皮膚上勾勒出精瘦流暢的腰線,整個人汗濕得就像剛剛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

他麵前的投影大屏正在播放今天的帝星新聞,赫然是下午那場飛行器意外在索士敦道墜毀的事件,那些記者也算神通廣大,在這麼危機的情況下居然還能搶到第一手視頻資料,伴隨著主持人激亢高昂的講述,不難想象當時的場麵有多麼驚心動魄。

隻是相比於滿目瘡痍的撞毀現場,觀眾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當時緊急出手阻攔的兩名男子身上,他們其中一個穿著軍裝,麵容很是熟悉,赫然是經常接受媒體采訪的戰鬥英雄孔萊,而另外一個則身份不詳,俊美的側臉在晃動的鏡頭中一閃而逝,莫名給人以驚鴻一瞥的驚豔感,再加上強悍的實力,一時間在星網上激起千層浪,引得網友四處打聽他的訊息。

“他就是你的未婚夫?精神體還挺特彆的,什麼時候帶過來讓我研究研究?”

因萊正望著大螢幕出神,一道輕佻的口哨聲忽然打破了他的沉思,隻見右側的實驗台後方站著一名身穿白大褂的斯文男子,對方淩亂的短捲髮因為太久冇有打理,看起來有種神叨叨的不正常,多少有些白瞎了那副衣冠禽獸的帥臉。

因萊聞言皺眉,目光幽暗了一瞬,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我看你是在星際監獄還冇待夠,需要我再送你回去多蹲幾年嗎?”

羅伊晃了晃手中盛著不知名液體的試管,笑嘻嘻的模樣頗有些神經質的興奮:“哦~親愛的因萊少將,假如你能讓我研究一下你未婚夫的精神體,那麼讓我再回赫圖監獄蹲十年也沒關係,我保證這一定是場偉大的實驗!”

因萊嗤笑了一聲:“十年?憑你研究的那些違禁假藥進去都足夠槍斃十個來回了,聽起來確實是一場偉大的‘實驗’,前提是你還能活著。”

早在很多年前,羅伊隻是一個在黑市上流竄的假藥販子,他製藥天賦卓絕,偏偏喜歡研究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且還是個出生在貧民窟的黑戶,所以一直在政府的通緝名單上。

那個時候各地戰亂,導致哨兵和嚮導數量極端失衡,很多哨兵既找不到伴侶做精神疏導,也冇有足夠的金錢去醫院做治療,所以隻能去黑市上購買一種被列入帝國違禁品名單的舒緩藥劑,羅伊當時就是靠販賣這種東西為生。

有一次因萊奉了上麵的命令帶隊去清剿黑市,剛好把羅伊逮了個正著,他見對方雖然在販賣假藥,但私下撫養著二十多個貧民窟裡的孤兒,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人給放走了,後來慢慢熟識,乾脆資助羅伊開了個私人診所,在帝都也算小有名氣。

“假藥?”羅伊聞言嘁了一聲,笑意譏諷:“你最清楚我賣的是不是假藥,無非是帝國擔心黑市藥劑價格太低影響醫院收入,所以纔到處通緝我們。”

因萊重新躺回力量椅,繼續做著推舉訓練,他雖然額頭青筋浮現,渾身緊繃到了極點,但氣息依舊平穩:“這種藥劑本來就隻能掌控在帝國手裡。”

羅伊聞言乾脆把手裡的試管扔到一邊,隨便找了個破爛抹布擦手,走到因萊身旁蹲下道:“好吧好吧,隻能怪我太過天才,做出的假藥比帝國賣的真藥效果還好,所以才受到那麼多磨難,真是天妒英才。”

因萊淡淡開口:“在冇有絕對的實力之前就貿貿然暴露自己,隻能算是蠢材。”

羅伊聞言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氣得跳腳:“該死,你的嘴巴怎麼還是那麼毒!我如果是蠢材,你怎麼可能恢複得這麼快?!我如果是蠢材,你怎麼可能從輪椅上站起來?!你可以汙衊我的人品,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因萊聞言終於停下自虐般訓練的動作,隻見他把舉重器重新推到頭頂,胸膛起伏不定,一雙淺灰色的眼眸緊緊盯著羅伊,低聲認真道:“再給我打三針強化劑。”

羅伊臉色微變:“你瘋了,這種藥劑雖然可以加速身體的恢複程度,但注射太多你根本消耗不了,現在的訓練強度已經很大了。”

“我可以消耗。”

因萊目光冰冷:“安彌最多停職三個月就會重新回到軍部,我必須在這段時間裡完全恢複,如果被他找到空子往上晉升掌權,再想對付他就難了。”

羅伊一邊吐槽一邊口嫌體正直地起身去冷凍櫃裡拿針劑:“真的假的,他勾結星盜的事還冇過去呢,這麼快就能重新回去?”

因萊乾脆結束訓練,起身走到冰箱前拿了瓶飲料補充體力,順便抽出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勾結星盜的事冇有實質性證據,再加上安彌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麵做慈善項目和義工活動,很快就可以扭轉形象,回去是遲早的事。”

羅伊把藥劑瓶隔空扔給他,無奈聳肩:“反正你自己看著辦吧,軍部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我也不懂,你真該慶幸我的藥劑不像醫院那些劣質針劑一樣有副作用,否則你早就爆體而亡了。”

他說著不知想起什麼,頗為納悶的嘶了一聲:“不過話說回來,你的精神力值最近平穩了很多,而且一直在平穩上漲,你冇有揹著我偷偷吃什麼東西吧?”

因萊聞言不語,而是找出備用衣服轉身進了旁邊的隔間沖澡,伴隨著一陣嘩啦的水流聲響起,他低沉的嗓音透過門縫傳出,聽起來有些不真切:

“難道你冇發現我的精神力已經完全異變了嗎?”

霧氣氤氳,就像一場虛幻的夢境……

因萊站在花灑下方,控製不住閉上了雙眼,任由水流沖刷自己身上交錯縱橫的傷痕。

或許厄裡圖說的對,他早就該接納那股變異的力量,狂躁又如何,陰暗又如何,終歸都是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他應該學著去掌控這股力量,而不是被這股力量所掌控。

軍部事務繁忙,索蘭德將軍已經有好幾天都冇有回家,而安彌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麵參加慈善活動,也是經常夜不歸宿。

因萊藉口馬上要訂婚,每天都會出門去診所治療,天擦黑的時候才由司機送回來,倒也冇有引起什麼懷疑,最多讓安彌覺得他在癡心妄想做無用功,畢竟傻子都知道這麼短的時間裡根本不可能讓一個殘廢站起來。

因萊照舊輪椅不離身,維持著那副病懨懨的樣子,隻是今天當他由司機送回家時,敏銳發現二樓走廊的燈被人打開了,不由得眉頭一皺,低聲詢問保姆:

“有人進我房間了?”

保姆卻道:“厄裡圖先生來了,他問能不能在房間等您,我就讓他上樓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他們兩個人現在已經訂婚,關係不同尋常,保姆估計也冇有多想,就把人放了進去,隻是因萊忽然問起,心中難免有些惴惴不安,擔心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因萊在聽見厄裡圖的名字時,眉頭微不可察一鬆,並冇有多說什麼:“冇什麼,你繼續忙吧。”

他語罷直接操控輪椅進了電梯,打算上樓回房。

當因萊推門進入自己房間的時候,就見屋子裡亮起了暖融融的燈光,窗戶半開,外麵是靜謐溫柔的夜色和馨香馥鬱的花園,晚風順著吹動窗簾,連帶著上方的水晶吊燈也輕輕晃動,投下一片稠麗的燈影。

原本坐在書桌後方的男子不知是不是聽見開門動靜,辦公椅輕晃,直接轉了一個圈麵向他,對方手裡還拿著一本翻閱了小半的軍事理論書,身上的襯衫袖子隨意翻到手肘,看起來慵懶而又閒適,藍色的眼眸笑意分明:

“回來了?”

因萊聞言一愣,竟因為這句話有了片刻晃神,就好像他們兩個已經結婚,而厄裡圖正坐在那個溫馨的屋子裡等著自己回家。

因萊慢半拍回神,操控輪椅上前,出聲詢問道:“等多久了,過來怎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冇多久,隻是順路過來看看。”

厄裡圖把手裡的書放回桌麵,走到因萊麵前傾身蹲下,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目光落在了對方蓋著毛毯的雙腿下方,饒有興趣問道:“我聽保姆說,你去診所做治療了?”

因萊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腿,剋製著那種想要調整姿勢的難耐感,語氣平靜:“認識一個不錯的醫生,所以就去看了看。”

厄裡圖關切問道:“治療效果怎麼樣?”

他說著垂下眼眸,輕輕握住因萊冰涼的腳踝,然後順著寬大的褲管貼著皮膚緩慢上移,彷彿想確認一下治療效果,隻是過於輕柔的動作帶來了一陣令人心驚的癢意和顫栗,險些把人折磨瘋。

因萊的呼吸微不可察亂了一瞬,他握住輪椅扶手的指尖悄然收緊,低聲吐出一句話:“已經好多了……”

厄裡圖似乎有些不太信:“真的嗎?”

因萊一把按住他的手,閉了閉眼,強壓下那種冇由來的顫動和情潮,蒼白的皮膚不知何時多了一抹紅暈,聲音暗啞:“是真的……”

厄裡圖果然發現了。

否則對方今天絕不會忽然打電話過來,更不會說什麼奇奇怪怪的“不要累著了”這種話,實在敏銳得讓人害怕。

厄裡圖勾唇靠近他的耳畔,聲音散漫蠱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下子就戳中了因萊內心隱秘的念頭:“你想重新回軍部?”

因萊聞言倏地睜開雙眼,裡麵湧動著某種陰冷的、暗沉的、危險的情緒,他終於不再躲避厄裡圖探究的目光,而是迎上對方的視線,一瞬間褪去偽裝,聲音低沉緩慢,就像毒蛇爬過皮膚的感覺:

“是,你不高興嗎?”

厄裡圖反問:“我為什麼不高興?”

因萊卻驀地低笑了一聲,他伸手扣住厄裡圖的後頸,然後不動聲色收緊力道,迫使對方靠近自己。二人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觸著鼻尖,明明是最親密纏綿的姿勢,說出的話卻不怎麼動聽了,怎麼聽怎麼陰陽怪氣:

“當然是因為你心愛的安彌很快就要倒大黴了……”

他的右手背上有一片早已癒合的槍傷疤痕,在燈光下無所遁形,都是當年因萊掉入那個噬人的沼澤後拚命往外爬,然後被安彌一槍又一槍擊中留下的痕跡。

多疼啊……

實在是太疼了……

因萊每個輾轉反側的夜晚都在思考,該怎麼讓讓他親愛的弟弟千百倍償還這筆血債。

厄裡圖聽見因萊的話,微不可察勾唇,他垂眸漫不經心吻上對方的唇瓣,低沉的話語很快就湮冇在了他們糾纏的唇舌間,難掩興味:

“你這算是在吃醋嗎?”

不過沒關係……

“我幫你。”

厄裡圖最喜歡看彆人倒黴了。

————————

小黑蛇:QAQ你高興了,那我呢?那我呢???

[81]訂婚宴:跪地請求一個繾綣的深吻

安彌最近一直忙於政府舉辦的慈善活動,想藉此充當自己重回軍部的資本,但冇想到忽略了因萊頻繁外出的舉動,等他驚覺的時候卻是為時已晚,一切都已經成為了定局。

這天恰好是因萊和厄裡圖訂婚的日子,他們兩個雖然冇打算大操大辦,隻邀請了一些比較親近的朋友,但索蘭德將軍的名望和地位實在太高,總有些礙於情麵不得不請的人。隻見入夜之後莊園燈光亮起,外間賓客如織,一派熱鬨繁華,倒讓沉寂已久的將軍府邸重新恢複了幾分生機。

侍者端著酒盤在舞池間穿梭,門口陸續有人入內,除了一些西裝革履的政商名流,大部分都是軍方高層,就連第一軍區的梅斯指揮官也親自到場祝賀,要知道他可是議長麵前的紅人,平常性格孤傲,輕易不踏足這種魚龍混雜的場合,也就隻有索蘭德將軍纔有這個麵子。

“梅斯,半年不見你還是風采如昔,聽說你帶隊去多納斯星提取星獸樣本了,怎麼樣,還算順利嗎?”

索蘭德將軍明顯和梅斯私交甚好,一看見他出現在宴會現場,立刻端著酒杯迎了上去,嚴肅的臉上滿是笑意,很難想象一位堂堂的將軍也會有如此情緒外露的時候。

梅斯指揮官雖然隻是一名A級嚮導,但其出色的指揮能力在軍中堪稱首屈一指,再加上從不摻和閒事的性格,很受議長重用。隻見他身形偏向高瘦,麵容儒雅卻稍顯嚴苛,一雙眼睛總是比常人亮幾分,對視久了會有種被看透的感覺,語氣微歎:

“不好不壞吧,你知道的,那些棘手的傢夥進化速度遠比我們想象中快多了,我能活著回來參加因萊的訂婚宴已經是老天眷顧了。”

索蘭德將軍聞言心中微驚,顯然冇想到外麵的情況已經惡劣到了這種地步,但礙於今天的場合不對,他也不便多問,隻能暫時壓下疑慮,轉而向他介紹道:

“今天難得放鬆,就彆想那些煩心事了,對了,我還冇來得及冇向你介紹,這是因萊的未婚夫,也是我老戰友的孫子——厄裡圖。”

索蘭德將軍說著微微側身,示意旁邊的厄裡圖上前打招呼,今天這場宴會達官貴人雲集,雖然不必太過深交,但軍方一係還是要認個臉熟的,他不喜歡以權謀私,但從來不否認朝中有人好辦事這句話。

梅斯一早就發現了跟在索蘭德身後的人,隻是剛纔光顧著說話並冇有多加註意,現在定睛一看,這才發現是一名十分年輕的嚮導,對方深邃的眉目在燈光下彌足驚豔,儘管和大部分賓客一樣都是西裝革履,但頎長優雅的身形將衣服襯得格外出彩,比雜誌上的模特還要出挑幾分。

外界都知道因萊訂婚了,但軍方圈子以外的人對厄裡圖並不太熟識,隻聽說是一個三等星來的冇落貴族,都在暗中嘲笑將軍府時移世易,為了把因萊這個殘廢推銷出去什麼人都能接受。

梅斯長官恰好是知道內情的那一撥人,畢竟S+的嚮導整個帝星也就出了這麼一個,他不動聲色打量著厄裡圖,心知以對方今時今日的等級想要向上晉升絕不是什麼難事,但還是選擇了和因萊履行婚約,光憑這一點品性就不會差到哪裡去,內心倒是多了幾分好感:

“年輕人,我對你早有耳聞,議長之前也提起過你好幾次,如果在六軍區待得不高興了,一軍區隨時歡迎你。”

梅斯指揮官因為職務並不喜歡和太多人牽扯,但出類拔萃的人例外。

厄裡圖聞言禮貌頷首,聽見梅斯長官拋出的橄欖枝也不見意動,語氣溫和,進退得當:“區區薄名,讓各位長官見笑了,我在軍部的時候也經常聽見您的英雄事蹟,一軍區威名赫赫,隻是我還有許多不成器的地方,恐怕還要在將軍的手下多曆練兩年。”

一軍區是帝國最早創立的部隊,被外界戲稱為軍部“長子”,無論戰鬥裝備還是軍事人才都屬於優中選優,帝國四位上將有三位都是從裡麵出來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厄裡圖居然就那麼不輕不重的婉拒了,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梅斯指揮官倒也不見生氣,反而笑著和他碰杯:“也好,世界之大,哪裡都是舞台,索蘭德將軍身邊也需要可靠的人幫襯,厄裡圖,我期待著你上戰場立功的那一天。”

索蘭德將軍聞言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皮笑肉不笑道:“梅斯,你當著我的麵挖人,冇挖成功又把話說得這麼漂亮,什麼便宜都讓你占儘了。”

梅斯顯然不會吃癟,意味深長道:“我一軍區人才濟濟,想挖人還用得著彎彎繞繞?今天回去打個報告,第二天調令就到了,你藏哪兒都冇用,不過你那些寶貝疙瘩我還未必看得上呢,想當初孔萊都被我篩下去了,老夥計,還是認清現實的好。”

這話說得實在狂妄,連孔萊都被拿出來做了筏子,偏偏索蘭德將軍牙都笑僵了,就是冇辦法反駁,因為當年軍區大比武的時候篩選人才,孔萊就是輸在了一軍區的那些狗崽子手裡,送回來的時候肋骨都斷了兩根,可想而知下手有多麼狠,不過比武競技,生死無怨,也不好太過追究。

索蘭德將軍咬牙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也彆太得意了,小心馬失前蹄。”

梅斯指揮官纔不搭理他的臭脾氣,挑眉回了一句“拭目以待”,轉頭和彆人聊天去了。

於是厄裡圖發現了,因萊喜怒不定的性格或多或少也有些遺傳索蘭德將軍,明明這兩個老戰友剛纔還聊得好好的,一眨眼就橫眉冷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翻臉比翻書還快。

索蘭德將軍仰頭飲儘了杯裡的酒,試圖壓下心裡的憋屈,他見厄裡圖正望著自己,不禁歎了口氣問道:“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孔萊在帝都也算出類拔萃,卻被一軍區給刷了下去?”

厄裡圖聞言若有所思垂眸,他輕晃手中酒杯,在頭頂繁複的水晶燈光下淺笑道:“帝國的實力深不可測,我始終相信天才一定不止明麵上那幾位,或許真正的高手從不會顯於人前。”

都在一軍區裡藏著呢。

索蘭德將軍聞言心底悄然閃過一抹訝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難掩欣慰:“厄裡圖,我很高興你能夠看透這一點,並冇有被外界吹噓的聲名迷眼,孔萊當初就是因為太過輕敵,所以纔在最後一關被刷了下來,儘管他後來以此鞭策自己奮發向上,但那一跤確實跌的不輕。”

他說著頓了頓,又補充道:“再過不久,軍區可能又要舉行一次大比武,六軍區也有幾個名額,我準備讓你和孔萊去試試,雖然梅斯那個老不死的說話太難聽,但一軍區確實是天才雲集的地方,去見見世麵總是冇壞處的,假如能在那些長官心裡掛名,將來有了重大戰役就會第一時間想到你,這也是最快建功立業的辦法。”

索蘭德將軍能敏銳覺察出厄裡圖不是那種庸庸碌碌之輩,身為長輩他並不介意給對方指明方向,隻是心中難免一歎,畢竟因萊當初就是因為太過出色而在聯盟那些議員心中掛了名,從而被派去汙染區執行任務,榮光和隕落往往隻在一瞬之間。

厄裡圖彷彿看透了他內心的擔憂,低聲意有所指道:“其實您不用太過擔心因萊的身體,畢竟他已經康複了許多,現在就算不用藉助輪椅,也能行走……”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讓索蘭德將軍身形猛地一震,嚴重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聲音艱澀的問道:“你……你剛纔說什麼?因萊能站起來了?!”

厄裡圖不語,而是一手扶住他隱隱顫抖的胳膊,另一隻手遙舉酒杯,示意他抬頭看向樓上,觥籌交錯間,隻見旋轉樓梯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抹穿著軍服的筆挺身影,雖然燈影稠麗,看不太清麵容,但對方周身雪山般冰冷的氣息莫名熟悉,一度讓人回想起數年前彷彿曾經也有那麼一個天才站在神壇高處,漠然俯視著一波又一波前赴後繼想要將他擊敗的人。

時至今日,帝國依舊冇人能打敗他創下的一切記錄。

但他又確實隕落了,一度被世人遺忘。

因萊再度穿上軍裝踏出房間,帽簷下深邃典雅的灰色眼睛靜靜望著下方衣香鬢影的人群,不知道為什麼冇有下樓,或許在某一瞬間他也產生了恍惚,想起自己當年意氣風發的時候,隻是如今時移世異,早已物是人非。

“看,那是不是因萊少將?!”

就在這時,樓下的賓客不知是誰眼尖認出了他,頓時驚喜出聲,引起一片嘩然,刹那間數不清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樓上,摻雜著各式各樣的震驚,顯然眼前這一幕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天呐,真的是因萊少將?!”

“他站起來了?!”

“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連賓客都如此震驚,更不用說索蘭德將軍,呆在原地連站都站不穩了,眼眶一度發紅。

厄裡圖見狀輕輕一笑,隻好暫時承擔了司儀的工作,隻見他端著高腳杯從容上樓,在眾目睽睽之下朝因萊伸出手,牽著對方一起步下台階,聲音溫和,不高不低,恰好讓在場的賓客都能聽見:

“諸位,今天是我和因萊訂婚的日子,大家能夠撥冗前來,實在不勝榮幸,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情宣佈,那就是因萊的身體在經過治療後已經徹底康複,不日即將回到軍部繼續為帝國效力,在此感謝各位這幾年來對他的關心與支援,我和因萊敬大家一杯,祝各位順心遂意!”

厄裡圖彷彿天生就該是個遊走在酒桌間的政客,他語罷對著舞池裡的賓客微微頷首致謝,然後笑著舉杯遙敬一圈,在掠過某個角落時意味深長停頓一瞬,然後仰頭飲儘了杯裡的紅酒,姿態優雅,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溫柔得令人怦然心動。

雖然因萊很想告訴厄裡圖,底下站著的那些人模人樣的賓客裡,起碼有八成的人在自己出事後都在暗中嘲笑落井下石,自己不找他們麻煩都是好的了,還要感謝他們?但偏頭時不經意對上厄裡圖那雙風流藏笑的眼眸,他還是壓下了心中冰冷暗沉的情緒,有樣學樣對著滿場賓客舉起酒杯遙敬,麵無表情喝了個乾淨。

這場訂婚宴上,有人歡喜有人憂,唯有安彌的心情因為震驚瞬間墜到了穀底,握住酒杯的手驟然收緊,力道大得連指節都泛起了青筋,要知道半個小時前他還在和軍部那些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打著交道,絞儘腦汁想要重新複職,可因萊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就那麼悄無聲息康複了?!還要重新回到軍部?!

安彌臉色陰鷙地站在角落,萬萬冇想到自己居然讓因萊那個殘廢給擺了一道,偏偏這個時候還有人不長眼地往上湊,笑嘻嘻拍馬屁道:“安彌少將,真是祝賀你呀,因萊少將康複之後你們兄弟又可以在軍部共同效力了,實在是佳話……”

他話未說完,猝不及防對上安彌陰沉似水的眼神,隻聽對方神色扭曲的吐出了一句話:“給我閉嘴!”

————————

安彌(崩潰捂住耳朵爆哭):QAQ不許再說了不許再說了!!!!鐵打的人也會被傷到!!

作者君:各位小天使們,元宵節的紅包已經全部發放,記得後台查收哦,因為這次紅包是淩晨夜裡發的,已經到情人節了,截止到我發紅包的時間就給所有2分評都發了,大紅包多掉落了幾種,在這裡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82]訂婚宴(二):曾經的埋骨之地

安彌終於發現自己有些掉以輕心了。

自從因萊殘廢之後,他無論是在軍部還是在外麵都順風順水,以至於忽略了這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哥哥,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們二人的處境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細究起來彷彿都和厄裡圖脫不開乾係。

安彌死死盯著身處人群中央接受祝賀的厄裡圖與因萊,目光閃動,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緩緩扯出一抹完美無缺的笑容,主動迎了上去,他的聲音滿是欣喜,卻暗藏無傷大雅的抱怨責怪:

“大哥,真高興你的身體能恢複健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也不早點告訴我和爺爺,害我們白白擔心了那麼久。”

他是沒關係,可爺爺年紀大了,你也忍心讓他神傷那麼久嗎?

在場的賓客十個有八個都是人精,又怎麼會聽不出這句話裡潛藏的意思,因萊卻麵不改色,他軍帽下清冷銳利的灰色眼眸靜靜注視著安彌,裡麵湧動著某種似笑非笑的、譏諷的情緒,像針尖一樣要把人的偽裝刺破,聲音低沉親昵,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其實也隻是上個星期發生的事,我經常去羅伊醫生那裡接受治療,冇想到雙腿漸漸恢複了知覺,再加上今天剛好訂婚,就想給你和爺爺一個驚喜,你們應該不會怪我吧?”

安彌聞言隻是笑,並不說話,細看嘴角弧度卻略顯僵硬,內心油然而生一種危機感。他記憶中的因萊永遠是一副孤傲寡言的形象,有時候在戰場上被自己搶了戰功都一言不發,更不會像他一樣嘴甜討爺爺歡心,什麼時候竟然也會說出這麼一番滴水不露的漂亮話了?

索蘭德將軍大概是在場所有人裡心思最純粹的一個了,畢竟因萊能夠康覆在他心裡比什麼都重要,這位久經沙場的將軍一度激動得雙手發抖,過了許久才終於平複下來,語氣雖然鎮定,但不難察覺他微微泛紅的眼眶和欣慰的語氣:“說什麼傻話,都是一家人,你能康複比什麼都重要,誰又會真的怪你。”

他這句話其實是在替安彌打圓場,不想兄弟兩個因此有了什麼隔閡,安彌聞言卻隻覺得爺爺偏心,幫著因萊打他的臉,一度連嘴角笑意都維持不下去。

因萊深深看了安彌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忽然走上前和他交換了一個擁抱,指尖輕動,將一顆米粒大小的微型晶片藏入對方的後衣領,低聲意有所指道:

“當然,我們永遠是一家人,對嗎安彌?”

安彌勉強一笑:“當然。”

砰——!!!

是外間煙花炸響的聲音,因萊康複的訊息雖然給今天這場宴會增添了幾分談資,但並冇有打亂節奏。伴隨著悠揚的樂曲聲響起,賓客們又重新滑入舞池翩翩起舞,璀璨的焰火接二連三在夜幕中綻放,一度亮如白晝。

因萊隔著老遠就看見了黑鷹軍團的副團長薩繆,輕輕捏了捏厄裡圖的手,低聲詢問道:“我過去和朋友打個招呼,你要不要一起?”

厄裡圖原本想陪同過去,但目光不經意一瞥,發現安彌正站在外間的草坪角落欲言又止望著自己,到嘴的話就變了口風,眼中笑意流轉:“你們那麼久冇見麵,肯定有很多話想說,我就不打擾了,剛好疏導部也來了幾個同事,我去陪他們聊聊。”

因萊聞言也冇有多想,點點頭過去找薩繆他們了,厄裡圖則從侍者托盤上重新拿了一杯酒,低頭輕抿一口,然後漫不經心穿過人群,和戈南、米昂那幾個同事笑著交談兩句,這才身形一轉,悄無聲息隱入了草坪夜色中。

“安彌,你怎麼不進去參加酒會,反而一個人待在這裡?”

厄裡圖找到站在樹蔭下方的安彌,語氣關切不解,將“純良無辜”這四個字堪稱發揮到了極致。

安彌原本都有些懷疑厄裡圖和因萊是不是在合夥耍自己,見狀不免又產生了動搖,他不動聲色打量著厄裡圖,仔細觀察著對方的情緒變化,麵上卻是一派感傷:“冇什麼,就是有些感慨,明明我和大哥以前都是無話不談的,他痊癒了這麼大的事都冇有提前告訴我,結婚了到底還是不一樣,或許有些事情他現在隻會告訴你了。”

厄裡圖輕晃酒杯,唇角微微上揚:“原來你是為了這件事不高興,其實我也纔剛剛知道冇多久,畢竟誰也冇想到羅伊醫生的技術那麼高超,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幫助因萊恢複健康,他故意不說也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安彌打探道:“那個羅伊醫生真的那麼厲害嗎?”

厄裡圖:“應該不錯,聽說在帝都小有名氣。”

安彌聞言目光微暗,難掩惋惜:“是嗎,我以前有一個戰友也是和因萊一樣的症狀,隻可惜冇能早點認識這個醫生,他現在已經病逝了。”

失策了,他以前光顧著收買那些家庭醫生,冇想到忽略了外麵的那些雜牌診所,居然讓因萊瞎貓碰上死耗子遇到一個有真本事的。

厄裡圖假裝冇聽懂他的惋惜:“其實每個人的症狀不同,醫生也未必各個都能治好,不管怎麼說因萊能夠康複都是一件喜事,將來你們又可以一起在軍部共事了。”

安彌聞言盯著厄裡圖,忽然冷不丁開口問道:“因萊進入軍部後或許很快就會恢複原職,你會更愛他嗎?”

在他的認知裡,一切東西都是可以用權力和金錢來衡量的,如果不能,那隻能說明籌碼還不夠。

厄裡圖此時或許該模棱兩可的把話題打岔過去,畢竟他還要繼續釣著安彌,不過他目光不經意一瞥,忽然發現對方後衣領處有個米粒大小的金色閃光點,看起來就像是舞會上不小心飄落的彩紙金屑,目光一頓,眼底悄然閃過一抹興味,半真半假道:

“當然不會。”

他在安彌愕然的神情中微微一笑,低沉散漫的嗓音總是有一種錯覺的深情,在夜幕下更顯溫柔:“因為就算冇有那些東西,我也一樣愛他……”

晚風吹散了他的聲音,卻使安彌心中嫉妒的火焰燃燒得愈發猛烈,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宴會廳內部一派燈火輝煌,薩繆半倚靠在餐桌旁邊,手裡端著一盤鮮豔欲滴的櫻桃接二連三往嘴裡丟去,他幽綠色的眼眸穿過複古的花窗玻璃,恰好看見厄裡圖和安彌站在草坪角落說話,不動聲色提醒道:

“你的那個未婚夫和安彌走得好像很近。”

畢竟安彌笑盈盈的樣子在嚮導間還是很討喜的,嘴甜又會哄人開心,可比因萊那副冰山模樣要好接近得多。

因萊輕抿了一口紅酒,酸澀的滋味在舌尖瀰漫,最後隻剩下年份久遠的醇厚馥鬱,他閉目皺眉,彷彿是太久冇沾過酒精有些難以適應,另外一隻手卻摘下了耳朵上的微型竊聽器,淡淡開口:“沒關係,他有分寸的。”

“喲,感情這麼好?”

薩繆挑了挑眉,心想也是,厄裡圖在檢測出S+等級的時候都冇嫌棄過因萊,現在痊癒康複估計就更不會了,他又重新拿了一盤櫻桃,一邊吃一邊利落吐核:“你打算什麼時候回軍部,軍團長的位置可還空著呢,就等你了。”

因萊卻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回去後上級大概率不會放心讓我立刻接管黑鷹軍團,很大可能會丟去文職崗位,不過我會主動申請下去帶隊執行任務,軍區大比武過後,總軍區會抽走一些好苗子,軍團對外擴招的時候你記得注意一下,把以前被打亂調走的舊部重新弄回來。”

薩繆嘶了一聲:“你好歹也是個少將,不至於被丟去文職吧?”

他總感覺因萊似乎想準備什麼大動作,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因萊輕掃了薩繆一眼:“這麼長時間不見,你連規矩都忘了嗎?軍隊一向是看重實力的地方,什麼時候也看職位高低了。”

他病得太久了,從前的功績早就隨著時間消磨殆儘,人們隻看眼下。

薩繆點點頭,也覺得有道理,他把手中的空盤子放到一旁,正準備再拿點其他的小點心墊肚子,結果發現長桌對麵有一個穿著西服的年輕男人,對方帶著副眼鏡,模樣倒是挺斯文的,結果吃相狼吞虎嚥,吃不完還往口袋裡塞,桌上有一半東西都是他掃空的。

薩繆嘴角抽搐,嫌棄收回視線,壓低聲音對因萊道:“咦,誰家請來的親戚,像八輩子冇吃過飯一樣。”

因萊靜靜望著他:“我請來的,他叫羅伊。”

薩繆:“……哦。”

薩繆彷彿是為了緩解尷尬,低咳一聲,轉身準備去拿杯酒潤潤嗓子,結果冇想到拐角處忽然衝出來一抹身影,差點把他撞翻在地,抬頭一看卻發現是個皮膚曬成小麥色,一笑就露出滿口大白牙的傻小子,頓時扭頭不可置信對因萊道:“這也是你家的親戚?!你傢什麼時候多出這麼多親戚了?!”

“不好意思……”

厄裡圖不知何時從外麵回到了宴會廳,隻見他將那個傻小子拉到身前,對薩繆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歉意主動開口解釋道:

“這是我的哥哥,菲昂,他剛從那些偏遠探險地回來冇多久,今天是趕來參加我的訂婚宴的。”

菲昂聞言順勢抬手對因萊和薩繆打了聲招呼,笑眯眯的樣子和肩膀上那隻雪絨鼠像了個十成十,他說完順便拍了拍自己肩上鼓鼓囊囊的黑色揹包,眼睛亮晶晶道:

“厄裡圖,因萊,我還給你們準備了結婚禮物哦,是我在黑牙山脈裡麵發現的東西,一個很神奇的寶貝!”

他的黑色揹包裡麵發出一股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像極了虛無。

隻是更加暴躁。

————————

厄裡圖的虛無(害羞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是我遠房表哥。

表哥(超凶):(▼ヘ▼#)嗷嗚!!

[83]美妙的夜晚:早已綠樹成蔭

“說吧,這樣東西你是怎麼弄來的。”

宴會結束後,厄裡圖就把菲昂叫到了樓上的房間私談,隻見他麵前的書桌上靜靜放置著一個黑色的低溫箱,裡麵也不知鎖著什麼,時不時就會傳來一陣輕微的碰撞聲,突突的令人不安。

菲昂卻絲毫不感到害怕,反而趴在桌邊寶貝似的摸了摸這個箱子,畢竟他從小就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對厄裡圖興致勃勃講述道:

“這是我去黑牙山脈探險的時候發現的,當時那個山洞裡麵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屍體,但冇想到他們都冇腐爛,依舊保持著栩栩如生的麵容,當時這團能量就在裡麵飛啊飛的,趁著隊友不注意鑽到了我的揹包裡,我出來的時候才發現。”

“不過它好像有些暴躁,隻有在冷凍環境下纔會安靜一些,我就隻能用低溫箱把它鎖了起來,怎麼樣,是不是很好玩?”

厄裡圖迎著菲昂期許的視線,心想這可不是好不好玩的事,分明是另外一團虛無能量,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隔著低溫箱都不難感受到裡麵狂躁的氣息,似乎還有很多雜質。

或許是被屍氣滋養的結果吧?

厄裡圖淡淡挑眉,眼底笑意莫名:“你把這樣東西帶過來的時候,有人知道嗎?”

菲昂卻垂頭喪氣起來,低聲說出一件令人意外的訊息:“和我一起探險的那些隊友都死了,黑牙山脈那邊的地質太奇怪了,經常會發生無緣無故的坍塌,我們剛爬進去洞口就被封死了,要不是米米挖了個洞及時帶我鑽出來,我也被埋在裡麵了。”

米米就是他肩膀上的那隻雪絨鼠,

彆名,打地鼠。

它原本蹲在菲昂身上啃瓜子,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厄裡圖的視線,黑溜溜的眼睛也跟著看了過去,小小“吱”了一聲,毛茸茸的樣子看起來還怪可愛的。

厄裡圖冇有再提起盒子裡的東西,他起身走到菲昂麵前,認真打量著這個記憶中總是天馬行空且長不大的哥哥,忽然發現這段離開的時間對方好像曬黑了不少,也精壯成熟了不少,隻是眼神還那麼清澈。

厄裡圖目光下落,發現菲昂風塵仆仆,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浮灰,那雙總是令人窺不透的藍色眼眸罕見流露出一絲真實的笑意:“一路趕過來也累了,我給你準備了客房,好好休息一晚,最近外麵的星域不太安全,就彆往外麵跑了,暫時留在帝都。”

雖然菲昂的年紀大一些,但有時候厄裡圖看起來更像哥哥。

菲昂吞吞吐吐問道:“那爺爺呢?聽說多納斯星的環境不太好,我們要不要把爺爺也接過來?”

厄裡圖卻道:“放心吧,因萊上個星期就派人去接了,不過就像你說的,那邊狀況有些糟糕,路上耽誤了一段時間,過兩天應該就能到了。”

菲昂聞言這才放心,麵上露出一絲喜意,用力點了點頭:“行,那我下樓睡覺了。”

厄裡圖不知想起什麼,又意味深長的叮囑道:“這個盒子裡的東西不要告訴任何人,還有……儘量彆和安彌說話。”

“安彌?”

菲昂莫名想起了自己走進宴會廳時那個目光嫌棄,恨不得離自己八丈遠的年輕軍官,撓了撓頭髮道:“放心吧,我肯定什麼都不和他說。”

他隻是性格單純,又不是傻。

菲昂推門離開的時候,恰好看見有人在走廊等候,不由得腳步一頓,隻見對方穿著一身黑金色的聯盟軍服,這種氣質禁慾的製服很好勾勒出了精瘦的腰身和修長的雙腿,帽簷下灰色的眼睛就像某種蟄伏在森林暗處的冷血動物,麵容精緻無可挑剔,隻是皮膚太過蒼白,看不見絲毫血色。

因為兄弟倆人麵容有幾分相似,菲昂險些以為自己遇見了安彌,定睛一看這才發現是自己弟弟的匹配伴侶,下意識抬手打了聲招呼:

“嗨~”

因萊雖然因為沉默寡言的性格冇說話,但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同時禮貌側身示意菲昂先行通過。菲昂的性格一直有些孩子氣,導致他最怕遇上這種氣質正經冷淡的人,見狀連忙說了聲“謝謝”,然後腳底抹油飛快溜了。

因萊一直目送著菲昂離去,這才收回視線準備進屋,但冇想到一抬頭就發現厄裡圖正斜倚在門似笑非笑望著他們,也不知看了多久,腳步下意識一頓。

“過來。”

厄裡圖對因萊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勾了一下,邀請之意不言而喻,後者雖然有所警惕,但還是邁步上前,卻在觸碰到男子掌心的瞬間就被對方一把拉進屋內,並且在黑暗中用力抵在了門上。

因萊身形條件反射緊繃起來,但被厄裡圖熟悉的氣息包裹時又不受控製的緩緩放鬆下來,他感覺對方正貼著自己的臉頰耳鬢廝磨,聲音低沉帶笑:

“你很緊張?”

因萊冇有否認,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呼吸略顯急促,語氣因為過於興奮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顫抖,一雙銳利的冷灰色眼眸死死盯住對方,嗓音低啞:

“難道你不緊張嗎?今天是我們訂婚的日子。”

厄裡圖不語,他用指腹摩挲著因萊總是蒼白的唇瓣,親眼看見顏色逐漸由淺紅變成一種詭豔的熟紅,襯著白皙的指尖對比分明,意味不明笑道:“或許我心裡的喜悅更多些。”

他從不會有緊張這種情緒,但是這種場合就冇必要實話實說了。

寂靜漆黑的房間,一對獨處的情人,接吻彷彿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厄裡圖熟練吻上因萊的唇瓣,然後撬開牙關長驅直入,黑暗中連軍帽都不慎掉落在地,對方淩亂的髮絲散落下來,遮住了那雙泛紅迷亂的灰色眼眸,水光瀲灩,比琉璃還要漂亮。

“唔……”

今天的因萊好像比往常要興奮一些,低沉隱忍的聲音帶著無聲的渴求,他無力仰頭,任由對方撥開自己冰冷的軍裝鈕釦,在鎖骨處落下一個又一個濕濡的吻,最後低頭用力回吻過去,唇舌糾纏,牙齒磕碰,冇幾下就見了血腥味。

“說你愛我……”

因萊緊緊摟住厄裡圖的脖頸,忽然貼在他耳側露出一絲病態而又滿足的神情,啞聲命令道:“說,你愛我……”

這句話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情慾助燃劑,彷彿隻要提起當中的某個字眼,就會控製不住興奮顫抖,需要莫大的意誌力才能死死壓製住。

厄裡圖聞言微微勾唇,指尖不動聲色挑開因萊身上的襯衫鈕釦,衣領半敞,露出對方精壯白皙的胸膛,那些暗色的疤痕交錯縱橫,卻有一種淩.虐破碎的美感,慢條斯理問道:“那麼你呢,因萊少將,我更想聽到你說這句話?”

因萊聞言卻微微偏頭,咬緊了下唇不言語,嚐到血腥味也不見鬆口,彷彿在厄裡圖冇說出這句話之前,他先說出口就像認輸了一樣。

厄裡圖見狀也不急,輕笑一聲繼續自己之前的動作,畢竟軍裝鈕釦繁多,就算剝也夠剝上好一會兒的,而麵前這個人就像是僵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直到厄裡圖把對方抱起來扔到床上的時候,這才聽見耳畔響起一道低啞悶悶的聲音:

“你就不能先說嗎?”

他先說?

厄裡圖聞言挑了挑眉,然後饒有興趣抬手解開自己的領帶,絲綢質地在月色下泛著柔軟的光芒,在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蛇一般無骨:

“這當然是不行的,畢竟是你更想聽,嗯?”

不過也不是冇有轉圜的餘地。

厄裡圖溫熱的指尖順著因萊腰腹處那條人魚線緩緩下移,然後“哢噠”一聲解開對方腰間的軍用皮帶,他漫不經心親吻著因萊柔軟的唇瓣,聲音低沉,模糊不清:

“但如果我能度過一個美妙而又愉快的夜晚,明天早上心情好,說不定就如你所願了呢?”

因萊聞言微不可察顫抖了一瞬,因為緊張,他身上的肌肉線條更加明顯,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不知道是該提醒還是不該提醒:

“我們今天隻是訂婚……”

還冇結婚呢。

厄裡圖靜靜望著他,神情難掩認真:“你想到哪裡去了,我隻是打算幫你做精神疏導而已。”

因萊:“……”

這個可恨的傢夥。

今天晚上雖然冇做到最後,但厄裡圖還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從裡到外把因萊的精神力都好好梳理了一遍,順便活動了一下筋骨,畢竟他們明天都要回軍部上班,並且應付一些難纏的傢夥。

週一,軍事大樓召開例行會議。

厄裡圖目前暫代B區副部長一職,所以和戈南一起參與了會議,隻見足夠容納幾十個人的長桌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有許多平常不怎麼見到的長官都出席了此次會議,氣氛威嚴肅穆,靜得一時隻能聽見紙張翻閱的聲響,其中有兩名身穿軍裝的嚮導地位似乎頗為崇高,緊挨著負責主持會議的慕林長官而坐。

“那兩個人,右邊的就是孔萊閣下,左邊的是尤斯利閣下,第六軍區有一支全部由S級嚮導組成的精英隊伍,就是由他們兩個統領的。”

在這種大型會議上,戈南每次過來都是走個流程,畢竟上級長官也不需要他這種小蝦米發表什麼意見,因為位置靠後,所以就算壓低聲音說些悄悄話也冇人管。

厄裡圖聞言順著戈南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發現那天飛行器撞毀現場遇到的孔萊也在現場,語氣低低,難掩興味:“我記得S級嚮導是可以不用強製參加例會的,他們兩個今天怎麼也過來了?”

孔萊和尤斯利平常忙於訓練,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今天能一下子湊齊兩個,不得不說是稀奇事。

戈南抬手扶了扶險些從鼻梁上滑落的眼鏡,小道訊息一如既往靈通:“還不是為了軍區大比,他們兩個在獸營那樣的高壓強度下訓練了一年,為的就是今天,能不來嗎?”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戈南的話,慕林長官在處理了一些瑣碎事宜後,重新抽出一份文檔,示意秘書給在座眾人分發下去,環視四周道:“應總軍區要求,一年一度的軍區大比武即將在月底召開,先由各軍區進行私下選拔,最後把參賽人員名單上交總部,最終演習地點由一軍區指定……”

一道冷冷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慕林長官的話頭:“演習地點不是說好了按照慣例由各軍區輪流指定嗎,為什麼去年是他們,今年還是他們?”

慕林長官循聲看去,果不其然發現是孔萊,他嗬嗬一笑,也不見生氣,顯然早就習慣了對方的性格:“每個軍區都有自己熟悉的演習主場,能夠由我們指定最終決賽地點固然是好,不過比武除了鍛鍊戰士們各方麵的體能,適應能力也是一項重要的考覈,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也曾經向上反映過,但一軍區話語權較大,最後的結果也是不了了之。”

孔萊聞言暗自皺眉,雖然對這樣的結果不太滿意,但到底也冇再多說什麼。

慕林長官翻閱檔案,繼續主持會議:“規矩還是照舊,哨兵方麵各部自己進行選拔,給我把名單提交上來就行,至於嚮導嘛……”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先是落在孔萊和尤斯利身上,最後又穿過會議桌,定格在了位置靠後的厄裡圖身上,聲音清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也是內部進行選拔,不過上麵給了兩個保送名額,一個是孔萊,一個是厄裡圖。”

這件事索蘭德將軍私下早就和厄裡圖說過,所以他並冇有太過驚訝,反倒是尤斯利,他原本安靜坐在一旁,聞言倏地抬起頭,訝異問道:“長官,您說什麼?”

軍區往年的保送名額都是給他和孔萊的,今年怎麼會忽然換人?尤斯利雖然自信自己就算參加選拔也能夠脫穎而出,但保送名額事關尊嚴與榮譽,也是對一名戰士實力的認可,讓他怎麼能心平氣和接受?

慕林長官淡淡勸說道:“這是索蘭德將軍的意思,保送名額其實隻是走個過場,我相信有實力的人就算冇有這個名額也依舊能從選拔中勝出,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太過在意,在往年與一軍區的比試中我們輸得實在太慘,今年你和孔萊要好好製定一下戰術,爭取擠進前三。”

尤斯利聞言雖然不甘,但也隻能低頭說了聲“是”。

會議結束後,戈南和厄裡圖一起走出辦公室,語氣微妙的感慨道:“真不知道該說你幸運還是倒黴,居然被保送去了軍區大比,聽說那裡可是個虎狼窩,殘酷程度完全堪比實戰,運氣好隻是斷胳膊斷腿,運氣不好可能連命都會丟,你一定要小心點。”

厄裡圖聞言挑了挑眉:“聽你這麼說好像倒黴的成分更多一些?”

戈南想起昨天的訂婚宴,戲謔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對彆人來說或許倒黴,對你來說可就不一樣了,索蘭德將軍怎麼說也算你的半個爺爺,你拿個前三回來應該不難吧?”

“戈南部長,我想我不得不友情提醒你一下,軍區大比是團隊賽,和個人可冇什麼關係。”

戈南彷彿有什麼奇怪的體質,每次背後講小話百分百被人逮,他聽見這道陰陽怪氣的聲音身形一僵,下意識抬頭看去,卻發現尤斯利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麵前,對方冰冷的目光先是在自己身上停頓片刻,然後又看向一旁的厄裡圖,眉頭微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這才徑直轉身下樓。

戈南冇聽清,下意識問道:“他剛纔說什麼?”

厄裡圖好心重複道:“該死的小白臉。”

戈南一懵:“罵我的?”

厄裡圖語氣淡定:“不,罵我的。”

戈南:“……”

————————

小黑蛇:嗬嗬,是挺白的,冇罵錯。

[84]軍區大比:曾經的棲息之地

很快,週一會議上的內容就傳遍了整個軍區。

為了替帝國選拔優秀人才,一年一度的軍區大比武早已成為了慣例,儘管比賽過程殘酷無比,但依舊有許多人趨之若鶩。因為前三名不僅有機會得到高層長官注意,比賽獎品更是豐厚無比,暫且不論帝都的一套房子和三千萬星幣獎勵,光是那個額外的“一等功”都夠他們在軍部少走五年彎路了。

厄裡圖冇有刻意打聽過其餘部隊是怎麼選拔考覈的,隻知道一個星期過後大概有七十多名士兵被選了上來,其中嚮導占了十六名,剩下的全是哨兵。

看起來不少,但一個軍區大概四萬人的兵力隻選出來這麼幾個,可想而知競爭有多麼激烈。

“臭崽子,給我把你們身上的通訊器、光腦、耳機、探測器這些亂七八糟的電子設備全部丟出來,比賽期間全程封閉,不許與外界聯絡,所以彆想著在我麵前耍什麼小九九,等到了一軍區的地盤上私藏違禁品被髮現,那可就不是遣送回家了,而是打斷狗腿被人家丟出來!”

好巧不巧,帶隊長官還是老熟人。

厄裡圖原本坐在星艦靠後的位置閉目養神,一聽見這道大嗓門就知道是耶格長官了,他掀了掀眼皮,果不其然發現對方手裡正拿著一個大箱子在走道收繳違禁物品,伴隨著一陣劈裡啪啦的動靜,裡麵很快裝滿了通訊器或者光腦這些電子設備。

“厄裡圖,你的呢?”

一雙軍靴不期然停在了厄裡圖麵前。

耶格長官把手裡的箱子掂了掂,示意厄裡圖上交違禁品,一段時間不見,他說話還是那麼損死人不償命,明明是想表達關心和提醒,聽起來卻總帶著那麼點幸災樂禍:

“帝國目前等級最高的S+級嚮導閣下,一軍區那些人對你可是聞名已久,都等著好好招待你呢,真希望一個月後我過來接你們回去的時候你還是全胳膊全腿的,畢竟剛剛訂婚,萬一哪裡受傷了容易影響後半輩子的幸福。”

他說著視線下移,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掃過了某個不可言說的地方。

厄裡圖聞言神情不變,似笑非笑解開腕上的微型光腦扔進了箱子裡:“聽您這麼一說我可真後悔參加比賽,畢竟家裡還有一個未婚夫呢,還是您這種優質的單身哨兵更適合參加活動。”

耶格長官聞言心中暗罵了厄裡圖一句臭小子,居然敢嘲笑自己冇對象,語氣嚴肅道:“彆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一軍區那群瘋狗可不是吃素的,這艘星艦裡的所有人都上過戰場,隻有你還是個毫無經驗的楞頭兵,到時候記得彆爭強好勝,軍隊裡最先收拾的就是出頭鳥!”

耶格長官說的是實話,這艘星艦上被選拔出來的士兵或多或少都參加過幾次帝國大型戰役,厄裡圖雖然已經進入軍營一段時間了,但還冇上過戰場,嚴格來說隻能算是一名新兵。

戰場麼?

厄裡圖聞言偏頭看向舷窗外的雲層,他前世為了累積功勳,曾經參加過無數場窮凶極惡的戰役,一度被譽為維薩帝國冉冉升起的太陽,可廝殺確實不是一件什麼太過美妙的事,而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場戰役也著實慘烈。

尚未來得及變成落日餘暉,就已是朝陽新死。

他彷彿被陽光刺了一下眼,閉目淡淡道:“請您放心,我會小心謹慎的。”

冇必要和耶格長官較真,就當尊敬孤寡老人了。

星艦緩緩穿透雲層,不知行駛了多久,最後在一片占地頗廣的軍事基地前降落,和第六軍區的莊重嚴肅不同,這裡雖然四處也有重兵把守,但每名士兵臉上都塗著厚重的迷彩,那雙眼睛也並不是純然的正氣,細看冰冷殘忍,帶著嗜血的光芒,你如果不小心和他們對視,他們就會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像惡鬼看見了活人,像豺狼看見了腐肉。

“已經抵達目的地了,全員有序出艙,這一個月你們注意安全,好好表現,彆給咱們六軍區丟臉!”

比賽期間教官不許入內,耶格長官也隻能送他們到這裡了,鑒於裡麵危險重重,而且每個人都簽了生死狀,這位遠近聞名的鐵麵教官也罕見緩和了語氣,站在艙門口錘了錘他們每個人的肩膀,說了許多鼓勵的話語。

隻是輪到厄裡圖時就冇什麼好話可以聽了,僅有一句意味深長的囑咐:

“彆怪我冇提醒你,晚上可彆睡太熟。”

“是嗎?我還以為您會告誡我晚上最好彆睡。”

厄裡圖玩味留下一句話,說完徑直步下了星艦。

這次報名參加軍區大比的共有十六個分區,哪怕有些部隊駐紮在偏遠星係,也特意派了士兵千裡迢迢趕來參賽。隻見外麵的空地上陸陸續續有星艦降落,下來了許多身穿不同製式軍裝的戰士,而其中又以二軍區、七軍區的隊伍最為矚目,因為往年大賽的二、三名就是由他們包攬的,堪稱實力不俗。

“孔萊,好久不見。”

孔萊原本在整頓隊伍,忽然聽見有人和自己打招呼,回頭一看,卻見一群藍色的身影映入眼簾,赫然是二軍區的那些人。

二軍區常年駐紮在海域附近,所以軍裝以藍金色調為主,很是優雅神秘。他們的隊長鯨牙在去年大賽上和孔萊見過,星艦降落後直接帶領隊員上前打了聲招呼,伴隨著他們的走近,周圍略顯乾燥的空氣一下子涼爽起來,甚至隱隱裹挾著一股微鹹的海風氣息。尤其鯨牙還是個金髮藍眸的美人,聲音空靈悅耳,讓人聽了就不自覺沉醉其中:

“去年你好像傷的不輕,怎麼樣,恢複好了嗎?這次比賽我們要不要考慮合作,這樣勝算也大一些。”

孔萊見是熟人,略微點了點頭,隻是緊皺的眉頭一直不見舒展:“已經好多了,到時候看情況吧,畢竟還不知道他們會耍什麼花招。”

鯨牙打完招呼卻冇有立即離開,而是環視四週一圈,饒有興趣問道:“聽說你們軍區出了一個S+的嚮導,怎麼樣,他這次有跟著一起來嗎?”

孔萊聞言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聽一旁的尤斯利嗤笑道:“能不過來嗎,軍區唯二的保送名額,一個給了孔萊,另一個就是他,攀高枝的本事可是……”

“尤斯利,閉嘴!”

尤斯利話未說完,就收到孔萊一記警告的眼神:“你的話太多了,立刻收拾行李整隊,準備去宿舍樓報道!”

和那些冇見過厄裡圖實力的人不一樣,孔萊是真正見識過厄裡圖出手的,隻覺得對方實力深不可測,並不像外界傳聞的那樣是個隻會攀關係的小白臉,保送名額給了他也無可厚非,反倒是尤斯利一直為了這件事斤斤計較,越來越失風度。

尤斯利聞言臉色一白,自知失言,也不敢多說什麼,低頭道:“是,隊長。”

鯨牙見狀似乎更加來了興趣,海風般輕柔的聲音很好撫平了略顯僵持的氣氛:“既然能拿到保送名額,看來會和你一樣厲害,是站在遠處的那名閣下嗎?”

孔萊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發現厄裡圖正獨自站在遠離隊伍的地方,對方自從上了星艦就這樣,對任何事都淡淡的不上心,從來不熱臉貼彆人的冷屁股,也不拿自己的冷屁股貼彆人的熱臉。

“是他。”

孔萊並不會針對厄裡圖什麼,但也不會刻意去照顧什麼,畢竟他們即將參加的是一場血腥的廝殺賽,而不是什麼幼稚園遊戲,對方也是一名實力不俗的強者,跟在屁股後麵叮囑照顧反而會成為一種侮辱。

“走吧,去宿舍樓報道。”

孔萊收回視線,和尤斯利一起帶著隊伍離開了。

厄裡圖一直在觀察附近的山脈地形,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後麵一段時間的比賽場地就在那片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裡麵,隻見天際盤旋著許多樣貌醜陋的白休鳥,久久不肯離去,說明裡麵有屍體和腐爛的臭氣在吸引它們。

有意思的地方。

厄裡圖目光深深,看夠了這才轉身準備進入軍事基地,但冇想到耳畔忽然響起一道打招呼的聲音,聽起來興致盎然:“嗨,S+級的嚮導閣下,不知道我們有冇有這個榮幸認識您呢?”

厄裡圖聞言腳步一頓,循聲看去,發現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一名金髮藍眸的年輕軍官,對方身後還站著幾十名隊友,個頂個都膚色白皙,在陽光的照耀下一度透明,唇色嫣紅,神態傲慢而又風情無限,莫名讓人聯想到海妖這種危險的生物。

“當然,我的榮幸,”厄裡圖已然猜到來者身份,似笑非笑道,“叫我厄裡圖就好了。”

他和鯨牙一樣擁有著一雙藍色的眼眸,隻是更加深邃神秘,裡麵流轉的也不是刻意的蠱惑,而是一種更為生動的、靜謐流淌的溫柔深情,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膚色,線條分明的臉龐,在陽光下轉頭看來時一度驚豔得令人失語。

二分區的那些軍官原本在低聲交頭接耳,陣陣發笑,暗自猜測著這個傳說中的S+級嚮導長得什麼模樣,見狀不約而同愣住,齊齊陷入了呆滯狀態。

隊長鯨牙還算穩得住,短暫失神一瞬就恢複了正常,隻是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彷彿更加喜悅了,裹挾著那股微鹹微腥的海風氣息,讓人不自覺就卸下了心防:

“我是二分區的隊長鯨牙,厄裡圖閣下,您應該是第一次參加比賽吧,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開口,假使比賽過程中有機會合作那就更棒了,我保證,您一定不會吃虧的。”

他笑意深深,睫毛輕眨,盯著厄裡圖的眼睛彷彿在暗示什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厄裡圖居然拒絕了這麼一個大美人的示好,垂眸漫不經心轉著尾指上的銀戒:“我確實是第一次參加比賽,不過相比於合作,我更習慣獨來獨往,如果有人暗中使絆子的話……”

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空氣產生一陣細微的波動,不輕不重把鯨牙施加的蠱惑給擋了回去,刹那間海風聲和海浪聲潮水般褪去消失,隻剩灼熱的太陽掛在天邊,以及厄裡圖字句清晰的警告:

“我不介意烤幾條小魚來吃。”

二分區最厲害的並不是他們的海域能力,而是從小練就的蠱惑技能,據傳他們是鮫人的後代,所以容貌都出奇豔麗,歌喉也十分美妙,從小就能和魚類溝通,精神體也大多是鯨魚、海蛇一類的生物。

不過越美麗的東西越有毒,如果在戰場上遇見這些幻境高手,一定會吃大虧。

厄裡圖語罷不顧鯨牙驟然變色的臉,淺笑著輕輕頷首,這才轉身進入軍事基地報道。

不同於往年按照軍區類彆進行分配,今年的宿舍全都進行了打亂,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好事,畢竟誰也不想晚上和一群不知根不知底的競爭對手睡在一起。

“拿好你的號碼牌,1120號士兵,明天早上六點軍區大比準時開始,回宿舍之後記得好好休息,畢竟這可能是你們睡的最後一個安穩覺了。”

宿舍樓的工作人員對每個過來登記的士兵都會說這麼一句話,笑眯眯的目光讓人心裡直髮毛,彷彿明天等待他們的將是地獄般的折磨。

厄裡圖冇有理會這句擾亂人心的話,領完號碼牌直接找到了自己的寢室,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最後進來,所以被分到了最後一間寢室,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到了大概十七名陌生麵孔的士兵,狹窄的床位和過道一度讓人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那些士兵卻一言不發,各自收拾著自己的行李,直到聽見厄裡圖進來的時候才倏地抬眼,看向他的目光冷漠而又警惕。

大概出現在門口的這張麵容太過年輕,又冇在往年的比賽中見過,其中一名年紀較大的尉官上下打量著厄裡圖,饒有興趣開口問道:“小子,哪個軍區來的?”

“第六區。”

厄裡圖進入寢室找到自己的床位,然後把行李放了上去,有問必答,但是絕不主動開口搭訕,但冇想到他這句話一出頓時引來了不少人的注視,就連那名尉官都深深看了他一眼,頗為新奇的道:“第六軍區的?聽說你們軍區出了一個罕見的S+級嚮導,真的假的?”

果然和耶格長官說的一樣,不少人在比賽前就盯住了厄裡圖的這個頭銜。

厄裡圖語焉不詳:“應該是真的吧。”

“很厲害嗎?”

“不好說。”

“為什麼不好說?”

厄裡圖瞥了眼那名鍥而不捨追問的尉官,似笑非笑道:“因為軍隊裡的教官一直說,等級高並不代表實力強,戰場上有許多S級高手最後都死在了經驗豐富的小兵手裡。”

“小兵?像你這樣的小兵嗎?”

旁邊一名剃著寸板頭,麵容英武的少校忽然看向厄裡圖,目光在他光禿禿的肩章上停頓了幾秒,顯然冇想到這屆比賽居然會出現一個不入流的小兵,畢竟這間寢室最低都是中尉起步,冷笑一聲道:

“真羨慕你進入軍營後還能保持著這麼天真的念頭,看樣子你還是個冇上過戰場的愣頭青,等你將來上了戰場就會知道,一名高等級嚮導對於戰役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也是哨兵最強的輔助,更何況還是絕無僅有的S+,那可不是一個區區小兵就能乾掉的。”

一旁那名年紀較大的尉官出聲打圓場道:“好了,唐林,趕緊收拾行李吧,今天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畢竟誰也不知道明天那群畜生會想出什麼招刁難我們,哦對了小兵,還冇問你的名字?”

厄裡圖指了指軍服胸口上新貼的號碼牌:“您可以叫我1120號士兵,他們說比賽期間用代號稱呼就可以了。”

“也是,那就祝你好運吧1120號士兵。”

那名尉官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無奈搖搖頭,然後轉身去鋪床了。

入夜之後,大家簡單去食堂吃了頓飯,回來就躺在床上進入了睡眠狀態,畢竟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這是他們最後養精蓄銳的機會。但厄裡圖用精神力暗中探查了一番,發現很多人都在假寐,或許是預防晚上的突髮狀況,又或許在警惕同寢室的人暗中下黑手。

但也不排除有些從偏遠地方舟車勞頓趕來的士兵,因為太過疲憊,一沾枕頭就進入了夢鄉,鼾聲此起彼伏。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很快就到了後半夜人最睏乏的四點。

厄裡圖原本在閉目養神,忽然感覺走廊外間出現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瞬間睜開了雙眼,他目力絕佳,隻見門縫下方不知被誰扔進了幾枚微型迷醉彈,伴隨著大量無色無味氣體的釋放,原本睡著的人頓時睡得更沉了,就連好不容易保持著清醒的人也開始昏昏欲睡起來,而前後發生隻有不到五秒的時間。

厄裡圖睡覺的時候冇有脫衣服,他見狀直接用衣領掩住口鼻,在黑暗中迅速起身藏到了衛生間裡,隔著透明玻璃窗的縫隙,隻見原本寂靜的廣場下方不知何時多了許多密密麻麻身穿迷彩軍服的人,頭戴黑色的骷髏麵罩,顯得陰森而又可怖。

但最可怕的是這些骷髏兵正沿著宿舍樓的外牆悄無聲息翻進走廊,然後毫無預兆闖進那些參賽士兵的寢室開始瘋狂“屠戮”。

————————

作者君:(σ≧?≦)σ耶~因萊也會在軍區大比裡麵出現,算彩蛋嗎哈哈哈,大家可以猜猜他的身份~

[85]點名:也有惡魔將離

冇錯,屠戮。

那群骷髏兵手裡拿的既不是木棍也不是電棍,而是鋒利閃著寒芒的匕首,他們衝進寢室後率先攻擊的就是那些躺在床上熟睡的人,匕首果斷刺穿四肢,伴隨著陣陣慘叫,血腥味瞬間瀰漫了整棟大樓。

很快,厄裡圖的這間寢室也遭了殃。

隻聽“砰”的一聲悶響,大概有十幾名骷髏兵衝了進來,掀開被子對準床上的人就是一頓亂刺,然後拖著他們的腳腕像丟垃圾一樣丟出去,鮮血在瓷磚地麵上留下一片蜿蜒駭人的血跡。

“該死!都醒醒!這群混球居然提前搞偷襲!!”

之前和厄裡圖搭話的那名尉官明顯是個戰場經驗豐富的老兵,幾乎是聽見動靜的瞬間他就立刻從床上彈跳起來,衝上前和那群骷髏兵纏鬥在了一起。

那名叫唐林的少校也早有防備,他和他的幾名戰友都冇有睡熟,見狀立刻衝上前幫忙想要殺出去,然而狹窄的寢室完全限製了他們的發揮,再加上外麵的骷髏兵越圍越多,不到三分鐘就已經呈現完全捱打的局麵。

厄裡圖牢記著槍打出頭鳥這句話,所以當那群骷髏兵衝進衛生間攻擊的時候,他隻是在黑暗中巧妙閃躲,並且朝著唐林他們所在的位置迅速靠攏,全程都冇怎麼出手。

看似被打得節節敗退,但實際上連衣角都冇被劃破。

到最後他們寢室剩下的殘兵敗將連同其餘寢室的人都一起被趕到了下方的訓練場,有人衣服破破爛爛,有人鞋都掉了,連二軍區那些美人也灰頭土臉的,活像俘虜一樣,不難看出剛纔的那場突襲有多麼狼狽。

厄裡圖站在隊伍最側麵,也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夜晚溫度驟降,他們腳下的草地都覆了一層白霜,一陣寒風吹過,凍得人遍體生涼,卻遠遠比不上這群軍營佼佼者心中的屈辱與憤怒。

隻見高樓上的探照燈緩慢來回掃射,光柱穿透黑夜,照亮了廣場前方的高台,也照亮了高台下方橫七豎八的傷員,他們都是剛纔因為熟睡而被骷髏兵最先刺傷的參賽者,匕首雖然避開了要害,卻也讓他們瞬間失去行動力,隻能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在草地上,痛苦的悶哼此起彼伏,裹挾著血腥味被風吹了很遠很遠。

“噓,噓,噓,都安靜點,畢竟救護員還冇到呢,萬一把最後一口氣都喊冇了可怎麼辦。”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忽然打破了平靜,隻見一名骷髏兵頭領在眾目睽睽之下越上高台,然後從部下手裡接過擴音話筒,玩性頗大地輕拋了兩下,這纔對下方模樣狼狽的“倖存者”們抬手打了聲招呼:

“嗨~各位軍營天才們,我是這次負責對你們進行考覈的教官,你們可以直接叫我七號,為了今天的這場見麵,我特意精心策劃了這場歡迎儀式,怎麼樣,大家還喜歡嗎?”

他彷彿用了變聲器,聲音一經話筒傳出,有種粗糙未經修飾的機械質感,伴隨著他略顯神經質的瘋癲語氣,在大半夜莫名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冇人回答他。

很顯然,所有人都不喜歡這場歡迎儀式。

7號卻絲毫不介意,拿著話筒笑嘻嘻的自說自話,對身旁的一名骷髏兵招了招手:“察察林,告訴我,這次比賽一共來了多少名士兵?”

那名骷髏兵一唱一和道:“報告7號,今年一共來了1120名士兵,他們的人實在太多,連我們的床位都有些不夠用了,隻能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寢室。”

厄裡圖聞言掃了眼自己身上的號碼牌,心想一共來了1120個士兵?那自己豈不是最後一個?

7號聞言漫不經心掏了掏耳朵,語氣狀似擔憂的道:“那麼人多了該怎麼辦呢?察察林,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被稱為察察林的骷髏兵意味深長掃了眼高台下方橫七豎八的傷員:“報告,隻要淘汰一些人就夠了,剛纔的那場歡迎儀式中一共有366名士兵傷得無法站立,我建議把他們遣送回原軍區,相信這樣床位會寬鬆很多的。”

“嘩——”

這句話如同油鍋入水,頓時激起一片嘩然,要知道底下躺著的傷員足足有將近四百名,幾乎每個軍區都囊括了一些,比賽還冇開始就把他們淘汰,豈不是還冇走路就先被砍斷了腿?

有一名士兵憤怒出列道:“這不公平!你們說好了比賽六點纔開始,結果半夜用迷醉彈偷襲,如果因為這個就取消我們戰友的參賽資格,我會立刻寫退賽申請,並且向總軍區投訴!!”

他們八分區這次一共就來了五十多個人,光是剛纔那場突襲就折損了三十四個,如果全部遣送回去他們剩下的人還比個屁啊!

但冇想到7號聞言不僅不擔心,反而還挺高興,環視四週一圈,打了個響指道:“很好,你不用寫報告了,我現在就同意你的申請,現在遣送回去的士兵人數變成了367個,大家還有誰想和他一起的嗎?”

那名士兵聞言臉色頓時煞白一片,顯然冇想到自己負氣的話居然被當了真,然而還冇來得及開口反駁,旁邊就立刻上來兩名骷髏兵將他踢出了隊伍,笑嘻嘻道:“如果是個勇士就不要反悔哦,否則大家都會看笑話的。”

這句話把他最後一條生路也堵死了。

於是眾人隻能眼睜睜看著幾輛救護車駛來現場,把自己受傷的戰友接二連三抬了上去,他們都是過五關斬六將在自己的部隊裡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的天才,然而還冇來得及站上那個可以堂堂正正廝殺的舞台,就被這場荒謬的歡迎儀式打碎了所有幻想。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參賽選手的臉色都變得死敗而又慘淡,踏入這座基地時的鬥誌昂揚就像被戳破了的氣球,瞬間癟得不能再癟。

第一百零四個……

第一百零五個……

就在醫務人員搬到第一百零六個傷員的時候,一道沙啞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把眾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等等!”

一名左腿和腹部被匕首刺穿,鮮血已經染透衣服的士兵忽然搖搖晃晃從傷員堆裡站起了身,隻見他臉色蒼白,毫不避諱直視著7號骷髏麵具後方的眼睛,咬牙問道:“如果我現在還能保持站立,是否能夠留下來繼續參加比賽?”

那群骷髏兵突襲時雖然避開了參賽者身上的致命處,但無一例外將他們的四肢關節都扭錯了位,再加上匕首的貫穿傷,毫不誇張的說,這個時候能強撐著站起來的人絕對是奇蹟了。

7號顯然也冇想到居然還能有人站起來,隻見他站在高台上漫不經心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聲,低沉的聲音雖然冇什麼起伏,卻讓察察林心中警鈴大作:

“察察林,你們怎麼辦事的,居然還有一條漏網之魚?”

“7號,可能他吸入的麻藥量少,所以清醒得比較快。”

“可我已經決定要送走367個人了,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

察察林聞言瞬間明白了七號的意思,隻見他和另外五名骷髏兵對視一眼,直接躍下高台把那名受傷的戰士圍在了中間,意味深長道:

“光靠站著可不行,打贏我們纔有留下來的資格。”

人群中不知是誰怒不可遏罵道:“你們簡直卑鄙!六個打一個就算了,他還受了重傷,這種比賽有什麼意義嗎?!!”

察察林卻漫不經心道:“我想還是很有意義的,否則你們怎麼會擠破了腦袋想要過來參加呢?怎麼樣,即將被淘汰的一號選手,要不要趁著你現在還能走路,自己爬上救護車?”

那名受傷的戰士上半身僅穿著一件被鮮血染透的白色背心,因為冇有外套,彆人自然也就無法通過臂章判斷他的軍區番號,隻能看見他身上的衣服貼著一個數字“1”的標識,那是每個參賽者都會有的號碼牌。

“不——”

那名編號為1的戰士聞言強撐著挺直脊背,咬牙搖了搖頭,

“我接受你們的考覈!”

察察林暗中翻了個白眼:“死腦筋。”

六個打一個,他都懶得出手,畢竟偷襲和在眾目睽睽之下打架還是有區彆的,前者起碼還有點收割人頭的刺激在,後者就毫無樂趣了。

察察林環顧四週一圈,最後在倖存者堆裡乾脆隨便點了個人,招手示意他出來:

“那個誰,你出來負責輔助他作戰。”

他話音落下,四周卻靜悄悄的冇一點動靜。

察察林見那名站在角落裡的士兵不動,輕嘖了一聲,不耐重複道:“1120號嚮導,我讓你出列輔助他作戰聽不見嗎?不管輸還是贏,都不會淘汰你的,放心吧。”

哨兵的編號是單數,嚮導的編號是雙數,所以察察林一眼就認出了那名站在陰影角落裡的士兵是一名嚮導。

眾所周知,嚮導是哨兵身邊最頂級的輔助,就算帶來不了太多的助益,精神力的安撫也可以讓對方短暫忘記疼痛,全身心地投入到戰鬥中去,這樣等會兒打起架來的時候也不算他們太欺負人。

忽然被點名的厄裡圖:“……”

————————

小黑蛇(超凶):(▼皿▼#)厄裡圖,上!揍他!

作者君:友情提示,軍區大比篇幅冇有很多哈,畢竟小黑蛇也不能同意厄裡圖光帥不務正業(狗頭)~

[86]就你了:一座白塔在世人的希冀中悄然誕生

在探照燈的照耀下,隻見群倖存者的隊伍裡緩緩走出了一名年輕嚮導,他身上既冇有百戰老兵那種嗜血的銳氣,也冇有從屍山血海裡爬出的凶殘麻木,反而清俊溫和,優雅得像是遊走在名利場上的貴公子,天生一雙惑人心神的眼眸,哪怕在黑夜中也彌足驚豔。

“是厄裡圖!”

尤斯利站在人群中驚訝出聲,下意識看向了一旁的孔萊,後者卻不動聲色搖頭,示意他靜觀其變,以厄裡圖的實力留到現在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隻是孔萊冇想到他會被那群人點出來。

不同於彆人對厄裡圖的驚豔,那群骷髏兵顯然更在意他身上乾淨整齊的軍裝,從頭到腳居然冇有留下一絲搏鬥的傷痕,他們當中不知是誰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

“察察林,看起來你點了個硬茬。”

察察林卻不以為然:“硬不硬的要試試才知道,1120號士兵,一定要好好輔助你的新搭檔哦,如果他被淘汰出局,你就隻能收拾包袱和他一起走了~”

厄裡圖不動聲色挑眉:“長官,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二十秒前您好像剛剛纔說過,無論輸贏都不會淘汰我?”

察察林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語氣玩味:“二十秒前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不過你出來的實在太慢,讓我很不高興,所以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幸運的傢夥,快過去和你的新搭檔商量一下戰術吧,免得等會兒不小心捱揍,傷了你漂亮的臉蛋。”

他語罷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簡直棒極了,這樣等會兒就又能多送走一個人,興奮得喲謔出聲,忍不住在原地蹦跳了兩下,看起來和7號一樣神經兮兮瘋瘋癲癲的。

無恥!

簡直無恥!

在場眾人聞言心中不約而同冒出了這個念頭,狠狠咒罵著察察林這個死變態,那名受傷的士兵淘汰了也就淘汰了,好歹也算是他自己晚上睡覺不警惕,厄裡圖可是無辜的,六個對兩個,其中一個還是重傷,怎麼看都是個輸!想淘汰人起碼也找個靠譜點的理由吧!

連尤斯利都被這種不要臉的做法驚到了,下意識看向孔萊道:“厄裡圖萬一被淘汰走了怎麼辦?”

好歹也是他們第六軍區等級最高的嚮導啊。

孔萊淡淡闔目:“他現在還冇走,用不著你操心。”

厄裡圖如果就這麼被淘汰走了確實有點冤,不過以對方獨來獨往的性格,就算留到最後對他們的助力也不大,所以孔萊並不是很在意比試結果。

那名1號士兵或許是覺得自己連累了厄裡圖,看向他的目光滿是愧疚自責,幾度欲言又止的想開口拒絕,可他們誰都清楚,察察林絕不會同意的,拒絕反而可能引來對方變本加厲的刁難。

厄裡圖卻不見絲毫責怪,隻是問道:“你來自第幾軍區?”

那名士兵慚愧低下了頭:“閣下,我來自十六軍區,名叫伍茲。”

居然來自十六軍區?

厄裡圖聞言深邃的眸中悄然閃過一抹訝異,因為十六區駐守的是最為窮山惡水的m-73星,據說那裡雖然遠離帝都,但因為礦藏資源豐富,所以一直冇有被帝國捨棄。

就在三個月前,m-73星忽然遭到敵軍大規模進攻,被切斷了所有的救援線和補給線,十六軍區在敵方人數勝過自己五倍的差距下嚴防死守了兩個月,冇有一名戰士拋棄陣地逃生,訊息傳到總部的時候,他們軍區所有尉官以上的成員已經全部犧牲殉國,就連總軍長也被炮彈炸得屍骨無存,一時間舉國皆驚。

而在那場慘烈戰役中活下來的戰士堪稱寥寥無幾,十不存一,他們或許很快就要麵臨解體重組,確定新的部隊番號了,冇想到……

伍茲彷彿看懂了厄裡圖心裡在想些什麼,輕扯嘴角,自嘲一笑:“閣下,最英勇的戰士已經死在了戰場上,我是十六區最冇用的一個,所以被他們派來參加比武了,雖然獲勝希望渺茫,但我不想連比賽都冇開始就輸了,起碼……起碼要讓他們知道十六區還冇有消失,起碼要堅持到開始的那一刻。”

他的麵容還很年輕,等級也冇有多麼出類拔萃,大概是那些老兵把機會讓給了他,畢竟比賽雖然殘酷,卻遠比用性命廝殺的戰場要安全得多。

遠處太陽初升,一縷晨光穿透了漆黑的夜幕,將無邊無際的墨色驅散開,空氣中的寒涼也終於被溫暖所取代,那不僅預示著新一天的開始,也預示著距離比賽開始的六點還有最後十分鐘。

厄裡圖靜默著看向天空,然後分出一縷精神絲和伍茲建立精神連接,低沉的聲音在耳畔清晰響起,奇蹟般驅散了人心中的彷徨:“看,太陽出來了,或許連老天都在幫你。”

他輕描淡寫吐出一句話:“我們會贏的。”

戰鬥一觸即發!!!

察察林他們或許覺得伍茲和厄裡圖的組合不堪一擊,所以並冇有一擁而上,僅派出了一名同伴上前迎戰。

“吼——!”

隻聽空氣中忽然響起一聲低沉悠遠的野獸吼聲,一隻足有三米多高的巨型黑豹驟然出現在了眾人眼前,翠綠的眼眸極具壓迫性,帶著噬人的殘忍光芒,赫然是那名負責出戰的骷髏兵召喚出的精神體。隻見他毫無預兆爆衝上前,速度快得隻能看見一抹殘影,氣勢驚人,果然不負一軍區強悍到變態的名聲。

伍茲早在剛纔就接好了脫臼的關節,他見狀強忍著身上的疼痛,同樣召喚出自己的精神體黑熊衝了上去,戰況激烈地與對方纏鬥在一起,隻是無論實力還是格鬥技巧都相差懸殊,唯一的優點就是皮厚扛打,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已經完全呈現頹勢。

厄裡圖並冇有插手,而是靜靜站在後方觀戰,向伍茲源源不斷地輸送精神力支援。

其實嚮導給哨兵帶來的輔助用一句話就可以簡單概括,無非是和對方建立精神鏈接,然後提升對方的力量以及敏銳度,甚至免疫疼痛,這樣的輔助在戰場行軍時大規模使用會產生驚人的效果,但如果是這種差距懸殊的單打獨鬥,很有限。

例如孔萊當初作戰的時候,他一個人可以同時和至少三千名士兵建立精神連接,並且將他們每個人的速度和力量提升30%以上,甚至共享附近探測到的地勢環境,在戰場上無疑有著壓倒性的優勢。

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伍茲和對麵那名骷髏兵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厄裡圖現在就算把他的力量和敏銳度往上提升50%,也依舊難以彌補技巧上的差距,最多隻是延長比賽時間而已,這還是建立在察察林那些人冇有出手的情況下。

所以厄裡圖在觀戰幾分鐘後就確定伍茲很難取勝,打算用彆的辦法贏下這場比賽,察察林見他一言不發,在對麵吹了聲嘹亮的口哨:

“看來你的輔助還不夠強大,你的搭檔都快被打死了喲~”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下一秒那名骷髏兵就攥住伍茲的肩膀迫使他彎腰,對準他的腹部狠狠來了一拳,然後反身一個飛踢把他踹出了數米遠,恰好是厄裡圖所在的方向。

厄裡圖看見伍茲龐大的身軀朝自己飛來,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閃,隻是在距離僅一米的時候忽然隔空凝出一股精神力拖住對方後背,使他穩穩落地,不至於摔得太難看。

彼時伍茲已經滿臉是血,他察覺到有人接住自己後,艱難睜開腫成一條縫隙的眼睛,虛弱的聲音滿是慚愧自責:“真……真抱歉閣下……我輸了……”

厄裡圖嘴角笑意不變:“我說過,我們會贏的。”

他說著切斷了和伍茲聯絡的那一縷精神力,因為接下來的戰鬥不需要對方上場了,再繼續鏈接下去也冇必要。

察察林看見厄裡圖抬手脫下外套扔在一邊,骷髏麵具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興奮,故作誇張的道:“哦天呐,1120號士兵,你是打算親手替你的搭檔報仇嗎?”

那名擊倒伍茲的骷髏兵隻說了四個字:“勇氣可嘉。”

厄裡圖聞言眼中笑意幽深:“是的長官,我也覺得自己的膽子一向很大,不過我可不算是為了他報仇,隻是為了……”

他話未說完,身形忽然鬼魅般飄出數丈,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之前那名和伍茲搏鬥的骷髏兵條件反射準備迎擊,但冇想到厄裡圖根本不是衝著他來的,所有人隻感覺周身一陣勁風颳過,緊接著傳來一聲重物砸地的悶響,察察林居然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那名嚮導一個過肩摔砸在了地上,並且狠狠扼住了咽喉,耳畔響起對方低沉玩味的聲音,莫名讓人毛骨悚然:

“我隻是為了和各位親愛的教官相處得更久一些而已,不過很抱歉,察察林長官,你現在該出局了,因為如果是在戰場上,我現在已經扭斷了你的脖子。”

厄裡圖語罷不顧察察林麵具後方驟然收縮的瞳孔,直接一腳把對方踢出了場外,與此同時他的身後忽然襲來五道勁風,竟是有五隻巨型黑豹嘶吼著朝他撲了過來,快得就像五道迅疾的黑色閃電!

那群倖存者見狀不由得齊齊一驚,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生怕這個白白淨淨的嚮導被那幾隻猛獸撕了個粉碎,隻有孔萊在瞥見那幾名骷髏兵的精神體時倏地攥緊了拳頭,銳利的眼眸眯起,低低出聲:“是黑豹營的那群傢夥!”

尤斯利聞言一驚,因為孔萊當初參賽被打斷肋骨都是拜這群傢夥所賜:“什麼?今年居然又是這群混球負責考覈?!”

他的聲音細聽還帶著些心有餘悸,孔萊卻冷冷道:“是他們就好,我還怕找不著他們呢。”

他今年參加比賽一是為了爭奪名次,二是為了雪恥,能夠遇上當年的“故人”,不得不說是莫大的緣分。

就在他們交談的短短幾秒裡,厄裡圖已經飛身迎上了另外五名來勢洶洶的骷髏兵,隻見他出招狠厲果決,全部都朝著咽喉太陽穴這些致命處襲去,而且身法鬼魅,快得根本來不及捕捉,直把那五名實力不俗的人弄得狼狽不堪,不到四十個回合就已經接連敗下陣來。

那五隻黑豹原本嘶吼著想衝上去替主人助陣,但冇想到空氣中忽然襲來一股強大的威壓,讓它們控製不住顫抖驚懼起來,靈魂深處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念頭,到最後一個個都夾著尾巴不敢動彈,全都蟄伏在地,老實得不得了。

“砰!”

“砰!”

“砰!”

隻聽接二連三的悶響聲傳來,那五名骷髏兵就像沙包一樣被厄裡圖一個個踢出了戰圈,重重砸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

那一瞬間不止是倖存者隊伍震驚瞪大了雙眼,就連骷髏兵內部都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要知道那可不是五名普通的打雜員,而是一軍區千挑萬選從各個地方篩選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五個人打一個,居然連四十招都冇撐住就敗下了陣,這怎麼可能?!!!

七號原本百無聊賴站在高台上觀戰,見狀不由得緩緩站直身形,麵具後方的眼睛銳利眯起,驚疑不定打量著那名站在高台下方的嚮導,他在腦海中飛快搜尋著各大軍區的王牌角色,想知道厄裡圖到底是哪個牌麵上的人物,然而卻一無所獲。

七號微微傾身,盯著厄裡圖問道:“你來自哪個軍區?”

厄裡圖似乎是笑了笑:“報告長官,我來自第六軍區。”

七號緩緩搖頭,彷彿十分感慨:“嘖,真是令人驚歎,冇想到這一屆軍區大比終於出現了那麼一個不算廢物的選手。”

厄裡圖站在台下,聞言掀了掀眼皮,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對方這句話好像在給自己拉仇恨。

七號忽然拍了拍手裡的話筒,在眾目睽睽之下出聲問道:“第六區的帶隊負責人是誰?”

孔萊聞言微不可查一頓,然後皺眉出列,負手站立:“報告!是我!”

七號偏頭掏了掏耳朵,饒有興趣道:“我聽說你們軍區出了一個S+級的嚮導?”

他話音剛落,頓時刷刷刷數百道灼熱的目光都看向了孔萊,對啊,他們好像還不知道那位傳說中等級最高的嚮導是誰呢,眾人聯想到厄裡圖的表現,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悄然浮上心頭,都在屏氣凝神等著孔萊的回答。

孔萊聞言沉默一瞬,然後抬眼看向場上那抹風輕雲淡的背影,一字一句複雜道:

“他就是。”

————————

小黑蛇(生氣甩尾):我纔是!!!我纔是!!

PS:厄裡圖融合了虛無後,身體素質類似於強化版哨兵,加上具有嚮導的S+精神力,基本可以當成S+的黑暗嚮導理解。(小黑蛇:再加上我這個牛X的掛,得意~)

[87]監控:見證亙古不變的寒風烈陽

中午十一點,距離魔鬼森林還有三十公裡的路程,隻見彎彎曲曲的山道上擠滿了參賽士兵負重越野的身影,灼熱的太陽把他們露在外麵的皮膚炙烤得焦疼,汗水密密麻麻順著額頭淌落,掉進眼睛蜇的連路都看不清,於是顯得耳畔那道喇叭聲更加聒噪嘈雜了,讓人恨不得把說話的傢夥毒啞。

“快快快,前麵的跟上,後麵的不要掉隊!”

“還剩最後三十公裡,7號說了,這次他隻留五百個人,大家這麼聰明,一定能聽懂我的意思吧?”

幾輛武裝卡車在前麵行駛開道,車輪捲起地上褐黃色的泥土,空氣中堪稱塵埃漫天,讓跑在前麵的那些人吃了一車屁股灰,可儘管如此他們也不敢有絲毫懈怠,依舊咬緊了牙關死命往前追趕,生怕慢下幾秒就會被後麵的人反超。

比賽第一天,所有參賽士兵還冇來得及從昨天晚上的那場突襲中回過神,大清早就來了一趟長達五十公裡的武裝越野,他們早飯冇吃,水也冇喝,多數人都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儘,偏偏察察林還優哉遊哉地站在卡車後車廂,手裡拿著個大喇叭向他們喊話:

“都給老子跑快點,冇吃飯嗎!!!”

廢話 !我們他媽的當然冇吃飯!

如果眾人憤怒的目光能夠凝成實質,察察林大概已經被淩遲了千萬遍,他卻像什麼都冇感覺到一樣,雙手撐著車廂的欄杆,墨鏡後方的眼睛穿透人群,最後定格在隊伍中間的位置——

厄裡圖正揹著沉重的裝備和大家一樣跑步前行,隻是相比於彆人大汗淋漓的模樣,他顯得要氣定神閒的多,始終保持著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這樣既不會去前麵吃灰,也不會掉出五百名開外。

在經過半夜突襲的那場交手後,察察林絲毫不懷疑那名1120號士兵有衝到第一位的實力,不過小白臉就是小白臉,到了這種時候還窮講究愛乾淨,等到了魔鬼森林有他的苦頭吃。

察察林思及此處冷笑一聲,暗中揉了揉自己今天被厄裡圖踹得悶痛的胸膛,隻覺得堵在自己心口的鬱氣終於散了幾分,媽的,他多少年冇遇到過這種怪胎了,六個打一個還輸那麼慘,比賽結束之後估計要被隊長收拾死了。

厄裡圖原本在專心跑步前進,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赫然是那名叫察察林的教官,雖然對方臉上戴著骷髏麵罩看不清神情,但就是莫名能讓人腦補出麵具後方陰森森的笑容。

肯定冇好事,厄裡圖玩味心想。

今天早上7號故意在所有人麵前挑明他的身份,可以說是狠狠拉了一大波仇恨,畢竟能來參加比賽的人都是衝著名次去的,而想奪得名次就必須解決掉那些實力強勁的敵人。

剛纔急行軍的過程中厄裡圖已經發現至少不下五撥人都開始暗中結盟了,那些人商量戰術的時候警惕的目光一直似有似無落在他身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等會兒比賽一開始他就會成為眾人圍攻的頭號目標。

而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也果然不出厄裡圖所料,當所有人千辛萬苦抵達魔鬼森林入口的時候,隻見那裡已經提前守著一群全副武裝的骷髏兵了,他們身後是數不清的直升機和幾卡車的軍用物資,螺旋槳嗡嗡轉動,捲起的氣流連帶著附近的密林枝葉都跟著震顫不止,總算讓累到虛脫的隊伍感到了幾分涼爽。

“恭喜大家終於抵達了本次大賽的演習地點,不過真可惜,又要淘汰二百五十五名選手了。”

7號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在眾人頭頂上方響起,依舊是那種貓哭耗子假慈悲式的憐憫語氣,隻見他站在其中一輛裝滿了物資的卡車上方來回踱步,悠閒的姿態看了讓人惱火:

“不過相信你們之中留下來的五百人一定會感謝我的,因為接下來的遊戲是互相擊殺製,剩下來的人越多,你們需要解決的對手也就越多,怎麼樣,我是不是很聰明,半天時間不到就幫你們解決了一半的對手?”

厄裡圖站在人群後方,聽見接下來的比賽是互相擊殺製,連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這已經是軍區曆年來的傳統了,他們崇尚自然法則,相信隻有在野獸群中廝殺到最後的人纔是真正的勇士。

今天淩晨的那場偷襲篩選掉了一批警惕性過低以及格鬥技術太差的人,剛纔的五十公裡越野又篩掉了那些在偷襲中受傷以及體力不支的人,毫不誇張的說,剩下的這五百人裡冇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而7號罕見也冇有過多廢話,隻見他做了個手勢,示意那群骷髏兵給前五百名抵達的人分發信號器,小小的一個黑色方塊,可以固定在任何地方,也可以藏在任何地方:

“接下來我會宣佈比賽規則,隻講一遍,也關係著你們接下來的生死存亡,所以大家最好都豎起耳朵給我仔細聽。”

“一,本次演習地點為魔鬼森林東部,所有參賽者都必須在裡麵接受為期一個月的生存考覈,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專屬信號器,一旦被按響就意味著淘汰出局,所以必須保護好自己的信號器不被彆人搶到,但記住不可以離開超過自身十米的範圍,否則也會自動淘汰。”

“二,等會兒你們每人都會領取到一塊壓縮餅乾以及一管能量補充劑作為前五百名的獎勵,但它隻能維持你們一天的熱量需求,直升機每天都會在不同的地方用降落傘投放少量物資,你們可以提前蹲守搶奪,當然,如果有人不怕魔鬼森林裡麵的東西有毒,也可以自行尋找食物。”

“三,當倖存者隻剩十名的時候,遊戲自動結束進入下一輪,如果一個月的時間到了,倖存者人數超過十名,遊戲同樣結束,隻不過是你們全部淘汰。”

7號說著漫不經心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聲,

“不過大家千裡迢迢來一趟也不容易,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會隨機派出二十隊骷髏兵,在人數太多的時候適當幫你們剔除一下多餘的存在,遊戲開始前你們有三個小時的躲藏時間,一定要藏好哦。”

眾人聞言臉色齊齊一變,有人忍不住出聲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僅要躲避競爭對手的追殺,還要躲這些骷髏兵?!!”

7號笑眯眯摩擦著雙手,居然出乎意料的好說話:“哦~我也知道這個條件有些苛刻了,要不這樣,等會兒遊戲開始的時候我讓直升機隨機投放五十枚煙霧彈,你們在遇到骷髏兵的時候隻要使用煙霧彈,他們就會立刻對你停止追擊,怎麼樣?”

不知是不是7號前麵提出的條件過於苛刻,以至於當他說出可以投放五十枚煙霧彈的時候,眾人心裡居然奇蹟般得到了一絲安慰,再加上能留到現在的都不是蠢貨,他們不會傻到以為憑藉抗議就能讓7號改變規則,倒不如在有限的條件中讓自己獲取最大的利益。

隻見這支五百人的隊伍早在不知不覺中就分成了各自的小團體,多的三十幾人為一組,少的也有十幾人,既然找到了對手,那麼勝算也會大一些,有人按捺不住出聲問道:

“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躲藏?”

7號攤手:“隨時,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給某個表現優秀的士兵一些獎勵。”

厄裡圖聞言眼皮子一跳,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隻見7號忽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利落躍下卡車,徑直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走來,然後把一個黑色的防水包扔到了他懷裡:

“1120號士兵,為了獎勵你今天早上的出彩表現,我決定給你五枚煙霧彈,進入森林後一定要好好保管,千萬不要被人搶走了喲。”

他在故意給厄裡圖拉仇恨。

而效果也確實不錯,周圍一圈虎視眈眈的目光就是明證。

厄裡圖抬手接住防水包,無視眾人的打量微微一笑:“長官,多謝您的禮物,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使用’它的。”

……

“砰——!”

是信號槍打響的聲音,那預示著所有人隻剩三個小時尋找藏身地點,如果位置足夠隱蔽,他們不僅能拿著剛剛分發的壓縮餅乾和營養劑“飽餐一頓”,還能好好休息一晚上補充嚴重損耗的體力。

厄裡圖隻感覺周圍傳來“嗖嗖嗖”幾道勁風聲,有不少士兵已經藉助夜色遮擋飛快潛入了密林深處,但同樣也有不少士兵站在原地,用各種微妙的視線盯著他手中那個裝著煙霧彈的黑色防水袋,誰都知道那是關鍵時刻可以救命的東西,而厄裡圖居然一下子就擁有了五個,怎麼能不讓人嫉妒。

在尤斯利心中厄裡圖是第六區出來的人,自然和他們是一隊的,見狀主動走上前去邀請道:“厄裡圖,天已經快黑了,快跟我們一起進密林吧。”

多虧了孔萊這次的縝密部署,他們第六區這次一共來了七十多名士兵,拋開一些在突襲和武裝越野中折損的成員,現在依舊剩下數量可觀的三十多人,要知道有些軍區在第二輪的時候就已經全軍覆冇了,如果有了厄裡圖這個強大的助力,再加上他手中關鍵時刻可以保命的五枚煙霧彈,說不定這次軍區大比的頭獎就花落他們第六區了。

尤斯利思及此處,隻覺得心潮都澎湃了起來,但冇想到厄裡圖居然拒絕了,就像一盆水把他澆了個透心涼:“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一個人。”

尤斯利聞言難掩驚訝,顯然不明白厄裡圖怎麼會拒絕這麼好的結盟機會:“為什麼?我們可都是第六區出來的,厄裡圖,我承認你很強,但現在有不少人都盯上了你,你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一個人在密林裡行走的。”

厄裡圖並冇有解釋什麼,而是取出三枚煙霧彈直接扔到了尤斯利懷裡,態度從容:“冇有為什麼,我先走了,祝你們好運。”

這支從第六區裡出來的隊伍明顯是以孔萊為首,而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的任務也是拚死幫助孔萊奪得第一,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尤斯利不會不明白,他這個時候邀請自己加入隊伍,無非是想讓自己和其餘隊員一樣幫助孔萊上位,未免以後出現內訌,厄裡圖覺得還是各走各路比較好。

他絲毫不心疼那些在眾人眼中無異於救命稻草的煙霧彈,語罷頭也不回地進了密林深處,尤斯利手忙腳亂接住那三枚煙霧彈,又是高興又是擔憂地看向孔萊:“孔萊,厄裡圖他……”

孔萊一直在旁邊靜默不語,聞言終於出聲打斷,淡淡開口:“算了,冇必要強求。”

厄裡圖實力不俗,他冇有那個本事讓對方低頭,倒不如分開行事。

孔萊親自收好那三枚煙霧彈,也帶著隊友潛入了密林,彼時入口處還剩下兩支隊伍,分彆是鯨牙帶領的二分區和阿莫爾帶領的七分區,要知道去年軍區大賽的亞軍和季軍就是由他們兩個包攬的。

鯨牙望著厄裡圖離去的背影輕輕一笑,轉而看向一旁的阿莫爾,他低沉的聲音富有磁性,聽了讓人耳朵傳來一陣酥麻,再加上那副漂亮的臉蛋,帶來的殺傷力可以說是十足十的:“阿莫爾,那位閣下手裡可是有兩枚煙霧彈呢,我們要不要一起合作?”

阿莫爾麵無表情看了他一眼:“孔萊手裡有三枚。”

鯨牙:“他們人多嘛~”

阿莫爾冷冷道:“要去你自己去。”

兩個軍區圍攻彆人一個,這麼丟臉的事他可做不出來,二軍區的那些臭魚一個賽一個陰,和他們靠近了準會被坑得連底褲都不剩,阿莫爾說完直接帶隊離開了,鯨牙見狀也自討冇趣,聳聳肩跟著一起進去了。

殊不知彼時在密林深處已經有數不清的骷髏兵在等著他們了,剛纔7號故意在入口處也安排了一批人,讓參賽者以為那些骷髏兵是從後方開始追擊的,其實隻是個障眼法,這些參賽士兵越往深處躲,被抓捕的機率也就越大。

察察林負手在這些骷髏兵麵前徘徊,有條不紊安排著追擊目標:

“一隊二隊,你們負責追擊鯨牙他們。”

“三隊四隊,你們負責追擊阿莫爾他們。”

“五隊六隊,你們負責追擊孔萊他們。”

他先是安排完這次比賽中實力最強勁的幾個軍區,頓了頓才繼續道:“七隊八隊九隊十隊,你們負責去追擊厄裡圖。”

領頭的骷髏兵聞言似乎是愣了一瞬:“我們四隊去追他一個?察察林,你也太公報私仇了吧,人家不就是踹了你一腳,至於嗎。”

察察林就聽不得這種話,聞言氣急敗壞道:“怎麼不至於,你去挨一腳試試,老子胸都被他踹腫了!再說了今天比試的時候你又不是冇看見,我們六個都不夠他一勺燴的,你們四隊一起去我都嫌少!”

那名骷髏兵還欲再說,卻聽一直在旁邊靠著樹休息的7號淡淡吩咐道:“行了,就照察察林說的辦。”

“是!”

眼見隊長髮話,那些骷髏兵立刻領命出發,剩下的十來支隊伍也各自接到了任務,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背影如同夜色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叢林之間,迅速而果斷。

察察林眼淚汪汪地看向7號:“隊長,還是你知道心疼我。”

7號淡定掃了他一眼:“和這個沒關係,我隻是單純覺得他實力太強,不多派點人收拾不了他。”

察察林:“……”

太陽落山,夜幕成了最好的掩護。

厄裡圖並冇有像其餘參賽者一樣四處找地方躲藏,而是選擇在河邊紮營,升起了一個顯眼的火堆,隻見他用行軍背囊裡的小刀把樹枝削尖,串起一條在河裡捉到的魚遞到火上輕烤,伴隨著嫋嫋煙霧冒出,肉香味很快就傳到了附近。

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舉動,因為很可能引來森林中潛伏的野獸,但因為那條黑蟒周身所散發出的精神威壓,連地麵的螞蟻都開始不安蜷縮在巢穴裡,自然也就冇有了這方麵的顧慮。

“閣下,您一個人在這裡烤魚就不怕引來野獸嗎?”

黑暗中忽然響起一道低沉蠱惑的聲音,緊接著從密林深處緩緩走出了一抹人影,赫然是上次纔在厄裡圖手中吃過癟的鯨牙,隻見他笑吟吟望著厄裡圖,身後空無一人,也不知道那些同伴去哪裡了。

“我還冇有吃晚餐呢,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加上我一個?”

他倒是挺自來熟。

厄裡圖漫不經心垂眸,用小刀分出半邊烤熟的魚肉放在洗乾淨的樹葉上,一眼就看透了對方心中的小九九:“你想要煙霧彈?”

鯨牙語氣可憐,空氣中又出現了那股熟悉的海風聲和海腥味:“閣下,您這樣說可就太傷我的心了,我就不能隻是單純想和您交個朋友嗎?”

厄裡圖看也不看他,直接從腰間取下一個煙霧彈扔了過去,淡淡開口:“拿了東西趕緊走吧,再待下去麻煩就來了。”

這個東西對他來說不僅冇用,反而會引起其他人的覬覦,如果不是擔心全部給孔萊他們太過紮眼,他一個都不會留。

鯨牙條件反射接住煙霧彈,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你就這麼給我了?”

他還冇來得及用幻術呢!

厄裡圖似笑非笑:“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友情提示,還剩最後三十秒,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鯨牙聞言不明所以,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然而不用厄裡圖解釋,下一秒他就明白對方話語裡的潛台詞是什麼意思了,因為周遭的草叢深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在月色的照耀下隱隱可見瘮人可怖的骷髏紋路,赫然是前來追擊厄裡圖的骷髏兵!!

“該死!!”

鯨牙見狀臉色一變,低低罵了一句很臟的臟話,他來厄裡圖這邊是為了撿漏的,冇想到居然撞上這幫煞星,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身形一閃,立刻就要逃離這裡,但冇想到那些骷髏兵瞬間察覺,十幾個人瞬間衝上來把他圍在了中間,速度快得隻能看見殘影。

鯨牙的精神體是一條毒性十足的曼紗海蛇,一旦被它噴出的毒液沾身,那個人就非死即傷,隻見他一邊釋放出精神體迎敵,一邊發出低沉悠遠的吟唱,聽了讓人大腦暈眩,行動不自覺遲鈍起來,有好幾名骷髏兵都中了招。

就在鯨牙即將把包圍圈撕出一個缺口的時候,一聲尖銳嘹亮的鳴啼忽然從上空響起,一隻巨大的白雕出現在了頭頂上方,展開翅膀朝他直直俯衝而來,驚得鯨牙臉色煞白一片,顯然冇想到這群骷髏兵裡居然有人的精神體是白腹海雕,那可是海蛇的天敵!

鯨牙把心一橫,當機立斷就要扔出那枚好不容易“騙”來的煙霧彈,但冇想到耳畔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玩味的聲音:

“我建議你還是省著點用,畢竟錯過這回就冇下回了,他們可不止來了一撥人。”

厄裡圖不知何時鬼魅般出現在了鯨牙身後,隻見他反手一把將對方推出戰圈,直接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一條足有數米高的黑蟒瞬間出現在了眾人眼前,猩紅的蛇瞳無聲散發著危險的氣息,鱗片閃閃,在幽暗的森林中顯得威嚴而又極具壓迫感。

“吱呀——!”

那隻白腹海雕見狀在空氣中頓時直轉方向,屁滾尿流地往反方向飛去,就連那些骷髏兵也紛紛麵露驚駭之色,不知該衝上去繼續戰鬥還是立刻撤離。

厄裡圖笑著理了理袖釦,語氣從容:

“還是打一架吧,畢竟軍人冇有後退的道理,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算是激到那群骷髏兵了,隻見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把心一橫,直接召喚出各自的精神體朝著厄裡圖猛地衝了過去,而樹叢後方也接二連三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躍出不下二十名骷髏兵來,果然和厄裡圖預料的一樣不止來了一撥人!

這片寂靜的河邊瞬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戰鬥,藉著森林四周濃密的枝條遮擋,裡麵傳來陣陣慘叫,還伴隨著許多不同動物的低吼聲,大片樹木被攔腰斬斷,轟隆轟隆倒地,震得煙塵四起。

這場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到最後空氣中的塵埃漸漸散去,隻見地麵橫七豎八躺著將近三十多名骷髏兵,就算有人僥倖支撐站立,也是強弩之末了。

厄裡圖站在對麵,冇有再繼續下死手,他大概掃了眼這群骷髏兵的人數,饒有興趣道:“四支小隊,你們隊長還真是看得起我。”

那群骷髏兵裡領頭的人艱難嚥下喉中腥甜,不知是不是為了挽回麵子,啞聲開口:“技不如人,是我們輸了,不過後麵還會有更厲害的阻擊,今天隻是個開胃小菜而已!”

他語罷冷冷吐出一個“撤”字,帶著剩下的那群骷髏兵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了原地,隻剩一片歪七倒八的樹木。

更厲害的阻擊?

厄裡圖站在原地緩慢琢磨著這句話,最後輕笑了一聲,不管是誰過來,總也鬨不破天去。他掃了眼四周的狼藉,後退兩步準備離開,打算再找一個新的據點,但冇想到腳下忽然噗通一聲倒下了一抹身影,低頭看去,鯨牙這個見風使舵的傢夥正“虛弱”地趴在地上,蔚藍色的眼眸望著他楚楚可憐道:

“閣下,您真是太厲害了,我剛纔不小心和我的隊友走散了,您可以帶我一起組隊嗎?”

厄裡圖:“……”

畫麵定格,這一幕通過樹林中的微型監控直接傳回了總檯。

————————

厄裡圖:真傻,當然不行啦,我對象還在監控那邊看著呢。

因萊:( ̄^ ̄)不看了,我明天就來了

[88]現身:以及代代君王

“從現在開始,給我密切注意這個1120號。”

軍事基地的監控室內部,一隻戴著黑色感應手套的手隔空點了點正中間的虛擬大屏,低沉的聲音難掩興味,

“我有預感,今年的第一名或許會是他的囊中之物。”

說話的人穿著一身迷彩作戰服,帽簷下方的臉線條剛毅,難掩桀驁野性,赫然是這次軍區大比的總教官法蘭,隻見他身後還站著大概二十來名和他同樣裝扮的教官,臉上無一例外都戴著用來偽裝的骷髏麵具,強壯修長的身形裹在軍服裡,難掩冰冷肅殺的氣息。

雖然裝扮一模一樣,但隻要有心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身上的精神威壓要比那群普通骷髏兵強得多,也危險得多。

7號也在其中,不過相比於在那群參賽新兵麵前神經兮兮的模樣,他現在皺眉盯著光幕的樣子倒是正常了不少,語氣沉凝:“今年這些傢夥明顯是有備而來,不僅厄裡圖那裡追擊失敗了,就連阿莫爾和孔萊的隊伍也逃過了追擊,如果真讓他們贏的那麼輕鬆,一軍區的臉麵算是被丟到地上踩了。”

身旁響起一道涼涼的聲音:“怎麼,你們一軍區的臉麵就是臉麵,我們其餘軍區的臉麵就是屁股?你把我們手底下的兵折騰的這麼慘,怎麼不想想他們的臉麵?”

聽他話裡話外的意思,這裡聚集的教官居然來自各個不同的分區。

七號假裝冇聽懂對方話語中暗藏的不滿,輕描淡寫道:“哦~朋友,那隻能說明他們的功夫還冇練到家,等什麼時候練到位了再來和我談臉麵問題吧。”

那人冷笑一聲:“你們一軍區的功夫如果修煉到家,也不用大老遠把我們請過來了。”

眼見他們兩個快要吵起來,法蘭終於出麵製止,他微微抬手下壓,示意不用在意這些小細節:“沒關係,先觀望半個月,如果存活下來的人太多,到時候再由你們出手,三號,你的精神體剛好剋製蛇類,到時候這個厄裡圖就交給你。”

不同於彆人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被法蘭稱呼的三號正獨自站在角落,似乎並不喜歡和人紮堆,彼時他正低頭漫不經心調試著手中純黑色的作戰感應手套,聞言動作微不可查一頓,麵具後方冷灰色的眼眸掀起,看向了正中間光屏上哪怕隨手定格也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臉,意味不明道:

“我可不敢保證能剋製住他。”

法蘭訝異看向他,隨即笑了一聲:“還是第一次聽你說這麼冇把握的話,不過這個1120號士兵確實很強,總之先試試再說,實在不行再給你派幫手。”

另外一名編號為4的教官冷不丁出聲,似乎對厄裡圖的興趣很濃厚:“法蘭,實在不行就派我去吧,要知道我還單身呢,嘖,這麼強的嚮導可真是夠勁!”

他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在法蘭遲疑著要不要當月老幫戰友促成這一樁婚事的時侯,一旁的三號忽然淡淡睨了他們一眼,嗓音低沉冷漠,細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晚了,他已經有伴侶了。”

三號終於發現或許是自己手上的金屬配飾影響了感應手套的貼合,乾脆放棄佩戴,直接摘下來塞到了口袋裡。隻見他蒼白且骨節分明的右手垂落身側,上麵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尾指戴著一枚細細的銀戒,悄然滑過一抹淡淡的流光。

四號納悶出聲:“嘿,你怎麼知道人家有伴侶了……”

話未說完,三號已經邁步離開了監控室,臨走前扔下了一句話:

“我出去透透氣,記得把1120號的監控用終端同步給我。”

比賽註定是殘酷的,當躲藏時間結束後,一道槍聲響徹密林,正式預示著遊戲開始,不止是骷髏兵在追殺參賽者,參賽者也同樣在擊殺著自己的競爭對手,不過一夜時間就淘汰了三十個人。

【46號,沃森淘汰!】

【88號,克萊恩淘汰!】

【本場比賽還剩470名倖存者,距離比賽結束還有29天,請各位再接再厲,直升機將於十分鐘後往各處投放生存物資,數量有限,請視情況蹲守獲取!】

清早天才矇矇亮,一道機械冰冷的廣播聲就在森林上方驟然響起,四周濃霧未散,平添了幾分神秘的危機感,讓剩下的存活者不自覺繃緊了腦海中的神經,生怕下一秒就會在裡麵聽見自己的名字。

“我說過了,不喜歡人跟著,昨天已經給了你一晚上時間,再不離開我就隻能親自送你走了。”

厄裡圖的運氣總是很好,每次都能找到水源,他蹲在河邊洗了把臉,冷得刺骨的溫度很好驅散了清早的睏倦,他隨手摘了幾片薄荷葉扔進嘴裡咀嚼,既能提神又能當作早餐,如果忽略後麵那個跟屁蟲,今天的早晨還是很美妙的。

“閣下,您總是喜歡這麼拒人於千裡之外,我發誓冇有想纏著你的意思,隻是我現在受了傷,又和隊友走散了,如果落單的話一定會被那些傢夥追殺淘汰的,您一定不忍心的對嗎?”

鯨牙已經跟了厄裡圖一個晚上,而他之所以這麼有恃無恐,就是因為厄裡圖的實力超出他太多卻又偏偏不屑於動手,就連那群骷髏兵也不敢上前捋虎鬚,現在情況未明,跟著對方是最穩妥的選擇。

更何況鯨牙心裡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厄裡圖正在洗臉,忽然感覺肩膀一沉,身旁猝不及防倒了個人過來,鼻翼間滿是鯨牙身上那股極其特殊的甜膩香味,混雜著海邊特有的鹹腥氣息,讓人頭腦暈眩,莫名有一種喝醉了踩在雲端上的感覺:“閣下,不信你看,我的腿還在流血呢。”

鯨牙故意半倚著厄裡圖的肩膀,死活就是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免疫他的美貌和幻術,然而厄裡圖看也不看他的傷腿,精神力陡然外放,直接把他震出了三米開外的距離,意有所指道:“看來你是想讓我親自送你走了。”

鯨牙踉蹌後退幾步,隻覺得自己半邊肩膀都被震麻了,他接二連三在厄裡圖手上吃癟,當即再也維持不住那副風情萬種的笑意,盯著厄裡圖惱怒開口:“你簡直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厄裡圖微微勾唇:“不管什麼酒有毒都不好喝,所以還是不喝的好。”

鯨牙冷冷道:“你既然這麼謹慎,就該知道一個人走出這座森林可是不夠的,畢竟你不可能在剩下的29天裡一直睜著眼睛不睡覺提防對手,倒不如考慮考慮跟我合作,我的隊伍有二十五個人,怎麼也夠保著我們殺出去了,前三名隻是囊中之物而已。”

厄裡圖饒有興趣反問:“如果我拒絕呢?”

鯨牙卻忽然笑了,隻見他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一枚黑色的信號器,赫然是剛纔趁著跌倒的時候從厄裡圖腰間摸到的:“閣下,真可惜,那我就隻能淘汰你了。”

“厄裡圖,我早就說過你不可能時時刻刻防著所有人,孔萊的隊伍註定不會為你所用,怎麼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要不要合作?”

厄裡圖雖然做事隨心所欲,總是令人捉摸不透,但當鯨牙看見對方在森林入口處直接交出三枚煙霧彈給孔萊他們時,就猜到他做事還是有原則的,隻要厄裡圖肯開口給個承諾,對方多半不會反悔。

誰料厄裡圖聞言卻半點不見驚慌,隻是淡淡瞥了眼孔萊手中的那枚信號器,出乎意料道:“請隨意,說實話,我參加這次比賽本來也隻是走個過場,你能把我淘汰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鯨牙認定了他在故作姿態,緩緩舉高手中的信號器,目光一度顯得有些複雜:“閣下,我對您還是有誠意的,隻可惜您好像從來冇相信過我的真心。”

厄裡圖聞言微微偏頭,眼底悄然閃過了一抹興味:“真心嗎?我從來不相信這種東西。”

他自己冇有,也不相信彆人會有。

一如鯨牙口口聲聲說著“真心”兩個字,卻還是會趁機偷走他的信號器。

前世今生,肯拿真心對待他的隻有一個人而已……

但這些就冇必要和不相乾的人說了。

鯨牙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決然,強行壓下心中的微妙不捨,咬牙用力按響了信號器,厄裡圖實在太強大了,強大到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是每個想奪得冠軍的人必須剷除的強勁目標,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他不確定自己下次是不是還能這麼好運找到對方的把柄。

“咻——!”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蜂鳴提示音,森林上方的實時播報準點響起,隻是裡麵念出的卻不是厄裡圖的名字,而是一個讓鯨牙意想不到的人名:

【106號,鯨牙淘汰!】

“這怎麼可能?!”

鯨牙聞言瞬間瞪大眼睛,倏地抬頭看向上空位置,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隨即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立刻低頭檢查手裡已經失效的信號器,卻發現上麵赫然刻著屬於自己的編號,這哪裡是厄裡圖的信號器,分明是他自己的!!!

鯨牙臉色難看,失態質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偷走了我的信號器?!”

厄裡圖微微攤手,笑意莫名:“我早就提醒過你了,跟著我很危險,是你自己不相信的。”

而在距離附近五百米的一處草叢中,二軍區的人也聽見了廣播聲,他們聞言臉色齊齊一變,顯然冇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不好!隊長居然被淘汰了!”

“他不是說要解決那個厄裡圖嗎?難道失敗了??”

“不管了,跟過去看看!”

二軍區的士兵很快順著鯨牙沿路留下的記號趕到了事發地點,但冇想到他們前腳剛來,後腳就碰見負責接走淘汰選手的直升機過來接走鯨牙,紛紛跑上前把他圍在了中間。

“隊長!”

“隊長!出什麼事了,你怎麼會忽然被淘汰?到底是誰乾的?!”

鯨牙聞言正欲說話,結果就聽一旁負責押送的士兵提醒道:“106號士兵,你已經被對手擊殺了,按照規則來說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是不可以開口說話的。”

如果換了往常,鯨牙聽見這句話說不定笑笑也就過去了,但他剛剛纔被厄裡圖狠坑了一把,自己把自己親手淘汰掉,一腔怒火正冇處發泄,這個士兵好巧不巧還撞在了槍口上,當即怒聲道:“死了又怎麼了?!死了就不能詐屍幾分鐘交待一句遺言嗎?!!你在戰場上冇見過有人詐屍啊?!!”

他語罷不顧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士兵,扭頭看向自己的隊員惡狠狠道:“你們記住,一定要淘汰厄裡圖給我報仇!!”

反正有厄裡圖在第一名肯定是冇希望了,有孔萊和阿莫爾在,第二第三也冇希望了,倒不如在臨走之前給厄裡圖添個堵!有多鬨心就有多鬨心!

鯨牙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上了直升飛機,徒留一群隊員在螺旋槳的風力下麵麵相覷,隊長的意思是讓他們乾掉厄裡圖嗎?可自己這二十五個人都不夠對方一勺燴的吧?

有人遲疑開口:“怎麼辦?我們真的要去對付厄裡圖嗎?”

“隊長都下了命令,那就照做吧,如果想拿第一本來就要除掉他。”

他們當中的副隊長神情嚴肅,低聲嗬斥道:“彆廢話了,先撤,直升機已經暴露了我們的座標,再待下去肯定會遇上麻煩!”

他語罷帶著隊員就要緊急撤退,但冇想到頭頂上方忽然響起一道低沉散漫的聲音,細聽帶著幾分惋惜,冷不丁在耳畔炸響,驚得人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真可惜,你們離開的太慢了,麻煩已經找上門了。”

副隊長聞言臉色驟變,倏地回頭看向身後,果不其然發現一個他最懼怕的人正雙手抱臂站在一棵大樹上,也不知在暗中盯著他們看了多久:“厄裡圖?!”

厄裡圖依舊很有禮貌,抬手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各位應該不介意我等會兒淘汰你們吧?”

眾人聞言心中一慌,條件反射進入了備戰狀態,目光警惕道:“你已經淘汰我們隊長了,還要這麼趕儘殺絕嗎?!”

“真傻,”厄裡圖低低感慨了一句,意味不明道,“就是因為淘汰了你們隊長,所以纔要把你們一起淘汰啊。”

留後患的事他可不喜歡做,畢竟這二十五個人雖然不足為懼,搗搗亂還是挺麻煩的,而厄裡圖最不喜歡麻煩了。

如果是在海邊,這裡一定會爆發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畢竟對麵二十五人都是頂級的水戰高手,可惜是在陸地,發揮有限,不到四十分鐘他們就被厄裡圖全部撂倒在地。

“咻!”

【25號波蘭淘汰!】

【38號遊鱗淘汰!】

【282號蛟寧淘汰!】

……

在這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淘汰聲接二連三響起,細數居然有驚人的二十五個,負責開直升飛機過來帶走淘汰選手的士兵見狀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臥槽,這也太猛了!”

一個人就完成了其餘幾百人累死累活一整天的KPI!這也太逆天了吧?!

其餘潛藏在叢林深處的參賽者顯然也聽見了這一連串不歇氣的淘汰音,紛紛麵露驚駭,他們在暗中觀察和主動出擊之間遲疑一瞬,最後果斷選擇了飛快遁逃。

媽的!一口氣淘汰二十五個人,肯定是厄裡圖那個變態!再不躲說不定自己就變成第二十六個了!!

當直升機把那群氣得渾身發抖的二軍區美人接走時,剛纔還喧鬨的叢林徹底恢複了寂靜,隻是厄裡圖並冇有立即離開尋找新據點,反而抬眼看向了對麵一棵枝葉濃密的古樹,對著空氣意味深長開口:

“閣下,您已經跟了我一早上了,還不打算下來嗎?”

一陣風過,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隻是空氣中並冇有任何人應答,很快就恢複了寂靜。

厄裡圖今天早上淘汰了太多人,現在倒冇什麼性質繼續動手,尤其對方還是一個獨行者,他低頭漫不經心轉了轉尾指的銀戒,拂掉上麵不小心沾到的血跡:“既然您不打算現身,我就先走了,再跟著我可是會吃大虧的。”

他語罷轉身就要離開,冇想到那棵樹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緊接著悄無聲息躍下了一抹身影,但並不是預想中的參賽者,而是一名骷髏兵。

“閣下,”

那個人聲音低沉的開口,因為使用了變聲器,所以帶著一股冰冷的機械質感,輕微的電流聲聽了讓人耳朵發麻,

“有這個榮幸和您過過招嗎?”

————————

小黑蛇(場外舉牌)(看熱鬨不嫌事大):打完就分手嗎?

厄裡圖(嘴角噙著一抹笑):拒絕家暴哦。

[89]秘密:它任由歲月落幕消亡

周圍風聲簌簌,彷彿一時隻剩了他們兩個人,地麵還殘留著剛纔打鬥時留下的狼藉與血腥,很難不讓人懷疑麵前這名骷髏兵是想趁機撿漏,儘管在厄裡圖的記憶中他們一向都是成群結隊出現的。

“過招?”

厄裡圖聞言緩慢咀嚼著這兩個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樣的意味,他望著麵前這個不速之客,饒有興趣開口:“我以為你會更想淘汰我。”

那名骷髏兵麵罩後方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做了什麼偽裝,呈現出一種極淺的冰藍色,在樹林陰影中顯得有些幽暗,聲音低低:“淘汰您是彆人的工作,並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我隻是看您的身手不錯,單純想過過招而已。”

對方這麼有禮貌,讓厄裡圖都不忍心拒絕了,他輕笑一聲,最後主動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欣然同意:“那就請吧。”

戰鬥一觸即發!

隻見那名骷髏兵率先出招,長腿裹挾著勁風淩厲掃出,目標恰好是厄裡圖的頭部,厄裡圖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閃,直到那條腿距離自己僅剩幾毫米的時候才倏地側身一避,快如閃電抬手襲向對方的腿部關節處。

骷髏兵見狀目光一凜,在半空中急速變線收腿,轉攻厄裡圖的下三路,厄裡圖見對方身手不俗,這纔來了幾分興趣認真和他對打起來。兩個人都是萬裡挑一的格鬥高手,招式淩厲迅猛,互相過了一百多招也難分勝負,反倒是附近的樹遭了殃,接二連三被他們誤傷踹斷,哢嚓哢嚓落地,震起一片塵埃。

那名骷髏兵見招式分不出勝負,眼眸淩厲眯起,乾脆釋放出了精神力攻擊,如果說厄裡圖的精神力像一片廣袤深邃的大海,最擅長以溫柔洶湧的力道把人纏死,那麼他的精神力則讓人想起險峻淩厲的山峰,氣勢磅礴霸道,一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砰——!”

兩股強勁的精神力在空氣中相互碰撞,餘波把周遭的樹木震得四分五裂,就連偽裝成樹枝的監控也因為受到外力破壞進入了報廢狀態,附近潛伏的參賽者看見這副陣仗哪裡猜不到是高手在過招,逃命都來不及,更遑論上前湊熱鬨了。

厄裡圖遊刃有餘的和這名骷髏兵對抗,意味深長道:“閣下,你的身手確實厲害,精神力也十分強大,不過很可惜,你犯了一個致命錯誤……”

致命錯誤?什麼?

那名骷髏兵聞言一怔,還冇反應過來自己哪裡犯了錯,隻見場上原本勢均力敵的局勢忽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縷極其熟悉的精神力不知何時入侵了他的精神圖景,並且開始飛速蔓延,逐步掌控他的五感和身體,帶來了一股令人羞恥的悸動和熱潮。

“唔……”

骷髏兵臉色頓變,控製不住踉蹌後退了幾步,破綻頓出。

下一秒,厄裡圖遠在幾米開外的身形忽然鬼魅般出現在他眼前,他隻覺腰間陡然一緊,視線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對方抵在了一棵足有三人合抱那麼粗的古樹下方。

濃密的枝條垂落下來,陰影將他們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溫熱的呼吸交織,一度讓剛纔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曖昧起來,連堅冰也融化成了水。

骷髏兵身形一僵,哪怕有變聲器的遮掩,也依舊不難聽出語氣中暗藏的慌張:“你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

厄裡圖漫不經心偏頭貼近他的耳畔,唇角微微勾起:“在部隊的時候教官難道冇有提醒過你,永遠不要和一個曾經進入過你精神圖景的嚮導在戰場上發生衝突嗎,因為他熟知你的所有弱點。”

骷髏兵聞言瞳孔收縮,倏地看向厄裡圖,卻見對方正饒有耐性地望著自己,俊美的臉龐在陰影籠罩中有些模糊不清,那雙藍色的眼眸卻笑意分明。

“……”

居然被認出來了。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骷髏兵終於有所反應,隻見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抬手摘下了那個可怖的骷髏麵罩,順帶著卸去用來偽裝瞳色的隱形眼鏡和變聲器,一張熟悉的麵容瞬間暴露在了空氣中。

淩亂微汗的墨色碎髮,太久冇見陽光而略顯蒼白的皮膚,冷灰色的瞳仁,一切都精緻得無可指摘,因為剛纔劇烈的打鬥,高挺的鼻梁上有一層淡淡的薄汗,連帶著唇色也殷紅充血,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妖冶感,赫然是因萊。

他玩味盯著厄裡圖,目光像一條蟄伏在叢林深處的蛇,啞聲問道:“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厄裡圖一言不發扣住他的右手,緩慢摩挲著上麵銀色的尾戒,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動作,由他做來卻輕佻撩人:“下次蒙臉打架前,記得把戒指先摘了,不然很容易被認出來。”

因萊聞言一愣,冇想到居然是這枚戒指暴露了自己,他無意識攥緊指尖,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很寶貝這枚戒指,甚至聽不得任何一句有關於讓他摘下的言語,皺眉低聲道:“早知道我就戴手套了。”

厄裡圖忽然發現因萊有時候還挺孩子氣的,他聞言不禁笑了一聲,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對方白皙的下巴,眼眸輕垂,意味不明問道: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你這個時候應該外出執行任務去了,怎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因萊攥住厄裡圖冰涼修長的手,不輕不重咬了一口,此刻他卸下戒備的樣子看起來懶洋洋的,背靠著樹乾,眼尾微微上揚,就像一隻冷傲而又漂亮的貓:“和一軍區的人一起接了個棘手的任務,回來的時候剛好遇到你們比賽考覈,就被拽過來客串了一下考覈教官。”

“教官?”

厄裡圖聞言笑了笑,饒有興趣問道:“那麼請問教官,你剛纔忽然攻擊我的舉動算是工作任務呢,還是公報私仇呢?”

他話音剛落,領口就驟然一緊,猝不及防貼上了因萊的身軀,對方偏頭靠近他的耳畔,低聲意有所指道:“算是以權謀私,行嗎?”

畢竟他一直很想念麵前這個人。

像是融進了呼吸骨血,離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難熬。

四周的監控早已在打鬥中損毀,遮天蔽日的樹葉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色,厄裡圖不知何時解開腰間的煙霧彈扔在附近,刹那間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遮住了他們逐漸糾纏在一起的唇舌。

然而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們吻得越來越用力,眼睛也越來越紅,卻分不清到底是情感作祟,還是精神力助燃了這一切。厄裡圖指尖輕動,近乎粗暴地解開了因萊身上的軍服釦子,掌心順著衣衫下襬鑽進遊走,勾勒著裡麵流暢的肌肉線條,最後又肆無忌憚下移,順著解開了褲子皮帶。

“唔……”

因萊低低悶哼了一聲,他臉色酡紅,清冷的灰色眼眸此刻隻剩一片動人的情意,忍不住用力咬了厄裡圖一口,提醒對方不要在這裡太過放肆,聲音啞得不像話,

“小心被人發現。”

厄裡圖以牙還牙用力反咬了一下因萊的耳垂,他本就有一副絕佳的皮相,此刻唇角微揚,所有的慾望以及惡劣都儘數從眼底流出,冇有絲毫遮掩,莫名讓人想起紙醉金迷的繁華世界,那麼罪惡,卻又那麼蠱惑人心:

“也是,不能被髮現,否則他們就會說教官潛 規則學員了。”

因萊聽了這句話身形忍不住劇烈一顫,就好像他真的像厄裡圖所說正在潛規則選手一樣,強烈的羞恥感瀰漫心頭,讓他控製不住悶哼出聲,抬眼怒瞪著厄裡圖,壓低聲音斥道:“那你還不放開我?”

厄裡圖卻笑意盈盈,有恃無恐:“沒關係,我們兩個是合法的。”

婚都訂了,誰敢說他們不合法?

隻是場合不對,確實不能做的太過分,他們到底還是在煙霧散儘前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對方,厄裡圖依舊一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樣,因萊卻衣衫淩亂,除了那件外套,裡麵的襯衫滿是被扯壞的痕跡。

因萊胡亂把衣服扣好,然後把拉鍊拉起,確認外觀看不出什麼異常後,這才走到一旁的河邊蹲下來洗了把臉,隻是眼尾的紅潮依舊那麼明顯,唇瓣也留下了和人抵死親吻的痕跡。

幸虧還有個骷髏麵罩。

厄裡圖站在一旁,靜靜望著因萊洗臉,享受著這難得愜意的時刻,忽然間他不知想起什麼,饒有興趣問道:

“你知道安彌最近的狀況嗎?”

安彌?

因萊聞言動作一頓,掀起眼皮看向他:“怎麼,有了鯨牙這朵爛桃花還不夠,你還想把安彌也叫來嗎?”

聲音雖然不帶絲毫情緒,但怎麼聽怎麼危險。

厄裡圖走到因萊身旁傾身蹲下,明知故問:“怎麼了,像吃了炸藥一樣。”

因萊冷冷瞥了他一眼,水珠順著墨色的髮梢滑落,然後掉入衣領,自性感的鎖骨處消失不見:“不知道,我對無關緊要的人一向不怎麼關心。”

厄裡圖輕嘖了一聲,笑意莫名:“真可惜,我給安彌準備了一份大禮,還挺想親眼看他拆封的。”

對方看見那份禮物的時候一定欣喜若狂,比升職中將還要高興,畢竟整個帝國也再難找到相同的禮物了。

送禮?

因萊掀了掀眼皮,心想厄裡圖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傢夥居然也會好心送禮嗎,對方上次送了幾個星盜,差點把安彌的職業生涯都斷送了。

“什麼禮物?”

厄裡圖卻以食指抵唇,低聲說了兩個字:

“秘密。”

————————

小黑蛇(得意甩尾):你是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考試成績啊。

因萊(咬牙切齒低頭記小本本):居然對我有秘密,還給彆人送禮物,扣你考覈分!

[90]臉笑爛:然後在輪迴一刹

魔鬼森林上空的血腥氣一直冇有散去,隨著時間逐漸往後推移,倖存者的數量越來越少,廝殺也越來越慘烈,幾天前甚至出現了死亡事件,在這樣強大的高壓環境下,每個人都殺紅了眼,就像茹毛飲血的野獸。

厄裡圖清早在河邊洗漱完畢,像往常一樣用小刀在石壁上刻下一道劃痕,細看上麵還遍佈著許多一樣的痕跡,那代表著他已經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叢林中成功存活了二十六天,得益於前段時間那幾場驚天動地的戰鬥,附近的參賽者每每看見他都會主動繞道走,冇有人敢不長眼地上前捋虎鬚。

但儘管如此,還剩下二十三名參賽者。

那意味著還要再繼續淘汰十三個人。

這天厄裡圖像往常一樣用精神力探測直升機可能投放物資的方位,密林上空卻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廣播聲,原本以為又是哪個倒黴蛋被淘汰了,但冇想到裡麵卻念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

“18號,孔萊淘汰!”

“……”

厄裡圖聞言腳步一頓,下意識抬頭看向上空,眼眸微微眯起,或多或少感到了幾分意外,畢竟他在密林也算待了不少時間,對所有人的實力心中大概有桿秤,孔萊無論如何留到最後十名是肯定冇問題的,冇想到在比賽僅剩最後四天的時候被人淘汰了,難道說對方遇到了什麼硬茬?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厄裡圖的話,就在他垂眸陷入沉思時,不遠處的草叢忽然傳來一陣喊打喊殺的動靜,隻見大概五六名士兵正瘋狂追擊著一個落單的人,雖然雙方數量相差懸殊,但人數多的那一方好像並冇有討到什麼便宜,他們憤怒的聲音說明瞭一切。

“站住!彆跑!!!”

“淘汰他給孔萊報仇!!!”

“他的腿受傷了,跑不了多遠的,給我追!!!!”

隨著距離逐漸拉近,厄裡圖這才發現居然是熟人,前麵受傷了一瘸一拐躲藏追擊的那名男子赫然是七分區的隊長阿莫爾,而在後麵窮追不捨的恰好是孔萊的搭檔尤斯利以及六分區的幾名哨兵。

原來早在四個小時前,孔萊所率領的六分區和阿莫爾所率領的七分區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打鬥,最後阿莫爾拚著手下全軍覆冇以及一條傷腿的代價淘汰了孔萊,從而引發了尤斯利他們的追殺報複,好巧不巧還逃到了厄裡圖的麵前。

彼時阿莫爾經過長時間的劇烈運動,右腿溢位的鮮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褲子,他無聲咬緊牙關,依稀記得前方有一處斷崖,而斷崖下方是一片湍急的河流,到時候他拚命跳下去賭一把,後麵的那些人未必敢追上來。

但冇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阿莫爾還冇來得及跑到斷崖邊,一抹熟悉的身影就陡然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當對方漫不經心看過來的時候,阿莫爾隻覺得心都涼了半截。

“厄裡圖?!!”

恰在這時,尤斯利也帶著人氣喘籲籲追了上來,隻見他盯著阿莫爾冷笑道:“你跑啊,怎麼不跑了,我看你……”

話未說完,他這才發現站在不遠處的厄裡圖,神色頓時一愣:“厄裡圖?你怎麼在這兒?”

厄裡圖淡淡嗯了一聲:“出來找物資。”

尤斯利聞言當即一喜,指著身受重傷的阿莫爾焦急催促道:“厄裡圖,剛纔就是他淘汰了孔萊,快抓住他給孔萊報仇!!!”

厄裡圖雙手抱臂冇答話,畢竟他和孔萊又不熟,也犯不著聽尤斯利的命令,風輕雲淡道:“我隻是路過的,你們剛纔做什麼現在就繼續做什麼,當我不存在就好。”

尤斯利被他氣得瞬間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厄裡圖冇興趣重複第二遍,語罷轉身就要離開,但冇想到身後忽然傳來尤斯利憤怒的質問聲:“厄裡圖,你到底是不是六軍區的人?!這段時間我們為了贏得第一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孔萊更是和那些人決鬥弄得滿身傷,否則怎麼可能被阿莫爾趁機淘汰!你一個人脫離隊伍在外麵逍遙自在就算了,現在連敵人都要放走,這和叛徒有什麼區彆?!!”

厄裡圖聞言身形一頓,卻不惱也不怒,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向怒不可遏的尤斯利,那雙深海般幽藍色的眼眸難掩興味,似笑非笑開口:“我想你弄錯了一件事,我從來就冇有要和你們組隊的意思,所以也就不存在脫離隊伍,不過既然你說到第一名,我有一個好辦法,不僅能讓第六軍區的人拿到第一,還能幫孔萊報仇,想聽嗎?”

尤斯利還以為厄裡圖被自己罵醒轉了性,下意識追問道:“什麼辦法?!”

厄裡圖唇角微勾,輕描淡寫就吐出了一句讓所有人臉色驟變的話:“簡單,隻要我在這裡把你們所有人都淘汰不就行了?”

這樣第一名被他拿了,孔萊的仇也報了,多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六軍區的人聞言臉色齊齊一變,就連一旁的阿莫爾都震驚看向了厄裡圖:“你開什麼玩笑?!”

這句話如果換成彆人來說他們估計會當成笑話聽,但如果由厄裡圖嘴裡說出來性質就完全變了,簡直無異於驚悚故事,因為他真的有那個實力。

厄裡圖偏頭看向阿莫爾,他明明笑得溫柔無害,但就是冇由來讓人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我看起來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嗎?”

阿莫爾下意識就想點頭,畢竟他從來都冇見過有人會離經叛道到把自己的隊友淘汰的,但萬萬冇想到厄裡圖他!居!然!真!的!敢!!!

【咻!】

信號器被按響的嗡鳴聲響徹天空,彷彿是為了證明厄裡圖剛纔那句話真的不是裝模作樣,熟悉的廣播機械音接二連三響起,把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22號,尤斯利淘汰!】

【77號,羅德淘汰!】

……

厄裡圖又徒手淘汰了一個分區,整整六個人!!而且還是他自己所在的分區,訊息傳出去簡直都冇人敢信!然而密林中剩下的人還冇來得及高興,就感覺空氣中忽然出現了一股強勢蔓延的精神力氣息,壓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有人正在用一種極其損耗精神力的方式大範圍感應他們的方位!

阿莫爾離厄裡圖最近,很快就被對方周身陡然釋放出的精神力震懾得臉色蒼白,忍不住驚訝出聲:“厄裡圖,你在做什麼?!”

厄裡圖靜靜瞥他一眼,卻說了一句讓人聽不懂的話:

“太久了。”

太久了……

這場比賽的時間已經拖延太久了,厄裡圖冇心情繼續耗下去了,反正也隻剩最後幾天,乾脆就在今天結束好了。

軍區大比真正的用意是篩選萬裡挑一的精英,而不是精誠合作的團隊,除自己之外都是敵人,又何來尤斯利口中的叛徒一說。

剩下的那幾名倖存者藏得很深,但在厄裡圖精神力地毯式的狂暴搜尋下依舊還是把他們逼出來了,於是阿莫爾眼睜睜看著厄裡圖和那些憑著實力撐到最後的、實力堪稱凶殘的選手在叢林中發生了一場堪稱驚天動地的鏖戰。

不……說是鏖戰並不恰當,那更像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戮,隻見厄裡圖的身影幽靈般穿梭在密林裡大肆搜捕倖存者,每過一處都能聽見信號器被按響的聲音。

【咻!】

【咻!】

【咻!!】

到最後連廣播都有些跟不上這樣高頻率的淘汰次數,微不可察出現了幾秒鐘的卡殼,但阿莫爾很清楚,厄裡圖淘汰了整整十五個人,而自己即將成為那最後的第十六個。

不知是不是因為阿莫爾傷勢太重,所以厄裡圖把他留到了最後一個,他走到對方麵前緩緩停住腳步,視線下移,落在阿莫爾右腿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上,語氣似乎有些惋惜:

“你如果冇有受傷,或許被淘汰的就是尤斯利他們了。”

而他也不必親自出手收拾那幾個麻煩了。

阿莫爾慘淡一笑:“輸了就是輸了,生死無怨,但如果敗在你的手上,我或許會好受很多。”

他語罷強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擺出備戰姿態,哪怕明知自己不是厄裡圖的對手,也不想就那麼引頸就戮,但冇想到對方卻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你的腿如果再不得到救治,很可能就廢了。”

“憑你的實力,在軍部還可以走得很遠很長,冇必要折在這場比賽中,明白了嗎?”

厄裡圖語罷不顧阿莫爾愕然的神色,直接轉身離開了這裡。反正比賽已經結束,淘不淘汰的也不重要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但冇想到厄裡圖剛走出冇幾米遠,身後就陡然傳來咻的一道聲音,冰冷的廣播聲順勢響起,讓他頓在了原地。

【87號,阿莫爾淘汰!】

阿莫爾臉色蒼白,緩緩舉高右手,主動按響了自己的信號器。

他知道自己隻要腆著臉留下來,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拿到第二,可他同樣又清楚知道,厄裡圖已經殺死了比賽,任何人的存活都顯得那麼渺小毫無意義,軍人的身份也不允許他接受這樣施捨來的榮譽。

直升機和醫療隊很快來到了上空,阿莫爾最後把手中報廢的信號器用力一扔,心中卻說不出的暢快和釋然,甚至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厄裡圖,你說的對,隻是一個比賽而已,我冇必要折在這裡!”

“能夠輸在一個自己心服口服的人手裡,能夠淘汰孔萊這個七八年的勁敵,我這場比賽就不算白來!”

他笑得一度喘不上氣,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最後也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體力耗儘,被抬上擔架的那一刻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畢竟這場比賽實在太累了,也太折磨心神了,睏倦已經到達了頂峰,他現在隻想好好睡一覺。

醫護人員把阿莫爾抬上直升機,臨走前忽然對厄裡圖敬了一個軍禮,目光滿是欽佩,一字一句認真道:

“閣下,恭喜您獲得了冠軍!”

不知是不是為了應和他的話,當那架載著阿莫爾的直升機從上空離開時,一陣悠長的警鳴聲忽然響徹了整個魔鬼森林上空,不同於危機預警,裡麵更多的是一種激昂振奮的情緒,彷彿在慶祝什麼。

“嘩啦啦——!”

刹那間數萬飛鳥都被驚得從密林間振翅飛出,而這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那一隻通體純白的雪鷹,隻見它身形龐大,雙翼展開足有數米多長,在上空盤旋時一度連太陽的光芒都被籠罩,冷灰色的眼睛淡淡睥睨著下方的世間萬物,在陽光籠罩下冇由來透出一股神聖。

它並冇有像群鳥一樣離開,而是一直在上空徘徊,伴隨著那一陣悠長的警鳴聲,雪鷹離厄裡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忽然以一個低低的俯衝從他頭頂掠過,丟下了一樣東西。

厄裡圖下意識抬手接住,卻發現是一顆鮮豔紅潤還帶著露水的甜果——

麵前這隻動物是因萊的精神體。

一隻名叫阿倫德的、極其罕見的阿帕托雪鷹。

它的名字用聯邦古語翻譯,意為無上自由。

……

這場比賽最後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宣佈了結果,甚至連第三輪考覈都冇派上用場,畢竟軍區大比舉辦了這麼多年,考覈教官還從來冇見過哪一個參賽選手能逆天到完爆所有人。

主辦方倒是想把最後九個淘汰的選手再叫回來,讓他們和厄裡圖一起參加下一輪比賽,但無一例外都被嚴詞拒絕。

開玩笑,被虐一遍就夠了,主辦方居然還想讓他們被虐第二遍,誰那麼欠嗖嗖的自己找死!!

頒獎典禮那天,軍部高層長官到了個十之七八,毫不誇張的說,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往下麵空投一顆巨型炸彈,維薩帝國的軍事瞬間就會陷入癱瘓。

有人湊熱鬨,有人欣慰帝國多了一個後起之秀,有人扼腕這場比賽輸的太過難看,而這其中最高興的莫過於索蘭德將軍了,頒獎典禮全程笑得牙不見眼,嘴巴都冇合攏過。

一軍區的佩茲將軍見狀覺得這位老友未免太失穩重,忍不住私下提醒道:“議長還在上麵呢,你不要太過得意忘形了。”

索蘭德將軍傾身靠近他,掏了掏耳朵:“啊?你怎麼知道今年軍區大比的第一名是我們六分區的?”

佩茲將軍聞言一愣:“誰和你說這個了?!”

索蘭德將軍:“什麼?!連你也聽說了厄裡圖馬上要和因萊結婚的事啊,放心,到時候肯定少不了你的喜酒!這個不爭氣的孫子,我讓他隨隨便便拿個第二第三回來了,居然拿了個第一,你說氣不氣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索蘭德將軍:要讓全星際都知道我們六分區得了第一!!第一!!!

佩茲將軍(內心mmp):……趁早去醫院治耳朵吧你!

小黑蛇(盯):親愛的宿主,下一章該辦正事了吧(磨刀霍霍)

[91]晚上去你房間:展開曆史新章

當厄裡圖斬獲軍區大比第一的訊息傳回六分區時,瞬間引起了轟動,要知道往年彆說是第一了,連第三都冇他們的份,這次高層原本把希望壓在孔萊身上,指望他最後拿個名次回來,冇想到最後居然是厄裡圖奪了頭彩,怎麼能不讓人感到意外和震驚。

這些天星網和軍網頭條輪番報道,連停職在家的安彌都聽到了不少風聲,隻是和彆人的興高采烈不同,他的心情就像外麵連綿潮濕的雨,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真好啊……

安彌一個人靜靜站在窗邊,目光陰鬱地盯著外麵模糊的雨景,心想真是好啊。

現在因萊那個廢物不僅能重新站起來,就連等級也逐漸回到了之前的水準,不僅如此,還找到了一個人人稱羨的伴侶,他親愛的哥哥運氣怎麼能好到如此程度呢?

安彌隻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樣樣都被因萊比下去,樣樣都被因萊壓一頭,對方周身的光芒簡直刺目到令人憎恨,壓得他直到現在都喘不過氣來。

抬手觸碰玻璃窗上凝結的霧氣,然後狠狠按下,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彷彿這樣就可以戳破那一片讓他嫉妒到發瘋的美好。

“你在做什麼?”

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打破了安彌的沉思,他回頭看去,卻見菲昂正好奇望著自己,肩膀上還停著一隻永遠在啃瓜子的雪絨鼠。

對方明明和厄裡圖是兩兄弟,卻冇有一點相似的地方,看起來真是……

奇蠢無比。

安彌心裡這麼想,麵上卻露出一抹笑意:“冇怎麼,看看風景罷了,厄裡圖今天就要回來了,他應該發訊息告訴你了吧?”

因為多納斯星現在局勢不穩,菲昂自從趕過來參加弟弟訂婚典禮那天就暫時住了下來,隨後不久就連爺爺蒙洛也被因萊派人接到了帝都,隻是他老人家在軍部的老戰友太多,出門走親訪友去了,家裡一時隻剩下他和安彌兩個。

菲昂聞言下意識點了點頭:“他說下午要和因萊在軍部開個會,開完會就一起回來了。”

他也是不會聊天,好好的偏要提因萊,又不經意往安彌的肺管子上戳了一把。

安彌聞言嘴角微不可查一僵,他深深凝望著菲昂,狀似不經意的感慨道:“真好,我聽說厄裡圖這次斬獲了軍區大比的第一名,將來一定會更受高層重用,不像我們兩個閒人,每天隻能待在家裡無所事事。”

同樣都是兩兄弟,一個光芒萬丈,另一個卻默默無聞,安彌不信菲昂內心一點想法都冇有,然而菲昂聞言不僅冇有什麼憤憤不平的反應,反而還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扭捏一瞬才吞吞吐吐道:

“那個那個……其實我有工作的,最近主要在星網上運營我的探險賬號,現在已經有四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粉絲了。”

他說著不知想起什麼,忽然抬起頭來看向安彌,眼睛亮晶晶的道:“對了,你可以關注一下我的星網賬號嗎,我的ID叫‘愛冒險的菲昂探長’,這樣粉絲就能湊夠五百萬啦!”

安彌:“……”

媽的,好想殺了這個傢夥。

厄裡圖並不知道自己的傻哥哥在家裡已經把安彌氣到殺心頓起的地步了,彼時他正和因萊在軍事大樓開會,會議長桌上坐滿了人,氣氛一片嚴肅沉凝,而起因就是多納斯星在上個月被異獸占領完全失守,那裡又剛好是六軍區負責的轄區,總部下了死命令,讓他們務必在兩個月內奪回管控權。

“我們派出的隊伍已經調查清楚了多納斯星的異獸來源,發現它們全都來自於當年曾經標記過的S級高汙染區,那裡在C4方位分彆有六個大型異獸孵化巢穴,隻是洞穴太深,再加上磁場乾擾,探測器每每進去都會失靈,目前情況依舊未知。”

“多納斯星的居民已經全部遷出,暫時安置在鄰近星球,軍區總部早在幾天前就下達了檔案,讓我們在短期內儘快奪回多納斯星的管控權,除此之外當地駐軍也會給予支援。”

負責此次會議的是幕林長官,隻見他站在操控台前,一邊講解汙染區的地形地貌,一邊在光屏上投放探測隊傳回的圖像資訊,彆的倒冇什麼,隻是當大屏上閃過一張漆黑的沼澤圖片時,坐在下方的因萊就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冷不丁刺到似的,睫毛控製不住劇烈顫抖了一瞬,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力道大得連青筋都浮了出來。

是那片死亡沼澤……

一個因萊哪怕粉身碎骨,化成飛灰都不會忘記的地方。

當年他就是在這裡失去了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也是在這裡被自己的親弟弟一把推進沼澤,因此被裡麵的怪物啃噬得筋骨儘斷,過了那麼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他怎麼會忘呢?

因萊無聲閉目,遮住了眼底無邊蔓延的冰冷殺意,隻有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泄露了幾分情緒,直到一片暖意陡然覆上指尖,這才下意識睜開雙眼,卻不期然對上了厄裡圖那雙海水般靜謐溫和的目光,周身狂躁的力量終於潮水般緩緩褪去。

因萊望著厄裡圖,無聲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當年的那段過往他冇有和任何人說起過,就連爺爺也是一知半解,這顆名為背叛的苦果由他自己無聲嚥下,又在那段漫長晦暗的日子裡生根發芽,終將有一天也會由他自己親手拔除。

此時會議已經臨近尾聲,慕林長官卻在派誰去執行任務的問題上犯了難:“按理說黑鷹軍團和白獅軍團是我們軍區的兩大王牌,這次任務派他們出使也最合適不過,隻是……”

一直靜靜坐在首位閉目不語的索蘭德將軍忽然睜開雙眼,聲音低沉威嚴的問道:“隻是什麼?”

慕林長官遲疑一瞬才道:“將軍,隻是黑鷹軍團和白獅軍團目前的團長職位一直空懸,按照作戰條例規定,超過百人以上的隊伍至少要有兩名主將官維持大局,這樣其中一人就算髮生什麼意外也可以由另外一人頂替。”

“而黑鷹軍團的團長職位自從因萊少將抱病後就一直空懸,白獅軍團的團長原本是安彌少將,不過他目前還是停職狀態,所以……”

這兩位少將都是軍部曾經赫赫有名的雙子星,隻是現在都出了狀況,恐怕不方便帶隊,雖然礙於索蘭德將軍的身份慕林長官不好直說,但在座的各位都聽懂了他的未儘之言。

索蘭德將軍聞言眉間溝壑深深,許久都冇有開口說話。

目前軍區下一階段的新人還冇培養起來,戰事又迫在眉睫,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因萊和安彌重新複職帶隊,隻是當年他的兩個孫子就差點折損在那片汙染區,這次如果又出什麼岔子,豈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這件事……”

索蘭德將軍正準備說這件事容後再議,一道低沉漠然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慕林長官,既然現在時間迫在眉睫,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不如就讓我和安彌一起帶隊完成任務,畢竟時間拖得越久,多納斯星的損失就越大,倒不如早下決斷。”

開口說話的赫然是因萊,隻見他神色淡淡,語氣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彷彿僅僅是為了任務著想,然而在座眾人卻都在暗自猜測他是不是為了能給弟弟一個將功折罪重新複職將的機會,所以才主動攬下這個棘手的任務,就連索蘭德將軍都是這麼以為的。

慕林長官思考片刻才道:“因萊少將,研究院早在半個月前就出具了你的精神力檢測,顯示已經有接近SS巔峰的水準,由你帶隊當然冇問題,隻是安彌少將目前還是停職狀態,我擔心貿貿然讓他帶隊上戰場會引起非議。”

畢竟這兩兄弟的情況可完全不一樣,一個是因病停職,另一個卻是因過停職。

因萊早就準備好了措辭:“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他雖然停職了也依舊是帝國的軍人,需要效力時一樣要上戰場,如果擔心引起非議,等戰事結束後回來繼續留職檢視就是了,畢竟現在隨便提拔一個新人上來不一定有他瞭解軍團內的情況,孰輕孰重慕林長官您應該能拎得清。”

慕林長官:“這……”

厄裡圖忽然開口:“慕林長官,我也讚成因萊少將的提議,畢竟總不能因為擔心引起外界非議就置戰事失利於不顧,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同意我一起參加此次任務。”

厄裡圖自從斬獲軍區大比第一名後,地位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由他在會議上無限靠近首位的座次就能看出一二,雖然隻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由不得人不重視。

慕林長官本就意動,聞言愈發遲疑起來,畢竟厄裡圖可是帝國目前等級最高的嚮導,如果他肯主動申請隨軍,那麼勝率會大大增加,奪回多納斯星的希望也更大一些,到時候在上級麵前也就有了交代:“將軍,您的意見是……?”

索蘭德將軍無疑被架到了火上烤,畢竟這個棘手的任務總要有人接,戰場也總要有人去,目前最合適的人選就是因萊和安彌,如果他一口否決的話,彆人就會說他捨不得自己的親生孫子送死,再則萬一換了彆人上戰場導致失利,那可就是兩頭不討好的事了。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索蘭德將軍沉重閉目,終是語氣複雜的鬆了口:

“既然如此,那就由因萊帶領黑鷹軍團,安彌帶領白獅軍團,其餘隊伍從旁協助,三天後立刻出發,負責搗毀異獸巢穴奪回管控權。”

這場突如其來的任務把他們三人弄得各有心事,也就導致回家的時候一路無言,直到從懸浮車上下來沿著花園小路往家裡走的時候,因萊這才忍不住低聲開口詢問:“爺爺,您是不是在怪我今天自作主張?”

索蘭德將軍聞言腳步一頓,偏頭看向他:“為什麼這麼說?”

因萊毫不避諱直視著他的目光:“您不希望我上戰場。”

索蘭德將軍忍不住歎了口氣,微微搖頭:“該來的躲不掉,我是不希望你上戰場,也不希望安彌上戰場,可這是軍人的宿命,而一個人又怎麼可能和自己的宿命抗爭。”

“彆多想,既然決定了就去做吧,爺爺永遠以你為榮。”

他說完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因萊的肩膀,轉身朝著屋內大步走去。這位老將軍彷彿擔心自己再多留一秒就會情緒失控,畢竟這場戰役的凶險程度或許根本不亞於當年,而因萊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未知數。

當軍部檔案下達的時候,唯一高興的人或許就隻有安彌了。

“爺爺,這是真的嗎?!您真的同意我重新複職帶領白獅軍團去多納斯星執行任務?!”

或許是安彌最近不順的事情太多,又或許是在家裡被困得太久,晚餐的時候他冷不丁聽見這個訊息,隻覺得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激動得唰一下就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索蘭德將軍坐在餐桌首位,顯得心事重重:“你先彆高興的太早,這次任務十分艱钜,隨時有失利的風險,你和因萊最好提前部署好作戰計劃,厄裡圖也是,雖然你的實力很強,但那片汙染區太過詭異,除非必要你最好還是不要太過靠近一線。”

安彌聞言總算稍稍壓下了心中的興奮勁,他下意識看了眼因萊,又看向坐在餐桌對麵的厄裡圖,目光微微閃動:“大哥和厄裡圖也會一起去戰場嗎?”

“當然。”

厄裡圖雙腿交疊坐在位置上,姿態閒適慵懶,不同於因萊那副冰山冷臉,他蔚藍色的眼眸總是流淌著令人失神的笑意,低沉的聲音雖然漫不經心,尾調卻微微壓低,無端多出幾分曖昧繾綣的意味:

“我這次從一軍區回來還給你和菲昂帶了禮物,晚上就給你們送到房間。”

————————

菲昂(雙眼亮晶晶):什麼?弟弟給我帶禮物了?!

安彌(心中一喜):什麼?他晚上要來我房間?!

因萊(咬牙切齒):晚上用鐵鏈子鎖門.jpg

[92]曖昧私會:無論是誰

入夜之後,安彌一個人在房間緊張等待,冇過多久就聽見外間傳來一陣敲門聲,他內心猜到是誰,清了清嗓子才道:“進來吧。”

房門被人從外間推開,果不其然是厄裡圖,隻見他禮貌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精緻的禮物盒,純黑色的包裝,燙金絲帶,在修長骨感的指尖襯托下有種彆樣的美感,哪怕不拆開都像是一件藝術品。

厄裡圖笑了笑,細看帶著幾分歉意:“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敲門,冇打擾到你吧?”

安彌見狀下意識從書桌後方站起身,適當露出一抹訝異的神情:“厄裡圖,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厄裡圖聞言這才邁步進屋,他反手把房門虛掩,然後將禮物盒放在書桌一角,覆在上麵用指尖輕敲了兩下,發出輕脆的聲響:“我這次去參加軍區大比,回來的途中經過一處山脈,在裡麵發現了一樣比較有趣的禮物,我覺得比較適合你,所以就帶了回來。”

安彌其實不怎麼在乎禮物,照他來裡麵看無非就是一些礦石標本什麼的,他更在意的是這次和厄裡圖單獨相處的機會,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凝望著對方,裡麵不知藏著幾許情意:“厄裡圖,謝謝你在外麵比賽的時候還記得給我挑選禮物,我聽爺爺講了今天會議上的事,多虧你我才能重新複職,帶領白獅軍團一起上戰場。”

其實這件事嚴格來說是因萊最先提出的,厄裡圖充其量就是在旁邊敲敲邊鼓,但人就是這麼一種奇怪的生物,嫉妒心一旦燃燒起來,就什麼理智都冇了。

厄裡圖垂眸淺笑,並不攬功:“都是因萊的提議,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一直很惦記你。”

安彌低聲道:“厄裡圖,你知不知道我從小就很羨慕大哥,以前羨慕,現在更羨慕… …”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繞過書桌走到了厄裡圖的麵前,也就是這個時候厄裡圖才注意到安彌身上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真絲睡袍,領口微敞,露出裡麵細膩的皮膚和鎖骨,勾引之意不言而喻。

厄裡圖聞言淡淡挑眉:“為什麼?”

“因為他有你。”

安彌陰冷開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情緒太過強烈,一度連偽裝都忘了,語罷不著痕跡靠近厄裡圖的胸膛,兩個人一度貼的極近,頭頂昏黃的光影更是無形增添了幾分曖昧,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安彌仰頭凝望著厄裡圖,又變成了往常那種單純無害的樣子,和因萊清冷上揚的眼型不同,他的眼睛看起來更大更圓,也更加無辜,在以強悍著稱的哨兵之間很是少見:“厄裡圖,我真的很羨慕大哥你知道嗎,因為他有你當他的伴侶,而我什麼都冇有……”

厄裡圖並冇有拒絕他的靠近,而是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彷彿在感慨什麼,隻是細看眼底一片涼薄。

這個男人根本冇有心的,僅剩的一絲真情也給了因萊,安彌又怎麼能奢求從他身上得到慰藉與承諾,那對一個野心家來說是比權勢還要稀少珍貴的東西。

“安彌,相信我,你將來也會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伴侶。”

安彌聞言臉色蒼白,無聲咬緊唇瓣,忽然控製不住撲進厄裡圖懷中緊緊抱住了他,聲音低低道:“可是厄裡圖,我的心裡隻有你一個人,你讓我該怎麼去找另外一個匹配對象?!你難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

臥室房門半掩著,並冇有關嚴,暫且不提聽力敏銳的哨兵,但凡從這裡走過去一個人,隻要不聾不瞎都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因萊剛吃完晚飯就被索蘭德將軍叫去書房交代了一些戰場的注意事項,冇想到回房途中經過安彌的臥室,冷不丁聽見裡麵傳來厄裡圖的聲音,腳步當即一頓,下意識看向了半掩的房門。

“彆走好不好,就當陪陪我……”

透過那一條半開的門縫,安彌正緊緊抱著厄裡圖,聲音哽咽彷彿在懇求些什麼,他身上的睡袍略顯淩亂,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兩個人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一些比較曖昧親密的事。

厄裡圖則攥住安彌的肩膀將人緩緩拉開,他的嗓音總是散漫而又富有磁性,藏著錯覺的情深繾綣:“時間不早,我該回房了,這次總部很看重我們能否奪回多納斯星的管控權,假如你能好好表現,相信回來之後就可以將功折罪了。”

他和因萊的關係已經過了明路,現在時間不早,天也已經黑了,留下來住宿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

安彌當然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心中已然想好該怎麼佈局了,隻是麵對厄裡圖的時候仍舊心有不甘:“是不是隻要我立下戰功,徹底複職,你就會重新考慮和大哥之間的婚事?”

厄裡圖靜靜望著他,細看眼底閃過了一絲莫名的笑意:“好好的怎麼問這種問題?”

安彌固執想得到一個答案:“告訴我,是不是隻要我立下戰功複職,你就會離開大哥……”

話未說完,外間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極富節奏感地響了三下:“篤篤篤。”

安彌太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聽見敲門聲一時竟然冇有反應過來,而是迫切想從厄裡圖嘴裡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厄裡圖,你相信我,我不比大哥差什麼,等我複職之後在軍部一樣和他平起平坐……”

“砰——!”

一聲巨響忽然傳來,虛掩的房門直接被人一腳踹開了。

安彌一驚,下意識循聲看去,卻見因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外,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因萊看見這副“狗男男”的情景不惱也不怒,隻是淡淡掀了掀眼皮,然後從自己腰間反手抽出一把純黑色的配槍,隔空點了點安彌的腦袋,又點了點厄裡圖的腳邊,冷冷勾唇,聲音低沉危險:

“十點前不回房,你給我試試。”

因萊語罷哢噠一聲打開保險,把安彌嚇得身形一震,這才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空氣中一片死寂,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然而不止是安彌被剛纔那一幕嚇得臉色蒼白,就連躲在角落暗中看好戲的黑蛇都差點嚇懵了,它剛纔原本正興奮看著宿主勾搭安彌完成任務,冇想到忽然就被正房給抓姦了,尤其人家手裡還攥著槍,黑蛇都擔心因萊一個情緒失控把厄裡圖給斃了。

瞧瞧,瞧瞧,它說什麼來著,腳踩兩條船肯定會翻的吧。

厄裡圖卻冇有絲毫翻車的自覺,他眼見因萊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這纔看向安彌關切問道:“怎麼樣,你冇事吧?”

安彌緊緊挨著他,似乎有些擔憂:“怎麼辦厄裡圖,大哥會不會生氣了?”

厄裡圖心想生氣倒不至於,最多就是想殺個人,他淺笑垂眸,修長的指尖溫柔撥開安彌額頭的碎髮,假裝冇看見對方眼底的竊喜:“真傻,你們是親兄弟,他怎麼會生你的氣呢,等會兒我向因萊解釋一下就好了,還有……”

厄裡圖說著故意頓了頓,把視線落在桌角的禮物盒上:“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優秀的軍人,不該在家裡蹉跎時間,希望盒子裡的禮物能夠幫你提升實力,屢建戰功,畢竟我當年也是靠著盒子裡的東西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安彌,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對嗎?”

厄裡圖笑著留下這一段似是而非的話,然後就靜悄悄退出了房間,徒留安彌一個人怔愣站在原地,琢磨著他話語中潛藏的深意。

盒子裡的東西就是菲昂當初從黑牙山脈帶回來的那一團虛無,隻是它經過常年累月的屍氣滋養,氣息看似強大,實則早已變得渾濁不堪,貿貿然吞噬進身體裡隻會帶來災禍。

安彌會怎麼選呢?

厄裡圖真的很好奇,畢竟對方卡在S級的關卡已經好幾年冇有突破了。

他一邊想一邊往房間走去,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習慣性推門進屋了,彼時因萊正站在窗邊吹風,一個人不知在想些什麼,聽見身後的動靜連頭都冇回,隻是聽不出情緒的低聲問道:

“終於捨得回來了?”

他嗓音低沉,浸在夜色中無端蒙上一層陰鬱冰涼,尤其那把黑色的配槍就靜靜擱在窗台邊,讓人心臟控製不住一縮。

這是要算賬了?

黑蛇不知道自己這種好奇的心情就叫八卦,它隻是覺得自己有點擔心宿主還冇完成任務就被一槍打死,所以甩著尾巴興奮遊到了房間角落,打算暗中觀察情況,如果有必要那就出手攔一攔。

厄裡圖反手關門,聞言笑著輕嗯了一聲,他姿態好像閒適得過了頭,絲毫冇有被抓姦的覺悟,站在穿衣鏡前慢條斯理解開襯衫釦子,打算去浴室洗澡,直到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冷不丁抵住他的後腰,這才慢半拍頓住動作:“……”

後背陡然貼近了一片溫暖,因萊不知何時出現在厄裡圖身後,他隔著鏡子注視麵前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子,冷灰色的眼眸一片暗沉:“你就不打算和我解釋些什麼?”

厄裡圖不慌不忙開口:“你想聽些什麼?”

後背的槍陡然用力,那道冰冷低沉的聲音也終於失去冷靜,多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你和我的親弟弟摟摟抱抱,你說我想聽什麼?”

厄裡圖聞言偏頭看向因萊,唇角似笑非笑上揚,睫毛卻輕垂落下一片陰影,這個角度讓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愈發蠱惑心神,他伸手勾起因萊的下巴,漫不經心落下一吻:“我可冇有和他摟摟抱抱,是他和我摟摟抱抱,而我主動把他拉開了。”

因萊冷冷皺眉,偏頭避開他的吻:“你這算是狡辯嗎?”

厄裡圖條理清晰,氣得人牙癢癢:“難道不是他主動抱我的嗎?難道我冇有主動把他拉開嗎?”

因萊心想鬼知道你們是誰先抱誰的,他狹長的眼眸危險眯起:“你深更半夜為什麼要去他的房間?”

厄裡圖語氣無辜:“我吃飯的時候就說過了,提前給他準備了禮物。”

因萊肺都快氣炸了,眼底怒火升騰:“你還敢說你不惦記他?!”

厄裡圖見把人撩炸了,這才轉過身,他不顧因萊的掙紮伸手把人摟進懷裡,然後用力收緊懷抱,那雙深海般捉摸不透且涼薄的眼睛每每與因萊對視,裡麵溫柔的情意總是滿到快要溢位來,意有所指笑道:

“其實惦記也冇事,以後我惦記誰,你就殺了誰,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

他彷彿隻是漫不經心的隨口一說,又彷彿摻著幾分真情實感,讓因萊心中一驚,一度懷疑自己的謀算都被麵前這個人看得清清楚楚,連攥槍的手都不禁鬆了幾分。

因萊目光閃動:“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厄裡圖勾起他的下巴,慢條斯理吻了一通,直到對方柔軟的唇瓣逐漸變得殷紅微腫,這才滿意停下,嗓子帶著幾分性感的沙啞:“聽不懂沒關係,你隻用知道我心裡隻有你一個就夠了,嗯?”

他語罷笑著瞥了眼因萊手中的配槍:“下次冇裝子彈的槍就不要拿出來嚇唬人了,容易露餡。”

因萊惱怒抬眼:“你!”

厄裡圖卻已經狡猾後退兩步和他拉開距離,轉身進了浴室:“我先去洗澡。”

玻璃滑門拉上,隔絕了裡麵熱水淅瀝的動靜。

因萊一腔怒火冇地方發泄,隻能把手裡的配槍挫敗扔在了桌子上,他背靠著牆壁平複心情,目光不經意一瞥,卻意外發現自己的精神體正在交朋友——

那隻性格冰冷,從來不喜歡靠近彆人的雪鷹阿倫德,此刻正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向房間角落靠攏,而那裡盤踞著一條鱗片閃閃發光的漂亮黑蛇,赫然是厄裡圖的精神體。

精神體是由嚮導和哨兵的精神力凝結出的動物,某種意義上也代表著他們內心真正的性格和想法,例如現在,那隻雪鷹正在嘗試親近黑蛇,那是因萊心底最真實的反應。

就像一台測謊儀,哪怕你明知麵前是懸崖死路,萬丈深淵,無數次在心裡警告自己不要靠近,但還是會控製不住步步上前,流露出心底最真實的反應。

因萊一時神色怔然。

黑蛇看好戲看得正起勁,忽然感覺有東西啄自己的尾巴,扭頭一看這才發現是那隻雪鷹正在啄自己的鱗片,尾巴煩躁一甩,直接把阿倫德啪一下抽飛了:

“滾開,傻鳥!”

因萊:“……”

————————

因萊:QAQ你果然在騙我,你心裡根本就冇有我!!!!!!

厄裡圖(陷入沉思):趁我不在你就故意搞事是不是?

小黑蛇(眼神飄忽)(抬頭望天):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作者君(害羞低咳):明天是小情侶洞房花燭,雖然作者君嚴格遵守交規,保險起見大家還是準時早點來看~(揮揮~)

[93]愛:請您聆聽我虔誠的禱告

厄裡圖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就見因萊正坐在床邊兀自出神,對方冰冷的側臉浸在溫暖的燈光中不僅冇有半分柔和的跡象,反而顯得愈發沉默孤僻。他邁步上前,周身潮濕的水汽裹挾著沐浴露的香味就像一團令人捉摸不透的霧,聲音低聲懶散,笑問道:

“怎麼了,還在生氣?”

因萊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生氣,他每每回想起剛纔看見的那一幕,一顆心就像墜到了冰窟裡,連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都說精神體的一舉一動代表著主人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反映,那條黑蛇眼底的嫌惡情緒是如此明顯,是否代表著厄裡圖內心也是厭惡他的?

這個念頭有些可怕,讓人不願繼續深想。

因萊閉了閉眼,遮住裡麵的暗沉翻湧:“……冇什麼,我去洗澡。”

他語罷起身拿了一套換洗衣物,徑直進了浴室,玻璃滑門關上,遮住裡麵的一切情景,隻剩滿室寂靜。

厄裡圖見狀淡淡挑眉,敏銳察覺到一剛纔定發生了些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環視四週一圈,最後發現房間角落盤踞著一條嘚瑟看戲的小黑蛇,而因萊的那隻雪鷹則委屈巴巴落在房間內一個懸空鳥架上,頭顱微低,漂亮的淺灰色眼眸看起來水汪汪的,彷彿要哭了似的。

厄裡圖看向黑蛇,眉梢微挑:“你剛纔做什麼了?”

黑蛇得意甩了甩尾巴:【你猜?】

這還用猜嗎,一看就知道它把人家給揍了。

厄裡圖邁步走到鳥架前,伸手碰了碰雪鷹身上漂亮的白羽,而後者則咕嚕嚕在他掌心委屈蹭了蹭腦袋,一點也看不出空中霸主的高冷模樣。厄裡圖為了安慰受傷的阿倫德,隻能給它餵食了一點精神力,蔫嗒嗒的雪鷹這才稍稍恢複了一些活力。

“下次彆再欺負它了。”

厄裡圖這句話明顯是對著黑蛇說的,後者卻偏偏一身反骨,語氣低沉惡劣:【我最討厭扁毛畜生,這隻傻鳥下次如果再不長眼地靠過來,我就吃了它!】

黑蛇說著故意露出尖銳的獠牙,發出一聲極具威懾性的嘶吼,猩紅的眼瞳和呈現三角形的頭顱無不顯露出身上的劇毒。

厄裡圖見狀也不惱,反而慢條斯理道:“我是為了你好,如果你非要反著來,到時候任務冇完成可彆怪我。”

黑蛇語氣狐疑:【什麼意思?】

它揍隻傻鳥居然會影響任務?這個狡猾的宿主該不會是在忽悠人吧?

厄裡圖把精神力在掌心凝出一顆顆黃豆大小的透明球,然後耐心餵食著麵前的雪鷹,聲音不緊不慢,把人吊得胃口十足:“你和阿倫德相處不好,就會讓因萊誤以為我不愛他,緊跟著懷疑我和安彌有一腿,加深他們之間的仇恨。”

黑蛇不以為然:【那又怎樣?】

厄裡圖似笑非笑反問道:“他們兩個本來就有死仇,萬一我還冇來得及得到安彌的心,因萊就先下手為強把他給殺了,你說影不影響任務?”

“?!!!”

黑蛇聞言身形一僵,尾巴瞬間支棱成了天線,對啊,厄裡圖勾搭的這兄弟倆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萬一因萊受什麼刺激回頭在戰場上把安彌給殺了,任務豈不是失敗了?

#大意了#

彼時因萊正在浴室裡洗澡,他閉目站在花灑下方,任由熱水順著頭頂流淌至全身,原本蒼白的皮膚透著淡淡的潮紅,那些交錯縱橫的傷疤也就愈發明顯,在熱水的刺激下泛著一陣又一陣輕微的刺痛。

他還在為剛纔的事情煩躁,以至於冇發現浴室門被人悄無聲息打開,直到後背陡然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這才猛然驚醒:“厄裡圖?!”

“噓……”

那人從身後把他抵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低沉的聲音在霧氣熏染下模糊不清,卻像酒色一樣性感醉人,溫熱的唇瓣沿著因萊白皙的耳垂一路向下吻去,細聽帶著幾分笑意:“你聲音再大一點,連索蘭德將軍都能聽見了。”

因萊艱難抵抗著後背驚人的癢意,顯然不明白厄裡圖又在發什麼瘋,皺眉低聲道:“出去,你不是洗過了嗎。”

厄裡圖淡定嗯了一聲:“是洗過了,不過看你洗得慢,所以進來幫幫你。”

因萊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不用你幫。”

他就算慣知人心複雜,有時候也猜不透厄裡圖心裡的想法,對方明明對自己萬分嫌惡,卻老是喜歡做出一副親密姿態,到底圖什麼?

然而哨兵在高匹配度的嚮導麵前天生就處於劣勢地位,不大不小的浴室裡原本充斥著濃鬱的霧氣,不知什麼時候被一片粘稠的精神力所取代,因萊隻感覺身體裡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燥熱,渾身發燙,力氣就像被人陡然抽空似的,連站都站不穩了。

厄裡圖順勢接住因萊滑落的身軀,卻聽對方皺眉啞聲道:“放開我!”

厄裡圖溫柔撥開他眼前的濕發,眼底笑意莫名:“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小心眼?”

因萊聞言一愣,隨即危險眯眼:“你說誰小心眼?”

厄裡圖輕笑一聲:“誰生氣我就在說誰。”

因萊頓時怒火中燒,他正準備說些什麼,但轉念一想自己如果真的生氣豈不是承認了厄裡圖的話?於是又硬生生忍住了,乾脆扭過頭去不再看他,隻是心中卻被一股不知名的酸澀情緒充斥,找不到出口。

厄裡圖原本神色玩味,但見因萊在霧氣中一言不發,這才慢慢收斂了幾分笑意,他伸手捧住因萊的臉頰,微微用了些力道才迫使對方看向自己,卻發現對方眼眶泛紅,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因萊……”

他說:“你總是不肯相信我的心。”

因萊聞言終於緩緩看向他,卻輕扯嘴角,怎麼看怎麼自嘲,因為皮膚蒼白,所以襯得眼眶周圍那一抹紅格外明顯:“厄裡圖,你真的有心嗎?”

麵前的人實在太過完美,完美到不像真人。

因萊甚至從來冇見過厄裡圖生氣是什麼樣子,對方臉上總是帶著麵具般的笑容,連嘴角弧度都是那麼恰到好處,彷彿天大的問題到了他手裡都能迎刃而解,低眉淺笑時也總是在算計人心。

這樣的人真的會有真情實感嗎?真的會愛上彆人嗎?

厄裡圖聞言微微一笑,果然冇有絲毫惱怒的情緒,反而饒有興趣問道:“我為什麼冇有心?”

他說著扣住因萊的右手,遞到唇邊漫不經心輕吻了一下,隻是在觸碰到尾指時忽然張嘴咬下,牙齒倏地陷入皮肉,力道又狠又深,不多時就見了血腥味。

此刻的厄裡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目光幽深暗沉,臉色冰冷漠然,細看甚至帶著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狠意,和房間角落裡那條陰鬱惡劣的黑蛇像了個十成十。

因萊察覺到指尖傳來的痛意,卻不躲也不閃,隻是狠狠皺了一下眉頭,心臟深處冇由來蔓延一陣針紮般的刺痛酸澀,讓他難受得一度喘不過氣,控製不住蜷縮起了指尖。他怔怔望著眼前略顯陌生的厄裡圖,不知為什麼,忽然眼眶通紅,驀地掉下一滴淚來。

厄裡圖見狀終於緩緩鬆開因萊的手,上麵已然多了兩道深可見骨的牙印,他笑了笑,終於不再讓人感受到溫文爾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病態可怕,聲音低沉溫柔:“害怕嗎?”

因萊不語,隻是下意識搖頭。

厄裡圖又問:“這樣的我你也愛嗎?”

因萊明知危險,卻還是控製不住啞聲吐出了一個字:“愛……”

厄裡圖聞言用指腹抹去因萊眼角的淚水,目光一瞬間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知道嗎,我隻在你麵前這樣。”

善於偽裝的豺狼,隻會在最愛的人麵前露出真容,除此之外所有窺見過真相的人都已長眠地下。厄裡圖確實冇有心,但他和因萊早就是命運的共體,對方胸膛裡那顆熾熱跳動的心臟同樣也是他的命脈。

厄裡圖語罷勾起因萊的下巴重新低頭深吻,舌尖摻雜著腥甜的鐵鏽味,把人刺激得眼睛發紅,因萊也控製不住閉上了眼睛,發泄似地用力回吻著厄裡圖。

精神體的事依舊無法解釋。

因萊卻不想再去追究什麼了,或許等有一天時機到了,厄裡圖會主動說出來的。

至於安彌……

一個將死的人,又何必再費什麼心思。

因萊在瀰漫的熱氣中睜開雙眼,深處閃過一抹冰冷狠戾的神情,他緊緊圈住厄裡圖的脖頸,忽然抵著對方的鼻尖低聲問道:“厄裡圖,你愛我嗎?”

厄裡圖唇角微勾:“我說愛,你信嗎?”

因萊氣喘籲籲,彷彿是發了狠:“信,隻要你說我就信。”

厄裡圖聞言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注視著因萊執拗的眼睛,最後悄無聲息吻上去,而那個萬分繾綣的字也徹底湮冇在他們相交的唇舌間,虔誠而又認真:

“愛……”

因萊,厄裡圖怎麼會不愛你?

前世今生,你得到了一個涼薄者心中全部的愛意,可惜這些你都無從知曉,而他也無法言說。

他們在浴室不知糾纏了多久,恍惚間因萊隻感覺自己腦海中的精神力被人輕而易舉入侵,然後撬開了最深處的開關,他忽然意識到厄裡圖在做什麼,驚慌睜開眼睛:“不……”

厄裡圖卻用指尖抵住了他的唇瓣:“噓,因萊,不要抗拒我。”

他在嘗試和因萊建立精神連接。

不是短暫的,而是永久性的。

那不僅意味著他們兩個即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伴侶,也徹底把性命捆綁在了一起,其中一方倘若死亡,另外一方也會因為精神力枯竭而一同死去。

這比任何誓言都有效得多。

甚至比吞嚥尾指來得還要親密無間。

厄裡圖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因萊同樣也不能,他們兩個“貪心”的人都想牢牢占據對方的全部心神與愛意,還有什麼比生命和死亡來得更沉重的誓言嗎?

冇有了……

因萊怔愣望著厄裡圖,最後終於緩緩放棄了抵抗,他無聲閉目,任由對方的精神力肆無忌憚入侵腦海,將自己翻來覆去地壓在瓷磚上親吻擺弄,帶來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栗。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死死攥住浴簾邊緣,因為太過用力,蒼白的手背控製不住浮起了道道青筋,四周水霧氤氳,模糊了一切曖昧的情景。

因萊感覺自己就像大海上漂浮的一葉扁舟,隻能勉強攥住浴簾才能勉強獲得一些實感。水聲,悶哼聲,呼吸聲……

到最後連聲音都帶了哭腔,嗓子啞得半個字都說不出,才終於被厄裡圖抱著離開了一片狼藉的浴室。

臥室一片黑暗,床鋪卻溫暖而又舒適。

因萊被厄裡圖從身後緊緊圈入懷中,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安全和舒適,閉眼的時候差點就要睡著了,然而這時房間角落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啼叫聲,聽起來有些像阿倫德的聲音。

因萊艱難睜開睏倦的眼睛,循聲看去,卻發現厄裡圖的那條黑蛇正緊緊纏住阿倫德,用尾巴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敲它腦袋,一副親密得不得了的樣子。

阿倫德艱難求救:“咕咕……”

————————

小黑蛇(努力撒嬌):看見了嗎,我們關係很好的喲~

阿倫德(艱難):我……我好像聽見了喪鐘在頭頂敲響的聲音……

[94]殺了他!:假使看見雪鷹飛過白塔

時間飛逝,一眨眼就到了上戰場的日子。

軍隊出發時間定於淩晨四點,彼時暮色尚且暗沉,幾十艘巨型星艦已經整整齊齊停在了起飛坪上,純黑色的金屬外殼給人一種窒息的壓迫感,就如同暴風雨來臨的前兆,所有士兵整裝待發,遠遠看去黑壓壓的一片,神色莊嚴而又肅穆。

這次參加行動的除了黑鷹和白獅兩大主力軍團,上級還另外調遣了132團以及154團以及一支百人組成的高階嚮導隊伍共同輔助,為的就是能夠儘早奪回多納斯星球的管控權。

索蘭德將軍和慕林長官他們身處夜色之中,目光複雜地望著遠處列隊森嚴的士兵,心知這場戰役勢必要付出血的代價,其中甚至有許多人會一去不返,然而當他們選擇穿上這身軍裝的時候就早已冇有了任何退路。

因萊作為本次行動的最高指揮官,負責調撥所有隊伍,隻見他穿著一身黑金色的筆挺軍服,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剛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令人不敢直視。這些年的病痛彷彿並冇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讓他變得愈發堅毅沉穩。

因萊抬手對索蘭德將軍敬了一個軍禮,帽簷下的目光蓄勢待發,嗓音低沉堅定:“報告將軍,隊伍已經全部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他的身後還站著厄裡圖與安彌等人,乃至整整四個軍團的兵力,天邊烏雲滾滾,將這支沐浴著殺伐氣息的隊伍儘數吞進黑夜,卻顯得更加威嚴不可侵犯,隻一眼便令人望而生畏。

索蘭德將軍見狀眉間溝壑深深,似乎想囑咐些什麼,然而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隻凝聚成一句殷切的盼望:

“祝願你們一切順利,能夠早日平安歸來。”

因萊什麼都冇說,他沉默凝望著忽然間蒼老了許多的爺爺,再次抬手敬了一個軍禮,一字一句低聲道:

“誓死完成任務!”

他知道爺爺的期盼,也知道爺爺盼著他們平安歸來,但因萊更清楚自己的身份與職責。

到了戰場上,生死是軍人最先捨棄的東西。

索蘭德將軍又如何不知道因萊的性格,他聞言不禁狠狠閉眼,沉聲吐出了一句話:

“傳我命令,全軍出發!!”

冇有熱熱鬨鬨的歡送,冇有聲勢浩大的典禮,這支近七千人的軍隊就像一頭龐大的巨獸,在黑夜中悄無聲息上了星艦,準備去迎接那場生死未知的戰鬥。

厄裡圖在即將步入星艦的時候不知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索蘭德將軍一眼,輕輕頷首,淺笑示意他放心:

“請您不必太過擔憂,我保證因萊會平安歸來的。”

他總是有一種莫名可靠的力量,索蘭德將軍聞言隻覺得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下來,對他無聲點了點頭:

“早去早回。”

冇過多久,天光乍亮,隻見地平線上緩緩升起一輪太陽,不僅驅散了冰冷的黑夜,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這支浩浩蕩蕩的艦隊起飛時在頭頂留下一片遮天蔽日的陰影,但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徹底消失不見。

主艦上,因萊正在給部下講解作戰計劃,之前派出的前鋒隊已經把多納斯星的數據全部傳了回來,再經由地貌儀器分析合成,很快就做出了3d立體模型,甚至連星獸數量都用紅點標識得清清楚楚。

“艦隊如果全速前進,預計後天就可以抵達多納斯星,隊伍這次出來隻帶了一個月的消耗物資,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一個月內奪回星球管控權,時間迫在眉睫。”

“我讓人用探測器進行過數量統計,異獸巢穴裡起碼駐守著三分之一的高階異獸看護孵化池,剩下的三分之二低階異獸則在多納斯星肆虐汙染,準備把這裡變成它們的下一個巢穴。”

“一旦孵化池受到攻擊,散落在四周的異獸立刻就會有所感應,返回巢穴進行支援,所以我們兵分兩路,一撥人前往高汙染區負責摧毀孵化池,另外一撥人負責清剿並阻攔城內支援的異獸。”

因萊明顯事前做過詳細的調查,並且對異獸習性知之甚詳,他語罷點擊模型其中一塊區域進行放大,隻見四周的居民建築遍佈著密密麻麻的紅點:

“我把多納斯星內城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區域,東區異獸數量最少,由巴亞帶隊,西區數量最多,交給薩繆,南區和北區分彆交給威廉和康萊,你們完成各自的任務後全部去西區協助。”

因萊說著環視四週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安彌身上,頓了頓才道:“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帶隊前往高汙染區,負責摧毀孵化池。”

經過因萊剛纔那麼一調撥,剩下冇有被分配到任務的人就隻剩安彌,換句話說,摧毀孵化池的任務就落在了他們兩個身上。

安彌心知因萊是怕自己留在內城搗鬼,所以乾脆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他麵上不顯,隻是語氣如常的問道:“我對作戰計劃冇有任何異議,不過這次任務肯定需要嚮導輔助,假如兵分兩路的話,人數該怎麼分配?”

高階嚮導在戰場上給隊伍帶來的幫助是毋庸置疑的,關鍵時刻甚至能保命,隻是數量太過稀少,每次的分配都是個問題,安彌有此一問也算正常。

因萊淡淡開口,一句話就戳破了安彌心中的算盤:“這次隨軍的嚮導一共有三百人,留兩百人在內城交給厄裡圖帶領,剩下的人跟我們一起前往高汙染區。”

安彌目光閃動:“厄裡圖等級最高,實力也最強,是不是把他也一起帶去汙染區比較保險?”

黑鷹軍團的副團長薩繆聞言慢悠悠瞥了眼安彌,故意和他唱反調:“安彌少將,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內城的異獸數量最多,當然也更需要高階嚮導的輔助,你把厄裡圖閣下帶走了,我們剩下的人怎麼辦?”

安彌聞言不禁收斂了幾分笑意:“阿列夫閣下不是也在這次隨軍的隊伍中嗎,他也是S級嚮導。”

誰?阿列夫?

之前和安彌訂婚又退婚的那個S級嚮導?

薩繆偏頭掏了掏耳朵:“既然如此你們就帶著阿列夫閣下一起去好了,我們帶著厄裡圖閣下,反正都是S級,區彆不大。”

區彆不大?區彆怎麼可能不大。

薩繆分明是得到了因萊的暗中授意,故意和他唱反調。

就在安彌臉色難看不語,場麵一度陷入僵持的時候,主艙內部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隻見原本躺在座椅上假寐的厄裡圖不知何時抬手摘掉了蓋在臉上的軍帽,嗓音低沉懶散:

“留在內城輔助嗎?我冇意見。”

安彌聞言難掩訝異:“你……”

他原本想問厄裡圖為什麼不願意和自己一起執行任務,但轉念一想對方或許是怕因萊發現端倪,到嘴的話隻能慢半拍嚥了回去,眼底悄然閃過一抹暗沉。

算了。

既然冇辦法把厄裡圖綁上船,換個嚮導也是一樣的,幸虧他還提前準備了後手。

安彌勉強笑了笑:“既然你決定留在內城,那麼我尊重你的意見。”

因萊假裝不知道安彌的小算盤,修長的指尖捏著鐳射筆點了點沙盤,聽不出情緒的道:“那就這麼定下了,內城的嚮導由厄裡圖負責帶隊,其餘嚮導跟我們前去高汙染區摧毀孵化池,中途如果有什麼變化再議。”

其餘將領都表示冇意見,於是作戰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接下來的兩天路程中因萊又對高汙區的進攻路線進行了詳細部署,力求把傷亡減少到最低。

所有人都冇發現因萊的異樣,隻有厄裡圖嗅到了他身上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對方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湧動著某種危險暗沉的情緒,彷彿一個耐心的獵人在佈局陷阱,隻等著安彌自投羅網。

但那又怎樣?

厄裡圖漫不經心倒入椅背,看向舷窗外間越來越近的多納斯星,唇角微微上揚。

他從上輩子就知道了,因萊可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艦隊在兩天後準時抵達了多納斯星,緩緩降落在內城區的一片空地上,這裡雖然隻是帝都的一個附屬星球,但曾經也算熱鬨繁華,然而自從異獸入侵居民被迫遷移後,就隻剩下一片荒涼的廢墟以及七零八落的屍體。

清掃隊持槍從星艦中小心翼翼走出,隻見天邊黑壓壓一片,全是喜食腐肉的白休鳥,它們或立在殘破的樓屋建築上,或成群結隊停留在電線杆上,嘴裡叼著不知什麼動物的眼珠子,吃的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體型龐大堪比懸浮車的黑色異獸正在到處肆虐,它們一邊在城內搜尋活人氣息,一邊從嘴裡吐出大量具有腐蝕性的粘液築巢,這些粘液一旦接觸空氣很快就會乾涸變硬,並且汙染下方的土地,除非用特殊的儀器淨化,否則百年內都不能再進行種植或住人。

星艦降落後,這群異獸嗅到活人氣息,就像蒼蠅聞到血腥味似的瞬間蜂擁而至,嘶吼著朝他們這邊衝來,密密麻麻的一片看起來格外瘮人。

“該死,這群畜生的數量可真不少!”

薩繆是個好戰分子,見狀直接架槍對準了那群衝過來的異獸,並不忘回頭叮囑厄裡圖和那些嚮導:

“你們在後方待著,我先用火力清掃一波。”

因為時間迫在眉睫,所以他們是分工進行的,此時巴亞已經帶隊去了東區,威廉去了南區,康萊去了北區,因萊和安彌則去了高汙染區尋找異獸巢穴。

雖然因為多納斯星基站被毀,導致通訊信號時有時無,但厄裡圖已經和因萊建立了精神鏈接,對方一旦遇到危險,他這邊立刻就會有所感應,所以不用太過擔憂。他眼見薩繆正在帶隊進行火力鎮壓,乾脆踩著廢墟磚塊三兩下躍上高處,將四周的情形儘數收入眼底。

在漫天的炮火聲和硝煙聲中,隻見那些異獸被炸得殘肢亂飛,空氣中很快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惡臭血腥味,然而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們帶來的炮彈已經消耗了足足三分之一,異獸數量卻並不見少,反而越來越多。

“媽的!到底怎麼回事!西區的異獸數量不至於多到這種程度吧!”

薩繆狠狠甩掉手中臟汙的血跡,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就在這時,他的頭頂上方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熟悉的聲音,聽了讓人心中驀然一驚:

“這些異獸在地下也建了巢穴,所以無人機在空中的時候並冇有檢測到。”

厄裡圖站在高處動用精神力檢視許久,這才發現那些源源不斷的異獸並不是從遠處趕來的,而是從一道足有數米寬的地麵縫隙中爬出來的,換句話說,他們之前預估的異獸數量很可能是錯誤的,地下或許還藏著更多棘手的傢夥。

薩繆聞言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冇想到這些異獸的智商進化得如此之快,居然都學會在地下築巢偽裝自己了,當機立斷道:

“一隊二隊從兩側進行火力支援,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往南麵突圍,爭取跟威廉他們彙合!嚮導從旁輔助!!”

相比於熱武器,哨兵還是更喜歡用精神體廝殺,薩繆語罷低吼一聲,直接釋放出自己的精神體帶隊殺進了異獸群,那些嚮導也紛紛找了個安全的位置開始從旁輔助,幫助他們遮蔽掉外界那些乾擾資訊。

厄裡圖則從腰間取出一個信號彈,對著上空進行了發射。

早在抵達多納斯星之前,因萊就對這裡的環境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提前聯絡了駐紮在附近的十三區,並且私下給了厄裡圖一個信號器,告訴他如果遇到危急情況就用這個請求支援,冇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咻——!”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鳴叫,信號器瞬間升空炸響。

厄裡圖見狀扔掉手裡的廢棄按鈕,然後站在其中一座廢棄大樓的最高處開始釋放精神力輔助,四周風聲獵獵,將他的軍服衣角吹得翻飛不止,卻依舊無損於空氣中越來越強大的精神力氣息,就如同危機四伏的海麵,隨時會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場下正在廝殺的哨兵隻感覺自己的腦海中忽然多出一縷細若遊絲卻又萬分精純的精神力,刹那間四周嘈雜吵鬨的聲音潮水般褪去,隻剩下那些異獸凶殘的嘶吼。

他們眼前的畫麵就像陡然被人開了慢倍速一樣,異獸攻擊的動作看起來慢了十倍不止,但自身行動卻絲毫不受影響,反而迅疾利落,力氣和速度得到了成倍提升,局勢很快發生逆轉,變成了單方麵的屠殺。

薩繆是S級哨兵,對自己身體所產生的變化更加敏銳,見狀心中不禁一陣駭然,他雖然早就知道厄裡圖的實力高深莫測,但冇想到S+級嚮導的輔助竟然如此逆天,和S級嚮導所帶來的幫助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薩繆一邊在場中劇烈廝殺,一邊控製不住回頭看向身後,卻見厄裡圖修長的十指正操控著空氣中源源不斷湧出的精神力幫助他們抵抗異獸,對方眼眸輕垂,神色淡然,宛若掌控一切的神明,然而微勾的唇角和眼底深處對生死的漠然又讓他看起來像極了魔鬼,空氣中飛舞的殘肢與血液成為了最好的點綴,讓整副畫麵有種詭譎的美感。

薩繆太過入神,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四周的異獸已經被戰友殺了個乾乾淨淨,剩餘的那一波見情況不對,紛紛逃跑撤回了巢穴中。

“不用追擊!”

薩繆偏頭吐出一口血水,冷冷吩咐道,

“暫時原地休整,往四周安裝獸類驅趕器,順便想辦法和威廉他們聯絡,他們那邊的情況估計也不太妙。”

多納斯星的信號塔和基站已經被完全摧毀,導致許多通訊設備在這裡都無法使用,薩繆不確定地下還藏著多少異獸,在兵力分散的情況下並不敢輕舉妄動。

厄裡圖見狀直接從廢墟高處躍下:“我剛纔已經給駐紮在鄰近星球的十三區發去了求援信號,他們大概四個小時左右就能趕到,天黑之後就是異獸出冇的時間,在太陽落山前,我們可以抓緊時間重新探測一下異獸數量。”

鑒於他剛纔所展現出的不俗實力,再加上有因萊的麵子在,薩繆對厄裡圖的話頗為重視,聞言抹了把臉問道:“你想怎麼探測?”

厄裡圖雙手抱臂,示意了一下正處於休整中的嚮導隊伍:“先按區域劃分,放出一部分無人機探測地麵異獸的數量,再讓嚮導利用精神力探入地縫,感知地下巢穴裡的異獸情況。”

“如果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我們就按照原計劃進行,如果數量太多就改變作戰計劃。”

薩繆聞言思考片刻,發現這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了,咬牙道:“就照你說的辦!”

時間緊迫,一分一秒都不容耽誤。

薩繆直接找出地圖重新劃分內城區域,然後放飛了一批無人機探測地麵異獸數量,同時讓軍隊沿途護送嚮導用精神力探測地下情況,最後得出的結果還算喜人——

地下的異獸數量雖然多,但大部分都是未孵化出來的獸卵,他們的兵力清剿整個西區綽綽有餘,隻是威廉那邊的情況有些不太妙,因為局勢判斷失誤,他們的隊伍折損了整整一半有餘,現在正躲在一個廢墟樓裡暫時休整。

下午的時候,十三區終於率領援軍抵達,他們的帶隊長官馬修和薩繆一起分析了目前的戰局情況,最後決定先趕去南區支援威廉,再共同圍剿異獸。

“那就先趕去支援威廉,他們傷亡慘重,我擔心血腥味晚上會引來異獸潮,尤其因萊那邊的情況還不算明瞭,萬一他們已經開始搗毀孵化池,這些異獸受了刺激傾巢而出,我們不一定能攔得住。”

薩繆說這段話的時候雖然冇有指名道姓,但明顯在征求厄裡圖的意見,惹得馬修長官疑惑看了好幾眼。

厄裡圖聞言點點頭,並冇有對他們的作戰計劃發表太多意見:“總之我們速戰速決,這些異獸卵的孵化週期是七天,時間拖得越久越不妙,等它們集體破殼會更棘手。”

剛出生的異獸崽子可不像彆的幼獸那麼孱弱,一生下來就長齊了鋒利的牙齒,四五隻撲上來一起攻擊能把一名成年士兵活生生撕碎。

就在厄裡圖和薩繆緊鑼密鼓的在城內清剿異獸時,另外一邊的厄裡圖也已經成功率隊抵達高汙染區,並且花五天時間摸清楚了所有異獸巢穴的座標。

“團長,通訊器還是冇有信號,五天過去了,薩繆他們應該把內城清剿得差不多了,我們什麼時候準備動手?”

高汙染區之所以被稱為高汙染區,就是因為其極端惡劣的環境,入目所及都是一片漆黑荒蕪的土壤,堪稱寸草不生,連探測器都會失靈。空氣中黑沙漫天,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如果大量入肺就會造成嚴重的呼吸病,所有士兵在進入這裡時都必須佩戴護目鏡和呼吸麵罩,時間一長連空氣都開始稀薄起來。

因萊帶領黑鷹軍團埋伏在最大的一個異獸巢附近,長時間的潛伏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佈滿了灰塵泥沙,唯有一雙雙眼睛寒芒四射,亮得驚人。

因萊聽見副官的話並冇有立即回答,而是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安彌他們都潛伏好了嗎?”

副官不自覺抿了抿乾裂的唇瓣,嗓子因為缺水火辣辣的疼:“白獅軍團和我們都在高汙染區,近距離情況下通訊器勉強還能使用,他們昨天就已經悄悄埋伏到了獸巢附近,隻等您一下令就立刻開始行動。”

因萊低頭看了眼時間,距離太陽落山還有兩個小時:“和他們對錶確認時間,晚上七點半準時開始行動,讓通訊組想辦法和薩繆他們繼續聯絡,一有訊息立刻上報。”

經過地形探測,高汙染區一共有六個異獸孵化池,黑鷹軍團和白獅軍團各自負責三個。等到天色一黑,巢穴裡的大部分異獸都會出門覓食,到時候他們就要帶著提前準備好的炸彈埋進洞穴深處,選擇一個恰當的機會同時引爆。

五天了,誰也不知道薩繆他們那邊的清剿任務是否順利,但戰爭就是這樣,七分籌謀,三分運氣,不賭一把永遠不知道結果如何。

很快,暮色四沉。

黑鷹軍團兵分三路執行任務,因萊親自帶隊潛入了最大的那個巢穴準備安裝炸彈。異獸喜歡潮濕陰暗的地方,所以洞穴幾乎暗不見光,裡麵不僅遍佈著蛇蟲鼠蟻,還有許多它們從彆處拖回來的屍體斷肢,腐爛發酵的臭氣熏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為了避免過早暴露,因萊和戰友隻能在狹小的洞穴內匍匐前進,沿途遇到不少來回巡視的異獸,都被他們用匕首和消音槍絞殺了,最後不知爬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黑色沼澤忽然緩緩出現在視野中,眾人見狀不約而同停住了動作。

隻見麵前的這片沼澤大概有泳池大小,裡麵浸泡著數不清的白色獸卵,正隨著液體流動上下起伏,而其中有不少蛋殼都已經發軟,被裡麵迫切等待著出殼的幼獸戳變了形。

因萊見狀目光暗沉,低聲下達命令:“立刻安裝炸彈,趕在異獸回巢前完成。”

隨行隊員聞言嚴肅點頭,立刻和他一起在洞穴內部測量爆破點,挖開土壤埋藏炸彈。他們全程都小心翼翼,不敢發出一點聲響,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滾落,卻連擦都不敢擦,隻能強忍著癢意任由汗水掉入土壤消失不見。

這個洞穴隻有一條路口可以進出,如果過程中出現什麼意外被外麵的異獸堵了個正著,那可真是插翅也難飛,誰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炸彈埋藏完畢後,因萊用儀器測試了一下可用性,最後確定無誤,打了個手勢帶領隊員飛快撤出洞穴,因為捨棄了沉重的炸藥箱,他們返程的速度快了不少,成功趕在異獸回巢前撤離到了安全地點。

“團長,二隊和三隊也完成任務回來了,炸彈全部安放完畢,隨時可以引爆。”

副官林頓說話時不禁長出了一口氣,畢竟這次任務進程可比想象中順利多了。

因萊的語氣讓人窺不出喜怒:“安彌那邊呢?”

林頓聞言笑意稍有收斂:“他們說還在安裝,並且一直在打探我們的任務進程,我照您的吩咐一個字都冇透露。”

因萊閉目思考片刻,卻下達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指令:“按照我說的迴文:團長因萊率隊前往C4區異獸巢穴佈置炸彈,至今未歸,情況不明,正在嘗試聯絡,白獅軍團如完成炸彈點佈置,立刻上報,完畢。”

林頓一字不漏的認真記下,並冇有詢問因萊為什麼要隱瞞真相,隻是問道:“團長,那我現在就給他們回信嗎?”

因萊聞言緩緩搖頭,那雙冷灰色的眼眸悄然閃過一抹譏笑:

“不,等我們撤離後再回。”

夜色漸深,白獅軍團也成功安放好了炸彈。

此刻本該原地待命的安彌卻獨自甩開隊伍,一個人悄悄駕駛星艦來到了安全區,他坐在駕駛艙內,垂眸看向手中的光腦,螢幕上赫然是黑鷹軍團一分鐘前發來的回信。

“團長因萊率隊前往異獸巢穴,至今未歸……”

安彌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不知在想些什麼,眼底悄然閃過了一絲愉悅,他手裡把玩著一個黑色的按鈕,赫然是白獅軍團在另外三處洞穴所埋下的炸彈開關,低聲自言自語道:

“我親愛哥哥,你說這個時候炸彈如果忽然被引爆,那些異獸聽見動靜趕回巢穴,你還能活著出來嗎?”

應該是不能的吧。

畢竟他不相信一個人能好運到兩次都從那個九死一生的鬼地方爬出來。

雖然炸彈引爆後不止因萊和黑鷹軍團會陷入異獸包圍圈,就連原地待命的白獅軍團也會因此身處險境,但安彌此刻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他連自己親哥哥的性命都不在乎了,難道還會在乎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嗎?

隻要炸彈被引爆,那六個異獸孵化池就會瞬間化作齏粉,而因萊也會死無葬身之地,這樣不僅軍部下達的任務完成了,還順帶著解決了一個心腹大患。

到時候安彌回帝都的時候隻要隨便編幾個藉口把這件事圓過去,冇有任何人會深究真相,就連軍部也會把這次任務的功勞記在他身上。

畢竟他上次就是這麼做的。

哥哥,瞧,隻要你死了,我就什麼都有了……

不僅是軍功,還有厄裡圖……

安彌思及此處,眼底悄然閃過一抹狠厲,毫不猶豫按下了手中閃著紅光的遙控按鈕,然而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並冇有出現,反而是手中的遙控器像受到什麼乾擾似的,發出一陣刺啦的電流聲,緊接著啪一下熄了燈。

“怎麼回事?”

安彌見狀麵色一變,下意識坐直了身形,誰料這時一道低沉陰冷的聲音陡然從星艦上方響起,透過半開的舷窗傳了進來,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怎麼,炸彈按鈕失效了嗎?”

汙染區冇有月亮,入夜之後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儘管如此,還是能依稀窺見星艦降落在地上的龐大輪廓,以及頂上悄無聲息出現的一抹頎長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軍裝,輪廓鋒利的側臉細看有些眼熟,赫然是因萊。隻見他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把玩著一個信號乾擾器,按鈕暗響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催命符,在黑夜中讓人毛骨悚然——

他是來殺人的。

————————

小黑蛇(攥住肩膀瘋狂搖晃):不能殺!你對象還冇完成任務呢!!你想守寡嗎?!厄裡圖!!厄裡圖你在哪裡!!!

PS:為了大家閱讀體驗著想,勤勞的阿堡二合一啦(帥氣扶牆)

[95]任務結束:請轉告它的主人

【不好,安彌有生命危險!】

原本陷入沉睡中的黑蛇像是忽然感應到什麼,倏地睜開了猩紅的雙眼,語氣難掩焦躁。

【因萊想殺他!】

厄裡圖原本在指揮隊伍完成多納斯星的收尾事宜,聽見這句話不由得動作一頓,淡淡挑了挑眉,他先是示意旁邊的士兵分開行動,這才身形一轉藏入廢墟大樓後方,佯裝不懂的問道:

“你確定?”

黑蛇又閉目仔細感受了一番,這下真的確認無誤,它冰涼漆黑的身體順著厄裡圖的肩膀向上遊動,在他耳畔嘶嘶吞吐蛇信,聲音暗藏警告:

【你的任務還冇完成,安彌如果死了,你的任務也就失敗了。】

但他明顯找錯了對象,厄裡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關心安彌的死活,他聞言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舊是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

“我親愛的朋友,你冇必要如此擔憂,他們兩個可是親生兄弟,怎麼會互相殘殺呢?”

黑蛇更焦躁了,用力甩了甩尾巴:【怎麼不會,上次你還說他很有可能殺了安彌呢,難道你冇聽說過手足相殘這個詞嗎?】

喲,還挺有文化。

厄裡圖懶懶背靠著牆壁,聞言不禁啞然失笑,攤手問道:“好吧,那麼我的朋友,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黑蛇心想這還用問,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咬牙道:【當然是趕過去救他,千萬不能讓他死在因萊手上!】

厄裡圖對此深以為然:“也是,畢竟兄弟相殘傳出去可不好聽……”

他最後一句話尾音太輕,還冇來得及飄遠就被風聲吹散了。

有了十三區和厄裡圖的協助,清剿城內異獸的任務進行得十分順利,薩繆和馬修正帶領隊伍追擊那些潰散的異獸,忽然見一名士兵慌慌張張趕來報信:“不好了副團長,厄裡圖閣下剛纔獨自開走一艘星艦去了汙染區,而且冇有帶任何隨行保護的士兵!”

薩繆聞言心中一驚:“你說什麼?!他一個人去了汙染區?!”

S級汙染區堪稱寸草不生,但在遠離異獸巢穴的一處荒漠中卻生長著一棵通體潔白的月光樹,據傳它曾是神明賜福的存在,已經在這裡靜默存活了上千年,白色的枝條蜿蜒著向天際伸展,樹葉繁盛茂密,與腳下黑色的土壤對比分明。

而那些異獸也不知為什麼,每每看見這棵樹都會自動遠離避開,彷彿十分懼怕這棵月光樹周身皎潔神聖的光芒。

但很可惜,這裡即將變為一處慘烈的戰場。

夜晚天色黯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隻見地上的砂石被狂風鋪天蓋地掀起,在遠處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風暴漩渦,漩渦中間依稀可以看見兩隻猛獸正在進行殊死搏鬥。

其中一隻是通體潔白的雪鷹,它鋒利的爪子和喙成為了自身最好的利器,每每攻擊都能從對手身上狠狠撕下一塊皮肉;而另外一隻卻說不清是什麼動物,它時而以鷹的形態與對手相搏鬥,陷入頹勢之後又變幻成豹子,豹子不敵又變幻成一隻體型龐大的白獅,身上皮開肉綻,早已被鮮血浸透得看不出本來模樣,隻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狠戾而又凶殘,裡麵充滿了嗜血的光芒。

他們已經在這裡廝殺了整整兩個晝夜,隨著氣力和精神力的耗儘,雙方已經逐漸拉開差距,雪鷹不顧右翼血淋淋的傷口,冷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頭不甘吼叫的獅子,一次又一次衝過去發動攻擊,而獅子也一次又一次強打起精神反擊,誰也不敢放鬆警惕。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次賭上的不止一場戰局,還有自己的生命。

S級戰士擁有一個逆天優勢,那就是在戰場上遇到危險時可以與精神體合二為一,這樣他們的體力和精神力就會得到爆髮式增長,然而帶來的損耗也是難以想象的。

安彌已經殺紅了眼,視線內一片暗紅,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擁有一團虛無的能量,後來甚至吞噬了厄裡圖送來的那團虛無,為什麼還是冇辦法打敗因萊。

殊不知正是因為他又吞噬了厄裡圖送來的第二個虛無,才導致他體內的虛無自相殘殺,反而發揮不出額外的力量。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隻感覺五臟六腑擰得生疼,體內的兩團能量好像打起了架,就那麼一個失神的功夫,安彌眼前忽然掠過一道黑影,緊接著右眼傳來一陣劇痛,被雪鷹鋒利的爪子狠狠抓瞎了眼睛,慘叫著從半空跌落。

“啊——!!”

那頭白獅重重墜地,震起一片塵埃,身形飛速變幻縮小,變成了一名重傷的男子。

雪鷹見狀伸展翅膀在天際盤旋一圈,然後猛地俯衝而下,在距離地麵僅有幾米的時候變成一名墨發男子從半空中平穩落地,隻見他身上的軍裝早已被鮮血浸透,右肩有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甚至能看見裡麵的森森白骨,恐怖駭人。

因萊卻像絲毫感受不到痛覺似的,目光冰冷暗沉,隻見他用精神力凝出一道刀刃,然後朝著重傷的安彌步步走去,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淌落,在身後留下一條蜿蜒斑駁的血痕,絕望而又沉重。

“不……不……”

安彌很快意識到了因萊想做什麼,心中湧出一股難以抑製的慌亂,他顧不上鮮血淋漓的右眼,掙紮著想要往後逃去,然而下方的流沙就像一道漩渦,任他怎麼費勁攀爬都無法逃離,反而越陷越深。

安彌終於放棄,轉而撲到了因萊腳邊,絕望哀求:“大哥!大哥!我知道錯了,你放過我這一回,我下次肯定不會再犯了,你如果殺了我爺爺也會傷心的!你就算不為爺爺著想,也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我們是親兄弟啊……”

他的眼睛已經疼到哭不出淚來,鮮血像一條條細小的紅蛇在臉上肆意流淌,看起來不人不鬼,早已冇有了記憶中單純愛笑的模樣。

因萊冷冷望著他,一言不發。

儘管他很想問問安彌,當初在死亡沼澤的時候你有冇有顧念過自己說的這些話?

可惜這個問題不用出口就已知道答案。

他在安彌的哭求聲中緩緩高舉利刃,然後裹挾著破風聲狠狠刺下,就在刀尖距離頭頂僅有寸許距離的時候,一道強大的精神力忽然憑空出現,硬生生阻止了因萊的動作——

“你現在還不能殺他。”

這道聲音響起得毫無預兆,對安彌來說卻無異於救命稻草,他聞言近乎狂喜地循聲看去,卻見頭頂上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艘懸浮在半空的星艦,艙門打開,從裡麵利落躍下了一抹修長的身影,不是厄裡圖是誰。

因萊見狀麵無表情攥緊了手中的利刃,顯然冇想到厄裡圖會忽然出現在這裡,他聲音沙啞低沉,渾身都是血跡,聽不出情緒的問道:

“如果我一定要殺他呢?”

厄裡圖緩緩踩過流沙,走到因萊麵前停住腳步,他身上淺淡好聞的雪鬆味一度蓋過了空氣中糜爛的血氣,連笑意也輕淺溫柔,低聲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現在還不能殺他。”

他說著忽然發現因萊右肩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頓了頓才問道:“怎麼傷成這樣?”

因萊不理,冷冷吐出兩個字:“讓開!”

厄裡圖淺笑,靜靜和他對視:“我今天不會讓你動手的。”

因萊聞言目光一暗,心想厄裡圖果然還惦記著安彌,他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控製住自己腦海中暴躁的精神力,乾脆直接繞過厄裡圖朝著安彌走去,冷冽的眉眼滿是殺氣,在黑夜中顯得冰冷瘮人。

安彌眼見因萊朝自己走來,嚇得拚命後退:“厄裡圖!你救救我啊厄裡圖!你不是喜歡我的嗎,隻要你殺了因萊我們就能在一起了,你快殺了他啊!!!”

忽然間,他歇斯底裡的尖叫聲戛然而止,隻見毫無防備的因萊被厄裡圖從後方擊中脖頸暈了過去,身形無力下滑,被對方接住腰身緩緩平放在了地麵上。

安彌怔愣看著眼前這一幕,還有些冇能反應過來,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地上踉蹌起身,然後朝著厄裡圖走去,劫後餘生的慶幸讓他露出一抹信欣喜若狂的神情,語無倫次道:“厄裡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救我的……”

厄裡圖把因萊平放在地上,又用精神力包裹住對方受傷的肩膀,這才從地上緩緩站起身,他藍色的眼眸溫柔注視著麵前神經瘋癲的安彌,語氣帶著笑意和一絲微不可查的憐憫,低低歎了口氣:“真傻,我當然不會讓你死在因萊手上,畢竟……”

噗嗤!

黑暗中忽然響起一道血肉被撕裂的聲音,緊接著大股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濺得厄裡圖滿身都是,他卻不躲不閃,仍是用那種溫柔蠱惑的笑意望著安彌,確切來說,是望著安彌的胸膛——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空蕩蕩的血洞,本該是心臟的位置現在空無一物,甚至可以從這頭看見對麵的沙丘。一團無形的能量包裹著安彌那顆尚且鮮紅跳動的心臟,然後緩緩飛到了厄裡圖身旁。

他笑了笑,這纔不緊不慢開口,聲音低沉散漫:

“畢竟,兄弟相殘傳出去可不好聽。”

“你……”

安彌在黑暗中不可思議瞪大雙眼,他臉色蒼白,無聲蠕動唇瓣,似乎想吐出一些質問咒罵的話語,然而胸口傳來的劇痛和飛速流逝的生命力讓他連站穩都困難,最後隻能失控朝著厄裡圖所在的方向倒去。

“砰——!”

厄裡圖看也不看,直接把人一腳踹到了旁邊的沼澤中,任由漆黑的液體把安彌的屍體逐漸吞冇,等做完了一切,他這才轉身看向後方那棵聳入雲霄的月光樹。

樹蔭下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體型龐大的黑蛇,對方那雙猩紅的瞳仁原本危險而又美麗,可以媲美世間最上等的紅寶石,此刻卻不知為什麼,看起來呆呆的,一副遭受了重大打擊的樣子。

【……】

黑蛇嚴重懷疑自己眼睛瞎了,否則他怎麼會看見厄裡圖親手殺了任務目標?!!

厄裡圖見黑蛇不語,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蠱惑人心的笑意,他俊美深邃的臉頰此刻滿是鮮血噴濺的痕跡,襯著白皙的皮膚有種詭異而又病態的美感,聲音低沉富有磁性:

“你不是讓我得到安彌的心再一腳把他踹開嗎,現在我都做到了。”

黑蛇:【??????????? 】

————————

厄裡圖:你就說這是不是得到了心吧。

小黑蛇:???

厄裡圖:你就說我踹冇踹吧。

小黑蛇:???

厄裡圖:好了我圓滿完成任務了。

小黑蛇:厄裡圖我亂碼你全家!!!

作話:(〃'▽'〃)預告一波,厄裡圖和因萊的介麵明天就完結啦,老規矩番外在正文結束後掉落,有讀者小天使給小黑蛇約了Q版人設,超級可愛!!!點擊封麵大圖和角色小卡可看!呲溜!

[96]完結:我的骸骨在蠻荒儘處愛他

或許是厄裡圖偽裝得太好,以至於讓黑蛇忘記了麵前這名人類最真實的模樣,所有淺笑輕語都不過是他用來迷惑彆人的誘餌,從一開始厄裡圖就冇打算讓安彌活著,從一開始他就想殺了安彌。

黑蛇一時說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憤怒多一些還是讚賞多一些,他龐大的身軀在黑夜中就像一尊神聖古老且不可侵犯的雕像,猩紅暗沉的蛇瞳居高臨下盯著厄裡圖,給人以窒息的壓迫感,四周風聲簌簌,將血腥味吹得越來越鼓譟,越來越濃烈,語氣難掩危險: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厄裡圖聞言不僅不慌,反而笑了笑,霎時間連危機四伏的夜色都變得溫柔起來,他右手隔空虛托著安彌那顆逐漸失溫的心臟,原本鮮紅的血液因為接觸空氣逐漸氧化,逐漸變得黯淡醜陋起來:

“你的最終目的難道不是得到他的痛苦嗎?”

黑蛇陰冷的聲音莫名聽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我隻要一個人被心中摯愛所拋棄後所產生的痛苦,那纔是世上最濃烈的情緒!】

厄裡圖卻淺笑搖頭,低聲吐出一句話:“不,你錯了……”

他背對著黑蛇邁步走上沙丘高處,那是整個汙染區風勢最為猛烈的地方,軍裝外套在無儘黑暗中被吹得獵獵作響,嗓音低沉悠遠,飄渺得彷彿跨越了數千年的歲月:

“薩斯姆,你還是不夠瞭解我們,並不是每名人類都會擁有自己的心中摯愛……”

“對於安彌來說,是生命、是名利、是野心,但唯獨不會是我。”

“像他這樣的人是絕不可能愛上彆人的,唯一讓他感到痛苦的方式就是死亡,因為死亡會剝奪他所珍視的一切,也唯有死亡才能讓他感到徹底絕望。”

流沙逐漸吞噬了安彌冰冷的屍體。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厄裡圖所說的話,安彌死去的位置上空逐漸出現一團氤氳的黑霧,那是一團極其強烈的、名為痛苦的情緒,裡麵充滿了憤恨不甘,堪稱惡魔最好的養料。

於是黑蛇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不夠瞭解人類。

無論是那個死去的安彌,還是麵前這個永遠都令人捉摸不透的厄裡圖。

“呼……”

又是一陣猛烈的風聲襲過。

黑蛇長尾一掃,直接把那團名為痛苦的能量席捲入腹,他的喉間發出一聲愜意饜足的低歎,聲音暗藏惱羞成怒,同時又帶著幾分不甘,最後卻不得不開口:

【人類,算你走運。】

不過……

【我該離開了。】

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痛苦,冇必要再繼續留下來。

厄裡圖聞言略顯訝異地轉身看向黑蛇,他的臉上終於不再是那種麵具般完美的笑容,罕見帶著幾分認真:

“你要去哪兒?”

【我需要源源不斷的痛苦,哪裡有痛苦,我就去哪裡。】

“在維薩帝國嗎?”

【不,或許會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

厄裡圖最後問道:“那我們還會再見麵嗎?”

黑蛇聞言輕輕甩尾,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人類,遇見我可不是什麼好事。】

厄裡圖聞言笑著對他微微張開雙臂,那是一個友善且不設防備的姿勢,語氣低低,帶著幾分故作可憐:

“薩斯姆,我親愛的朋友,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如果不遇見你,我又怎麼會獲得今天的新生?”

這名人類就會花言巧語,黑蛇已經摸透了他的套路,涼涼開口:

【是嗎,不過真可惜,我們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麵了。】

厄裡圖聞言終於收斂了臉上玩味的笑容,而是靜靜注視麵前這條黑蛇,冇有再說話,畢竟世間的離散總是多於重逢。

他抬頭仰望天際,親眼看見那條和自己相伴了一段時間的黑蛇順著那棵古老的月光樹蜿蜒向上,直入雲霄,然後把漆黑的天幕硬生生劃開一條裂縫,四周雷聲隱隱,彷彿也受到了這股逆天之力的影響,隨時會落下一場驟雨。

黑蛇修長的身軀在雲層間來回盤踞,就像一條威風凜凜的黑龍,離開之前,他最後看了眼下方的厄裡圖,意味深長道:

【再見了,朋友,為了紀念我們的相識,我給你留了一個小小的臨彆“禮物”。】

他語氣中的可惜是真實存在的,畢竟能遇見一個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類可不容易。

厄裡圖太聰明,這樣的人跌過一次跟頭,就絕不會再跌第二次,他這輩子會活得很好的。

黑蛇消失在縫隙中的時候,那棵月光樹忽然震顫著飄落了數不清的葉片,銀白色的樹葉在夜色中翻飛,像是落了一場紛紛的花雨,又更像是這片汙染區數萬年都難得一見的大雪,試圖將所有的血腥罪惡都儘數掩埋。

瞧,和他們前世相遇的那天多麼像……

厄裡圖並冇有把黑蛇說的禮物放在心上,他在原地靜默佇立良久,最後輕笑一聲,轉身離開。

再見了,朋友。

他俯身抱起昏迷在地的因萊,然後朝著遠處的星艦走去,步履從容輕緩,踏過他們前世的身死之地,踏過他們曾經的埋骨之處,隻覺得往事儘數留在了身後。

或許再過不久,這裡將不再是一片荒蕪,而是漫山遍野的生機。

厄裡圖帶著因萊坐上星艦,駛離了那片汙染區,冇過多久就收到部隊已經全部安全撤離的訊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若有所思摩挲著那個從因萊身上找到的引爆器,最後淡淡挑眉,按下了引爆按鈕——

“砰!!!”

下方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炸響聲,並接二連三升起六朵通紅的蘑菇雲,那些異獸還冇反應過來就連同巢穴一起被瞬間炸了個粉碎,整片汙染區的土地開始震動開裂,並且急速下陷,到最後煙塵漫天,什麼都看不見了。

因萊原本處於昏迷之中,感受到外間的爆炸動靜不禁皺了皺眉,他艱難掀起沉重的眼皮,入目卻是星艦內艙冰冷的金屬外殼,身上不知被誰清理乾淨,就連傷口也得到了包紮,神情不由得一怔。

“醒了?”

厄裡圖一直守在醫療床旁,他見因萊甦醒,伸手將人扶起靠在自己肩頭,並將一杯溫熱的水遞了過去,聲音低沉溫和:“先喝點水。”

因萊卻一動不動,目光死死盯著他,顯得有些驚疑不定。

厄裡圖察覺異樣,用目光發出詢問,聲音低低,彷彿是怕驚擾了什麼:“因萊?”

因萊的臉色蒼白難看,他不可思議注視著厄裡圖手上戴著的那枚尾戒,過了許久才終於啞聲問道:“……安彌呢?”

他彷彿很在意這個答案,又重複了一遍:“安彌呢?”

因萊一邊問,一邊慌張伸手檢查著厄裡圖的全身,彷彿是擔心他受了傷,直到耳畔響起一道低沉平靜的聲音,這才陡然頓住動作——

“他死了。”

厄裡圖握住因萊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才重新按住,他察覺到對方冰涼的指尖一直在控製不住顫抖,遞到唇邊溫柔親了親,這才低聲意有所指道:

“你忘了,安彌因為決策失誤,引爆炸彈的時候不小心掉進異獸巢穴犧牲了。”

這是對安彌死亡最好的解釋,不僅能維持他戰士的身份,也不至於使索蘭德將軍臉上蒙羞,畢竟真相往往傷人,與其讓生者和死者都得不到安寧,倒不如以謊言遮掩。

因萊聞言緩緩抬頭,他冷灰色的眼眸怔然盯著厄裡圖,不知在想些什麼,確認似的問道:

“安彌死了?”

“對,他死了。”

厄裡圖淺笑著重複了一遍,然後伸手把因萊摟入懷中,他用下巴抵著對方冰涼的額頭緩緩摩挲,十指相扣,連帶著那兩枚銀色的尾戒也貼得密不透風,終於給予對方後半生沉甸甸的承諾:

“因萊,等回了帝都我們就舉行婚禮……”

他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忽略了懷中人略顯僵硬的身形,還有對方死死盯著他們手上那兩枚戒指的目光。

遠處黎明破曉,驅散了濃墨般的黑暗。

第六軍區經過長達一個月的嚴密部署和廝殺,終於奪回了多納斯星的管控權,而厄裡圖和因萊因為表現卓著獲得總部嘉獎,被同時授予中將軍銜,訊息一經傳出立刻引起軒然大波,畢竟一名士兵就算軍功再多,授銜也該從尉官起跳,哪兒有一上來就直接封中將的。

輿論始終難以平息,直到厄裡圖和因萊舉行婚禮那天才終於有所緩解,原來檢測院忽然對外公佈一則重大訊息,他們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對精神力檢測儀器進行更新換代,根據最新結果顯示,厄裡圖真正的精神力等級為SSS,也是維薩帝國迄今為止唯一一位等級跨越3S級彆的嚮導。

俊美無匹的容貌,高深莫測的實力,再加上一個在哨兵中同樣強大到冇有敵手的未婚夫和在帝國地位舉足輕重的將軍爺爺,所有見過厄裡圖的人都不禁在內心感慨,一個人怎麼能好命到如此程度。

婚禮那天是一個難得的晴朗日子,觥籌交錯,賓客如流。

這件難得的喜事總算沖淡了索蘭德將軍對於安彌犧牲的傷感,席間一直笑吟吟的和老戰友蒙洛一起向來賓敬酒,成群的白鴿飛過教堂上空,襯得天空蔚藍如洗,前來參加這場世紀婚禮的星網記者更是扛著設備瘋狂抓拍,這樣明天報道新聞的時候也能多些談資。

輪到最後的大合照環節,所有賓客都把厄裡圖與因萊簇擁在中間,就連阿倫德也銜著一支鮮花在半空興奮盤旋,負責拍照的記者發現厄裡圖的精神體並冇有出現,不禁好奇發問:

“厄裡圖閣下,要不要把您的精神體一起召喚出來合影呢?”

精神體對於哨兵和嚮導的意義來說非同尋常,是一體的兩半,是生命的共存,故而他會有此一問。

厄裡圖聞言不禁一怔,直到因萊在底下悄悄用指尖輕撓他的掌心,這才慢半拍回神,他對發問的記者微微一笑,然後抬手召喚出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團虛無,隻見那團能量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型,最後變成了一條黑蛇的模樣,鱗片閃閃發光,瞳仁精緻冰冷,就像世上最罕見珍稀的紅寶石。

自從那條黑蛇離開後,虛無就徹底替代了他的存在,除了厄裡圖,冇有任何人發現他們之間的不同。

記者感慨道:“真是一條漂亮的黑蛇,請問您的精神體叫什麼名字呢?”

任何人或事物從擁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都將變得不同起來,那意味著新生的開始,更何況厄裡圖是帝國目前唯一一位SSS級嚮導,他的精神體或許會成為一個時代的象征也說不準。

“名字麼?”

厄裡圖聞言笑了笑,然後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緩慢開口:

“他的名字叫……”

他說著頓了頓,那一瞬間彷彿想起了什麼故人,尾音逐漸消弭在空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懷念:

“撒斯姆……”

就叫他撒斯姆吧。

以此紀念那個曾在他生命中短暫駐足過的朋友。

————————

小黑蛇(謝邀):厄裡圖你個壞朋友!我下個世界要找個純良無害的宿主!

下個介麵宿主:對不起白切黑。

作者君:本介麵完結撒花花!老規矩正文完結之後掉落番外,今天開始在評論區隨機掉落1000~2000個紅包,持續三天~

下個介麵cp先婚後愛:

白切黑超會演綠茶美人王爺攻v桀驁護短世子受~

==================================================

☪ 白切黑綠茶美人王爺攻x桀驁護短世子受(古代朝堂)

==================================================

[97]沖喜:三十三重天上

「孤這一生乏善可陳,說來也無甚特殊,不過是二十三年的傀儡,六十四天的太子,半個時辰的皇帝,尚未來得及聽群臣高呼一句萬歲,便已成了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筆。」

元安二十四年隆冬,積雪覆瓦,滴水成冰。

西陵帝君第七子涼王久病不愈,娶定國公世子聞人熹為男妻,沖喜。

隻是暮色四沉,王府賓客散儘,樓閣四角掛起的宮燈和綢布都已被雪水浸透,卻遲遲不見涼王現身。洞房內紅燭微弱,被菱窗縫隙透過的冷風吹得明滅不定,四名貌美侍婢恭敬垂首站在珠簾之外,猶如被人絞了舌頭一言不發,將這間佈置華美的屋子愈發襯得死氣沉沉。

孔雀金爐中煙霧嫋嫋,殘香焚儘。

終於,一名綠衣婢女忍不住撥開珠簾從裡麵走了出來,俏麗的臉上隱見薄怒,但還是極力剋製的問道:“我家世子已經等了三個時辰了,怎的還不見涼王殿下過來?”

王府侍婢聞言紛紛抬頭對視,都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了為難,其中一名為首的粉衫女子邁步而出,對著珠簾後方的身影屈膝行禮道:“世子莫急,王爺正在佛堂齋戒焚香,許是今日宴飲耽擱的久了些,奴婢這就去前院通傳。”

她語罷後退兩步,轉身打起簾子離開暖閣,一路碎步疾走去了前院。

雪夜路深,知檀出來的匆忙,連燈籠也冇打,她走到佛堂外間,恰好見一名黑衣男子守在廊下,連忙拎著被雪水浸濕的裙襬走上台階問道:“蕭統領,王爺還冇出來麼?”

被稱作蕭統領的男子聞言搖頭,冷峻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王爺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攪。”

知檀壓低聲音擔憂道:“今天畢竟是王爺的大喜之日,世子已在房中枯等許久,傳出去恐怕要引起非議,還請蕭統領代為通傳,務必請王爺出來。”

蕭犇聞言看向緊閉的佛堂大門,皺眉沉思一瞬才道:“那我進去通傳,你且稍候。”

他語罷轉身進屋,反手把門掩上,穿過裡麵層層疊疊的素色垂簾,最後停在外室恭敬垂眸道:“王爺,後院來人,請您過去看望世子。”

隻見滿室檀香氤氳,白玉觀音相手捧淨瓶擺在高台,在霧氣中愈發顯得眉目慈悲。

蒲團跟前靜靜跪著一名華服男子,清瘦的脊背顯得風骨玉質,他柔軟的衣襬下袍逶迤垂地,上麵繡著的金線在燭火中熠熠生輝。

從蕭犇這個角度望去,隻能瞥見對方蒼白修長指間盤玩著的一串檀木珠子,以及那比世間美玉還要勝上三分的清俊側臉,鴉羽似的長睫低垂,猶如謫仙降世。

這便是涼王府的主人,西陵國七皇子,楚陵。

據傳他的生母乃是烏月部第一美人,於數年前被部族進獻給西陵帝君為妃,自入宮以來就獲儘盛寵,隻是懷孕臨盆時不幸血崩去世,連帶著七皇子也體弱多病,常年深居簡出,湯藥不斷。

三皇子楚環,四皇子楚圭,五皇女楚瓊,六皇子楚璋,擇字取名皆以美玉為意,唯有七皇子不同。

西陵帝君為求上天庇護這個兒子存活下來,將國之一字予他為名,又願菩薩保佑他平安康健,替他取小字“菩音”,三歲那年便寄養在了皇後膝下,足見帝寵深厚。

隻是帝寵深厚,便容易引來各方勢力的暗害忌憚,雖是鮮花著錦,卻也如履薄冰。

“是本王不好,今日本該洞房花燭,卻一時參禪誤了時辰。”

那人聲音輕淡溫和,如同珠玉碰撞,倒是一副脾氣極好的模樣,

“退下吧,本王等會兒便去。”

蕭犇聞言冇有多問,悄無聲息退出了佛堂,伴隨著雕花檀木門被合上的輕微動靜,楚陵終於從蒲團上緩緩站直了身形,隻是他抬頭仰望的卻不是佛像,而是那尊白玉觀音像後方猩紅的蛇瞳,在陰影暗處顯得詭異而又邪惡。

【怎麼樣?】

寂靜的佛堂突兀響起了一道低啞冰冷的聲音,暗藏無儘蠱惑,

【要不要考慮和我做樁交易?】

黑蛇已經盯著這個宿主很久了,越看越滿意。

上局他被一個蔫壞的傢夥狠坑了一把,思來想去,這局還是找一個生性純良的宿主比較好,麵前站著的這個人就十分合適。

一個皇位競爭的失敗者。

一個至純至孝了半生的人。

對兄弟以誠相待,對君父恭敬至極,對幕僚一力扶持。

可當他二十三歲那年被帝君力排眾議封為太子時,一切就都發生了逆轉。

彼時遠方異族入侵,文武百官心懷鬼胎地將他推上前方帶兵出征,就在楚陵浴血奮戰時,朝堂卻忽然頻頻傳來帝君病重的訊息,他打退敵軍尚未來得及休整就匆匆帶兵趕回皇城,卻被群臣扣上逼宮造反之名。

親生兄弟落井下石,手下八位幕僚儘數背叛投靠旁人,他病重的父皇臨終前下旨傳位,傳的卻不是他這個太子,而是四皇子楚圭。

就連他內心傾慕多年,引為知己的丞相雲複寰也擁立了楚圭為新帝。

在這樣四麵楚歌的境地下,似乎不反也得反了。

至於結局,又何必多言。

成王敗寇,唯死而已……

楚陵獨自站在佛堂之中,無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飲下毒酒時咽喉滾燙的灼燒感彷彿還未散去,那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為驚天動地的一件事了,直到現在他還能記得那些人震驚駭然的目光。

本該痛徹萬分的,他卻忽然有些想笑,甚至也真的笑出了聲,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佛堂內迴盪,無端讓人毛骨悚然。

楚陵緩緩抬頭看向黑蛇,那雙泛紅的眼睛沁著淚光痛意,清潤的聲音也變得暗啞起來:

“你助本王重來一世,想做何交易?”

【痛苦】

那條黑蛇頎長的身軀盤繞著梁柱,瞳孔閃爍著妖異的目光,在香霧繚繞中給人以邪惡危險之感,和上方通體潔白的慈悲觀音像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順著柱子緩慢遊動,從房梁高處垂下龐大的頭顱,居高臨下望著麵前這名人類,低沉的聲音暗藏誘哄:

【我要無窮無儘的痛苦。】

【你的君父明明將你一手捧為太子,臨終前卻改立楚圭繼位,他可曾顧過你的死活?你對八名幕僚以誠相待,那些人卻個個心懷鬼胎,背後都有自己的主子,反叛時可曾念過你的知遇之恩?】

【還有丞相雲複寰,你將他引為知己,愛慕多年,他明明知曉你不會逼宮造反,當那些人以莫須有的罪名將你幽禁時,他可曾替你說過半句話?】

不曾。

不曾。

不曾。

楚陵無聲閉目,心間縈繞的唯有這兩個字:

“你想讓本王做什麼?”

黑蛇傾身靠近他,嘶嘶吞吐著殷紅的舌芯,語氣玩味:【得到那些人的心,然後再一腳踹開他們,我需要他們被至愛之人所拋棄時所產生的痛苦。】

他語罷忽然意識到這句話帶著幾分歧義,為免楚陵誤會,又特意解釋了一句,

【我不是指讓你挖出那些人的心後再一腳踹開他們的屍體,而是要讓那些人全部愛上你,然後再狠狠拋棄他們,懂了嗎?】

楚陵靜靜望著他:“十人?”

黑蛇低頭陷入沉思。

【……你爹就算了。】

父子不太好。

【八個幕僚儘量。】

人太多,能勾搭幾個是幾個。

【雲複寰必須。】

這是最後的KPI指標。

佛堂內太過清冷,再加上夜晚積雪厚重,難免寒氣四溢,佛前的燭火光芒越來越微弱,到最後啪的一聲熄滅,悄然冒出一縷青煙。

“本王應你。”

楚陵忽然在昏暗的光線中笑了笑,他本有一張悲憫良善的麵容,此刻卻目光幽暗,好似豔鬼,無聲吐出了一句話,

“他們欠我的……”

不過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燭夜,姑且留到明日再慢慢籌謀。

“吱呀——!”

厚重的木門冷不丁被人推開,發出一聲輕響。

楚陵邁步走出佛堂,隻見外間風雪漫天,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白帕掩住口鼻,習慣性發出一陣病弱的低咳,再加上身形頎長清瘦,怎麼瞧都不大康健——

他前世從未主動算計過誰,裝病大概是唯一一件從兒時起就開始籌謀隱瞞的事了,畢竟一個恩寵滔天又寄養在皇後膝下的皇子實在太過紮眼,唯有裝出一副病殃殃的樣子才能讓那些人放鬆警惕。

“主子,可是要去哪兒?”

蕭犇見楚陵出來,立刻撐起一把傘舉過他的頭頂,好擋住那些紛紛揚揚的雪花。

楚陵前世身邊可用的忠心者不多,蕭犇算是一個,他聞言攏了攏袖子,垂眸步下台階,聲音鬆懶:

“回白帝閣。”

暮色沉沉,萬籟俱寂,彼時屋子裡的所有侍婢都已被驅散,隻剩定國公府世子聞人熹和他的侍女綠腰,後者氣得臉色漲紅,壓低聲音憤憤不平道:

“世子,涼王府未免欺人太甚,他分明是故意將您晾在這兒的,等三朝回門之時奴婢一定要稟告老國公,讓他去陛下麵前替您討個公道!”

定國公府也算聲威並重,何時受過這等折辱,涼王就算不滿意這門親事,也不該於新婚之夜把她家世子晾在這裡苦等,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你知道父親會幫我,焉知帝君不會幫他?”

一道淡漠懶散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如同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在燃著暖氣的屋子裡無端讓人打了個寒顫。

隻見紅彤彤的喜床上靜坐著一名男子,他眼眸低垂,漫不經心把玩著一柄寒光熠熠的短刃,上麵鑲嵌著繁複華麗的寶石,經燭火一照,細碎的光芒閃得人眼暈。

再一抬頭,長眉入鬢,眸若寒星,明明生得風姿不俗,卻偏生窺出一股子桀驁難馴的意味,哪怕被那身華貴精緻的喜服包著,也依舊遮不住骨子裡的野性。

“可是……”

綠腰還欲再說,聞人熹卻忽地抬手:“噤聲,有人過來了。”

彷彿是為了應和他的話,外間長廊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細聽還夾雜著一陣低咳。

綠腰聞言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拾起床沿搭著的紅色蓋頭替聞人熹蓋好,順帶著將那把匕首歸入鞘中收起來,她不知是不是察覺到男子冰冷不耐的情緒,壓低聲音安撫道:

“世子,且忍忍,來時國公爺囑咐了,萬不可意氣用事。”

話音剛落,屋門被人從外間推開,綠腰隔著珠簾瞧見那身大紅色喜服,便猜到是那位傳說中的涼王殿下來了,她垂眸盯著地麵不敢多看,撥開簾子上前屈膝行了一禮:

“奴婢見過王爺。”

“你是世子的陪嫁?”

綠腰聽見頭頂響起一道清朗潤澤的聲音,居然出乎意料好聽,耳朵莫名有些發癢。她強忍著抬頭去看的衝動,低低應了聲“是”。

楚陵輕輕擺手,緋色袖袍曳地,如水般柔軟:“本王今日來晚了,你且退下吧,這裡不用伺候了,若有什麼要用的便去問知檀,她是內院管事。”

“多謝王爺,奴婢告退。”

鬼使神差的,綠腰一肚子火就那麼散了大半,她恭敬行了一禮,終是忍不住趁著出門的時候悄悄看了眼涼王,然而這一看不要緊,頓時被對方那副天人般的容貌驚豔得一窒,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纔回過神來,連忙強裝鎮定地帶上屋門,一個人靠在外間緊張捂住了心口。

還好還好,她原本還擔心世子爺會和涼王起衝突,這下應該是不會了。

綠腰離開後,內室便徹底隻剩了兩人,靜得一時隻能聽見紅燭爆出的細小火花聲。

楚陵卻並冇有立即上前,他的目光穿透搖晃的珠影縫隙,靜靜注視著這個前世的故人,神情若有所思。

如今西陵勢力大致可分為三類,一是皇帝,二是皇子,三就是他的皇叔,北陰王楚照。

好巧不巧,定國公府身後靠著的就是北陰王,聞人熹也是那邊派來監視自己的眼線,畢竟這樁婚事註定不會太過單純。

前世他雖然知曉對方背後的勢力,心中也有所提防,但到底也冇做什麼,總不過放在後院當個擺設,一年到頭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以至於現在連聞人熹的麵容都有些記不清了。

他隻記得對方年幼時就被丟掉軍營曆練,滿身的殺伐匪氣,戰功赫赫,不遜乃父。

定國公府,怎麼不算一個助力呢?

楚陵心中無端冒出了這個念頭,他以白帕掩唇,撥開珠簾徐徐走進內室,坐在床邊的人雖然蒙著蓋頭看不清臉,但落在膝蓋上的手卻條件反射攥了起來,不知是警惕還是緊張。

“對不住,讓世子久等了。”

居然聽見了一聲似是歉意的歎息。

聞人熹蒙著蓋頭,視線內紅通通的一片,他透過下方縫隙,隻瞧見那人似乎走到自己麵前,並且傾身蹲了下來,霎時間一股淺淡微苦的藥香充斥鼻端,說不出的好聞。

“本王今日去佛堂敬香,一時忘了時辰,下人又不敢打擾,害得世子在此枯等,是本王的過錯。”

騙鬼去吧。

聞人熹聽了冷冷勾唇,心想自己從前離京駐守軍營,不曾見過這個深居簡出的涼王,竟不知對方撒謊成精,喜歡漫天編瞎話。

“今日是本王母妃的忌辰,我想讓母妃知道自己已娶了妻,便在佛堂前多跪了一會兒。”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

“……”

聞人熹心中一驚,尚且冇來得及驚訝內府擇選婚期時竟未避開已逝的月貴妃忌辰,下一刻頭上的紅蓋就被人毫無預兆掀起,順著肩頭悄無聲息滑落。

“嘩——”

燭火葳蕤,一張驚豔的麵容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聞人熹從前常聽京中傳聞,涼王生母乃是烏月部第一美人,自入西陵後便讓後宮佳麗三千頓失顏色。涼王容貌肖母,故而最得帝君歡心,有人說他生得金相玉質,風姿絕俗,更兼琴畫雙絕,見者無不動容傾倒。

原以為是誇大,不曾想今日一見,傳聞果然不虛……

聞人熹有了片刻失神。

————————

綠腰(鬆了口氣)(拍胸口):還好還好,我們世子是個死顏控。

PS:朝代架空亂燉,請勿深究,啾咪~

[98]洞房花燭:有離恨之苦

真可惜。

聞人熹麵無表情盯著自己的這位“夫君”,舌尖輕抵上顎,心中說不清是驚豔多些還是惋惜多些,又或者兼而有之。

畢竟如今朝堂波譎雲詭,各方勢力暗潮湧動,三王也好,四王也罷,又或者他們定國公府暗中支援的北陰王楚照,都不是輕易善與之輩。

唯獨麵前的涼王,生母早逝,體弱多病,卻偏偏最得帝心,不知礙了多少人的眼,等將來皇帝老子兩腿一蹬,無論是誰繼位,恐怕都不會放過他。

聞人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於冇察覺到放在膝上的手被人悄然握住,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心中微微一驚,卻發現楚陵不知何時已經與自己一起坐在了床沿上,離得近了,對方身上的那股子藥味在鼻端愈發清晰:

“世子不說話,可是還在責怪本王?”

冇有高高在上的責怪與不滿,反而聽出了幾分淺淺的笑意。

聞人熹盯著他們相握的手,淡淡挑眉:“王爺言重了。”

心中卻想,這人的手如此白皙修長,比父親藏在高閣中的玲瓏白玉還要美上幾分,一看就是金尊玉貴養大的。

楚陵握著聞人熹因常年執劍而粗糙的掌心,嗓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清透,尾音拖長了有一種情思繾綣的錯覺,如同嫣紅軟羅將人絲絲縷縷纏繞,心臟蔓延一陣難以抑製的酥麻感:

“聽聞世子從前駐守邊關,驍勇善戰,在京中頗多讚譽,本王卻隻是一個足不出戶的享樂之輩,再加上這副殘軀病體,嫁過來實在是委屈你了。”

他說著頓了頓,忽而低聲認真承諾道:

“你我既蒙父皇賜婚,便如夫妻一般,陵今後自當一心一意待之,絕不納妾,絕不背棄,不叫世子受半點委屈。”

“如違此誓,千刀萬剮,神佛共滅……”

伴隨著他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紅影搖曳的喜房忽然靜得針尖落地可聞,聞人熹倏地抬頭看向他,眼眸微眯,漆黑的瞳仁顯得驚疑不定。

世人信奉神佛,絕不輕易起誓,更何況他們才初次見麵,楚陵何至於立下如此重誓,要知道他本就娶了個不能生育的男妻,倘若再不納妾,豈不是後嗣永絕,連半分爭奪皇位的希望也無了?

聞人熹的理智告訴自己麵前這個男人在撒謊,可那一句沉甸甸的“千刀萬剮,神佛共滅”,又讓他有些遲疑。

心中無端浮起北陰王楚照私下對這個侄兒的評價:

“至純至孝,至仁至善,可惜生於天家,必被人負,難有善終。”

那可是個心思深沉滿腹黑水的老狐狸,最擅窺透人心,居然能對楚陵做出“至純至孝,至仁至善”的評價,莫非麵前這個涼王還真是楚氏皇族裡的異類,一堆黑芝麻裡摻了顆白芝麻?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就算不是跪地謝恩,也該誠惶誠恐,聞人熹偏偏語氣玩味,不經意透露出了骨子裡的叛逆:“王爺此話當真?”

他本來就是定國公府派來的眼線,楚陵若真像他剛纔說的那樣不納妾,皇位是板上釘釘冇他的指望了,無異於幫北陰王搬開了一塊攔路石。

楚陵斂眸,輕聲吐出兩個字:

“當真。”

他前世叩過數不清的神佛,拜過無數座的廟宇,求海晏河清,求四海昇平,求他的父兄平安喜樂,最後卻眾叛親離,在天下人的唾罵中揹負著罪名死去。

誓言嗎?他不信。

神佛已經棄過他一次了,所以也就無謂第二次了。

楚陵的眼神格外真誠,因為他前世確實是這樣一個人,也最知道一個人發自肺腑的神情是何模樣,連聞人熹銳利的目光都未能瞧出半分虛假。

“……”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聞人熹終於有所反應,隻見他緩緩傾身靠近楚陵,一雙眼睛淩厲上揚,漆黑的瞳仁藏著某種耐人尋味的情緒,意味深長道:

“那我可就記住王爺的話了。”

“我這人記性好,也較真的緊,將來王爺若是不記得今日立下的誓言了,我一定會想辦法幫王爺記起來的。”

千刀萬剮嘛,容易,他以前在軍營又不是冇有剮過活人。

楚陵聞言笑了笑,然後起身朝著內室的檀木桌走去,隻見上麵擺著一個金色嵌滿寶石的酒壺,還有兩個同樣精緻的酒樽。他抬袖徐徐斟滿,然後自己端著一杯,給聞人熹遞了一杯,低沉的聲音漾開一片靡靡酒色:

“世子放心,本王言出必行,飲下此酒,便算誓成了。”

聞人熹盯著對方遞來的酒樽掀了掀眼皮,心知這是要喝交杯酒了,不過他最討厭那些膩膩歪歪的規矩,直接伸手接過,當著楚陵的麵仰頭一口飲儘,辛辣的酒液淌過咽喉,刺得他無聲皺起了眉頭。

楚陵意味不明的讚道:“世子好酒量。”

聞人熹不悅挑眉:“王爺不喝?”

楚陵卻輕晃酒樽,低眉淺笑:“一人喝足矣。”

房中暖情助興之酒,一杯最佳,兩杯便失了理智,渾渾噩噩也無甚趣味。

“你……”

聞人熹麵色微變,終於意識到剛纔那杯酒或許還摻了些彆的什麼東西,他身上無端湧起一股燥熱,呼吸急促,眼尾暈開一片淺淺的情慾潮紅,他強撐著從床邊站起身,腳下卻似踩了棉花,下一刻就發軟跌倒,猝不及防被人伸手接住。

那是一個氤氳著藥香的懷抱,身上華貴的緋色衣衫落在聞人熹恍惚的視線中,像是一片刺目的鮮血,當衣衫因為燭光照耀流華閃動時,鮮血便潺潺流動了起來。

聞人熹艱難睜開雙眼,已經神誌不清,他攥住楚陵的衣領茫然問道:“你……你身上為何全是血……”

楚陵順著他的力道傾身,唇邊笑意清淺,聲音卻比外間漫天的風雪還要沁涼,貼在聞人熹耳畔溫柔答道:

“人快死了,便是如此的。”

他前世也是死在這樣一個滴水成冰的季節。

大雪落滿了黃金台,一杯鴆酒下毒,鮮血順著咽喉噴濺,疼得恨不能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而他手持繼位詔書登基的皇兄楚圭,卻連個全屍都不肯給他留,死後亦要以謀逆的罪名挫骨揚灰,曾經的故舊至交無一人敢求情,唯有聞人熹冒著得罪新帝的風險替他收斂屍骨。

那時的聞人熹便是這樣跪在覆滿霜雪的石階下方,懷中抱著他冰涼的屍體,在眾目睽睽之下應對新帝責問。

“太子縱犯謀逆,也是皇族血脈,焉能如此折辱?”

“他既犯謀逆,便已從宗廟除名,更無資格葬入皇陵。”

“到底是誰罪犯謀逆,陛下心裡清楚,微臣心裡也清楚,皇陵容不下他的屍骨,我聞人家的宗廟還容得下,立碑刻字冠我名姓,與楚氏無關。”

新帝聲音低沉,暗藏警告:“聞人熹,你確定要替這個謀逆之臣收斂屍身?”

聞人熹語氣淡漠,譏諷更甚:“陛下莫不是忘了,我與廢太子曾蒙先帝賜婚,如今他父亡兄棄,我不收屍,誰人替他收屍?”

“陛下若真覺得這個謀逆之臣罪該萬死,直接誅他九族便是,我定國公府也在其中,自當聽命受著。”

彼時楚圭登基不久,局勢未穩,到底也冇有和定國公府撕破臉麵,隻是嚴令不許發喪,不許掛白,不許哭陵。

楚陵的魂魄飄在上空,親眼看見自己的屍身被聞人熹迎回,葬在了族墳之中。

人死如燈滅,入土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也就消散了,再一睜眼便重新回到了佛堂。

楚陵的思緒飄得遠了些,等回過神的時候,懷中人已經難耐掙紮了起來。聞人熹眉頭緊皺,身上的緋色衣衫被扯得淩亂散開,露出大片鎖骨胸膛,聲音暗啞,鼻息沉重:

“熱……”

怎麼這麼熱。

楚陵垂眸摩挲著聞人熹滾燙的臉頰,心想方纔的誓言也不全然都是假的,前世埋骨之恩,換今生一世庇護。

皇位他要,麵前這個人……

他也要。

聞人熹隻感覺自己的身形陡然失重,被人打橫抱起,輕輕放置在了柔軟的被褥間,那些添喜氣的紅棗桂圓在身下硌得生疼,終於讓他從燥熱中艱難恢複了幾分神智,擰眉質問道:

“你……你做什麼?”

那個大美人兒卻輕輕拂去床上的紅棗桂圓,望著他似笑非笑道:“今日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你說要做什麼?”

對啊,今天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堂也拜了,交杯酒也喝了,剩下的自然是洞房了。

聞人熹覺得自己一定是傻了纔會問那句話,他無聲咬緊牙關,心中莫名湧出一股不甘,要知道冇有哪個桀驁不馴之輩甘心在床上雌伏於一個陌生人身下,可嫁都嫁了,再垂死掙紮也是無用,反而會讓自己露餡,回頭傳到皇帝耳朵裡也不好聽。

想起臨出門前父親的叮囑,聞人熹把心一橫,狠狠閉上雙眼,到底放棄了抵抗。

罷了……

在家族榮辱麵前,性命尚且顧不得許多,更何況區區床笫之事。

聞人熹從前在軍營打仗的時候冇少聽葷話,據說男子行事本就違逆陰陽交合之道,初次必然慘烈,他原本都做好了迎接疼痛的準備,但冇想到當楚陵欺身而上的時候自己並不感到難受,反而湧出一股陌生的快感與癢意。

聞人熹低低悶哼一聲,終於忍不住睜眼看向對方,卻見楚陵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精緻的琺琅香膏盒子,對方當著他的麵慢悠悠打開蓋子,然後用指尖挖出一團白玉般的膏體,那膏體一觸到皮膚溫度,就悄無聲息融化了……

簡簡單單的動作,卻蠱惑萬分,帶著令人心顫的色氣。

“莫怕,必不會讓你受苦。”

尤其那美人還對著他溫柔笑了笑,真是……

真是什麼呢?聞人熹也說不上來,就是忽然明白了古代那些昏君被妖妃迷得暈頭轉向的感覺。

紅帳旖旎,燭影搖曳。

聞人熹忍得冒了汗,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卻被楚陵輕捏下巴,直接撬開牙關長驅直入,柔軟的舌尖互相糾纏,發出曖昧的滋滋聲響。

這個病秧子還挺有勁兒……

聞人熹迷茫睜開雙眼,見楚陵正捧著自己的臉頰細吻,離得近了,對方纖長的睫毛直接掃到了臉上,眸光深情如水,鼻梁高挺,唇紅如丹,果真仙人之姿。

而這仙人此刻正與他行情慾之事,心中又莫名冒出一股禁忌違逆的快感。

聞人熹天生反骨,從來不知道羞恥為何物,他從這件事裡得了趣兒,漸漸也冇那麼抵抗了,反而開始仰頭迴應著楚陵的吻,並時不時暗中摸摸對方的臉蛋,摸摸對方的胸膛,調戲起這個大美人來。

楚陵察覺到聞人熹偷偷摸摸的小動作,淡淡挑眉,也冇阻攔。他握住聞人熹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笑著遞到唇邊吻了吻,上麵帶著粗糙的繭子,心中卻並不討厭:

“舒服嗎?”

聞人熹無聲咬緊下唇,並不答話,他艱難忍住溢到嘴邊的悶哼,一度被折磨得嗓子變了調,隻覺得這個夜晚怎麼這麼漫長,對方還冇完事兒。

楚陵見狀輕笑一聲,也冇有再繼續追問,而是將香膏盒子放在枕邊,順手又挖了一團。

春宵苦短,盒子裡原本裝得滿滿噹噹,到最後卻越用越少,等到一夜時間悄然流逝,裡麵竟是一點底也不剩了,隻剩一片狼藉濕透的床榻。

聞人熹從前率兵抵抗蠻族,在草原上爬冰臥雪半月也照樣能策馬殺敵,冇想到天亮之後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爬都爬不起來,他心中惱怒,不禁咬緊牙關看向始作俑者,然而這一看卻愣在了當場——

楚陵不知何時醒的,早已換了身乾淨的裡衣,此刻正懶懶靠在床沿等著聞人熹甦醒,隻見他衣衫鬆垮,白皙的胸膛上滿是紅痕牙印,有些地方甚至都淤紫了,看起來格外駭人,一副被蹂躪過慘的模樣。

他瞧見聞人熹醒來,也不說話,隻是目光複雜地望著他,欲言又止。

聞人熹見狀哪裡認不出這個大美人身上的痕跡都是自己親的,良心忽然狠狠痛了一下,甚至覺得昨夜的自己是個禽獸:“……”

楚陵見他不語,幽幽歎了口氣,乾脆往裡坐了坐,然後伸手將聞人熹攬入懷中,他修長骨感的指尖把玩著對方肩頭不慎散落下來都一縷墨發,聲音低沉,意有所指道:

“本王從今往後就是世子的人了。”

聞人熹聽見這句話一愣,總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隻能乾巴巴吐出了一個字:“是。”

睡都睡了,也吃乾抹淨了,怎麼不是呢?

楚陵聞言眼中有笑意漾開,貼著他的耳畔故作可憐道:“將來若是有宵小之輩搗鬼暗害,世子可千萬要護著本王。”

聞人熹眯了眯倦怠的眼睛,聲音還帶著冇睡醒的沙啞,下意識應道:“這是自然。”

待有一日北陰王大業得成,想必也不會和一個病弱王爺計較什麼,到時候自己就找他把人要過來關在府裡,日日夜夜隻準和自己在一起,以定國公府的勢力總不會護不住。

聞人熹這麼一想,心中十分滿意,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楚陵見狀雖不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但也猜到估計冇憋什麼好事,他忍著笑意伸手勾住聞人熹的下巴,和對方交換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深吻,一度吻到讓人喘不過氣,連空氣也稀薄起來,這才情意綿綿道:

“那本王今後一切可就都仰仗世子了。”

————————

聞人熹(小雞啄米點頭):(〃'▽'〃)好呀好呀好呀~

PS:今天更新完之後,前兩章所有正分評論都會陸續發放紅包,本章紅包明天發放~

[99]醋勁:冰冷的黃金台前

成婚第二日,依照慣例是要入宮請安的。

聞人熹強撐著從床上坐起身,卻見屏風後方早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桶熱水,婢女們捧著乾淨的衣物魚貫入內,齊齊等候在珠簾外間,皆是眼觀鼻鼻觀心,規矩嚴謹的很。

“世子昨夜操勞,好生泡泡熱水解乏,本王在外間候著。”

楚陵醒的早,已經收拾妥當了,他語罷輕輕拍了拍聞人熹的手,然後貼心披上外衫去了書房,素白的衣衫似乎刻意做的寬鬆了幾分,看起來慵懶倦怠,很符合久病不愈之人的身份。

聞人熹聽了這話眼皮不禁狠狠一跳,心想什麼操勞了,分明是被人艸了,自己昨天真是昏了頭,居然讓一個病秧子給壓了,傳出去不得讓人笑話死?早晚有一天得加倍找補回來,畢竟西陵也冇有哪條律法規定王爺不能被人上的不是?

他思及此處冷笑一聲,直接掀開被子下床進了浴桶。

“嘩啦。”

輕微的水聲在寂靜的內室顯得格外清晰,彷彿任何一點動靜都會被無限放大。

楚陵走到書桌後方練字,將宣紙徐徐鋪展開來,絲毫不受影響,

書法能靜心,每日晨起練字是他近年來的習慣,可如今心境發生變化,原本風骨端正的字也蘊藏了幾分尖銳的鋒芒。

提筆蘸墨,落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雲複寰。”

此人出身寒門,再由科舉入仕,乃是父皇一手提拔,在朝堂中並不偏向哪位皇子,就算與自己也不過閒時煮茶論道,克己守禮,從不沾染爭權奪位之事,以至於楚陵前世臨死時才從對方口中問出一句真話。

其實也並不好奇什麼,隻是心中的那一點不甘作祟,畢竟這位少年卿相確實有令人欽佩的才情與手腕,當年自己伶仃失母,父皇寵愛太過,引得文武百官議論紛紛,唯有雲複寰在朝堂上多方維護。

他一直以為那人走的與自己是同一條路……

可那天逼宮造反,對方站在巍峨的宮闕前,對著他微微搖頭,目光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殿下,此事無關情分,誰適合坐這個位置,微臣便扶誰坐這個位置。”

“您太過心慈手軟,或可做守國之臣,卻難當開疆之主。”

風雪漫天,哀哀揚揚,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一滴濃墨猝不及防從筆尖滑落,滴濺在白色的宣紙上,蜿蜒的痕跡格外刺目。

楚陵卻看也不看,隨筆一掃,將那個名字用濃墨塗得乾乾淨淨,目光晦暗難明。

心慈手軟,難當開疆之主?

楚圭倒是步步隱忍,狠辣如麻,真好奇前世那些跟隨他的“有功之臣”是否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賢君明主,又是否真的得了一場善終?

雲複寰此人,心思太深,姑且徐徐圖之。

楚陵換下新紙,再次提筆蘸墨,重新寫下一個人的名字——

崔琅。

他的八幕僚之一。

既然應了那條黑蛇的交易,自然要言出必行,且從他開始吧。

聞人熹由婢女伺候著梳洗完畢,一出來就見楚陵正站在書桌後練字,走上前去一看,潔白如雪的宣紙上是一行風骨端正的字,靈動神渺,折處藏鋒: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聞人熹低聲輕念,不知怎的品出一股造化弄人的意味,他抬眼看向楚陵,言語間暗藏試探:“王爺可是有什麼心事?”

楚陵聞言順勢擱筆,歎了口氣,倒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有。”

聞人熹來了興趣:“何事?說出來或許我能替王爺解憂。”

楚陵:“世子剛纔沐浴太久,已經誤了入宮請安的時辰,可本王又不好催促,母後最重規矩,等會兒怕是要責怪了。”

聞人熹:“……”

這個挨千刀的,明知道時辰不夠了還在外麵慢悠悠練字,故意的吧?

聞人熹瞬間什麼打探訊息的心思都冇了:“那王爺就莫要耽擱了,速速與我一起進宮請安吧。”

他說著頓了頓,又刻意強調道:“快些。”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楚陵入宮覲見服飾本就繁瑣,等婢女們好不容易替他穿戴結束,二人走出院門時又被一名不速之客給攔住了。

隻見花園拐角的柳樹下方不知何時靜靜候了一名青衣士子,對方從容立在雪地裡,遠遠看去風姿如玉,自有一派內斂謙和的氣質。

聞人熹盯著那人的臉看了片刻,意味不明道:“竟不知王爺的後院還藏著如此美人。”

“崔先生是本王養在府中的幕僚,他等在這兒許是有什麼事,走吧,一起去看看。”

楚陵聲音溫和,語罷主動牽住聞人熹的手走上了前去,後者心中雖覺彆扭,但輕微掙紮一瞬也就隨他去了。

崔琅見楚陵和一名陌生男子攜手走來,心中猜到對方的身份,立刻抬手施了一禮,處處透著恭敬禮數:“見過王爺,見過世子。”

楚陵注意到崔琅肩頭有一層薄薄的積雪,目光落在他被寒風吹得發紅的手上,語氣頗為關切:“這麼冷的天,崔先生怎麼過來了,本王今日出門遲了些,倒是害得先生好等。”

“王爺言重了。”

崔琅雖被稱為先生,其實看起來並不像那些老學究,周身透著淡淡的書卷氣,無論是過於樸素的衣服還是手上因為常年練字而磨出的薄繭,處處都能窺見寒窗苦讀的影子:

“昨日是王爺大婚,因著賓客太多不便上前祝賀,子構兄他們感念王爺多年照拂,卻又身無長物,便與我共畫了一幅《梅鵲報喜圖》賀王爺新婚之喜。”

他說著將手中一個尺長的錦盒捧上,婢女知檀見狀順勢上前伸手接過,然後退回到了楚陵身後。

楚陵似有感慨:“崔先生丹青一絕,子構先生他們又是飽讀詩書之輩,此畫想來不俗,遠勝旁人金玉無數,本王正要入宮,待回府之後一定請各位把酒相聚。”

崔琅笑了笑:“原來王爺正要入宮,快些去吧,莫要因我誤了時辰。”

他語罷也不離開,而是側身退到了路旁,垂眸送楚陵等人出了二道院門。

聞人熹一直不曾言語,直到經過崔琅身邊的時候才終於掀起眼皮看向對方,幽暗的目光寸寸掠過崔琅周身,彷彿發現了什麼趣事,唇間溢位一聲低不可聞的嗤笑。

四王楚圭的人……

這偌大的涼王府還真是各路神仙齊聚,被人安插得跟篩子似的。

馬車滾滾駛向皇城,因著青石板路結冰,車伕並不敢駕的太快,本就延誤的時辰更是一拖再拖。

楚陵原本捧著一卷書在細讀,目光不經意一瞥,見聞人熹姿態懶散的靠在軟枕上,手裡百無聊賴把玩著一個茶杯,明顯在走神,出聲問道:

“在想些什麼?”

聞人熹聞言慢半拍回神,掀起眼皮看向楚陵,他的眼型狹長淩厲,浸在陰影中總是有種難以言喻的邪氣,意味深長道:“也冇什麼,就是在想王爺府中一共有多少幕僚。”

楚陵如實答道:“八人。”

聞人熹似乎來了幾分興致:“哦?那王爺是如何認識那位崔先生的?”

天氣太冷,桌角小爐溫著茶水,楚陵倒了兩杯,一杯放在桌角晾著,一杯捏在手裡,滾燙的溫度透過杯壁直直傳到了手心,他的聲音明明清透潤澤,唇角微揚,細看笑意卻不達眼底:

“本王倒是少問他的過往,隻知崔先生自幼家貧,雖飽讀詩書卻屢屢落第,最後心灰意冷在登科橋下賣書畫為生,後來他母親雙目失明,在大街上跪求藥店掌櫃賒藥被本王撞見,便帶回了府中以門客養之。”

聞人熹挑眉:“後來呢?”

“後來?”

楚陵笑了笑,心想能有什麼後來呢,後來他們一人飲鴆而死,一人平步青雲,當日的良善與心軟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在往後餘生一遍又一遍刺進他的身體。

終是背道而馳了……

“後來本王替他母親治好了眼疾,崔先生也留在府中儘心效力,這樣不是很好嗎?”

好什麼好,救了個細作回家都不知道。

聞人熹聲音低沉,暗藏自己都冇察覺的不悅:“效力?一個窮酸書生能替你效什麼力?連個官身都冇有,替你在朝堂轉圜都做不到。”

楚陵:“當初施以援手,本也不求回報。”

聞人熹嗤笑一聲,不再說話了,內心對於北陰王當初的那句評語總算信了幾分,楚陵這個傻子,哪天被人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馬車軲轆前行,車廂卻徹底陷入了寂靜。

聞人熹原本閉目靠在廂壁上假寐,忽覺身旁多了一股淺淡藥香,緊接著腰身一緊,被人攬入懷中。他心知那人是誰,懶懶掀起眼皮,就差把“我不高興”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做什麼?”

“生氣了?”

本來隻是一個漫不經心的問句,由楚陵嘴裡說出來卻莫名讓人耳朵泛起一陣酥麻,他垂眸看向聞人熹,長睫灑落一片淡淡的陰翳,修長的指尖順著對方乖戾的眉眼輕劃而過,觸感微涼,卻引起一陣悸動輕癢。

“唔……”

聞人熹剛剛經曆情事不久,身體正是敏感的時候,哪裡經受得瞭如此撩撥,他皺眉發出一聲悶哼,偏頭想要躲過楚陵的觸碰,但冇想到對方悄無聲息扣住他的後腦吻了上來。

和極具欺騙性的外貌不同,楚陵的吻勢看似溫吞緩慢,實則暗藏霸道,吻得人舌根發痛,恨不能將肺腑間的最後一絲空氣掠奪殆儘。

聞人熹哪裡肯被人壓著,立刻不甘示弱回吻了過去,然而到底不如楚陵技巧熟稔,幾個回合就被抵在馬車壁上吻得腰身發軟,氣喘籲籲敗下陣來。

“幾個幕僚罷了,世子何必生氣。”

楚陵本就生得膚色白皙,此刻唇瓣吻得熟紅,無端多出幾分昳麗。他輕輕貼著聞人熹的耳畔,溫熱餘息順著耳廓氤氳散開,低沉蠱惑的聲音流瀉而出,縱然是石頭心腸,此刻怕也要化為潺潺春水:

“須知你我纔是結髮之人,本王除了你誰也不信,或許終有一日,那些幕僚都會被本王遣散……”

聞人熹才懶得搭理那幾個幕僚是走是留,不過他聽見楚陵說除了自己誰也不信,還是控製不住動了動耳朵,狐疑出聲:“真的?”

楚陵低低發笑,狹小的車廂頓時滿室生輝:“自然為真,若有一日世子不信,便挖了本王的心去。”

那……

那聞人熹還是信的。

就在他們二人在馬車裡耳鬢廝磨時,搖搖晃晃的馬車終於到了皇宮門口,車伕在神機門驗過腰牌,然後沿著冗長的宮道又行了一段長路,這纔在下馬碑前停住。

知檀隔著簾子輕敲車轅,壓低聲音提醒道:

“主子,該去棲鳳殿請安了,已經誤了半個時辰。”

聞人熹幸災樂禍看了楚陵一眼:“誤了整整半個時辰,看你下次還慢吞吞的。”

楚陵笑著鬆開他:“遲了你還這麼高興,不怕母後責怪?”

聞人熹斜睨了他一眼:“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反正受罰了也有人一起陪著。

他語罷直接躍下馬車,然後微微皺眉,暗自適應著身後隱秘處傳來的異樣感,卻冇想到楚陵緊隨其後,略顯歉疚的說了一句話:

“本王怕是不能陪你去棲鳳宮了。”

聞人熹眼皮一跳,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什麼意思?”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楚陵的話,遠處一名手持拂塵的老太監忽然自玄華殿方向匆匆而來,他老遠瞧見楚陵,頓時滿臉喜意,連忙快步上前道:

“哎呦喂,涼王殿下留步,陛下得知您入宮,宣您即刻去玄華殿覲見!”

————————

楚陵(拍肩):拜拜,我等會兒再過來找你。

聞人熹:???你把我害遲到了,然後自己溜了??

[100]王爺他不行:又是何人飲鴆而亡

“陛下已經等候您多時了,涼王,請隨老奴來吧。”

那名年老的內監在前方顫顫巍巍引路,身上的從四品緋袍象征著他已經走到了所有太監宮女的頂端,佝僂的腰背卻數十年都不曾挺直過,被四堵宮牆耗儘了半世韶華。

楚陵邁步跟上,垂了垂眼,依稀記得前世父皇駕崩後冇多久對方就跟著殉主了:“雪路難行,有勞高公公親自相迎。”

高福聞言頓時笑眯了眼,霜白的眉毛看起來格外慈祥:“殿下折煞老奴了,這本就是咱們奴才的分內之事,因著廷尉司的陳大人錯判冤案,陛下已經好幾日不曾展顏了,看見殿下定能開懷幾分。”

楚陵在腦海中細細回憶了一遍朝堂名單:“廷尉司的陳朗陳大人?”

高福頷首:“正是,不過如今不是了,三日前被貶到刑部做侍郎去了,殿下好記性。”

楚陵唇瓣帶笑,袖袍上的日月山川紋靜靜垂落:“怎麼不記得,元安十五年狀元及第,瓊林宴飲,金殿唱名,可謂名動神京,陳閣老生了個麒麟兒。”

高福抖了抖臂彎裡的拂塵,眉梢輕動:“可惜陳閣老早已致仕,否則憑他多年揣摩陛下心思的本事,隨手指點指點小陳大人,也不至於觸了陛下天威。”

說話間已經到了玄華殿,高福示意楚陵在外稍後,自己則打起簾子進去通報,不多時便走了出來,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下請進。”

西陵帝君楚燾,登基至今已二十四年有餘。

楚陵無從得知他的這位父皇年輕時是何模樣,但多半也是踏著旁人的累累屍骨上位的,據說當年儲君之爭慘烈凶險,帝君全靠手腕狠辣才略勝一籌,七個兄弟被他殺得就剩了北陰王楚照一個,不難窺出幾分涼薄心性。

不過再意氣風發的帝王,年歲上來了總會有些昏庸老邁。

楚陵入殿時,隻見帝君正在暖閣的書架前來回踱步,桌上是堆積如山的奏摺,鏤空瑞獸香爐裡焚著甘甜的龍涎香,一縷輕煙溢位,又於昏暗中隱入無形。

再次見到這個父親,楚陵不知該作何感想,他原以為自己會怨懟責怪,然而心中卻靜如一灘死水,腦海中無端浮現出前世他被百官扣以造反之名,帝君病重垂危,奄奄一息躺在龍床上看向自己的模樣。

那是一雙渾濁蒼老的眼睛,眼皮耷拉得幾度睜不開,目光複雜難言。

楚陵那時隻顧辯白解釋,並冇有讀懂這樣的目光意味著什麼,直到死的時候才倏而明白——

那是失望啊。

他的父皇在失望。

失望自己最為疼愛的兒子居然會帶兵謀反,忤逆君父。

可是父皇,您為什麼寧可相信那些文武百官的嘴,也不肯相信自己一手養大的親兒子……

楚陵掀起衣袍下襬跪地,緩緩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隻覺得那一絲溫度直接沁到了心底,連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他閉了閉眼,聽見自己溫潤如昔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

“兒臣叩見父皇。”

帝君聞言這才從手中的書頁中回神,果然如高福所說,他一看見楚陵,陰沉多日的臉色終於露出幾分笑模樣:“是老七啊,平身吧,外間風雪停了冇有,路上過來冷不冷,朕讓他們多添幾個火盆。”

楚陵從地上起身,拂了拂衣袍下襬的塵灰,等再次抬頭時神情已經恢複了正常,看向帝君的目光一如既往透著淡淡的孺慕敬仰,語氣關切:“來時路上風雪已經停了,還出了太陽,倒是不冷,父皇怎麼這麼早就來了玄華殿批摺子?”

他說的是實話,往常這個時候帝君估摸著還在新得的嫣美人那裡躺著,因為冬日太冷,已經有四五日都不曾上朝了。

“還不是廷尉司的那個陳朗。”

事情已經發生了好幾日,帝君的怒火明顯也熄了下去,再提起來語氣還算平靜,他手中拿著一卷當年殿試的策題,扔在桌上喜怒難測的道:

“此人當年科舉之時稱得上一句驚才絕豔,文章寫的鞭辟入裡,風骨清正,被朕親點為頭名狀元,原指望他大有所為,冇想到投身入了官場反倒日益平庸起來,還以酷刑草菅人命,也不知是不是被功名利祿消磨了心智。”

楚陵見狀走上前將那份殿試策問拿起來一頁頁翻讀,雖是旁人謄抄成冊,但不難從文章裡窺出幾分所著者的少年意氣:

“父母官者始終審為先,刑次之,那人縱犯了死刑罪證確鑿,在西陵也需三複審五複奏,由父皇親筆勾決後才能行刑,濫用酷刑未免不妥。”

帝君在禦案後方落座,擺了擺手:“看在陳閣老為朝堂操勞半生的份上,朕也不好對他唯一的獨子太過苛刻,小懲大戒一番也就算了,罷了,不提他,昨日是你大婚,定國公家的世子可還合你心意?”

楚陵在外人眼中本就是個病秧子,繼位可能微乎其微,帝君偏又在這個時候賜了一個男妻給他,更是大大削弱了繼位之資,然而定國公府在武將一脈中根基深厚,在外人看來已是站在了涼王府的背後,又難免引人眼熱。

哪怕楚陵重來一世,也算不清這樁婚事背後到底摻雜著多少利益與平衡,腦海中無端浮現出四個字來——帝心難測。

楚陵以拳虛虛抵唇,發出一陣輕微的低咳:“世子是京中少有的年輕俊傑,自然千好萬好,隻是嫁給兒臣終究委屈了他。”

帝君微微搖頭:“你除了自幼體弱,品行相貌在眾兄弟之中皆為佼佼,與他也算相得益彰,不過朕今日倒是收到了定國公請求另立世子的摺子,一時犯了難。”

楚陵聞言微不可查一頓,這纔想起前世還有這麼一遭。

也是,聞人熹如今已嫁入涼王府中為男妻,將來自然就無法綿延後嗣了,定國公府總不能因此絕後,聽說他還有一個嫡出的同胞兄弟,也是功夫了得,頗通戰陣兵戈之事,定國公多半是想改立這個兒子為世子。

“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楚陵忽然掀起衣袍下跪,身姿修長,莫名讓人想起風雪中清泠泠的竹子,字句懇切道:

“兒臣雖因久病甚少外出,卻也聽聞世子自幼在軍營曆練,兵史謀略同輩之中少有能敵者,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如今嫁給兒臣已是委屈,若再失世子之位豈不誤他半生,還請父皇恩典,予他一份殊榮。”

帝君聞言深深端詳著楚陵,歎了口氣:“看來定國公府的這個世子倒是頗合你的心意,起來吧,身子骨本就不好,還總是跪來跪去的,聞人熹品行端正,天資出眾,又無觸犯國法之事,朕總不能無緣無故便奪了他的世子之位。”

“摺子朕暫且押後不發,聽聞定國公府的次子也是功夫不俗,等將來上了戰場說不定能一刀一槍給自己掙個功名出來,一門雙爵也是美談。”

言語間竟是露了口風,將來若是定國公府的次子有出息,便另賜爵位下來。

要知道西陵開國之初,先祖為了犒賞有功臣民大肆分封爵位,以至於後麵的幾代君王都在絞儘腦汁削爵抄家,想要把爵位收回一些,非大功不予輕授,如今竟因為楚陵的一句求情便開了口子,不可謂不是莫大的殊榮。

候在暖閣外麵的太監有耳聰目明者,都不禁在心中感慨這位涼王殿下的盛寵滔天,楚陵將心中那一絲複雜的情緒藏得極好,眼角眉梢染上點點喜意,狀似感激的謝了恩:“兒臣多謝父皇恩典。”

帝君笑著擺了擺手:“嫁入天家本是無上榮寵,總不能讓外人覺得嫁了朕的兒子不僅半點好處都占不到,反失了機緣,你還要去皇後宮裡請安,去吧,彆晚了,朕等會兒也去瞧瞧皇後。”

“兒臣跪安。”

楚陵一向禮數週到,語罷恭恭敬敬退了出去,且臨走前以觀摩文章為由拿走了那本殿試策問,然而他剛剛走到殿外,就見一名梳著雙髻的宮女躲在柱子後方探頭探腦,神情略顯焦急地望著自己,彷彿有什麼話想說。

楚陵腳步一頓,認出這名宮女是五皇姐楚瓊身邊伺候的婢女,走上前去問道:“蕊香,你不在公主身邊伺候,怎麼到了玄華殿來?”

蕊香看見他連忙行了一禮,卻是心急如焚道:“不好了殿下,方纔定國公世子去給皇後孃娘請安,言談間不知怎的衝撞了她,如今正在殿內罰跪呢,公主苦勸無果,便差了奴婢過來給您報信。”

懷柔公主楚瓊乃是皇後膝下唯一的子嗣,因著楚陵也寄養在皇後宮中,二人關係倒是頗為親厚。

楚陵聽說聞人熹被罰跪,微不可察一怔,他一邊和蕊香往棲鳳殿趕去,一邊從袖中取出白帕掩住口鼻,低頭咳嗽兩聲才皺眉問道:

“好好的怎麼衝撞了娘娘?”

蕊香道出原因:“今日世子入宮拜見似乎誤了時辰,娘娘等了許久,很是不高興呢。”

這個楚陵倒是猜到了:“還有呢?”

皇後雖然氣性大,但也不至於因為這個就罰跪。

蕊香看了他一眼,這才吞吞吐吐道:“皇後孃娘說您畢竟是天潢貴胄,綿延子嗣要緊,後院隻有一個男妻也不妥當,就賜了十個貌美婢女下來,結果世子他……世子他……”

楚陵直覺冇什麼好話:“世子怎麼了?”

蕊香慌張低下頭道:“世子說您身子骨不好,在床榻間早已是乾鍋熬湯,有心無力,實在應付不來十個,還不如給陛下,就全替您拒回去了,因此惹了娘娘大怒。”

楚陵:“……”

————————

皇後孃娘:\(▼ヘ▼#)/可惡!難道你不知道陛下也是乾鍋熬湯,有心無……

帝君(劇烈咳嗽):咳咳咳咳!!!!!

[101]良心痛:風雪覆滿了血跡斑斑的盔甲

棲鳳殿坐北朝南,乃曆代皇後居所。

當楚陵跟著婢女蕊香匆匆趕到殿內時,就見堂上端坐著一名身穿金絲鳳袍的明豔女子,對方眼眸輕闔,不怒自威,而聞人熹則脊背挺直地跪在殿中央,腰間的一枚麒麟玉墜順著衣襬柔順垂落,質地溫潤,偏生看出幾分尖銳的反骨。

懷柔公主楚瓊坐在右側下首,秀眉緊蹙,難掩擔憂,手裡的帕子已經被自己攪得變了形,直到看見楚陵趕來才忽而神色一鬆,微不可察對他點了點頭,如見救星:

“七弟,你來了。”

楚陵也淺笑點頭打了聲招呼:“皇姐。”

他語罷這才重新看向上首,掀起衣袍下襬從容跪地,不偏不倚和聞人熹跪在了一處,言辭清晰,溫和知禮:

“兒臣請安來遲,請母後責怪,方纔因著父皇傳召,便被叫去玄華殿說了會兒話,來時路上聽聞世子失禮冒犯母後,實是兒臣管教不嚴,還請母後看在他初次進宮的份上容情一二。”

他說著也冇起身,而是垂首跪在原地,惹得旁邊的聞人熹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皇後原本在閉目養神,聞言終於掀起眼皮,隻見她頭頂的累絲金鳳冠嘴裡銜著一顆明珠,瑩潤的光澤恰好落在眉心中間,輕輕晃動,華美異常,語氣雖然不疾不徐,卻難掩責問之意:

“老七,你真是娶了一個好王妃,今日請安姍姍來遲便罷,方纔本宮要賜你幾名姬妾,他非但不謝恩還出言頂撞,若不施以懲戒,豈不是讓人視宮規孝悌如無物?”

皇後褚氏,多年來坐鎮中宮寶座,膝下卻一直無子,隻得了五皇女楚瓊這麼一個公主。楚陵是由帝君親自撫養到五歲才記名到皇後宮中的,多年來他們在外人眼中的關係雖然還算融洽,但心中如何隻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

畢竟一個五歲的孩子已經開始記事了。

皇後疏離客氣的舉動時時刻刻在提醒楚陵這不是他的親生母親,而楚陵恭敬萬分的態度和那張肖似已逝月貴妃的臉也在時時刻刻提醒皇後,這不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種。

楚陵頷首:“此事是兒臣的罪過,今日晨起不小心著了風寒,喝藥耽擱了時辰,這才害得世子請安來遲,至於姬妾之事……”

他說著頓了頓:“兒臣如今纏綿病榻,太醫也叮囑固本守元為緊,實不能沉溺男女之事,世子許是顧念兒臣身體,這才婉拒母後好意,母後若要降罪,兒臣甘願一起受罰。”

他語罷靜靜垂眸,果真跪在地上不動了,連聞人熹藉著衣袖遮擋暗中輕扯示意他不必跟著一起受罰的舉動也視若無睹。

皇後見狀氣極反笑:“好,好,你們二人倒真是情深一片,本宮若不允許,豈不是顯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褚氏雖貴為皇後,卻多年無寵,與其莽撞急躁的性格不無關係,她今早本就被聞人熹頂撞得憋了一肚子火,冇想到楚陵一向恭順乖巧,竟也敢忤逆自己,當即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角,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懷柔公主楚瓊頓時如坐鍼氈:“母後,七弟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天寒地凍,倘若跪出個好歹來怎麼辦?再則世子方纔已經跪了大半個時辰,您權當小懲大戒,快讓他們起來吧。”

皇後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她一眼:“冇你插話的份,再多嘴你就下去和他們一起跪!”

本以為這個生性柔順的女兒聽了會乖乖閉嘴,但冇想到懷柔公主聞言唇瓣緊抿,竟真的掀起裙襬跟著一起跪了下去,低聲開口:“既然如此兒臣便一起跪著,隻盼母後能早些消氣。”

“你!”

皇後聞言氣急,卻又不好拉下臉麵來服軟,場麵便一時僵在了那裡,左右宮婢皆是屏氣凝神,不敢出言相勸。

楚陵估摸著離帝君過來的時辰差不多了,這才指尖輕動,不著痕跡從袖中抽出白帕掩鼻,隻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低咳聲,緊接著身形晃了兩下,虛弱的模樣一度讓人懷疑他馬上就要暈過去:

“咳咳咳咳咳……皇、皇姐……你這又是何苦……母後,千錯萬錯都是兒臣不好,您隻責罰兒臣一人便是,皇姐她……”

話未說完,他忽然又低頭悶咳一聲,這下捂著帕子不動了,過了片刻才緩緩離手,卻見那帕子上赫然是一灘鮮紅刺目的血跡,周圍人見狀具是一驚,頓時陷入慌亂,就連皇後也從位置上怔愣站了起來,都嚇結巴了:

“老、老七,你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吐了血?!”

她知道楚陵身子骨一向不好,但冇想到弱到這個地步,從進門開始才跪了多久?十句話的功夫都冇有,這就吐血了?!

聞人熹見狀臉色一變,連忙把人扶住,懷柔公主急得直額頭冒汗,就差跺腳了:“母後,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問這個,快讓人傳太醫啊!”

然而太醫還冇到,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唱喏,讓慌亂的眾人頓時陷入了死寂——

“陛下駕到!”

陛下?!

陛下怎麼會忽然過來?!

皇後聞言心中一咯噔,來不及多加思考,連忙步下台階和眾人一起迎接皇帝,滿宮人頓時嘩啦啦跪倒了一片:“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帝君大步邁進殿門,細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身後還跟著一名眼皮耷拉的老太監,自不必說,高福這個耳報神定是什麼都告訴他了。

“萬歲?朕倒是想萬歲,可前朝國事繁冗便罷,連後宮都是如此兵荒馬亂,皇後,你說說讓朕該如何萬歲?”

帝君徑直走到上首落座,語氣低沉,不怒自威,他瞥見跪在堂下的楚陵等人,目光落在那方帶血的帕子上,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涼王扶起來去請太醫!皇後,今日之事朕也有所耳聞,你明知老七身子骨不好還給他賜十個姬妾,在棲鳳殿又是責問又是罰跪,哪裡有一國之母的樣子?!”

皇後從帝君進門開始就心知會有這一遭,聞言卻也隻能不甘跪地,過往經驗告訴她不能與這名掌握生殺予奪的君主辯駁:“臣妾知錯,甘願領罰。”

懷柔公主欲開口求情,可一瞧見父皇那張威嚴的臉便嚇得心驚膽戰,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隻能低頭與皇後跪在一處,默默伸手將她攙扶。

楚陵本也是裝的,否則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場,他眼見帝君發怒,估摸著也差不多了,乾脆掙脫宮人的攙扶重新跪地,長睫低垂,聲音帶著久病之人纔有的虛弱沙啞:

“父皇,母後操持後宮多年,樁樁件件都是為了大局考慮,今日賜下姬妾也是為了後嗣著想,隻是兒臣身子虛弱,反倒辜負了她的美意,父皇若要怪罪,隻怪兒臣一人便是。”

他語罷深深叩首不起,連帶著聞人熹也一同跪地,隻是相比於楚陵情真意切的“擔憂自責”,他的情緒則顯得更為複雜些,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帝君擰眉道:“起來,都咳得吐了血還跪來跪去,先請太醫診治一番再說,皇後,你也平身。”

楚陵聞言這纔在聞人熹的攙扶下起身,皇後也一言不發在旁落座,冇過多久太醫來了,這位院首在請安過後熟練給楚陵把脈施針,摸著花白的鬍鬚沉思片刻才道:

“殿下一向體弱,今日吐血許是平常服用的參津丸太過大補,再加上心緒起伏的緣故,待微臣開幾劑溫補的方子便好。”

楚陵從小到大給他把過脈的太醫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個個都是後宮傾軋下存活的人精,冇病也能憋出三分病來。

帝君顯然也聽慣了這些老生常談,眉頭愈發緊皺:“退下吧,往後你每隔三日就去涼王府請一次平安脈,務必要將涼王的身子調養好。”

太醫應諾退下。

帝君見楚陵的身子並無大礙,也就冇有在棲鳳殿內久待,隻是臨走前不知想起什麼,腳步一頓,看向皇後淡淡開口:

“近日後宮諸事繁多,皇後一人許是有心無力,暫且將宮務交給顏妃她們代勞吧,閒來抄抄經書,也算靜心思過。”

語罷頭也不回地拂袖離去。

皇後聞言頓時臉上血色褪儘,神色慘淡地跌坐在地,近身伺候的姑姑擔憂伸手去扶,想安慰卻不知從何開口:“娘娘……”

皇後卻已經冇心情理會她們了,她失魂落魄抬起頭,這才意識到楚陵幾人還在殿內,閉了閉眼道:“時候不早了,你們也都回府吧,過幾日是你父皇壽辰,莫要忘了提前備禮。”

楚陵心知皇後此刻定然不希望外人在場,頓了頓,和聞人熹一起俯身行禮:“兒臣告退。”

他們走後,偌大的棲鳳殿頓時冷清了下來。

懷柔公主上前把皇後攙扶起來入座,看著母親蒼白的臉色又是心疼又是擔憂,不禁紅了眼眶:

“母後,您這是何苦,七弟昨日才蒙父皇賜婚,您今日就賜下十個姬妾去,豈不是打了父皇的臉?再則七弟身子骨又不好,縱有不是口頭訓斥幾句便罷,何苦罰跪,他方纔又吐了血,也不知多久才能養好。”

皇後卻自顧自冷笑一聲道:“打你父皇的臉?他哪裡會在乎這個。”

“皇上當初把老七寄養到本宮膝下,無非就是想讓他有個嫡子名分,讓咱們褚家幫著他爭權奪位,如今又把定國公府的勢力給了老七,好像生怕他輸了似的,本宮還真是小瞧了月貴妃,死了這麼多年還能把皇上勾得神魂顛倒!”

“母親!”

懷柔公主攥住她的手控製不住收緊,低聲提醒道:“無論如何月貴妃已經逝去多年,七弟既然養在棲鳳殿,那就是您的孩子,我的弟弟,他多年來對您也是恭謹孝順,對兒臣處處關懷,您為何總是不肯放下心結?”

皇後想起當年月貴妃寵冠六宮的情景,無不譏諷的道:“我的孩子?他又不是從本宮肚子裡爬出來的,又怎麼會和本宮一條心?”

她語罷像是忽然間冇了主心骨似的,將懷柔公主一把摟在懷裡,貼著她的頭頂低聲承諾道:“你要記住,你纔是孃的親孩子,不管將來誰登基做了皇帝,母後都會護住你的。”

心中卻控製不住蔓延一陣悲涼的情緒,她們褚家掌握兵權多年,早已讓陛下生了戒備之心,哥哥也是許久不曾得到重用,自己年歲已高,想再生個皇子堪稱難如登天,將來誰又是她們娘倆的依靠?

老三狡猾,老四心冷,老六又是個混不吝的性子。

至於老七……

皇後閉了閉眼,她雖不喜歡楚陵,卻並不想否認對方的品性,可惜生了那樣一副病弱的身子骨,又是那樣慈悲的心腸,隻怕能不能活到陛下駕崩還難說。

楚陵過往數年給她留下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以至於皇後從未想過今日一切不過是對方親手佈下的一盤棋。

已經快到了午時,坊間格外熱鬨,街頭車馬轔轔,原本結霜的青石路麵也被行人踩踏融化,隻是楚陵和聞人熹麵對麵坐在車廂內,卻是一路無言。

這種沉默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涼王府,知檀見楚陵和聞人熹走進院內,連忙上前相迎:“主子……”

楚陵卻抬手打斷她,溫聲道:“去備一盆熱水,再拿些跌打損傷的藥來,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都退下吧。”

知檀聞言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也隻能依言照辦,她用盞茶功夫就準備好了楚陵要的東西,用托盤端著放在了內室的檀木茶幾上,這才帶領幾名婢女關門退下。

“本王見你回來路上都不曾說話,可是跪的膝蓋疼?”

暖閣寂靜,隻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音。

楚陵終於開口說話,卻出乎意料的並不是責怪。隻見他將聞人熹拉到窗邊的貴妃榻旁坐下,然後挽起他的褲腿想檢視傷勢,後者條件反射想躲,卻被他微微用力按住:

“彆動,今日跪了那麼久,若不塗藥怕是要疼上許多天。”

聞人熹眯眼盯著他,漆黑的瞳仁飛快掠過一絲情緒,低沉的聲音情緒莫名:“你就不怪我今日害你被皇後責罰?”

楚陵骨節分明的手腕上常年纏著一條黑色的佛珠,這還是他出生那年國師替他在佛前求的,據說可以保佑他平安喜樂,不過前世已然證明無用。

他一言不發摩挲片刻,最後垂眸笑了笑,然後將那串不能沾水的珠子褪到了聞人熹的手腕上戴著:“為何要怪?本王曾經說過,你我既已成婚,自然是要甘苦與共的,就算要怪也隻怪本王自己,冇能力護住你。”

地磚堅硬,再加上又是寒冬臘月,不必想都知道跪上去有多麼寒氣刺骨,哪怕聞人熹在軍營中打熬慣了,膝蓋也已經出現淤青,皮膚摸上去冰涼一片。

楚陵語罷挽起袖袍,將巾帕在熱水中浸泡片刻,然後動作輕柔地敷在了聞人熹的膝蓋上,他本就是一副謫仙般清俊的容貌,此刻聲音低沉,無端讓人聽出幾分近似心疼的情緒:

“下次彆這麼傻了,若有解決不了的事,你隻管暫且忍下,回頭再告知與我,何苦白白遭這個罪。”

聞人熹對膝蓋上滾燙的溫度毫無所覺,他沉默著麵前這個替自己悉心上藥的人,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個念頭——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楚陵一定不知道他今日是故意頂撞皇後的。

在外人眼中,楚陵雖是個病秧子,但依舊擁有著十足的繼位本錢,帝王的寵愛,堪比嫡子的身份,再就是皇後的母族——

起碼掌控京畿一半兵權的褚家。

皇後無子,就隻能扶持楚陵,而褚家就是他們最大的籌碼。

聞人熹今日拒了那些姬妾,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但最重要的還是離間楚陵與皇後之間的關係,讓對方失去褚家這一靠山。

可楚陵現在在做什麼?

這個傻子正在給他的敵人親手上藥,還溫言安慰,簡直笨得讓人憐憫。

聞人熹控製不住傾身靠近楚陵,他有一雙冰冷幽深的眼睛,莫名讓人想起陰暗潮濕處蟄伏的毒蛇,玩味問道:“我今日替王爺拒了十個絕色美人,王爺就不心疼?”

楚陵垂眸替他上藥,聲音在屋內炭火的熱氣熏染下無端多了幾分繾綣,低沉認真:“陵此生,有世子一人足矣。”

聞人熹:“……”

要死了,良心居然有點痛是怎麼回事?

聞人熹不知道自己心口處傳來的那種又麻又漲的情緒叫什麼,隻知道他整個人都有些不舒服,躺著不舒服,坐著不舒服,險些被一種名為愧疚的情緒淹冇。

而楚陵替他敷完活血化瘀的藥,就走到了暖閣裡供奉著的一尊白玉觀音像前上香,他手持三炷香線,用燭火點燃,然後虔誠拜了三拜。

檀香菸霧嫋嫋升起,一度模糊了他顛倒眾生的麵容。

楚陵悄無聲息睜開雙眼,目光漆黑暗沉,與上方慈悲的觀音像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盯著佛前跳躍的燭火若有所思,最後輕輕一笑。

皇後和褚家本就冇打算扶持自己上位,聞人熹今日這一遭不僅白白罰跪了一趟,還替他拒了十個宮裡派來的眼線,倒是不枉他故意在玄華殿內與父皇多耽誤了一會兒。

————————

聞人熹(內疚咬被角):QAQ良心痛。

楚陵(摸頭):乖,之後也都靠你了~

這大概是一個:受以為的貪圖攻美色相愛相殺不得已,結果良心痛捨不得,護夫護到上頭;攻這邊輕輕鬆鬆走任務,大局在我,你做的真的很好有你我輕鬆很多了,小黑蛇終於滿意選對了宿主的故事╮(╯▽╰)╭

[102]心動:亦矇住了少年那雙最動人的眼

萬壽節將近,諸皇子和文武百官都要提前準備慶賀之禮,因著西陵近年來與北狄多番開戰,致使國庫空虛損耗,宮內宮外都盛行節儉之風,有聰明者已經懂得低調行事了——

帝君每天都在發愁該用什麼填滿國庫,那些大臣也是每天把壓箱底的舊衣服翻出來穿去上朝,一個個哭喪著臉裝窮,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傻不愣登湊去送金銀珠玉,豈不是把“我是貪官”這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父皇壽辰將近,他因不喜金玉這些奢靡之物,眾兄弟往年送的都是字畫古玩,今年大抵也不例外,崔先生,你最擅丹青,可否替本王畫一幅《群仙獻壽圖》呈上禦前,也算聊表幾分孝心。”

涼王府上的這些門客幕僚大多家境貧寒,有鬱鬱不得誌者,有因戰亂流離失所者,故而府中特意開辟出了一處院落供他們居住,崔琅也在其中。這日楚陵來到他的住處商議帝君壽辰之事,二人閒來無事,便坐下來對弈了一局。

崔琅仍是一身樸素的長衫,細看袖口還打著補丁,他手執白棋落下一子,因著屋子裡炭火太少,露在外麵的皮膚凍得通紅:

“原來如此,若能幫到王爺我自然願意,隻是擔心技法拙劣入不了陛下的眼,反而誤了王爺的大事。”

楚陵身披一件雪色大氅坐在對麵,鴉羽似的睫毛輕垂,指尖把玩著一枚黑棋,聲音比那玉質的棋子還要溫潤幾分:“若是先生的技法也能稱之為拙劣,恐怕世間就冇有擅畫之人了,再則父皇最重孝意,心意儘到了便好,此事就有勞先生了。”

他說著頓了頓,忽而環視四週一圈問道:“屋子裡這樣冷,可是撥來的炭火分例不夠?”

崔琅似是冇想到楚陵會注意這樣微小的細節,無意識將袖袍往下拽了拽,擋住凍得發紅的雙手,真心實意道:“王爺,今歲天寒,您又特意囑咐過,府中撥來的炭火和棉衣都是分量足夠的,隻是我平日節省慣了,並冇有燒太多炭。”

他語罷忽然意識到楚陵身子骨不好,起身就要去添炭,卻被楚陵抬手攔住:“無礙,本王隻是擔心先生凍著了,既然分例足夠那就無事,節儉雖好,先生也要顧惜自己的身子,前日進宮本王與父皇閒話,無意中發現他時常翻看的策論,倒是不乏珠璣之語,想起你平常喜好讀書,便特意帶了過來。”

他們對弈的棋桌一角靜靜擺放著一本策論,楚陵將手放在上麵,然後往崔琅的方向推了推,後者遲疑接過,低頭大致翻看幾頁,倏而一笑:“難怪陛下會時時翻看,原來是狀元郎的文章。”

楚陵微微偏頭:“先生也讀過陳朗陳大人的文章?”

崔琅合上書頁,苦澀一笑:“王爺忘了,在下也曾科舉過,還和陳大人是同年考生,又怎會冇有拜讀過他的文章,隻是不如他高才,次次都落第,說來真是令人慚愧。”

楚陵出言安撫道:“地不長無名之草,天不生無用之人,如今天下動盪,將來風雲頓起,自會有先生一席之地,又何必妄自菲薄?”

更漏嘀嗒,無聲預示著時間的流逝。

楚陵似有所覺,偏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時辰不早,本王就不擾先生清靜了,暫且告辭。”

他語罷起身抖了抖肩頭的大氅,轉身離去之際卻忽然聽見後麵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王爺,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與子構兄他們受王爺賙濟多年,雖擔著謀士的名頭,卻從未替王爺謀過什麼事,王爺難道不會覺得養了一群閒人嗎?”

楚陵聞言腳步一頓,卻並未回頭,聲音低沉平靜:

“本王當年庇護各位先生本也不是為了謀事,隻是那時天下太苦,能救一個,便救一個罷了……”

楚陵彷彿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又覺得今日這種境地已經冇有必要了,最後一言不發伸手推開屋門,徑直步入了漫天風雪之中,儘管守在廊下的婢女及時放下簾子,還是有幾片雪花順著縫隙倒灌入內,輕飄飄落在了中間的炭火盆上,悄無聲息融化。

崔琅閉目跪坐在地,低頭久久不語。

而桌上的棋局廝殺慘烈,黑子已贏半壁江山。

是夜,楚陵梳洗過後披著外袍在書房中練字,桌邊放著一盞紫銅雕花燈架,外麵蒙著層透明的宮紗,暖黃的燭光柔柔透出,照亮了宣紙上風骨端正的字跡,一筆一畫看似溫潤平和,實則都蘊藏著勁峰,似要化作無形的利刃,硬生生剮去旁人的一層血肉。

蕭犇推門而入,走到楚陵身旁低聲道:“王爺,果然不出您所料,崔先生入夜之後就藉口要回家探望母親,從後門悄悄離開去了四王爺的府上。”

楚陵輕輕擺手:“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語罷隨手擱筆,隻見上麵赫然寫著“請君入甕”四個大字,蜿蜒的墨痕就像外間暗沉的天空,莫名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四皇子楚圭的府邸坐落在清平坊,位置稍顯僻靜了些,據說是當年分封之時他自己請求的。崔琅避人耳目一路來到府門外間,盯著牌匾上方的“誠王府”幾個字看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最後邁步走上台階,對守門的仆役低聲道:“在下有要事求見誠王,煩請通報一聲。”

守門仆役看見他也冇有多問,直接取了一盞燈籠照路,推開角門道:“王爺吩咐了,您若過來直接進去便是,不必通報。”

更深露重,夜色無儘。

那名仆役在前麵提燈引路,寒風迎麵吹來讓人臉都凍僵了,崔琅卻彷彿毫無所覺,低頭跟著前方那點微弱的光芒麻木前行,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來到一處亮著燈的閣樓外間。

仆役收了手中的燈道:“王爺在裡麵等著您。”

崔琅聞言這纔像緩過神來似的,拱手一謝,邁步走進屋內。當他進去的那一刹那,炭火暖氣迎麵撲來,凍僵的手腳總算恢複了幾分知覺,轉身看向左側,那裡放置著一扇輕紗製成的屏風,畫的是江山千裡圖,起伏的山巒後方依稀可以窺見一抹男子身影,隻是看不清真容。

“崔先生彆來無恙,深夜到訪莫不是有什麼急事?”

屏風後方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雖是熟稔寒暄的話,輕描淡寫的語氣卻隻讓人覺得惴惴不安。

崔琅對著屏風施了一禮:“您之前派在下打探涼王替帝君準備的賀壽之禮,如今已有眉目了。”

“哦?”屏風後麵的人來了幾分興趣,“是什麼?”

崔琅靜靜低頭:“涼王讓在下幫忙畫一幅《群仙獻壽圖》。”

“猜到了,畢竟七弟一貫中規中矩,甚少在群臣麵前搶風頭,怕是又和往年一樣,本王今年打算送一幅《萬壽貼》呈獻禦前,隻是遍尋書法大家都不甚滿意,聽聞崔先生不僅丹青一絕,更是寫得一手登峰造極的好字,不如就替本王代勞一二?”

崔琅微不可查皺了皺眉:“在下的字實在上不得檯麵,恐有負王爺所托。”

“本王既然開口,便是看過先生的字覺得滿意,先生又何必自謙?”

與此同時,屏風後方忽然緩緩走出一抹身影,卻不是誠王楚圭,而是一名貌美婢女,隻見她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瓷瓶,裡麵也不知裝著什麼東西,晃動時發出一陣輕微的水聲。

“先生若要作畫,除了名貴紙筆,自然少不了朱丹靛青這些上好的顏料,畫《群仙獻壽圖》最後一道工序時莫忘了將此物摻進墨中,定可助你畫作大成。”

崔琅心中一驚:“王爺,此物是什麼?”

“是什麼不重要,先生隻用知道如今翰林院有一個六品編修的閒職,待此事得成,本王願意替先生作保補上此位,要知道縱然狀元及第,也不過如此了……”

伴隨著屏風後方那道意味深長的聲音逐漸消弭於空氣中,屋內燭火也跟著輕晃了兩下,明明裡麵溫暖如春,卻偏生讓人感到一陣徹骨寒意,崔琅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離開誠王府的,隻知道懷裡揣著一個冷冰冰的瓶子,腦海中不斷迴響著臨走前誠王所說的話:

“萬壽節之前,你切記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察覺,定國公府的那個世子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聞人熹並不知道自己被人暗地裡嚼舌根了,夜深就寢之時,婢女綠腰忽然趁著楚陵去書房練字的間隙打起簾子進屋,然後悄悄遞了一張字條過來,壓低聲音提醒道:“世子,國公府傳來的訊息。”

聞人熹原本正坐在床邊擦拭自己的那把佩劍,聞言直接反手收劍入鞘,接過紙條展開細看,也不知上麵寫著什麼,他讀完之後有一瞬怔愣,最後微微皺眉,將字條遞到燭火旁燒掉,聽不出情緒的低聲問道:“訊息是真的?”

綠腰遲疑點頭:“估摸著是真的,乃是國公爺的筆跡。”

聞人熹什麼都冇說,淡淡開口:“退下吧,莫要讓人起疑。”

伴隨著綠腰的離開,屋內又重新恢複了寂靜,聞人熹將劍重新從鞘中抽出,不知為什麼忽然冇了心思繼續擦拭。隻見他垂眸盯著自己手中的兵器,閃著寒芒的劍刃清晰映出了一雙狹長幽深的眼睛,裡麵有亦正亦邪的乖張,有桀驁不馴的反骨,怎麼看都不像受人擺佈的性格,可偏偏這些年來他做了許多自己不願做的事。

父親讓他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沖喜,他同意了;

父親讓他當暗探替北陰王做事,助對方登位,他也同意了;

父親說聞人一族不能無後,要將世子之位讓給二弟,他更是未置一句怨言。

旁人都以為聞人熹是出於孝道,不忍見父親殫精竭慮,心力交瘁,故而處處順從應允,但隻有聞人熹自己清楚,定國公府已經不能再輸了——

前兩次的儲君之爭中他們都站錯了隊,引得帝王和群臣忌憚提防,兵權更是一削再削,被皇族和褚氏瓜分,如果這一次再選錯,誰也不知道迎接他們的將會是什麼下場,稍有不慎便是滅族之禍,定國公府昔日的榮光也隻能永遠成為過去。

不同於父親一心想要扶持北陰王上位,在聞人熹看來,其實誰當皇帝都不要緊,重要的是那個皇帝是由他們聞人一族親手扶持上去的,如此家族纔能有重新振興的機會。

從龍之功,位極人臣,

權傾朝野,青史留名。

這幾乎是每個身懷野心的臣子畢生所求,然而最重要的是家族能夠世代綿延,興盛不衰,為此聞人熹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又怎麼會吝嗇一個區區的世子之位?

他思及此處,無聲閉了閉眼,隻覺得自己今天好像中了邪,否則怎麼會無緣無故發出這麼多感慨?

那張牽動聞人熹心緒,且被焚掉的字條其實隻寫了一行簡短的字:

【因涼王跪求,改立世子之事帝未允,今奉命入宮詳談,帝許雙爵之榮,隻待建功立業時,勿憂。】

聞人熹冇想到自己的世子之位竟會因楚陵得以保全,並且對方一個字都冇和他說過,心緒一時複雜難言,連楚陵什麼時候進屋的都冇察覺,直到頭頂上方忽然響起一道低沉溫潤的聲音,這才陡然驚醒:

“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燭火融融,楚陵正負手站在床邊笑望著他,身上雪色的外袍寬鬆慵懶,墨發靜靜垂落腰際,恍若謫仙,隻是因為紅帳搖曳,無端多了幾分溫馨的煙火氣。

————————

楚陵(微微一笑):就你罵我乾鍋熬湯是吧?

聞人熹:!!!

小黑蛇(無奈甩尾巴):你馬上就要被熬成湯了吧。

[103]情意:江山萬裡

居然是溫馨嗎?

聞人熹心中驀然一驚,畢竟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過這種感覺了。

他幼時乖張叛逆,冇幾歲就被父親丟到了軍營曆練,後來年紀漸漸大了些,就被派去和西邊的那些戎族打仗,一年四季黃沙漫天,駐守在最偏遠的關外,時日一長險些連家人的樣貌都忘了。

定國公夫人早逝,定國公又常年不苟言笑,以至於聞人熹對“溫馨”這兩個字的概念極其模糊,就像他曾經在大漠深處每個夜晚看見的殘月,靜靜隱在烏雲後方,怎麼也拚湊不全。

聞人熹很清楚,涼王府不該是他的家。

可楚陵的存在又讓這個地方無端流淌著一股脈脈溫情,彷彿無論外間多麼寒冷孤寂,都能在這裡得到令人安心的庇護。

“怎麼不說話,可是膝蓋還疼?”

楚陵似乎並冇有察覺到聞人熹的心事重重,他坐在床邊挽起對方的褲子檢視膝蓋,隻見上麵淤青已散,僅剩一點淡淡的痕跡,不由得輕輕一笑:

“幸虧那天塗了藥,否則隻怕好不了這麼快。”

聞人熹隨手收起長劍掛在床帳外間,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楚陵,心中仍是不相信世上會有這麼坦蕩真誠的人,忽然確認似的問道:

“你真的不生氣我頂撞了皇後孃娘?”

這已經是他這些天來第四次問這個問題了。

楚陵:“那你可生氣皇後罰你?”

聞人熹玩味挑眉:“我生什麼氣,她又不是你的親孃。”

這話有些逾矩了,楚陵聞言不僅不生氣,反而笑了一聲,他漫不經心垂眸,眼尾微微上揚,無端多出幾分風流懶散:“你也說了她不是我的親孃,我有什麼好氣的?”

聞人熹執拗問道:“那萬一我頂撞了你的親孃呢?”

“……”

楚陵卻不說話了,而是脫下外衫隨手搭在屏風上,然後上床準備就寢。聞人熹見狀說不清為什麼,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剛纔的話問得荒謬了些,畢竟百善孝為先,傻子都知道楚陵肯定護著他親生母親。

指尖射出一道暗勁,熄了屋裡的燈燭。

聞人熹意興闌珊蓋上被子,閉眼準備睡覺,但冇想到楚陵忽然在黑暗中伸手將他摟到懷裡,與他額頭貼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共享彼此的溫度與呼吸,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傻不傻,她若活著,自然和我一樣喜歡你……”

那是前世眾叛親離時,唯一肯站在他身邊、替他收斂屍骨的人,母妃怎麼會不喜歡呢?

儘管楚陵從出生起就冇見過月貴妃的模樣,但依舊不妨礙他將那個女人當做世上與自己關係最緊密的親人,也並不妨礙他覺得對方是愛自己的,並且對方生前所遺留下的寵愛,也庇護著他在波譎雲詭的宮中平安存活。

“你……”

聞人熹下意識睜眼看向楚陵,神情似有怔愣,他無聲動了動唇,原本想回一句“你才傻”,然而緊貼著楚陵溫熱的額頭,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過了許久才終於問出一句話:

“你下午不見人影,跑去哪兒了?”

楚陵聞言唇角微揚,隻是在黑暗中不易察覺,他修長的指尖繞著聞人熹肩頭的一縷墨發把玩,低聲道:“父皇壽宴將近,崔先生的畫技又是一絕,我便托他畫一幅《群仙獻壽圖》當做賀壽之禮。”

聞人熹掀了掀眼皮,心想讓崔琅幫忙畫賀壽圖?楚圭不暗中使絆子就出鬼了,楚陵彆到時候獻壽冇獻成,反而成了獻醜,自己都不太願意坑他,被彆人坑了算怎麼回事?

聞人熹強行忽略自己心底那一絲微妙的獨占欲,不著痕跡誘導道:“帝君也算五十整壽,一幅畫未免太輕,我家中藏有一株東海紅珊瑚,品相罕見,你不如送這個?”

楚陵冇答應:“不必了。”

聞人熹皺眉:“為什麼?”

楚陵有一下冇一下輕撫著他的後腦,似笑非笑道:“本王記得定國公每次上朝時穿的都是幾年前的舊衫,想必兩袖清風,廉潔奉公,又怎好再拿他的收藏的寶物。”

聞人熹心想什麼兩袖清風,他爹那是故意裝窮,不過他也不傻,敏銳從楚陵的話中意識到那株紅珊瑚送的不妥,目光輕閃,轉移話題:“那就隨你,不過你府中養那麼多謀士,可是有什麼大用?”

楚陵隨口道:“涼王府這一畝三分地能有什麼大用,不過養一群讀書人,也費不了多少米糧。”

讀書人?隻怕是一群養不熟的豺狼。

聞人熹冷笑,漆黑的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狠戾:“既然冇用養著他們做什麼,一人給幾兩銀子通通打發走便是,尤其是那個姓崔的。”

楚陵來了幾分興趣:“崔先生什麼時候得罪了你?”

“他冇得罪本世子,不過本世子看他不像個好東西。”

聞人熹說著單手支頭,在黑暗中看向楚陵,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嗓音不緊不慢,帶著一股慵懶的殺氣:

“怎麼,王爺捨不得趕他走?”

這個問題可不好答,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崔先生也算本王半個至交好友,再則他家境貧寒,又有一個病重的母親贍養,若是此時趕他出府,恐怕一時片刻難以找到餬口的活計,不如等開春再說?”

那就是捨不得咯?

聞人熹輕飄飄瞥了眼楚陵:“王爺倒是善心。”

心中卻愈發堅定要除了崔琅此人的念頭,畢竟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讓楚圭那邊的人攙和多了,誰知道會不會影響自己的全盤佈局。

不過如今夜色濃稠,紅燭高照,倒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聞人熹隻感覺後頸忽然落下一片溫熱細密的癢意,呼吸控製不住急促起來,他隔著一層綢質裡衣攥住楚陵的肩膀,入手觸感卻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單薄,當下卻也冇細想,壓住到唇邊的悶哼,啞聲開口:“王爺說愛重於我,是真是假?”

楚陵握住他骨節分明的手遞到唇邊親了親,聲音繾綣:“自然為真。”

聞人熹單刀直入:“那這次不如讓我在上麵?”

楚陵:“……”

怪不得今天進屋的時候就感覺眼皮一直跳,果然冇什麼好事。

楚陵聞言頓了頓,卻也不惱,而是輕輕笑開,一副脾氣極好的模樣:“原來世子想在上麵,這有何難,你縱要了我的性命也絕無二話,更何況區區小事。”

他語罷緩緩坐直身形,素白衣領微敞,露出大片鎖骨,更兼得長髮如墨,唇色殷紅,低眉淺笑的模樣占儘天下九分風流,讓人一時分不清是謫仙還是豔鬼,輕描淡寫吐出兩個字:“來吧。”

真的假的?!

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聞人熹一時居然有些不敢相信,他驚疑不定盯著楚陵,確認似的問道:“王爺不後悔?”

楚陵認真點頭:“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楚做什麼。”

那……

那楚陵既然都這麼說了,聞人熹感覺自己如果再猶豫下去也不像個男人了,這下不用楚陵動手,他自己就在黑暗中主動吻了上去,牙齒磕碰著唇瓣,粗暴且用力的吮吻,雖然動作生疏,卻難掩骨子裡的嗜血天性。

不知是不是楚陵這次答應在下麵的緣故,聞人熹的語氣破天荒帶著幾分溫柔,低聲安慰道:“忍忍就好了,第一次可能有些痛。”

他雖然冇有經驗,但也不想露怯,穩妥起見還是讓對方有點心理準備比較好。

聞人熹多少有些緊張,他語罷從枕頭底下摸出香膏盒子,胡亂挖了一團,正思忖著該怎麼下手,躺在身下的楚陵忽然偏頭捂嘴,發出一陣劇烈的低咳聲:“咳咳咳咳咳咳……”

聞人熹見狀一愣:“你怎麼了?”

他還冇動手呢。

楚陵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臉色蒼白,“虛弱”開口:“無礙,本王身子骨一向弱,禁不得風也受不得疼,動輒就要病上十天半個月的,不過不要緊,你繼續來吧。”

聞人熹心想自己得多禽獸才能繼續下手啊,他正準備把楚陵扶起來順氣,但冇想到對方忽然又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比剛纔還嚴重,脖子上青筋都浮起來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聞人熹心中一緊,立刻起身就要叫人:“你彆動,我讓他們傳太醫!”

然而他還冇來得及下床,手臂就陡然襲來一股大力,整個人猝不及防跌到了柔軟的床榻間,胭脂色的紅帳不慎從金鉤上滑落,將四周遮擋得嚴嚴實實,連呼吸也潮熱曖昧。

“夜已深,世子何必興師動眾?”

楚陵將聞人熹壓在身下,聲音不緊不慢,聽起來有種萬事儘在掌握的籌謀,他握住對方清瘦的腕骨,隻見修長的指尖凝著一團欲化未化的香膏,似笑非笑道:“隻是本王今日身子骨不大好,還是改日再讓世子在上麵吧。”

在上麵豈不是更費勁?

聞人熹的腦海中剛剛冒出這個念頭,還冇來得及細想就被楚陵扣住手腕,取走了指尖半凝的香膏,當他意識到對方打算做什麼後,頓時瞳孔收縮,震驚問道:“你到底行不行?!”

彆半途發病死床上了。

楚陵唇角微勾,低頭吻住他,低沉的話語湮冇在他們相觸的唇間:“先試試再說……”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隻聽得裡麵壓抑的哭泣隱隱起伏。

待醒時,已是日上三竿,燈熄雪融。

聞人熹總感覺自己昨天上當受騙了,畢竟冇見過哪個病秧子床上這麼有勁的,然而等清早醒來時,楚陵又是一副咳得骨頭都快散了架的模樣,虛弱靠在矮榻上由侍女伺候著喝藥。

小臉蒼白的,都讓人不忍心找茬了。

聞人熹見狀也隻能嚥下了那口氣,坐在旁邊幫著遞藥喂水,誰讓他嫁了個病秧子呢,誰讓他夫君長得美呢,誰讓……

“王爺,崔先生求見。”

聞人熹正在心中努力安慰自己,知檀忽然從外間進門稟報,他聞言動作一頓,眼底悄然閃過一抹暗芒,心想正愁冇功夫收拾這個細作呢,對方自己就送上門了,冷冷道:

“王爺正在服藥,讓他改日再來。”

知檀冇敢動,悄悄抬眼看向正在服藥的楚陵,後者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道:“世子同你說笑的,去把崔先生請進來吧。”

知檀這纔打起簾子把崔琅請進來,隻見他懷中抱著一個長條形的錦盒,約摸是來送畫的,走到珠簾外間就識趣頓住了腳步:

“王爺,《群仙獻壽圖》已於昨日畫完,特來請您過目,離陛下壽宴還有三日,若有什麼不妥之處也好及時潤色。”

“崔先生的功夫本王自然信得過,又豈會有不妥之處。”

楚陵披著外衫起身,撥開珠簾從裡麵走出,然後示意知檀她們將畫卷徐徐展開,隻見上繪八仙賀壽,手捧靈芝蟠桃,麵容栩栩如生,周身又有雲霧繚繞,精巧絕倫,果然不俗。

楚陵不禁讚歎道:“巧奪天工,父皇見了一定會歡喜,有勞先生通宵達旦。”

崔琅對著楚陵恭敬施了一禮:“替王爺辦事不敢稱勞,區區小技,怕是難入陛下法眼,此畫既然無甚修繕之處,在下這便收進錦盒小心存放,以免誤損。”

“先生且慢——”

崔琅話未說完,就被一道低沉散漫的聲音打斷,隻見聞人熹忽然從珠簾後方緩緩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玄色灑金的麒麟長袍,眉眼深邃,無端透出幾分邪佞之氣:

“本世子是個隻懂帶兵打仗的粗人,雖不懂附庸風雅之事,卻也想見識一下先生妙技,何必著急將畫收起來。”

崔琅垂下眼眸:“不敢,世子若要一觀,儘請隨意。”

聞人熹料定這副畫有鬼,故意近前詳看,然而細看半天就是冇發現什麼不妥,他心念一動,正準備伸手觸碰,崔琅卻忽然阻止道:“世子,在下昨夜才畫完這幅圖,雖已晾乾,卻還有些潮氣,倘若伸手觸碰怕是會暈墨。”

就連楚陵也開口相幫,輕輕握住聞人熹的手腕勸道:“崔先生言之有理,還是放到庫房去吧。”

聞人熹聞言淡淡挑眉,意味不明道:“王爺既然如此說了,那我不碰便是,放到庫房好好收著吧。”

崔琅見狀微不可察鬆了口氣,連忙將畫卷收起放到錦盒中,告辭退出了屋內。

楚陵彷彿並冇有察覺到空氣中的暗潮湧動,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見時辰不早,對聞人熹道:“我等會兒還要去書房溫書,免得幾日後父皇考較,你若睏倦便回屋裡多躺一會兒。”

他語罷溫柔抬手碰了碰聞人熹的臉頰,明明冇什麼多餘的動作,卻偏生讓人看出一股子親密。

聞人熹神色懨懨,看起來冇什麼精神:“那你去吧,我再躺會兒。”

楚陵心想怕是昨天折騰慘了,聲音愈發溫潤:“那本王先去了,等晚些再一起用膳。”

楚陵離開之後,一直守在外間的知檀等人也跟去了書房伺候,聞人熹卻一改剛纔的懶散勁,直接把綠腰喚進屋內,聽不出情緒的吩咐道:

“我記得國公府帶來的陪嫁裡有一幅張慎之的《鬆鶴延年圖》,你等會兒避人耳目去庫房走一趟,將崔琅畫的那幅《群仙獻壽圖》調換出來,不要讓人察覺了。”

通過崔琅剛纔異樣的神色,聞人熹已經可以確定那副畫絕對有貓膩,隻是一時片刻看不出問題。他倒是可以坐視不理,等捅出簍子再藉故讓楚陵看清崔琅的真麵目,隻是帝君壽宴茲事體大,萬一到時候鬨得收不了場,害楚陵被斥責體罰,卻也不是聞人熹想看見的。

綠腰來到府中雖然冇幾日,但上上下下早已混熟,更兼得有功夫在身,走一趟庫房自然不是問題。她聞言也冇耽誤,立刻走花園小道去了庫房,然後趁著四下無人用鑰匙開門將兩幅畫捲進行掉包,將那副《群仙獻壽圖》藏入了寬大的衣袖中。

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綠腰從庫房出來,低頭將門鎖上,正準備去後院見世子,但冇想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將她嚇了一跳。

“你在此處作甚?”

是蕭犇。

綠腰自來府中,上下關係都處得極好,唯獨這個蕭犇十分棘手,據說他雖然領著九衢司的一個指揮閒職,但受皇命負責保護涼王,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樣,無論自己怎麼套近乎都冇用,實在是油鹽不進。

綠腰強裝鎮定轉身:“原來是蕭統領,方纔世子想賞玩一件蟠螭琉璃小鼎,原以為放在庫房了,冇想到找了半天也不見蹤跡,這纔想起出嫁時不小心遺漏在了國公府,我正準備回後院呢。”

她袖中藏著畫卷,手臂隻能自然垂下,細看姿勢不大對勁。

蕭犇聞言不著痕跡瞥了眼綠腰的右手,莫名想起王爺之前的囑咐,隻能當做冇看見,淡淡收回視線道:“既然如此,姑娘快些回去覆命吧。”

綠腰擔心他察覺什麼,有些不願離開,但又恐留下露出馬腳,聞言隻能勉強一笑,匆匆行禮退下。

殊不知在她走後冇多久,蕭犇就依葫蘆畫瓢進了庫房,等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一個錦盒,徑直去了後院書房。

“王爺,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副《群仙獻壽圖》已被綠腰暗中取走,換了另外一幅圖。”

楚陵原本正在書桌前作畫,聞言手中毛筆一頓:“打開看看。”

蕭犇將畫卷鋪展開來,低頭認了片刻才道:“王爺,是一幅鬆鶴圖。”

楚陵聞言不由得一頓,他猜到以聞人熹的性子一定會耐不住好奇去取畫檢視端倪,卻冇想到對方竟是悄悄換了另外一副,略一思索便察覺到了用意。

“……”

書房一時靜得出奇,過了許久才終於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卻是楚陵飽蘸濃墨,直接將桌上那副已經快要完工的畫塗了個漆黑——

早在兩個時辰前,他照著崔琅那副《群仙獻壽圖》臨摹了一張分毫不差的畫,現在卻是用不上了。

蕭犇不由得微微一驚:“王爺,您畫了這麼久,好好的怎麼毀了?”

楚陵卻輕輕搖頭:“罷了,本王雖然算到了他的手段,卻算漏了他的情意,將世子的那幅畫放進去,父皇壽宴便用此禮吧。”

心中卻不禁想到,他何止是這一局算漏了呢,前世不也如此麼?倘若當初能夠慧眼識人,想必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被人刺得遍體鱗傷。

雲複寰……

楚陵再次想起這個名字,心中已無波瀾,他將桌上那幅畫卷徹底塗黑,大團濃墨看起來觸目驚心,彷彿預示著一場無形的風暴。

————————

聞人熹(盯):確定冇波瀾了?

楚陵(似笑非笑):湯都熬乾了,哪裡還有波瀾,你說是吧?

聞人熹:臉爆紅.jpg

PS:綠腰和蕭犇非cp,同為王府兢兢業業的苦逼打工人同事。

[104]情敵相見:再換不來他回眸一次

萬壽節這天,因為大雪而冷清多日的神京終於有了一絲回暖的跡象,街上行人絡繹不絕,被各家的馬車堵了個水泄不通,概因今日是帝君壽誕,七品上的文武大臣需悉數到場,再加上皇親國戚,宴會尚未開始,神機門外便已經排起了長隊。

楚陵靜靜坐在馬車中等候,絲毫不見著急,他無聲垂眸,想起自己等會兒在壽宴上即將見到的故人,無意識抬手摸了摸咽喉——

前世飲下鴆酒時所帶來的灼痛感彷彿仍未消退,依舊陰魂不散地纏繞著他。

“你怎麼了?”

聞人熹坐在對麵,一直暗中注意著楚陵的動向,一是因為擔心對方又犯病了,二則是暗中調換了那副畫心裡有鬼,楚陵稍微一點細小的動作都能引起他的緊張。

楚陵看了他一眼:“冇什麼,隻是想起等會兒可能會看見嶽父大人,心中有些惶恐。”

聞人熹挑了挑眉,看見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就想樂:“你是皇子他是臣,他看見你不惶恐就不錯了,你看見他惶恐什麼?”

楚陵卻忽然幽幽歎了口氣,然後起身坐在他旁邊,語氣黯然道:“本王雖貴為皇子,卻自幼體弱多病,一不能馬上安邦,二不能提筆定國,嶽父大人戎馬半生,乃是錚錚鐵漢,恐怕會看不上我這種病秧子。”

於是聞人熹發現了,楚陵自我定位還挺明確的,他爹確實不喜歡病秧子來著,尤其還是那種長得漂亮的小白臉病秧子,尷尬低咳一聲道:“彆多想,你乃天潢貴胄,人中龍鳳,父親怎麼會看不上你。”

楚陵聞言伸手摟住聞人熹的腰身,將臉埋在他頸間,無不可憐的低聲道:“真的嗎?從小到大隻有你肯這麼說,皇兄他們都嫌本王是個累贅。”

聞人熹是個典型的混不吝性子,從小就軟硬不吃,更兼得心狠手辣,誰如果和他抖威風擺架子勢必會被折磨得極慘,但此時也有些招架不住楚陵這一套茶裡茶氣的做派,略有些不自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然是真的,他們嫌你,我又不嫌。”

他話音剛落,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濕濡的癢意,被楚陵輕輕勾起下巴抵在馬車壁上吻住了,對方那雙深情繾綣的眸子在陰影中注視著他,吻得溫吞而又綿長,讓人從脊背處開始酥麻,連腰身都軟了下去。

“唔……”

聞人熹控製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似是怕外間的人聽見,又很快忍住了,他輕輕推了楚陵一把,聲音刻意壓低,不免染上幾分情慾嘶啞:

“馬上就要赴宴了,彆胡來。”

彷彿是為了應和他的話,原本平穩的馬車忽而動了起來,朝著宮門深處緩緩走去,楚陵見狀這纔不緊不慢停下動作,伸手替聞人熹整理了一下壓皺的衣服,笑著低聲安撫道:

“莫怕,不會被瞧出來的,”

帝君今日於飛鏡台設宴款待群臣,楚陵和聞人熹剛剛走到殿門外,就見許多王公大臣已經提前到了,正在內侍的檢查下驗身,挨個卸甲除劍。

這是每個人都必經的規矩,連皇子也不能免俗。

隻不過當楚陵和聞人熹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難免引起了許多打量,那些大臣雖然紛紛上前客氣寒暄,但都是恭敬有餘而敬畏不足,顯然是楚陵平日溫潤親和的樣子太過深入人心。

而楚陵也恍若未察覺到那些目光背後的深意,一一客氣還禮,這才攜聞人熹步入殿內尋找自己的座次。

“那些老不死的一個個欺軟怕硬,你搭理他們做什麼?”

聞人熹冷著一張臉在席間落座,豈能看不出那些大臣對楚陵的輕慢,護短的性子發作,連帶著語氣也陰惻惻的。

楚陵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輕拍兩下:“閻王好惹,小鬼難纏,既然知曉是見風使舵之輩,又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他前世從未肖想過那把龍椅,隻想著能平安度過餘生便好,於是常年裝病,對外也是一副謙虛和善的態度,此舉雖得一些文臣欽佩,卻難入朝堂頂端那些老狐狸的法眼,不免被人輕視些。

直到此時此刻楚陵才忽然明白一個道理,身處天家,不爭不搶雖是明哲保身之策,卻難長久,在這個波譎雲詭的亂世之中,你唯有顯露出幾分帶血的鋒芒,才能讓旁人敬你服你。

伸手端起酒樽,一言不發飲進腹中,明明滋味醇厚綿長,卻如鈍刀割喉。

“喲,老七,你來的倒是挺早。”

幽王楚環吊兒郎當走進殿內,一眼就瞧見了楚陵,畢竟誰讓他這個弟弟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呢,無論到了哪裡都如明珠掉入沙礫堆般醒目,倒是比老四那張不苟言笑的死人臉強得多。

“三哥,彆來無恙乎。”

楚陵瞧見麵前這名風流浪蕩的男子,從容起身打了個招呼,聞人熹也隻能跟著站起來行禮,彆看幽王雖然行三,但前麵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幾年前就死在了在征討北狄的戰場上,所以他是諸皇子中年紀最大的一個。

“喲,坐坐坐,我不過隨便打個招呼,你這麼多禮數做什麼。”

幽王除了風流名聲在外,還有個奇怪的毛病,那就是他不管說什麼話前麵都喜歡帶個“喲”字,惹得帝君老大不耐煩,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當初封王的時候大筆一揮,直接擇了個“幽”字給他。

上月徐太傅家中老父去世,他上摺子請求回家丁憂,旁人都在勸說節哀順變,唯有幽王說話顛三倒四,怎麼聽怎麼陰陽怪氣:

“喲,徐太傅令尊去世了麼?”

“喲,節哀呀。”

“喲,有冇有什麼本王可以幫忙的?”

可想而知,言官禦史直接以傲賢慢士,不敬尊長的由頭將他參了個底朝天,畢竟徐太傅當年教過他詩書禮義,也算半個師父不是?

楚陵對這個三哥倒冇太大感覺,隻依稀記得對方前世也是奪位競爭的失敗者,被楚圭廢為庶人幽禁在了暗巷之中,非死不能出。

幽王打完招呼就找了個位置隨便坐下,哈欠連天的模樣一看就冇睡醒,許是昨夜又笙歌達旦了。

冇過多久,威王楚璋也到了,他在眾兄弟之中排行老六,彆看名字取得文雅,卻是天生一副混不吝的性子,生平最喜好勇鬥狠,因此被禦史參奏的次數在諸王之中遙遙領先,隔三差五就要被帝君訓斥一頓。

“喲,三哥,老七,你們也來了。”

威王說話前麵帶個“喲”字顯然不是因為他有口頭禪,而是為了嘲笑幽王,後者則嫌惡移開視線,一副不願搭理的模樣,顯然二人關係並不好。

威王見狀也不在意,他見目的達到,心情頗好地走到位置上落座,順便活動了一下拳頭,在人群中四處尋找有冇有上次在父皇麵前告狀的那個言官,準備等會兒宴席散了就給對方點顏色瞧瞧。

這場壽宴尚未開始,便已看儘人情冷暖,世間百態,無權無勢者入內堪稱處處賠笑,大權在握者則前呼後擁,其中又尤以鎮國公褚烈身邊圍繞的人最多。

無他,兵權在握不說,還是當今皇後的親兄長,哪怕陛下見了也要給三分薄麵,更何況那些欲登青雲而無路的小官了,唯一能夠媲美的大概就是定國公聞人崇了。

他二人的封號一個鎮國,一個定國,都是當年平定戰亂的有功之臣,隻是相比於褚家的盛寵滔天,聞人家近年來倒是低調了許多,今年唯一一件引人注目的事還是蒙聖上賜婚,將府中世子嫁給了涼王當男妻沖喜,惹得坊間議論紛紛。

聞人熹眼角餘光瞥見定國公進殿,正遲疑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冇成想楚陵直接牽著他從位置上起身,主動走過去施了一禮,端方謙遜,絲毫不見王爺架子:

“方纔還在想國公什麼時候到,不曾想這麼快就來了,本王久病不愈,婚後還未來得及帶世子回門拜訪,實在失禮,還請國公見諒。”

聞人熹站在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總覺得氣氛有些微妙尷尬,規規矩矩喊了聲“父親”,然後就不吭聲了。

定國公生了一張不苟言笑的臉,眉眼的鋒銳之氣倒是與聞人熹有幾分類似,他見楚陵主動攜聞人熹過來施禮打招呼,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殿下客氣,倒是犬子自幼無法無天慣了,恐怕冇少添亂,還要請殿下多擔待一二。”

“世子處事沉穩,不驕不躁,自來王府將上下事物料理得周全妥帖,本王歡喜都來不及,又何談怪罪。”

楚陵誇得聞人熹一陣臉熱,都冇耳朵聽了,隻能若無其事抬頭看向上方,壓根不敢和父親對視。

定國公聞人崇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如何能與“不驕不躁”這四個字扯上關係,但也隻能按捺住心中的狐疑,有一句冇一句的與楚陵閒談,這門婚事雖然有陛下親賜無法拒絕的緣故,但他終歸希望兒子能過得舒服些,好在涼王是出了名的謙和至誠,應該不至於讓聞人熹受什麼委屈。

就在他們二人交談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像是又來了什麼地位舉足輕重的人物,隻看那些官員熱絡的勁頭便可知一二。

楚陵聽見動靜,適時停住話頭看向外間,一抹緋袍身影恰好走入殿內,雖然因為逆著光線看不清麵容,但他心中已然猜到來者是誰,不由得微微一頓。

定國公也順著看了眼,語氣不免帶了幾分意味深長,用單純的政治目光評判道:“原來是雲相,怪不得陣仗如此之大,寒門貴子,少年卿相,可謂天下士人的榜樣了。”

————————

聞人熹:(▼ヘ▼#)爹不許你誇他!

作者君:(/ω\)日子過糊塗了,才發現昨天是3.8女神節,給昨天的評論區隨機補發了一波紅包,今天也給大家隨機掉落一千個紅包(明天更新時發放),祝大家節日快樂~

[105]你嘴真笨:眾生愛他皎潔

在這朝堂之中,向來是結黨營私者眾,獨善其身者少,而獨善其身往往卻不代表能保全自身,所以曆朝曆代但凡出了那麼幾個,都是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楚陵從前以為雲複寰是後者,畢竟對方除了忠於帝君,從不會和任何一方勢力牽扯過甚,然而前世種種都證明瞭雲複寰並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純粹,一度將世人都蒙在了鼓裡。

楚陵一向清明澄澈的目光控製不住暗了暗,他親眼看見雲複寰走進殿內,自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下,周身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冽氣息,一副獨來獨往的孤臣模樣,就算有官員想上前攀談,見狀也不由得歇了心思。

有貌美宮婢端著托盤而過,楚陵隨手取過酒樽,從容敬了定國公一杯,金殿蟠龍柱隱於身後,恰好投落一道陰影,將他悲憫的眉目置於其中,似神佛,卻又更似妖鬼,聲音低低,淺笑時隻讓人覺得君子如玉:

“十年寒窗苦,貨與帝王家,雲相選對了明主,青雲直上也是意料中事,那些文人士子倘若有他這雙慧眼,想必也能少走許多彎路了。”

可若是選錯主子,等待他的就不是青雲直上,而是粉身碎骨了……

定國公有那麼瞬間覺得楚陵話裡有話,細品卻又抓不住痕跡,隻能頷首附和:“殿下說得有理。”

宴會即將開始,那些王公大臣紛紛盤膝落座,等待著陛下到來,楚陵和聞人熹也重新回到了席間。

他目光輕掃人群,卻發現誠王楚圭不知何時進入了殿中,隻是對方一向低調,自顧自隱在角落,將周身所有鋒芒都儘數斂於那雙沉寂的眼眸之中,絲毫看不出上輩子登基後嗜殺成性的模樣。

楚陵無聲垂眸,心想自己前世倒也輸得不冤,隻是如今重來一世,且看誰技高一籌了。

“皇上駕到——!”

“皇後孃娘駕到——!”

殿外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太監嗓音,打破了微微喧嘩的氣氛,隻見帝君與皇後在宮娥簇擁下自門外踏入,二人皆是盛裝出席,前者威嚴無限,後者豔光四射,一時間飛鏡台內滿堂生輝。

群臣麵色一肅,紛紛起身整理袖袍,出列跪迎,高聲山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帝君牽著皇後走向高位落座,視線掃過下方叩拜的群臣,聲音雖然低沉散漫,卻讓人時刻牢記這個男人的手中掌握著生殺大權,屏氣凝神不敢有一絲懈怠:

“眾卿家平身。”

“今日凡來赴宴者,於公乃是朕在前朝的肱股之臣,左膀右臂,於私乃是朕的手足兄弟、血脈至親,此刻歡聚一堂,共享天倫,大可不必拘禮,希望眾卿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在座者除了皇帝,冇人會把這句話當真,畢竟他說是客氣,你若相信便是逾矩了。

伴隨著絲竹之聲響起,身著羽藍宮紗的舞女款款移入殿中,總算將剛纔正襟危坐的氣氛驅散了不少。楚陵垂眸把玩酒杯,正暗自思忖著什麼,耳畔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你剛纔在看什麼?”

楚陵聞言動作微不可察一頓,卻見問話的是聞人熹,不免有些好笑:“我看什麼了嗎?”

聞人熹眼眸微眯,狐疑打量著楚陵:“你確定你剛纔冇盯著雲相看?”

“看了。”

楚陵居然就那麼坦然承認了:“朝堂向來是結黨營私之處,本王瞧他獨來獨往一個人,難免覺得奇怪。”

聞人熹聞言卻輕笑一聲,意味不明道:“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可這位雲相既不‘黨’也不‘群’,你覺得他算君子還是算小人呢?”

楚陵心想約摸是披著君子皮的小人吧?

從前他敬服雲複寰以寒門之身邁入朝堂,又傾慕對方明明不喜沾染麻煩,卻肯在朝堂上替自己出言辯護,因此將此人奉若心中明月,平日言談舉止小心翼翼,不肯有絲毫逾距怠慢,說不定就連前世臨死時,雲複寰都不知道自己曾經喜歡過他。

可如今假象戳破,當初的那份傾慕也瞬間蕩然無存,便如飯碗中的一粒砂石,令人如鯁在喉。

“他是君子是小人,與我們都無甚關係,隻要肯為父皇儘心竭力便好。”

楚陵此刻倒是頗有些慶幸自己上輩子藏得滴水不漏了,否則還真有些不好交代。

聞人熹雖然直覺這兩個人中間一定有什麼貓膩,奈何抓不到證據,也隻能將此事壓入心底,打算暗中調查,麵上同樣笑得滴水不漏:

“王爺言之有理。”

壽宴過至一半,到了眾人進獻賀禮的時候,因著禮品都在殿外驗身時交給了內府查驗貼上封條,此刻皆由太監挨個捧入,或妥帖裝匣,或蒙紅布,讓人不禁好奇猜測裡麵裝的是什麼。

總管太監拿著禮單,挨個唱喏:

“北陰王獻——豐穰瑞獸當康白玉擺件一對!”

眾人心中暗自點頭,豐收嘛,好兆頭。

“左相雲複寰獻——稻黍稷麥菽五穀一把!”

眾人又是暗中點頭,這位雲相速來兩袖清風,送一把五穀豐登的種子倒也別緻,隻有楚陵聽見身旁的聞人熹嗤笑一聲,低低罵了句“窮酸”,難免有些忍俊不禁。

隨著總管太監越往後念,殿內呈上來的賀禮也越來越多,隻是大多為字畫擺件,金玉之物甚少,漸漸的帝君也有些提不起興致了——

他就喜歡俗氣的東西,越俗氣越好,壽宴一年到頭就過那麼一次,這些老狐狸還藏著掖著送那麼些寒酸東西,不知道國庫已經空的可以跑馬了嗎?

總而言之,帝君現在很想挑那麼幾個不順眼的人出來抄家砍頭,他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罷了,慢吞吞的不必唸了,朕自己下去親觀。”

他語罷直接負手步下九龍階,走到了那些手捧賀禮的內監麵前,粗略掃了一遍,饒有興趣問道:“朕那幾個皇兒的賀禮可是還未呈上來?”

高福亦步亦趨跟隨在側,聞言用臂彎裡的拂塵輕掃了一下,當即便有四名內監捧著禮品邁步上前:

“回稟陛下,幽王、誠王、威王、涼王的賀禮具在此處了。”

帝君聞言這才展露一絲笑顏,畢竟兒子送的和大臣送的到底不一樣,他從來不在眾人麵前掩飾自己對楚陵的偏愛:“涼王送的什麼,打開讓朕瞧瞧。”

幽王原以為是自己在前,屁股都離開坐墊準備好好介紹了,聞言不由得暗自撇嘴,又重新坐了回去,威王則是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反正父皇偏心老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隻有誠王楚圭在聽見帝君命人打開涼王賀禮時,幽幽抬眼看了過去。

楚陵仍舊端坐在原位,彷彿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聞人熹冰冷暗沉的目光則一直盯著將畫卷徐徐展開的那名太監,藏在袖中的指尖控製不住攥緊——

“回稟陛下,涼王獻《鬆鶴延年圖》一幅。”

伴隨著高福話音落下,楚陵的臉上適時流露出一絲愕然,彷彿是不明白自己的《群仙獻壽圖》好好的怎麼變成《鬆鶴延年圖》了,就連楚圭也微不可察一頓,漆黑的眼底驚疑不定,顯然有著和楚陵同樣的疑惑。

唯有聞人熹知道發生了什麼,麵上卻並不顯露,而是跟著很快反應過來的楚陵一同起身賀壽:

“兒臣恭祝父皇鬆柏常青,日月長明,福壽延年!”

帝君頓時笑眯了眼,連說三個“好”字,可想而知有多麼高興,直接拂袖一揮道:“老七有心了,賞!”

看完了楚陵的賀禮,接下來便是幽王的,他獻上的是一株由琉璃為盆,金絲為樹,珠玉為葉的盆栽,遠遠看去富麗堂皇,顯然是花了心思的,急不可耐介紹道:

“喲,父皇,兒臣獻上的壽禮名叫‘金玉滿堂’,這盆身乃是琉璃……”

帝君最怕聽這個兒子在旁邊長篇大論,連忙打斷道:“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朕也知道,有賞!”

幽王為這份賀禮還專門寫了一篇長達百字的詞賦,聞言頓時一噎,隻能不情不願把到嘴的話嚥了下去,好吧,不聽就不聽吧,父皇好歹算是有賞賜,也知道了他的孝心。

接下來便是四王楚圭的賀禮,內監看了眼盒子上的封條,然後高聲唱喏道:

“誠王獻——《萬壽帖》一幅。”

他送的也是字畫,隻見兩名小太監將卷軸向兩邊展開,灑金紙上用楷、行、草、隸、篆各寫了數個壽字,也算心意十足,帝君見狀不由得連連點頭:

“著此帖者功力倒是不俗,尋常人能擇其中一樣字體練好極便已是難得,他卻將楷行草隸篆皆練得爐火純青,字裡行間雖然尚有幾分青澀,將來倘若頓悟,必成一方大家。”

楚圭恭敬起身:“回稟父皇,著此帖者乃是坊間一名貧寒書生,他為替重病的老父抓藥治病,在隆冬雪日擺攤賣字,凍得雙手生瘡,好不可憐,兒臣體諒他一片孝心,便出銀請他寫下了這幅《萬壽帖》,希望借其孝心賀父皇萬壽之喜。”

帝君微不可察點頭:“出銀幾何?”

楚圭答道:“兒臣請大夫治好了他父親的舊疾,又贈城郊青磚瓦屋一間,棉服暖靴五套,米糧豬肉各百斤,藏書兩擔,白銀十兩,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威王嗤笑:“四哥好歹也是堂堂王爺,恁的寒酸,何不贈金百兩,以示天家皇恩浩蕩!”

楚圭不急不緩道:“天下貧者何其多,他一人得百金,旁人又該如何?他父親重病,本王替他請醫乃是本分,因為他們都是西陵國的子民,那些米糧瓦屋是為了幫他遮風避雨,安心苦讀之用,衣食無憂便好,又何必奢求滔天富貴,本王終究希望他能自食其力。”

這番話一出,威王頓時被堵得啞口無言,引得群臣讚歎不已,就連雲複寰也暗中打量了楚圭好幾眼。

楚陵慢條斯理把玩著手腕間的檀木手串,見狀微不可察笑了笑,他雖然不知道雲複寰是何時投到楚圭麾下的,但二人此刻或許已經有了交集,幽王不著調,威王魯莽,自己病弱,無外乎對方上輩子選了誠王。

“假惺惺。”

聞人熹從宴會開始就冇說過什麼好話,一副看誰都不太順眼的姿態,他冷冷盯著楚圭備受帝君誇讚的模樣,在桌下碰了碰楚陵,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不滿道:

“你剛纔怎麼不學誠王也編個故事,一句賀壽詞就把帝君給打發了。”

瞧瞧,文武百官恨不得直接蓋章下一任太子就是楚圭了,以前怎麼冇發現楚陵嘴這麼笨,平常在床上說情話一句接一句的,真到了關鍵時刻就不頂用了。

聞人熹此刻已然忘了自己真正要扶持的人是北陰王,隻覺楚陵這個老實巴交的傻子被楚圭那個陰人擺了一道,目光陰沉沉的,畢竟用頭髮絲都能想到,今日楚陵呈的如果是那幅《群仙獻壽圖》,必然會淪為眾矢之的。

楚陵似笑非笑看了聞人熹一眼,心想瞎話好編,但若被人戳穿可就隻剩莫大的恥辱和難堪了,語氣卻十分無辜:“因為本王送的明明是一幅《群仙獻壽圖》,不知怎麼變成了《鬆鶴延年圖》,情急之下想不起什麼典故,隻能匆匆帶過了。”

他說著在桌下扣住聞人熹的指尖,帶著幾分疑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納悶問道:“世子,你說這件事奇不奇怪,光天化日的難道是出了鬼不成?”

“……”

聞人熹做賊心虛,虛了就氣急敗壞:“我怎麼知道畫為什麼會變成《鬆鶴延年圖》,這個不是你自己保管的嗎?”

楚陵彷彿是被他堵得冇了話說,並且自己給這件事找了個藉口,點點頭道:“這倒也是,估摸著是底下人弄錯了吧。”

聞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加重語氣肯定道:“就是底下人弄錯了。”

彆懷疑!

帝君對楚圭獻上的這幅畫《萬壽帖》顯然十分滿意,孝心有了,寓意有了,將來傳出去說不定還能變成千古佳話,他拍著這個兒子的肩膀好生褒獎了一番,這才準備去看威王的壽禮:

“來人,將威王的壽禮呈上來。”

小太監聞言正欲動作,然而也不知看見什麼,頓時驚駭瞪大眼睛,指著正中間那幅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萬壽帖》結結巴巴道:

“陛陛陛……陛下!那萬壽帖……萬壽帖……”

恩?萬壽帖怎麼了?

這番話將文武百官的視線紛紛都吸引了過去,高福眉頭一皺,正準備斥責這個小太監殿前失儀,但冇想到他視線不經意一瞥,也不知看見了什麼,頓時嚇得臉色一白,噗通跪在了地上。

時至正午,陽光熠熠。

隻見那幅《萬壽帖》經過殿內炭火燻烤,再遇陽光一照,四周空白的地方忽然緩緩浮現出許多紅豔小字,密密麻麻一片,如鮮血般刺目蜿蜒。

而那些字連起來讀卻是:

今朝賀君不惑年,他日埋骨鏡台邊。

世人皆喜萬壽言,我跪佛前許三願。

一許國運儘,二願千秋窮,

三祝陛下人間短,早登極樂上天宮。

————————

聞人熹(恨鐵不成鋼看向楚陵):你嘴真笨!

帝君:QAQ他嘴可毒了,連親爹都咒啊!!

[106]暴怒:又憎他風骨清絕

寂靜,空氣中是死一般的寂靜。

“嘩啦——!”

帝君臉色鐵青,忽然一把掀翻了內監手中的錦盒,王公大臣見狀頓時驚醒回神,不管看冇看見上麵的詩都紛紛起身下跪,就連皇後也是臉色惶然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這首詩通篇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不僅咒了西陵的國運與社稷,還祝陛下早登極樂,字字句句都在往帝君的肺管子上戳,誠王也太大膽了!

就連幽王和威王都不敢看熱鬨,低頭噤若寒蟬,生怕一個不好也連帶著自己也被遷怒。

隻見剛纔還其樂融融的宴會溫度瞬間降至冰點,靜得針尖落地可聞,楚圭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自己被人陷害了,他顧不得地磚堅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難掩驚惶:

“父皇,兒臣冤枉,並不知道此詩是如何出現的!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啊!!求父皇明鑒!!”

帝君當然知道楚圭冇膽子寫反詩,這個兒子還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可《萬壽帖》是他獻上的,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麵儘失也是事實,不找他算賬找誰算賬?!

帝君的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額頭浮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強行壓抑的憤怒,盯著楚圭一字一句咬牙問道:

“你不是說這幅《萬壽帖》乃一名貧寒書生所寫嗎?!他如今人在何處,一五一十說來,朕要將這個大逆不道之輩捉來碎屍萬段!!!”

冷汗瞬間浸透了楚圭的後背,匆促之間他上哪兒找這麼一個替死鬼來,聲音艱澀的開口:“父皇,那名書生替父親治好舊疾便說要回定州老家,如今……如今怕是不在城內……”

帝君語氣冰冷:“既是貧寒書生,必然要參加今年二月的春闈,他放著京郊的瓦屋和米糧不要,帶著你贈的十兩白銀要趕在如此緊迫的時候回定州?誠王,你是覺得那個書生太蠢,還是覺得朕太蠢?!”

這話便有些重了,楚圭當即叩頭不起,明明殿內燃著炭火,冷汗卻還是順著他的額頭一滴一滴淌落在地:“父皇恕罪,兒臣並無此意,兒臣、兒臣是受人矇騙了啊父皇!!”

在座諸位都是人精,哪裡看不出誠王八成是編了個故事出來,隻是遭人暗算,如今圓不上謊了,一瞬間不少文官都在心中皺眉,暗自搖頭。

這群老狐狸雖讀君子書,卻不一定做君子事,畢竟朝堂波譎雲詭,他們誰還不耍點小心思,誰還冇撒過謊了,但你耍心思一定要耍到正途大道上,撒謊也要撒得滴水不漏,這樣將來倘若被人抓包,也能堂堂正正說一句為國為民,可如今嘛……

誠王到底還是年紀輕,手段嫩,想在壽宴上出風頭是好事,可惜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隻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些王公大臣紛紛收斂心思,眼觀鼻,鼻觀心,畢竟這是皇帝的家事,誰求情都容易被牽連其中,左右與他們沒關係,還是看白戲算了。

皇後雖不想管,但此時也隻能主動從地上起身勸道:“陛下,誠王素來恭謹,許是一時大意被人陷害了,今天乃是難得的大喜之日,何必為此事壞了心情,不如留到宴席散後詳查……”

“大喜?!”

帝君聞言怒極反笑,

“確實是大喜,冇看見朕都要早登極樂上天宮了嗎?!”

他語罷拂袖就要離開飛鏡台,走了兩步不知想起什麼,又重新折返回來一腳踹在楚圭肩膀上,怒不可遏道:“混賬東西!朕不管你是追是查,還是掘地三尺,三日之內必須將那個書生的人頭帶到朕的麵前,否則你以後就不必來見朕了!”

他到底還是給楚圭留了麵子,說的是帶人頭,而不是帶活人,屆時隨便找一個死人交差便是。

楚圭被一腳踹翻在地,顧不得疼痛立刻重新跪好,整個人如蒙大赦:“兒臣謹遵父皇旨意,定將此人捉拿請罪!”

楚陵靜靜看著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麼,畢竟前世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了他身上,隻是那時父皇並未斥責於他,而是趁群臣還冇反應過來就命內監將畫收起,波瀾不驚地將此事揭過。

都說天家無情,但無法否認,他曾經真的從這名掌握生殺大權的男人身上感受過屬於父親的偏愛。

以至於耿耿於懷,始終都無法對前世釋懷……

這場壽宴不到申時就散去了,帝君怒氣沖沖拂袖而去,剩下的人自然也冇理由多待,紛紛告辭離去,估計要不了多久,今日壽宴發生的事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聞人熹忍了一路,直到上了馬車才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整個人歪倒在軟枕上,樂得肚子都痛了,一向陰沉乖戾的眉眼此刻形狀彎彎,竟也看出了幾分孩子氣。

楚陵雖然也挺想笑的,但考慮到容易讓人起疑,還是忍住了:“有那麼好笑嗎?”

“怎麼冇有?”

聞人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懶洋洋枕在楚陵腿上,隨手擦了擦眼角,心想這個傻子懂什麼,對方怕是還不知道楚圭今天擺了他一道,如今那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怎麼不算樂事一件?

他狹長的眼眸愜意眯起,聲音沙啞,尾調慵懶,就像一隻露出肚皮打盹的白毛貓:“本世子就喜歡看熱鬨。”

楚陵睫毛輕垂,一身淺色長衫,眉眼如玉,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悠長意味,他聞言不禁笑了笑,用指尖輕輕拂過聞人熹濕濡的眼角:“原來你喜歡看熱鬨,今日壽宴倒是冇白帶你去,說來也是奇怪,本王的畫出了錯便罷,怎麼四哥的也出了問題?”

聞人熹冷笑了一聲:“他的畫若是不出問題,今日出問題的就是你了。”

楚陵聞言微微一頓,故作不解:“什麼意思?”

聞人熹卻眼眸輕闔,不打算再說了:“等回府你就知道了。”

……

白帝閣乃是楚陵與聞人熹在後院的住所,平日仆役經過俱都小心謹慎,絕不發出一絲喧嘩,今日卻不知怎的,剛走過二道院門就聽裡麵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老遠看去圍了一堆人。

楚陵見狀腳步一頓,皺了皺眉:“蕭犇,你去瞧瞧,前方何事如此吵鬨?”

“諾!”

蕭犇聞言抱拳,立刻領命上前檢視,不多時就折返回來,隻見他一向毫無波瀾的神情此刻竟顯得有些遲疑,吞吐片刻才道:“王爺,世子命人把崔先生給綁起來扔在院子裡了,故而引得仆役圍觀。”

此時雖已開春,但春寒料峭,說不定比下雪還冷上幾分,楚陵聞言立刻帶人走進院內,隻見一名青衫士子渾身捆縛,被綠腰強行按跪在庭院之中,而其餘仆役婢女見他到來,紛紛行禮一鬨而散,四周瞬間空了下來。

楚陵麵無表情時也頗能唬人,聲音沉沉:“這是在胡鬨什麼,還不快替崔先生鬆綁。”

聞人熹絲毫冇有惹事的自覺,他淡淡抬眸,示意綠腰照做,後者這才鬆開麵色狼狽的崔琅,三兩下解開了他身上捆著的繩索。

“王爺宅心仁厚,將此人一直留在府中供養,可這位崔先生卻是大大的不得了,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做的卻儘是些吃裡扒外,背主求榮之事,實在令人佩服。”

聞人熹漫不經心的聲音在庭院內響起,就如同一盆涼水在數九寒天兜頭澆下,讓崔琅本就凍得發青的臉色愈發蒼白,他聞言慌張看向楚陵,急切動了動唇,似乎想解釋些什麼,可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楚陵緊皺的眉心稍有鬆緩:“世子,本王相信崔先生絕不會是這種人,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聞人熹就知道楚陵心軟的毛病又犯了,語氣譏諷:“是不是誤會,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語罷示意綠腰從屋內取出一卷畫軸來,然後在日頭下徐徐展開,隻見上繪縹緲雲境,八仙齊聚,赫然是那副《群仙獻壽圖》,然而不知是不是時辰到了,又或者經受夕陽餘暉照耀,畫上的人物眼中忽然緩緩淌出了一行血淚,雖是淺淡一層,卻也格外刺目。

楚陵見狀麵色微變,讓人一時窺不清他心底在想些什麼。

聞人熹掀了掀眼皮,盯著崔琅意味不明道:“這位崔先生背後可是還有另外一個主子呢,他作畫時奉命往墨汁中摻了‘美人淚’的汁液,一旦時辰到了,再經炭火暖氣燻烤,顏色便會立刻顯現出來,鮮紅欲滴,如同美人垂淚。”

“我今日臨出府門前發現畫不對勁,便命人匆匆換上了一幅《鬆鶴延年圖》,否則屆時呈上禦前,下場如何,王爺應當比我更清楚。”

伴隨著聞人熹最後一個字音玩味落下,偌大的庭院一時靜得隻能聽見風吹樹枝的聲響,紅日從屋脊後方落山,廊下掛著的宮燈微微晃動,光線明滅不定。

冷。

徹骨的冷。

寒風透過衣衫,凍得人瑟瑟發抖,崔琅一時卻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冷還是心冷,他強撐著一口氣從地上跪直,然後痛苦閉眼,重重叩首在地,雖然什麼都冇說,但動作已經表明瞭一切。

楚陵見狀緩緩走到崔琅麵前,然後傾身蹲下,他淺白的衣袍下襬逶迤落地,就像覆了一層霜雪,和前世死在黃金台前的那場風雪一樣潔白,聲音澀然,低低問道:

“先生,為何?”

冇有憤怒,冇有責問,隻有無儘的寂然。

崔琅卻感覺自己的良心被鈍刀割成了一片一片,十指深深陷入泥地,滾燙的淚水從眼眶掉落,怎一個痛徹心扉了得:“王爺,是在下有負您的恩德,您要殺要剮,我絕無二話……”

楚陵輕輕搖頭:“崔先生,你負的不是本王,是你自己。”

“一個君子倘若違背了自己的立身之本、為人之道,那麼你不僅負了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讀,更負了這一身風骨。”

崔琅聞言終於控製不住抬頭,額頭鮮血淋漓,順著淌進眼睛,他卻眨也不眨:“寒窗苦讀十年?王爺,您可知我今年已經三十有六,從六歲上私塾開始,已經苦讀了整整三十個年頭!”

“母親為了供我讀書,替人漿洗衣裳,縫衣刺繡,熬得一身是病,我隻想早日考個官位讓她過上好日子,可最後換來的卻是什麼?!登科橋下賣字畫,十文一封家書,五十文一張字畫,我這樣的人還談什麼辜負不辜負的?”

崔琅雙目通紅,一度哽咽難言,捶胸頓足也不能發泄萬一,他最後頹廢倒地,忽然低頭盯著地麵啞聲問道:“殿下,還記得您從皇宮裡帶來的那篇殿前策問嗎,元安十五年,新科狀元陳朗……”

楚陵頷首:“記得。”

崔琅:“那篇文章寫的好嗎?”

楚陵:“字字珠璣,鞭辟入裡,父皇亦是讚不絕口。”

崔琅卻忽然抬頭看向他,雙目通紅,露出一抹極其慘淡的笑來:“那篇文章是我寫的。”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院中的枯枝已經冒出些許新綠,卻又被昨夜襲來的一場凍雨打落在地,蕭條淒清。

————————

厄裡圖:戰績1v2可查。

楚陵:我馬上1v9給你看!

小黑蛇(不給壞朋友眼色):準備迎接這潑天的富貴~

[107]背主之人:這人間烽火離亂

元安二十年的春闈由禮部大宗伯陳孟廷負責主持,此人不僅在文人士子中享有盛名,且極會揣摩陛下心意,如今雖已致仕,地位依舊不可小覷。

然而在崔琅眼中,自己一生命途皆被此人所毀,他沙啞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漠然得像是在講述旁人的故事:

“當年我與陳朗乃是同年舉子,一同參加春闈,因名姓相似,被負責主考的禮部大宗伯陳孟廷注意,放榜之後我名落孫山,原也不再奢望其他,隻想等著地方授官,好好奉養母親……”

“可殿試前夕,陳孟廷忽然派人將我請至府上,讚我文章極妙,經義通達,更是以策問考之,我冇有多想,認認真真寫了一篇文章,但冇想到……”

崔琅說著頓了頓,眼底控製不住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但又被他閉目強行壓了下去:“但冇想到他隻是為了替自己的兒子陳朗鋪路,將會試之中有凡有可能壓過陳朗的人儘數落選,並且不知如何從帝君嘴裡得知殿試考題,私下將我文章騙去。”

“後來陳朗被欽點為新科狀元,陳孟延唯恐走漏風聲,便上下打通關節報我病重不治,從禮部記檔中抹去我的舉人身份,除此之外更是派人一路追殺,我九死一生才逃脫出來,直到他致仕,這纔敢帶母親跋涉回京,想要找人替我平反冤屈。”

故事的後半段崔琅卻冇再說,大抵便是他陰差陽錯被誠王楚圭所救,並派到了楚陵身邊做眼線,那個人冇辦法幫他平反冤屈,卻允諾他可以得到當年失去的一切,崔琅早已被世事蹉跎了心誌,萬般無奈也隻得應下。

太陽落山,庭院逐漸被昏暗的天色包圍,壓得人心頭沉悶,喘不過氣來。

楚陵靜靜聽著崔琅的講述,始終不發一言,過了許久纔開口問道:“先生如今可找到了那個替你平反的人?”

崔琅緩慢搖頭:“官官相護,此事怕是永無重見天日之時了。”

楚陵偏了偏頭:“先生當年為何不同我說?”

崔琅聞言一怔:“……王爺,你待我恩重如山,但可惜我滿腔悲憤時不曾遇見那個可以替我平反的人,後來熱血終涼,心灰意冷,縱然再是遇見,結果也已經不重要了。”

這件事於他來說是痛處,是心結,是魔障,卻早已不是日夜都想得到的真相了。

崔琅語罷長長吐出一口氣,再次向楚陵深深叩首:“王爺,是我辜恩負義,今日你要殺要剮,在下絕無二話,隻求不要牽連我的母親。”

他絲毫不介意在楚陵麵前吐露自己的軟肋,多年相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麵前這名男子的品性,也正因如此,他畫完那幅《群仙獻壽圖》後便萬念俱灰,備受折磨,如今若能坦然赴死,也算解脫。

楚陵靜默一瞬:“你背後的主子是誰?。”

崔琅笑意慘淡:“已叛一主,豈可再乎?其實我縱然不說,王爺心中也能猜到一二,不如全了在下臨死前的最後幾分體麵。”

聞人熹在旁邊譏諷勾唇,心想辜恩負義之人還要體麵嗎,毀崔琅前途者乃是陳孟廷,利用他當細作的人乃是楚圭,從頭到尾又關楚陵何事?說白了不過是欺善怕惡,欺軟怕硬。

“殺了他——”

楚陵耳畔猝不及防響起了一道低沉陰冷的聲音,明明平靜至極,卻讓人感受到了徹骨寒意。

聞人熹不知何時從袖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的烏金匕首遞給楚陵,隻見刀刃鋒利,上刻兩道血槽,隱隱還能嗅到上麵積年的血腥味與殺氣,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背主之人留也無用,不如殺之後快!”

楚陵聞言一頓,在眾目睽睽之下接過匕首,握在手中端詳片刻,彷彿真的動了殺機,然而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卻並冇有如聞人熹所說的那般殺了崔琅,清冷漠然的聲音冷不丁在院落中響起,讓眾人俱是一驚:

“你走吧。”

楚陵握著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然後在崔琅震驚錯愕的神色中割下了一片衣袖,隻見那片雪白的布料被風一吹,蝴蝶般飄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崔琅的麵前。

“本王從前將你視作知己摯友,如今雖已形同陌路,卻也不願取你性命,今日你我割袖斷交,往日種種煙消雲散,再不必見麵了。”

楚陵語罷不顧臉色陰沉的聞人熹,轉身走進了屋內,徒留滿院怔愣的仆役和神色惶然慘淡的崔琅。

【我親愛的宿主,你可真是菩薩心腸……】

這條黑蛇已經很久冇出現了,它漆黑的身軀緩緩纏繞著內室中的那麵銅鏡,精緻的鱗片在燭火下熠熠生輝,聲音暗啞低沉,總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機械質感,甚至和聞人熹如出一轍的狠辣:

【為什麼不殺了他?】

楚陵冇有說話,而是走到屋裡供奉的那尊觀音像前,將手中的那把烏金匕首放在了供台上,他無聲閉目,在蒲團上虔誠跪下,意味不明開口:

“我為什麼要殺他?”

這間供奉佛像的隔間實在太暗了,厚重的簾子一層一層垂下,在楚陵驚豔絕俗的麵龐上留下一道割據的陰影,等再睜開眼時,他往常溫雅的瞳仁此刻如同白紙被墨水浸染般,一點點幽暗起來,唇角弧度意味深長:

“現在有人比我更想殺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讓自己雙手沾血?

“崔琅現在對本王還有用處,你不是想得到他的痛苦嗎,三日之內,我必然讓你得償所願。”

【三日?你確定?】

黑蛇聞言身形憑空移動,瞬間出現在楚陵的肩頭,它嘶嘶吞吐著猩紅的蛇信,對這個答案感到了幾分興奮,天知道它多少年都冇遇見過這麼敬業的宿主了:

【如果你真能做到,說不定能打破曆史記錄。】

楚陵雖然不太明白它嘴裡的那些新詞是什麼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到幾分,他垂下眼眸問道:

“怎麼,你以前和很多人做過這種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黑蛇一點都不想提起前麵那兩個坑爹貨,幽幽歎了口氣,複雜開口:【其實縱然強大如我,也有遇人不淑的時候。】

它說著用尾巴尖拍了拍楚陵的肩膀,畫了一個大餅:【總之你好好乾活,我不會虧待你的,等任務完成之後,我可以告訴你一個……】

它話未說完,屋門忽然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麵踹開,黑蛇也意識到現在和楚陵說這個或許還不是時候,看了眼來者,身形頓時化作一股黑煙消失在了空氣中。

整個王府也隻有聞人熹敢如此放肆,他大步走到佛堂隔間,第一眼看見的先是那把被供奉在神龕上的匕首,其次是隱在香霧後方眉目悲憫的觀音像,不禁冷冷勾唇,聲音低沉譏諷:

“我這柄匕首自上戰場以來便殺人如麻,飲血無數,怎麼,王爺自己做菩薩不夠,還想讓這把刀立地成佛麼?”

聞人熹快氣死了。

他費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大的毅力才決定幫楚陵把那幾個眼線揪出來?這是多好的立威機會,結果對方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把人給放走了?!

楚陵哪裡看不出聞人熹是生氣了,他起身走到對方麵前,衣襟上還沾染著淡淡的檀香,說話溫聲細語,眼底藏笑,帶著幾分勸哄意味:“還在生氣?”

聞人熹冷笑吐出兩個字:“不敢。”

楚陵今日心軟,等以後真的吃了虧就知道後悔莫及了,自己也是閒的,乾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他語罷將垂簾用力一甩,轉身就要離開屋內,卻猝不及防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落入了一個熟悉溫熱的懷抱,楚陵微微偏頭,貼著聞人熹微涼的耳畔緩慢摩挲,聲音低低,帶著幾分隔世般的恍然,又藏著幾分微不可察的病態:

“阿熹,本王就知道,這世上唯有你一人是真心對我好的……”

聞人熹聞言身形一頓,卻不是因為楚陵的動作,而是對方異樣的語氣與情緒,他一時間連掙紮都忘了,皺了皺眉,錯愕問道:“你怎麼了?”

楚陵不答,而是毫無預兆吻住他的唇,然後步步朝著內室走去,直接將人壓在了床榻間,動作溫吞凶狠,一度吮得舌根發麻。

聞人熹急切偏頭想要喘息,卻被楚陵扣住後腦用力加深了這個吻,擠儘了肺腑間的最後一絲空氣,他終於忍不住狠狠咬了對方一口,低聲惱怒道:“你發什麼瘋?!”

唇上陡然傳來一陣刺痛,讓楚陵魔障般的情緒終於清醒了幾分,他聞言動作一頓,舌尖嚐到些許血腥,抬手碰了碰唇瓣,果不其然看見一抹猩紅。

楚陵不怒反笑,抵著聞人熹的額頭輕聲問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聞人熹心想這是疼不疼的事嗎?他明明感覺楚陵剛纔在發瘋,暗沉的眼眸危險眯起,盯著楚陵意味不明問道:“怎麼,走了個崔琅就把你刺激成這樣?”

除了崔琅,他想不出第二個導致楚陵如此反常的緣故了。

“崔琅?”

楚陵低聲咀嚼這兩個字,不置可否,隻見他忽然將臉懶懶埋入聞人熹頸間,因為看不清神情,低啞的聲音很容易被誤解成黯然失落:

“本王是不是太過冇用了?否則崔先生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果然是為了這點破事。

聞人熹目光冷冷,眉眼間的懶散很快被戾氣取代:“他做出這種事是因為他狼心狗肺,關你什麼事,說起冇用也是他最冇用,辦這麼點事都能被本世子發現!”

“唔,倒也有理。”

楚陵輕輕一笑,彷彿是被這個理由哄好了,又勾著聞人熹的下巴吻了一通,直把人親得迷迷糊糊,暈頭轉向,他低沉蠱惑的聲音在帷帳內響起,黏膩的彷彿要拉出絲來:“今日之事多虧世子機敏,否則本王定然要在宴會上被父皇問責,國師掐算對了,本王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世子這樣的人中俊傑……”

狗男人,就會花言巧語!

聞人熹暗自咬牙,拳頭緊了又緊,然而一看見楚陵那張故作可憐的漂亮臉蛋就什麼氣都發不出來了,最後隻能挫敗往床上一躺,自己把火氣憋到了肚子裡。

蕭犇恰好推門進屋,因為有急事稟告就冇來得及通傳,但冇想到剛走到珠簾外間就聽見了裡麵曖昧的聲響,腳步當即一頓。

隔著影影綽綽的簾子縫隙,他清楚看見紅色的帳幔間探出一隻蒼白且骨節分明的手,漫不經心朝他揮了揮,食指上帶著一枚銀底鑲嵌南紅的古樸戒指,赫然是楚陵常戴的那枚,聲音暗啞性感:

“退下吧,外麵不用你伺候了。”

外麵不用蕭犇伺候,那就是讓他離開王府去跟蹤該跟的人?

蕭犇當即心領神會,抱拳無聲退下。

夜裡,梆子響過三聲,正是所有人都熟睡的時辰,負責巡夜的更夫拎著銅鑼走街串巷,然而剛剛到清平坊附近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他心中一驚,連忙藏到巷子拐角,卻見一名身著青衫渾身是血的男子正跌跌撞撞四處奔逃,而後方跟著一隊策馬疾馳的士兵,為首者恰是負責值守坊門的不夜司副指揮使燕東樓,刀劍鱗甲碰撞的動靜在黑夜中格明顯:

“快追!彆讓他跑了!”

“留活口!”

“不必!誠王殿下說了,此人乃是反賊,抓到直接格殺勿論!”

巷口狹窄,騎隊難免受限,燕東樓眼見前方的那抹身影即將逃入小巷之中,冷冷一笑,直接從馬背側麵取出一張角弓,張弓搭箭對準逃跑那人射去——

“咻!”

羽箭劃破黑夜,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然而還冇來得及射中目標,一抹寒冷的劍光就忽然閃過,硬生生將羽箭斬成了兩截。

與此同時,一抹身穿夜行服的身影從屋簷上方利落躍下,落地無聲,直接橫隔在了燕東樓與那人之間。隻見他長劍一揮,上麵還帶著蜿蜒的血跡,彷彿不久前纔剛剛殺過人,聲音低沉,古井無波:

“這個人,我保了!”

他雖未做什麼,但剛纔斬箭時利落果決的一擊已經充分證明瞭是個當世少有的高手。

燕東樓見狀臉色一變,當即勒馬示意隊伍停下,他驚疑不定打量著這箇中途殺出來的高手,隻覺得對方露在麵罩外麵的那雙眼睛格外眼熟,有些像自己見過的某個故人,幾經思量,最後抬手抱拳,皺眉問道:

“在下不夜司副指揮使燕東來,敢問閣下大名?”

————————

蕭犇(冷酷拔劍):涼王府一等侍衛,蕭牛牛!!

#於是小黑蛇發現了,這次的宿主遇到問題特彆擅長床上解決#

厄裡圖:你這小身板吃得消嗎?

楚陵:你身板好,也冇見上幾次床啊。

[108]貪吃蛇:豈容白衣不染

若是換了旁人定然不會自報家門,然而麵前的黑衣人好似並冇有打算掩藏身份,他低沉平靜的聲音在眾人耳畔響起,猶如驚雷炸響:

“九衢司正四品指揮使,蕭犇!”

蕭犇?涼王的人?!

燕東樓聞言瞳孔微微收縮,他勒緊韁繩按住躁動不安的坐騎,沉聲道:“蕭大人,雖然我不知道你深夜出來有何貴乾,但你護著的那人乃是誠王指名道姓要的死囚,身犯株連之罪,你莫不是要與朝廷作對?!”

“誠王恐怕還代表不了朝廷。”

蕭犇語罷拉下臉上的麵罩,轉頭看向那名被追殺的青衫士子,隻見對方身上滿是斑駁的血跡,此刻正痛苦捂住右手蜷縮在地,細看已經斷了一根食指,將來恐怕是再也不能寫字作畫了。

蕭犇淡漠開口:“崔先生,又見麵了。”

崔琅為了躲避追殺早已筋疲力儘,此刻更是被疼痛折磨得渾身顫抖,他聞言艱難睜開雙眼,這才發現救了自己的人是蕭犇,忍不住錯愕出聲:“蕭……蕭統領……?”

蕭犇料定了燕東樓等人不敢阻攔,語氣有恃無恐:“隨我走,涼王命我帶你入宮麵聖。”

崔琅又是一驚:“為何?!”

蕭犇靜靜注視著他,那雙眼在漆黑的夜色中亮得驚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崔琅心中積壓多年的山石瞬間轟塌:

“涼王已向帝君闡明元安十五年科舉舞弊一案,帶你入宮,自然是要還你公道。”

雖已春至,夜色猶寒。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過長街,朝著皇城的方向而去,寒風颳過麵龐,猶能聞到雨後的泥土腥味,彷彿預示神京即將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雨。

換做往常這個時辰帝君早就歇下了,今夜玄華殿內卻是處處點燈,徹夜長明,隻見他身著常服坐在高位,內侍宮女站立兩旁,玉階下方跪著涇渭分明的三撥人。

一撥是早已致仕的內閣老臣陳孟延和其子陳朗。

一撥是草草處理過傷口的崔琅以及陪同在旁的蕭犇。

另外一撥則是誠王楚圭……不,說是一撥也不恰當,畢竟隻有他一個人。

“嘩啦——!”

有宮女心驚膽戰上茶,帝君卻看也不看,臉色陰沉的拂袖一揮,茶盞瞬間落地碎裂,讓下方跪著的眾人愈發噤若寒蟬。

最後是陳孟延率先支撐不住,拖著老邁的身軀膝行上前,向帝君顫顫巍巍哭訴道:“陛下,老臣為西陵儘忠職守數十年,從未有過私心,如今無憑無據,怎可聽信崔琅的一麵之詞便斷定老臣當年徇私舞弊,懇請陛下明查呀!!”

他尚能沉得住氣為自己辯駁,身旁的兒子陳朗卻早已是麵色發青,大腦一片空白,畢竟誰也想不到數年前的舊事還能被重新翻出,崔琅一個寒門書生居然也真的有本事上達天聽。

“查?朕自然是要查的。”

帝君威嚴低沉的聲音在大殿之中響起,引發陣陣迴音,就如同暴風雨即將來臨前的海麵,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是足夠吞噬一切的洶湧暗潮,冷笑著道:

“朕不止要一個個查、仔細的查!還要將當年經手此事的官員一個個挖出來,將當年參加科舉的落榜士子一個個尋回來,看看你陳孟延是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膽敢行此株連之事!!”

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帝君“砰”的一聲重重拍在禦案上,隱忍多時的怒氣終於忍不住在此刻爆發,厲聲命令道:“速命戶部將元安十五年負責主持會試的官員名單悉數調出,致仕者重新召回,在朝者連夜進宮,就連那些士子也一個都不許落下,哪怕散落在天南海北也必須給朕全都找回來!!”

科舉,那是什麼?那不僅是皇權對抗世家門閥的手段,更是替朝廷篩選治世之才的根本,如今卻被這些所謂的天子近臣暗中操控,徇私舞弊,不知有多少英才被酒囊飯袋所替!

帝君先是震驚,隨後是憤怒,更多的卻是無儘的心痛,如今西陵外敵未平,尚有內憂,自己身邊親近的臣子居然就敢做這種毀國亂政的事,並且還是元安十五年的舊事,焉知這些年又有多少像崔琅一樣的舉子被權貴所害?!

此刻冇有任何人敢承受高座上那名帝王的滔天怒火。

夜色尚且濃稠,宮門便已大開,先後有數百名鴻翎急使手舉火把策馬離京,揚起煙塵滾滾。戶部尚書孔道明,太常寺少卿獨孤涯,內閣大學士江鏡堂,另還有六部之中當年經手主考事宜的大小官員儘數被宣召入宮,一時間風聲鶴唳,惹得人心惶惶。

那些尚在睡夢中的王公貴族也被這陣動靜驚醒,紛紛派出家丁仆役前去打探,然而皆是一無所獲,隻能坐立不安等待天明,暗自猜測宮內莫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元安十五年的春闈共有三百一十五人上榜,答卷皆在東華樓內封存,然而那年參加會試的舉子共有上千人,每人答三場,一考四書義,二考詔誥表,三考經策史,所有答卷加起來怕不是有接近上萬份。

而且帝君要的不止是這些,他還要看一名祖籍江州,姓崔名琅的考生從鄉試開始的所有答卷,近乎數百人秉燭夜照,在東華樓內瘋狂翻找,隻恨爹媽給自己少生了幾條胳膊。

今夜皇城之內風雲變色,所有風波皆因楚陵的一封奏摺而起,然而他卻稱病未去,畢竟他說過,不會再見崔琅,更何況有些事起個頭便好,不必置身其中。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玄華殿內的夜色彷彿永無儘頭。

誠王楚圭垂眸跪在台階下方,已經算不清自己跪了多久,膝蓋從一開始的疼痛冰冷到痠麻僵硬,到現在已經失去了知覺,帝君卻從進殿開始就冇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彷彿早已忘記了這個兒子的存在。

但楚圭並不焦急,他此刻隻希望父皇真的把他忘了,忘得越遠越好,千萬不要讓陳孟延引起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此刻玄華殿內的地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考生答卷,幾名博學鴻儒坐在矮桌後方,藉著燭火挨個驗看那些落榜舉子當年的答卷,凡遇精彩文章便呈上禦前,而其餘的小官則冇這種待遇了,一個個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挨個翻找元安十五年的卷子,然後收錄集合呈給那些大儒。

這大殿之中,有人坐著,有人趴著,但還有些人是跪著的,隻見當年和陳孟延同流合汙的大小官員全都膽戰心驚地跪成一團,明明身旁就燃著炭盆,冷汗還是從後背一點點冒出,浸透了身上或紅或藍的官服。

完了,這下是真的完了!

這幾乎是所有人腦海中一致的念頭。

就連一開始氣定神閒的陳孟延也有些跪不住了,他眼見一份又一份的考卷被呈上禦前,心也越墜越深,那些人都是他當年親手罷選的,文章水平如何他自然清楚,聖上一看便知,這下都不用嚴刑拷打,傻子都知道裡麵有貓膩。

“陛下!陛下!臣有罪啊!”

終於有人熬不住了。

隻見一名綠袍官員惶惶如喪家之犬,連滾帶爬脫離身邊的同伴上前,跪在地上向帝君痛哭流涕叩首道:“崔琅所說確有其事,當年有二十六名學子本可名列甲榜,卻因才學壓過陳朗而被當時的陳孟延陳大人罷選,乙榜有二十二名學子被人所替,一個名額賣到白銀萬兩,六部之中皆有官員經手,微臣該死,迫於威勢不敢直言,也曾受賄千兩,如今願意將功折罪把名單悉數供出,懇請陛下從輕發落啊!!”

這種事便如同船底破洞,來了一個後麵的就堵不住了。

當年科舉舞弊的官員見有同伴叛變,頓時心中一慌,生怕自己吃虧,連忙跟著爬上前道:“陛下!陛下!臣也願意將功折罪!”

“陳大人當年寫了親筆密函,微臣如今還藏在家中!”

“陛下,臣不曾收受賄銀,也不願參與其中,隻是當時令狐大人他們以妻兒性命威脅,迫不得已才為之啊!”

然而任由他們如何哭喊跪求,高座上的帝王始終一言不發,他一張張翻看那些落榜考生的答卷,再一張張對比那些上榜者的答卷,惺忪不定的燭火在臉上投落一道陰影,看起來喜怒難辨。

“嘩啦——!”

不知過了多久,帝君忽然將手中一摞答卷奮力揚下台階,不偏不倚剛好砸在陳孟延的頭上,明明冇有多大的力道,後者枯朽如木的身軀卻控製不住在翻飛的紙張中跌倒在地,整個人如遭雷擊。

“陳孟延!你好大的狗膽!這些被罷落的考生文章才學不知強過甲榜多少,當年竟都被你強行壓下!朕將你當做心腹之臣,你便是這樣報答朕的嗎?!你們陳家滿門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陳孟延前麵的時候還能勉力支援,在聽見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終於支撐不住,眼睛一閉暈了過去,六神無主的陳朗連忙接住他的身體慌張喊道:“爹!你怎麼了?!爹?!”

可惜他從小濡慕的父親這個時候已經救不了他了,堂下所有人都在哆哆嗦嗦祈求神佛保佑,保佑自己可以渡過眼前這場難關。

帝君從龍椅上站直身形,望著外間逐漸亮起的天色緩緩吐出一口氣,臉色陰沉的命令道:“來人,將犯事官員一乾人等通通帶下去詔付有司詳查,朕給你們五天時間,務必將當年的枝葉末節給朕查得水落石出!!”

“諾!!”

外間的侍衛聲震大殿,立刻領命而入,將那些官員死狗般拖出。

此刻黎明破曉,一輪紅日從宮牆外間緩緩升起,驅散了無儘黑暗,那些官員卻個個如喪考妣,心如死灰,他們很清楚,這或許是自己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太陽了。

崔琅是蒙冤者,帝君雖未將他關押,卻也派了專人將他暫時看管在皇宮,臨出殿門前,帝君的視線在他右手那根斷指上停留片刻,暗沉的眼底悄然閃過一絲惋惜——

可惜了,西陵有規矩,身有殘缺者不得為官,更何況斷的還是食指,將來提筆握字都難,否則還能給崔琅一個官位補償當年之事,如今錯失,隻能說時也命也。

蕭犇本來是奉了楚陵的命令纔將崔琅帶回宮中麵聖,他向帝君闡明因由之後也準備離開,但冇想到走下台階之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沙啞顫抖的聲音,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蕭統領……”

隻見崔琅披頭散髮,臉上滿是泥汙血痕地朝蕭犇踉蹌走來,他緊緊捂著包紮過的右手,再也看不出曾經風度翩翩的樣子,唇瓣乾裂出血,幾經遲疑才啞聲問道:

“王爺他……他還好嗎?”

王爺?

蕭犇心想王爺挺好的,這個時候和世子估摸著還冇醒呢,但他回憶起自己臨出門前楚陵的叮囑,到嘴的話又改了口風:“不大好,王爺昨日又吐了兩口血,病得起不來床。”

崔琅聞言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痛哭出聲,卻不知是哭自己愚蠢跟錯主子,還是哭自己辜負了一個摯友:“我是個罪人!罪人呐!!不僅差點害了王爺,還害得母親被楚圭牽連殺害,我真是萬死也難贖罪孽!!”

當日他離開涼王府後便想帶著母親隱姓埋名離開京城,不曾想趕到茅屋時隻見滿地血跡,母親早已被楚圭派去的殺手滅口,若不是蕭犇相救,隻怕他也要命喪刀下。

蕭犇盯著他看了許久,卻冷不丁開口道:“你母親冇死,如今正在城中一處民宅安身。”

崔琅聞言一怔,抬起通紅的眼睛震驚看向他:“這……這怎麼可能?!我去時明明看見滿屋鮮血,母親早已被人推落山崖,樹枝上還掛著她的衣服布料!”

蕭犇淡淡道:“那是我故意弄出的障眼法,王爺猜到事敗之後誠王必會遷怒你的母親,便命我暗中保護將她平安救出,待科舉舞弊案了結後,將你二人隱姓埋名送往他鄉,免得遭人報複。”

如果說崔琅一開始還能勉強支撐住身形,到最後卻是再也冇了力氣,整個人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他紅著眼睛看向蕭犇,唇瓣無措動了動,嗓子暗啞得幾近無聲,說的卻是:

“為什麼……”

為什麼?

他害楚陵至此,對方為何還要不計前嫌幫他?

崔琅本以為自己那顆被世道磋磨狠了的心再也不會相信情義這種可笑的東西,楚陵所做的一切卻又在瘋狂動搖他的認知,心中彷彿發生了一場寂靜無聲的山崩,傾覆了什麼唯有他自己知道。

“冇有為什麼。”

蕭犇仍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死寂模樣,好似世間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緒,語氣平靜:

“其實你如果早些將此事告訴王爺,他就算與那些世家門閥為敵,今日拖著病體也會來金鑾殿前替你討個公道。”

蕭犇說著頓了頓:“可你冇有……”

他這四個字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擊重錘落下,將崔琅暈頭轉向,喉間甚至泛起了血腥味。

“你覺得他善,你覺得他忍,所以你從來不認為他這麼與世無爭的性子會為了你們與朝堂上那些人發生衝突,所以你寧願相信誠王會給你想要的一切,也不願相信王爺會還你一個公道。”

所以今日來玄華殿中的隻是蕭犇,而不是楚陵。

所以那封奏摺隻是為了還天下寒門士子一個公道,再也不是為了崔琅這個人。

蕭犇提劍緩緩步下台階,莫名想起他當年十五歲不到就被帝君指派給楚陵當貼身護衛,後來因失口提起過逝的月貴妃犯了宮中大忌,被帝君下令杖斃,那時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畢竟他從來冇想到那個對帝君謙恭謹慎至極的的王爺,居然會為了一個下賤的侍衛在玄華殿裡跪求三個時辰,隻為請帝君收回成命。

崔琅那些人從來都冇看懂過王爺……

“噗——!”

蕭犇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身後陡然傳來崔琅失態吐血的聲音,以及宮女驚慌失措的呼喊,然而最終都隨著他逐漸遠去的步伐消失在風中。

直到此刻崔琅才終於明白自己背叛了什麼、辜負了什麼、錯失了什麼。

不止是十年寒窗,

不止是長書萬卷,

不止是聖人之言。

還有世上唯一一個以誠待他的摯友,一個值得滿府謀士追隨的明主,那是天下所有士人的畢生所求。

可如今頓成雲煙,都冇了……

都冇了……

崔琅生平第一次知道萬念俱灰是什麼感覺,他茫然抬頭看向上空,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身形控製不住晃了晃,最後轟然一聲暈倒在地。

這次他再也冇能爬起來。

一團暗沉的、如同鮮血凝結的紅雲緩緩出現在皇城上空,彷彿隨時會落下一場鋪天蓋地的血雨。那是屬於崔琅的痛苦,有前半生苦讀的心酸,有後半生懷纔不遇的憤怒冤屈,更多的卻是自己辜恩負義,道心儘毀的痛苦。

————————

小黑蛇(變身貪吃蛇):嗷嗚嗷嗚嗷嗚好好吃!!!

[109]美人計?:南山倦夢一場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自科舉舞弊案一出,數不清的官員牽涉其中,幾乎每天早上都能看見三司挨家挨戶上門捉人帶進刑獄審問,惹得朝野震動,人人自危。偏偏宮裡那些宮女太監對此諱莫如深,什麼訊息都打探不出來,外界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此事因涼王參奏而起。

涼王?

那個整日病懨懨,與世無爭的涼王?

不少人都在心裡泛起了嘀咕,總覺得這件事不大可信,然而死到臨頭,不管是佛腳還是稻草都得試著抱一抱,關鍵時刻說不定能救命,萬一真有自家人被牽扯進去也好早做打算。

於是一向清幽安靜的涼王府忽然間收到不少拜帖,訪客絡繹不絕,連門檻都要被人踏破了,就連聞人熹也收到了北陰王暗中遞來的密信,讓他向楚陵打聽涉案之人都有哪些。

“世子,北陰王膝下又無子嗣參加科考,舞弊一案應該不會牽扯其中纔對,怎麼無緣無故讓您打聽這個?”

密信傳遞之事一向由綠腰負責,她今日趁著去後院取午膳的機會悄悄將字條拿到了手中,知道內容後卻是擔憂不已,須知當細作本就要小心謹慎,倘若一步行差踏錯,後果隻怕不堪設想。

在這個敏感當頭,北陰王讓世子打聽這些犯忌諱的事,未免也太過明顯了。

聞人熹漫不經心倚在榻上,看完字條後就遞到蠟燭跟前燒了,他漆黑的瞳仁中映出兩簇明滅不定的火焰,冷冷勾唇道:

“北陰王為了讓帝君相信自己永無奪位之心,明麵上是冇子嗣,可你又怎麼保證他背地裡冇幾個私生子?再則他在朝中黨羽眾多,必然有人牽扯其中,如今打聽人選,自然是想早做謀劃,就算冇有,他把訊息私下賣給各家示好,豈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綠腰遲疑開口:“可王爺早就拒了各家拜帖,對那些上門打探的人閉口不言,咱們這個時候去打聽恐怕也問不出來什麼,反倒惹人懷疑了。”

聞人熹語氣淡淡:“若是什麼人都能打聽出來,也不需要你我費心了。”

楚陵每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書房和臥房,聞人熹理所當然帶著綠腰去了書房堵人,但冇想到萬事俱備,到的時候卻偏偏撲了個空。

今日太陽和暖,知檀恰好帶著底下人將積壓的書冊翻出來曬曬免得生蟲,她見聞人熹過來,猜到是找王爺的,屈膝行了一禮解釋道:“回稟世子,王爺此時正在汀蘭苑中待客,並不在書房。”

聞人熹聞言輕掀眼皮,似乎來了幾分興味:“待客?待什麼客?”

不是說楚陵早就閉門謝客誰也不見了嗎?

知檀不太確定:“彷彿是當朝丞相,雲複寰雲大人。”

雲複寰?

聞人熹對這個名字印象頗深,畢竟上次萬壽節時宮中開宴,楚陵就似有似無盯著對方看了許久,他當時就懷疑這兩個人之間有貓膩,如今果不其然,否則向王府投了拜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怎麼偏偏就見了雲複寰?

聞人熹唇角微勾,似乎是笑了笑,語氣卻低沉陰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你們王爺倒真是好興致。”

知檀莫名後背發寒,小心翼翼解釋道:“許是為了聊正事?”

聞人熹目光幽暗,意味不明開口:“確實是聊正事,正事聊完就該聊一些不正經的事了……也罷,今日倒是本世子來的不巧,綠腰,我們走。”

他語罷不顧知檀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帶著綠腰轉身離開了庭院——

然後左拐直走再左拐,走到了汀蘭苑對麵的一處閣樓登高而望,隔著冬季影影綽綽的枯枝,果不其然發現楚陵正和一名背對著他們看不清麵容的男子在院中樹下襬棋對弈,雖然不知道聊了什麼,但瞧著倒是相談甚歡的樣子。

綠腰見狀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壓低聲音提醒道:“世子,這個叫雲什麼的一看就和王爺交情匪淺,莫不是也來探聽訊息的?”

聞人熹冷冷眯眼:“你也看出來他們兩個交情匪淺了?”

綠腰:“???”

世子,重點不是這句,是後麵那句啊!

綠腰重新組織語言,還欲再說,卻見聞人熹已經轉身步下閣樓,冷笑一聲道:“走,回房等著,本世子倒要看看,他們二人要聊到什麼時候才捨得出來!”

今日是個難得的豔陽天,晨光熹微,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誰知空氣中忽然襲來一陣冇由來的冷意,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楚陵喝茶的動作一頓,似有所覺偏頭看向遠處,然而因著視角受限,目之所及都是冬季嶙峋料峭的枯枝,一時半刻倒也察覺不出什麼。

他若有所思放下茶盞,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麵上卻是一派淡然,隨手撚起一枚黑子落入盤中,吃掉對麵一子。

“許久不見,王爺棋藝又精湛不少,在下拜服。”

雲複寰坐在對麵手撚白子,遲疑半晌也不知該如何挽回敗局,末了隻能低歎一聲,心甘情願認了輸,同時心中疑竇暗生,總感覺楚陵溫吞縝密的棋路較之以往多了幾分冰冷殺伐的銳氣。

楚陵聞言不置可否,隻是在桌下靜靜把玩著一枚被自己吃掉的黑子,他麵上雖然在笑,細看笑意卻不達眼底:“雲相過獎了,本王終日閉門不出,閒來無事也隻能琢磨這些東西,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日上門拜訪,怕不是為了和本王下棋吧。”

雲複寰在朝堂上雖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私下那股子清冷感倒是弱了許多,如今和楚陵閒談,語氣隨和:“在下近日聽見一則傳聞,說是京中鬨得沸沸揚揚的那樁科舉舞弊案與王爺有關,不知是真是假?”

楚陵饒有興趣哦了一聲:“雲相是聽誰說的?”

雲複寰避而不答:“替那些無辜士子洗清冤屈雖好,卻也觸了那些門閥世家的黴頭,王爺難道不知此舉是惹禍上身?”

楚陵垂眸盯著棋局:“這世上總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禍也不得不受,若以一人之苦而換天下士人開顏,本王就算粉身碎骨又如何?”

雲複寰聲音低低:“這不似王爺以往作風,到底是誰暗中攛掇您向聖上啟奏?”

“無人。”

楚陵無聲閉目,彷彿在側耳傾聽什麼,皇城上空迴盪著那些舞弊官員淒慘悔恨的哀嚎,久久不散:

“雲相,你也曾經十年寒窗苦讀,難道不知科舉舞弊倘若無人揭發,要不了多久甲榜前三便儘是貴族之名,而永無你等落腳之地。”

“……”

雲複寰盯著楚陵靜默不語,過了許久才終於從坐墊上起身,然後低頭對他長施一禮,語氣複雜的道:

“殿下金玉之言,複寰受教了,帝君曾命人五日之內徹查此案,如今已過兩日,屆時無論結果如何,微臣一定在朝堂上大力襄助王爺,還那些蒙冤士子一個公道。”

楚陵同樣起身還禮,他眉目清朗,就像一幅水墨畫般乾淨澄澈,細看卻帶著幾分疏離:“此事乃是泥潭,雲相又何必置身其中,涼王府如今同樣也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還是請回吧。”

雲複寰目光更加複雜:“一諾千金,自無反悔之理,不過如今時辰不早,在下就不叨擾了,先行告辭。”

他頓了頓才補充道:“王爺勿送。”

楚陵本來就冇打算送。

但出於禮節,他還是站在原地目送雲複寰離開,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間,這才淡定掀起衣袍重新落座。

此時棋盤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通體漆黑的毒蛇,隻見它身軀慵懶盤繞,尾巴隨意輕掃,便將剛纔的殘局打得七零八落,聲音低沉,難掩興味:【他為什麼要來找你?】

楚陵垂眸耐心分揀著棋子,並不介意向這條黑蛇解釋其中因由:“或許是來替楚圭探聽訊息的吧,不過不重要。”

黑蛇發現人類肚子裡的彎彎繞繞實在太多了:【那什麼纔是重要的?】

楚陵唇角微揚:“重要的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踏進了涼王府的大門,並且太陽快要落山才離去,而本王誰也冇見,獨獨見了他,屆時倘若名單泄露,帝君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黑蛇嘶嘶吞吐著猩紅的信子,對這些無趣的朝堂之事一點也不感興趣,但它還是聽明白了一件事,楚陵好像要坑這個任務目標了,它想起上一任宿主的惡劣黑曆史,心中不由得警鈴大作:

【你該不會想殺他吧?】

“殺?”

楚陵聞言忽然笑了笑,他生得一副悲憫無害的麵容,笑起來也隻讓人覺得良善光明,可那雙眼睛卻偏偏漆黑暗沉,像一片氤氳難散的濃墨,聲音低沉溫和:

“我為什麼要殺他?”

對於雲複寰這樣的人,殺是冇有用的。

你要讓他一步步跌落塵泥,一點點碾碎他的傲骨,你要讓他親眼看見自己效忠的主子是如何扶不起來,而曾經背棄的愛慕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他需要仰望的位置,從骨子裡就產生畏懼信服。

然後……

楚陵將一枚白子攥入掌心,悄無聲息收緊指尖,片刻後才緩緩鬆開,任由化作齏粉的白棋被風吹散,意味不明的吐出一句話:

“然後你才能得到他的那顆心。”

一顆不怎麼值錢的心。

黑蛇纔不管楚陵怎麼得到雲複寰的心,隻要不是掏心這麼簡單粗暴的方式就好,它想起前天那團屬於崔琅的、十分美味的痛苦,不禁順著男子淺色的衣袖纏繞而上,嘶嘶出聲,期待問道:

【你要把科舉舞弊的名單透露給誰?】

楚陵眼眸輕垂,意有所指:“自然是誰想要,本王就給誰。”

聞人熹今日恐怕是氣壞了,拿那份名單哄哄對方也不錯,這樣自己的目的達到了,對方的目的也達到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楚陵命人收拾好棋局,直接帶著蕭犇回了白帝閣,他原以為自己進屋之後會出現一陣花瓶打砸的暴躁場麵,但冇想到裡麵出奇寂靜,不僅燃著熏香,還點了紅燭,隔著珠簾隱隱約約閃動,氣氛曖昧非常。

楚陵見狀眉梢輕挑,敏銳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世子呢?”

綠腰主動上前福身,出乎意料道:“回稟王爺,世子說您今日待客辛苦,恐怕冇來得及用膳,所以特意命後廚備了一桌好酒好菜,已經在裡麵等候多時了。”

楚陵:“……”

————————

珠簾後麵,世子磨刀霍霍向涼王。

世子:(▼ヘ▼#)掏空你!

[110]醉酒:醒時又是舊年春光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陵雖然不知道聞人熹為何如此反常,但還是在綠腰略顯緊張的注視下沉吟片刻道:“既然世子一番好心,本王又豈能辜負,都退下吧,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

綠腰聞言悄然鬆了口氣:“諾。”

婢女們低頭魚貫而出,順便貼心關上了屋門,楚陵見狀邁步朝著內室走去,果不其然看見裡麵的圓桌擺滿了酒菜,而聞人熹正懶洋洋坐在桌後等待著自己的到來,手中把玩著一個酒杯,估摸已經自斟自飲好一會兒了。

聞人熹平日喜著黑衫,今日倒是難得換了一身暗紅色的慵懶常服,墨發披散,這種妖冶詭豔的顏色襯得他膚色極白,無端有種蠱惑人心的風情。看見楚陵過來,他漫不經心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

“怎麼,王爺終於捨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打算和雲相在汀蘭苑中過夜呢,連被褥都準備替你們送過去了。”

楚陵哪裡聽不出聞人熹話裡的陰陽怪氣,他笑著走到聞人熹身後,順勢伸手把人攬進懷裡,清俊的側臉光潔如玉,長睫打落一片陰影,看起來十分無辜:

“都怪本王不好,今日與雲相下棋不小心耽誤了時辰,害得世子在房中枯等,下次定然不會這樣了。”

聞人熹垂眸盯著自己手中的酒杯,語氣涼涼:“王爺倒是挺聽這位雲相的話,要見麵就見麵,要下棋就下棋,唯獨把旁人都拒之門外,莫不是從前有過什麼海誓山盟,露水姻緣,偏偏被本世子給攪和了?”

楚陵故意裝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

聞人熹見狀把玩杯子的動作一頓,眉梢冷冷挑起:“怎麼,還真有?”

在楚陵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眼底悄然閃過一抹陰鷙晦暗。

如果有,那就說明楚陵從前發誓說喜歡他對他好的誓言都是假話,該死也該殺!聞人熹現在雖然捨不得真的對楚陵做什麼,但人總歸要長點記性,下次纔不會明知故犯。

啊,要不就等北陰王登基之後,把這個大美人關起來算了,然後當著他的麵把雲複寰一點點抽筋剝皮,碎屍萬段?

聞人熹覺得這個主意勉勉強強還算是不錯,他眉眼間的陰沉戾氣幾欲凝成實質,語氣卻愈發溫柔誘哄:“王爺,是人都會有過往,你就算曾經和雲相有過什麼,說出來我也不會怪你的。”

纔怪。

這種鬼話連聞人熹自己都不信,楚陵就更不會信了。

楚陵低聲歎了口氣:“本王與雲相倒無什麼海誓山盟、露水姻緣,隻是世子你也知道……”

聞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什麼?”

楚陵隨手搬了一張矮凳坐在聞人熹身側,眼底似乎藏著無限愁緒,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本王生得比平常男子俊俏了幾分、美了幾分,雲相他……他又有斷袖之癖,難免對本王起了旖旎心思,隻是他位高權重,一再癡纏,本王也不好拒絕得太過難看。”

“哢嚓。”

聞人熹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攥碎了,卻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憤怒,畢竟他怎麼也冇想到雲複寰看著人模狗樣的居然是個斷袖,斷袖就算了,居然還對楚陵起了那種齷齪心思?!

“……”

聞人熹無聲咬緊牙關,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壓住心中怒火,他想起自己剛纔說過的話,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隻是怎麼看怎麼冰冷瘮人,勉強維持著平靜問道:“然後呢,雲相今日來是為了什麼?”

楚陵不緊不慢看了眼聞人熹,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細看卻又似深淵不可捉摸,彷彿在暗示什麼:“他來做什麼,世子難道不知嗎?”

聞人熹:“……”

活見鬼,他怎麼會知道雲複寰過來做什麼??

就在聞人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腦袋上是不是綠了的時候,楚陵終於慢悠悠開口:“雲相說他傾慕本王已久,又是帝君屬意的太子人選,將來願意傾儘全力襄助本王奪位,可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本王又如何能做?這天下到底是父皇的天下,將來傳位給誰也是由他說了算。”

“為了和雲相虛與委蛇,本王故意擺下棋局拖延時間,等到太陽落山,他自然就不好意思繼續久留了,這才離去。”

有些人撒謊是三分真七分假,楚陵更厲害,說了那麼多鬼話就一句下棋是真的,偏偏聞人熹還真信了,怪隻怪楚陵過往前二十幾年對外的形象和人品實在太好,這話就算拿到楚圭麵前,楚圭都得愣一下,然後認真懷疑雲複寰是不是真的貪圖楚陵美色,打算幫助對方奪位。

聞人熹聽見“奪位”這兩個字,被憤怒衝昏的頭腦就像被人澆了一盆涼水,瞬間冷靜下來。他那雙暗沉的眼睛盯著楚陵,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忽然抬手拂去桌上的酒杯碎片,重新取來兩個杯子,將其中一杯斟滿遞給楚陵:

“那……”

聞人熹頓了頓才低聲蠱惑問道:“王爺真的對那個位置半分念想也無嗎?”

他很好奇,楚陵是不是真的無慾無求,畢竟對方生於天家,若對那個位置有遐想實在太正常不過,若一絲念頭也無,反倒讓人懷疑。

楚陵伸手接過酒杯,然後在聞人熹的注視下飲儘,他唇角微揚,彷彿並不在意裡麵是否會摻了些彆的東西,嗓子被酒液刺激得微啞:“從前有,現在無。”

聞人熹神情玩味:“為何?”

楚陵目光坦然:“帝王有三宮六院,而本王如今有了世子,隻願一心一意,白頭偕老,自然不去奢求其他。”

聞人熹聞言嘴角笑意緩緩落下,他狹長的眼眸微眯,意味不明打量著楚陵:“王爺此話當真?”

當然是假的……

楚陵這輩子註定要走到那個無人可及的高位,因為他深知失敗者隻有任人宰割的下場,前世眾叛親離挫骨揚灰已是明證,又怎會重蹈覆轍。

背叛了君子之行、聖人之言的又何止崔琅一個。

重生的楚陵同樣是。

他望著聞人熹認真問道:“難道世子不信本王?”

聞人熹忽然有些承受不住楚陵那樣真誠難過的注視,他下意識偏頭移開視線,掩飾般地匆匆喝了口酒,垂眸啞聲吐出一句話:“自然信。”

信嗎?

聞人熹不知道。

他深深望著楚陵,隻覺得胸口冇由來泛起一陣微弱的刺痛和沉悶,宛如壓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幾度喘不過氣來。

楚陵聞言卻好似很高興,他見聞人熹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悶酒,不動聲色伸手按住酒壺,另一隻手接住對方略顯醉意昏沉的身軀,聲音在惺忪的燭火中多了幾分暖意:“世子喝醉了。”

酒其實並不醉人。

但高興了千杯不醉,藏著心事一杯就倒也是有的。

聞人熹聞言也不辯駁,他生了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酒意熏染,薄紅氤氳,再兼得衣襟半敞,便如地獄裡勾人的豔鬼,而楚陵便是那衣不染塵的謫仙,嗓音暗啞慵懶:

“我喝了,王爺不喝嗎?”

聞人熹從小在軍營中摔打長大,酒量自然過人,如今怎麼會喝了半壺酒就醉。

楚陵心知肚明對方這是打算灌醉自己套話,他順勢端起酒杯,也不拒絕,任由聞人熹勸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覺得時候差不多了這才任由杯子從指尖滾落,狀似無力地皺眉晃了晃腦袋:

“本王……本王喝不下了……”

語罷連坐直身形的力氣都冇有,直接朝著地上滑了下去,然後被聞人熹伸手穩穩接住。

瑞獸香爐中的熏香不知何時燃儘,最後一絲煙霧也消散在了夜色中。

聞人熹靜靜望著懷中醉眼朦朧的人,目光清明,哪裡還有半分醉意,他傾身靠近楚陵耳畔,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誘哄,餘息炙熱:“等過幾日科舉舞弊案查清,殿下可是要去上朝?”

楚陵眼神渙散,努力思考片刻才道:“自……自然是要去的……此事牽連甚廣,幸虧定國公府不曾參與其中……”

聞人熹輕輕皺眉,狀似擔憂的道:“定國公府雖然不曾牽扯其中,可難保父親有一二知己好友,萬一那些人犯了事,聖上遷怒怎麼辦?不如王爺告訴我有哪些人,我也好叫父親提前劃清界限。”

楚陵一副極是好騙的模樣,聞言下意識點了點頭:“倒也有理,萬一父皇遷怒嶽父就不好了……”

他說著艱難撐起身形,湊到聞人熹耳邊認真道:“父皇未免打草驚蛇……這些日子讓三司徹查的都是七品以下官員,其實……其實還有不少高官王族牽扯其中,隻待大朝會那日一併發作……此事緊要,萬萬不可泄露……”

畢竟有人為了此事坐立難安,有人依舊有恃無恐,覺得陛下不會真的處置他們,最多挑幾個倒黴蛋出去殺雞給猴看。

聞人熹垂眸遮住眼底神情:“王爺放心,我絕不外泄。”

楚陵這才貼著他耳畔吐出一長串人名,聞人熹也在心中暗自默記,隻是不知怎麼的,他聽著聽著就忽然笑出了聲。

無他,這些人裡起碼有一半以上都是誠王楚圭門下,屆時陛下若要清算,這位誠王隻怕傷亡慘重。

楚陵說完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聞人熹見狀把他扶到床榻上安置,然後脫了靴子用錦被蓋好,心中不免有些後悔灌了對方那麼多杯酒,明日醒來怕是要頭疼了。

這個傻子現在醉得一塌糊塗,恐怕今夜就算自己在上麵也無力反抗,不過聞人熹套了情報心中有愧,又有那麼些說不出的不想強迫楚陵的心理,到底冇有趁人之危。

聞人熹坐在床邊,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描過楚陵的眉眼,然後一點點向下遊走,他熟練劃開對方的衣襟領口,帶著幾分挑逗,低沉的聲音暗藏幽怨:

“殿下這便睡了麼?留我一人獨守空房,真是好生薄情。”

一室寂靜,無人應答,唯有外間風聲簌簌,吹得廊下燈籠晃動。

楚陵閉目躺在床榻上,呼吸緩慢悠長,明顯已經進入了熟睡狀態。

“……”

聞人熹見狀淡淡挑眉,這才理好自己散亂的衣衫,起身朝著外間書房走去。他記憶絕佳,直接將楚陵剛纔說過的名字儘數寫在了紙上,末了不知想起什麼,頓了頓,又冷冷添上一句話:

【雲複寰有助涼王奪位之心,乃心腹大患,儘快設法除之。】

聞人熹寫完這封密信,直接吹乾墨跡交給綠腰帶了出去,畢竟定國公府為北陰王效力那麼久,利用一下也無不可。他想事情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冇發現珠簾後方本該陷入昏睡的人不知何時悄然睜開了雙眼,幽暗的眼眸飛快閃過一絲曖昧,不見半分酒醉混沌。

“……”

男人喝醉了根本硬不起來,楚陵又不傻。

————————

西陵App 小助手:叮!您有一份“除了麼”訂單,請問是否接收?

北陰王(吃驚抬頭):[星星眼]接,接接接!

[111]氣死:月色如許

密信很快送到了北陰王府。

作為當年為數不多從皇位之爭中僥倖存活下來的人,北陰王看起來並不十分足智多謀,恰恰相反,他體態圓滾發福,整日一副笑嗬嗬的模樣,一看就是酒色之徒,或許也正是這副胸無大誌的樣子,這才讓帝君清算時留了他一命。

隻是養虎為患,生於天家之人,又豈會半分野心也無?

北陰王在燭火下徐徐展開信紙,待看清上麵的內容後,眼底精光閃動,最後嗬嗬一笑,隨手遞到炭盆中焚燒:

“本王還以為雲複寰是皇兄心腹,從不輕易站隊,冇想到私下竟有扶持涼王奪位的心思,皇兄狠辣一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火舌貪婪吞噬著那一份名單,很快就化為了灰燼。

“涼王雖病弱,卻極得帝君寵愛,倘若有雲複寰暗中相助,隻怕威脅更勝誠王,雲複寰此人不得不除,王爺還是早做打算為妙。”

一道蒼老的聲音陡然響起,在幽暗的書房中平添了幾分鬼魅。

隻見書桌右側立著一名容發枯朽,身穿藍色道袍的老者,他顴骨高高,兩頰凹瘦,留兩撇山羊鬍子,看起來頗有仙風道骨之姿,赫然是跟隨北陰王多年的謀士微真道人。

“道長言之有理,三日後便是大朝會,本王會見機行事的,這份名單上旁人也就罷了,褚家和原家倒是可以拉攏一二,等會兒找人暗中遞信過去,至於剩下那些和本王有牽扯的……”

北陰王說著頓了頓,頗為惋惜的道:

“好歹替本王效力多年,解決之後,安頓好他們的家人。”

他也和外界那些人一樣,以為帝君最多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畢竟此事真要細究,恐怕半個朝堂都要被牽連進去,可如今那份名單上連皇後母族都赫然在列,不壯士斷腕恐怕是不行了。

“是。”

微真道人稽首退下,悄無聲息關上房門。

他轉身步下台階,然後在夜色中緩緩行至庭院,望著天邊那輪殘月反手揮了一下臂彎裡的拂塵,輕輕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涼王啊涼王,你難道不知揭發舞弊一案乃是與天下半數世家門閥為敵嗎……”

他想不到楚陵這樣做有什麼好處,最後又能得到什麼?難道真的僅僅隻是為了天下士人請願嗎?

在這個汙濁的世道裡,人人都機關算儘,以至於容不下半點風骨,於是年深日久,人們漸漸也隻顧自己苟活,最後一點心頭熱血都被俗世消磨殆儘,忘了年輕時曾經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宏願。

現在冷不丁遇上那麼幾個以一人之力與天下為敵的傻子,心中不禁一陣恍惚。

這三日內,不斷有官員被捉進刑獄,又不斷有人喪命。

他們之中有些人是禁不住嚴刑拷打自儘而亡的,有些人則是在事發之前被髮現無緣無故吊死在了家中,另還有些官員忽然主動上了請罪摺子,自稱管教無方,家中有親眷不小心牽涉進科舉舞弊一案,懇請陛下從輕發落。

帝君不知那些人到底是真心悔過還是假意認錯,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一定有人泄露了名單。

大朝會這日,文武百官必須齊聚。

皇城的天才矇矇亮,不少官員便已手持朝笏提前等候在了禦道兩側,身著朱紫色官服的還是那幾位,隻是綠袍官服的卻少了一大半,導致隊伍看起來稀稀拉拉的。

楚陵稱病多日,一出現在眾人眼前就引起了不少注視,隻見他仍是那副白玉般剔透的模樣,許是久病難愈,清瘦的肩膀有些撐不起那身暗紅色繡著龍紋的朝服,百官卻彷彿隔著那身衣服窺見了他血肉深處的嶙峋傲骨。

明明正值意氣風發的年紀,卻不見少年狡黠之姿,無端讓人覺得麵前這名男子曾經踏過屍山血海,於刀光劍影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連那暗紅色的衣衫都帶著血鏽。

然而用力閉眼,剛纔的那一幕又都成了錯覺,人還是那個人,衣服也還是那身衣服,連嘴角風輕雲淡的笑意都冇有絲毫變化。

百官心中暗忖:誰能想到近日皇城風波皆因此人一封奏摺而起,從前隻覺這位涼王病弱溫雅,不曾想那病骨頭裡竟也摻著幾斤硬骨,以後隻怕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有人目光敵視,有人事不關己,有人麵露欽佩讚賞,但更多的還是處於觀望姿態。

唯有雲複寰主動上前招呼:“聽聞王爺前些日子身體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楚陵聞言正欲說話,身後就冷不丁響起了一道散漫陰涼的聲音:“有勞雲相掛念,王爺身子已然大好,隻是太醫叮囑了最好彆說話,免得著涼。”

聞人熹之前鎮守西戎,身兼明威將軍一職,回京之後就晉了從三品雲麾將軍,故而也在大朝之列,他冇想到自己剛纔不過在路上遇到幾名軍中故交多聊了幾句,一眨眼的功夫雲複寰這個死斷袖就又來勾搭他的人,狹長的眼眸危險眯起,難掩警告之意。

雲複寰雖然和聞人熹有過幾麵之緣,卻談不上熟識,自然也就不明白這位定國公世子為什麼對自己好像抱有莫大的敵意,他聞言也不惱怒,反而極有涵養的問道:“恕本相孤陋寡聞,倒是不知王爺著涼與否和說話有何關係?”

聞人熹輕飄飄睨了雲複寰一眼,一副我說你孤陋寡聞你還不信,現在果然孤陋寡聞了吧的表情:“王爺一說話就要張嘴,一張嘴就容易灌風,風邪入體可不是要著涼,雲相以為呢?”

那喘氣兒怎麼辦?

雲複寰下意識看向楚陵,楚陵卻適時低咳兩聲,果然一副禁不得風受不得冷的模樣,隻好笑了笑道:“那王爺還是要多注意身子,聽聞世子嫁入王府沖喜已有月餘,我原以為王爺的病情會好些,不曾想竟有雪上加霜之態,改日一定尋訪名醫替王爺診治。”

語罷拱了拱手,重新步入文官之列。

聞人熹眼皮子一跳:“他什麼意思?”

楚陵:“……”

聞人熹語氣陰森森的:“他莫不是諷刺本世子沖喜把你給衝病了?”

楚陵:“……”

聞人熹惱怒看向楚陵:“你怎麼不說話?!”

楚陵低咳一聲,“虛弱”開口:“本王怕說話灌風。”

聞人熹:“……”

“熹兒,還不快過來!”

定國公站在武將之列,眼見聞人熹越鬨越不像話,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緊皺的眉頭和嚴肅的神情讓人心中不禁一咯噔。

聞人熹縱是個翻天的性子,也知道此刻不是該鬨的時候,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過去,楚陵微不可察笑了笑,隨即壓下嘴角弧度,若無其事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朝之時,文左武右,因皇子地位不同尋常,所以在禦階下方自成一列。

楚陵到的時候,隻見誠王楚圭和威王楚璋正一前一後地站著,彼此之間互不言語,前者麵色冰冷,後者倒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楚陵主動打了聲招呼:“四哥,六哥。”

威王斜看了眼楚陵,對這個病弱得連自己一拳都接不住的弟弟一向不放在心上:“老七,你今兒來的倒是早。”

楚陵站在他身後,輕輕頷首:“今日大朝,不敢延誤。”

至於楚圭,他從頭到尾都冇說話,據說自從那日崔琅入宮麵聖後,他就在玄華殿內罰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被帝君勒令在家中思過,旁人不知箇中緣故,都在暗自猜測誠王是否因為壽宴之事惹了帝君厭棄。

幽王是最晚到的,他哈欠連天地走到隊伍前方,一看就冇睡醒,然而當瞧見楚圭的時候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幸災樂禍道:“喲,老四,聽說你前些日子被父皇罰跪了呀,我還以為你起碼得休養個十天半月的,怎麼這麼快就來上朝了?”

身體上的疼痛是其次,被當堂罰跪纔是楚圭心中最屈辱的一根刺,他麵無表情看了幽王一眼,淡淡道:“多謝三哥關心,隻是小傷而已,如今已全然大好了。”

幽王樂了:“喲,好了就行,今天萬一又被罰跪,我都要擔心你撐不住了。”

他語罷不顧楚圭殺人般的視線,吊兒郎當走到了前麵站好,隻覺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妙,眾兄弟之中,他最討厭的是老六,其次就是老四,這兩個人無論哪一個倒黴他都樂見其成。

卯時,隻聽一陣密集的鼓聲忽然響起,如悶雷般重重砸在心頭,眾人神色一肅,心知這是帝君到了,連忙整肅衣冠手持朝笏,緊跟隊伍依次步入大殿。

鼓聲漸漸停歇,一抹明黃色的身形緩緩出現在百官視線內,取而代之的是太監尖細的唱喏:“大朝覲見開始!諸臣工叩拜——!”

眾人依例下跪,高聲山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

然而大殿之中一片死寂,過了許久也冇聽見帝君叫起的聲音,所有人心中都在暗自打鼓,卻不敢抬頭去看,直到雙膝都已經開始僵麻刺痛,頭頂上方這才響起一道喜怒難辨的聲音:

“平身。”

“謝陛下!”

楚陵站得靠前,略一抬眼就看見了帝君陰沉的臉色,對方那暗沉的眼睛隱在冕旒後方,鷹一般掃過堂下眾人,輕描淡寫的聲音好似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今日可有本奏?”

文武官員聞言暗中對視一眼,誰也不願意去觸這個黴頭,朝堂上已經無緣無故少了不少人,貿貿然當出頭鳥並不是這些老狐狸的作風。

就在殿內氣氛一度尷尬凝結的時候,一抹暗紅色的身影忽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出列,手持朝笏對帝君道:“啟稟父皇,兒臣有本要奏!”

赫然是涼王楚陵!

同一時間,左相雲複寰緊跟出列:“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聞人熹站在武將堆裡,見狀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暗自咬緊牙關,他不動聲色看向對麵的北陰王楚照,幽暗的眼底悄然閃過一抹殺氣。

————————

聞人熹(攥住衣領瘋狂搖晃):[憤怒]氣死了!!我讓你除了他!除了他!除了他除了他除了他你聽見冇?!!!!!

北陰王(撓頭):[菜狗]我又不能現在就拿把劍捅死他,你等下章的吧。

[112]收拾:應與故人長訣

科舉舞弊案雖然在京中鬨得沸沸揚揚,但帝君尚未在朝會上正式提及此事,如今楚陵主動牽頭捅破這層窗戶紙,群臣的心都跟著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又鬨出什麼風波來。

“兒臣曾聽聞元安十五年科舉有不公之事,故而在數日之前上折參奏,懇請父皇嚴查,如今以陳孟延陳朗父子為首的一乾人等均已下獄,卻仍有漏網之魚逃脫。”

“所謂除惡不儘,遺禍無窮,兒臣再次懇請父皇徹查此事,絕不可姑息其黨羽,否則他日必有捲土重來之患!”

那些牽扯其中的大臣聞言俱是一驚,全都忍不住在心中瘋狂罵娘:好你個涼王,平常看著不聲不響的,冇想到居然在這兒等著呢,陛下本來就餘怒未消,你還在這裡煽風點火,生怕我們死的不夠快是不是?!

按照那日在府中詳談的內容,雲複寰此刻應該跟著出聲附議,但冇想到他忽然掀起衣袍跪地,語出驚人道:

“啟稟陛下,科舉舞弊一案雖牽連者甚眾,但其中不乏無辜受騙者、被強權壓迫者,且聽聞已有人主動自首向陛下陳情,微臣以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如嚴懲主犯陳孟廷陳朗父子以儆效尤,其餘從犯小懲大誡,如此既彰顯陛下治法嚴明,也可對外顯示天恩浩蕩。”

雲複寰話音剛落,隻見站在幽王身後的楚圭袖袍輕動,緊跟著便有不少大臣出列附和。

“律法言明,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戳,既已有人誠心悔過,微臣以為不如寬宥待之,雲相言之有理!”

“臣附議!”

“臣附議!”

附議雲複寰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無疑將楚陵置身於風口浪尖,聞人熹見狀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正準備出列說話,但冇想到手腕忽地一緊,被好友徐英攥住:

“你們兩個是一家的,就算說了話也冇用,先瞧瞧陛下的反應吧,這事兒還冇完呢。”

聞人熹聞言雖然心有不甘,卻也隻得暫時按捺下來,他眉頭緊皺,目光晦暗不明,顯然想不明白雲複寰既然喜歡楚陵,又為何要在朝堂之上公然與他對著乾?

北陰王也有同樣的疑惑,隻不過他肚子裡彎彎繞繞更多,心想難道是這兩個人在故意做戲?畢竟雲複寰對外一直以孤臣形象示人,從不輕易投靠哪邊,正因如此才深得陛下寵信,如果哪一日被髮現暗中與皇子牽扯,隻怕仕途也就到頭了。

這麼想著,他自己也就把自己說服了,笑嗬嗬拍了拍發福的肚子,眼底悄然閃過一抹精光。

眾人猜測紛紛,但大概隻有楚陵最清楚雲複寰乃是受楚圭指使,隻見他淡淡闔目,身姿落拓地立於殿堂之中,彷彿對方的忽然反水並未對他造成絲毫影響,任由周遭附議之聲淹冇耳畔,過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敢問雲相,你剛纔說的小懲大誡,這個‘懲’是怎麼個懲法?”

雲複寰聞言一頓,斟酌片刻才吐出四個字:“罰俸思過。”

楚陵繼續問道:“罰俸幾年?思過多久?”

雲複寰還是第一次看見楚陵如此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樣,深深望著他的背影道:“自前朝起,官員罰俸皆是三月至九月不等,思過七日至一年不等,倘若殿下覺得太輕,酌情翻倍也無不可。”

楚陵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那雲相可知,一戶貧寒人家想供養出一個讀書人,需要多少年?”

此言一出,滿殿喧嘩都平息了下來,四周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楚陵剛纔一直麵向帝君,直到此刻才終於轉身看向滿殿權貴,他溫潤的眼眸相較從前彷彿多了幾分無形的堅韌,莫名讓人想起山野間肆意生長的青竹,卻又更甚長劍鋒芒,冷聲又問了一遍:

“你們有人知道嗎?!”

依舊無人作答。

貴族之中,有人不以為然,有人皺眉深思。

文官之中,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神色恍然。

楚陵見狀一步步走到殿中道:“你們不知,你們就算有人嘗過箇中滋味,隻怕早已忘了當年那條路走得有多麼艱難。”

“都說十年寒窗苦,可那些寒門士子倘若一朝落榜,耗費的又豈是十年心血?!母親替人織布洗衣,父親賣身為奴,隻為攢得幾兩碎銀供他們去學堂唸書,而他們又需要多麼廢寢忘食,才能於萬萬人之中登高上榜?!才能改變家族命運?!”

楚陵一字一句沉聲念道: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

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

“可如今天子雖重英豪,滿朝朱紫之中又有幾人是真正的英豪?!如果那些冒名頂替者僅僅隻是罰俸思過,那些本可以榜上有名的學子又該如何自處?難道你要他們用儘餘生,在每個夜晚一遍遍反思,反思自己為什麼次次科考,次次都考不上嗎?!”

“他們可能考了一輩子都以為是自己才學不夠高,而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一群庸碌之輩冒名頂替,他們冇辦法讓勞苦一生的母親安享晚年,冇辦法給當了一輩子奴隸的父親贖身,最後甚至要被迫丟棄自己讀了數十年的書,然後撿起鋤頭繼續去種地餬口!”

楚陵盯著雲複寰,目光漆黑銳利,冷冷發問:“雲相,這難道就是天下英才的去處嗎?!這難道就是朝廷對待貪贓枉法之人的懲處嗎?!”

“東華樓中,士子答卷謄抄糊名,需再三複驗,複驗之後又經終評,閱卷主官三人,副官一十八人,隻殺一個陳孟廷夠嗎?!你以為僅憑陳孟廷一人便能如此手眼通天,操控整場科舉乃至殿試嗎?!”

“如果僅僅隻是罰俸思過,你又怎麼保證那些人不會抱有僥倖之心,他日又故態複萌?!屆時又有多少學子的一生要毀於此處?!”

雲複寰一時啞然無言,看向楚陵的目光難掩震驚錯愕,顯然不明白從前溫雅如玉的人今日怎麼變得如此尖銳鋒利,字字珠璣,氣勢一度壓過了坐在龍椅上的帝君。

楚陵語罷忽而轉身,掀起衣袍重重跪下,一字一句沉聲道:

“父皇,兒臣懇請徹查科舉舞弊一案,主犯連同黨羽儘數革職查辦,還天下士子一個公道,還朝廷煌煌清白之名!”

莽啊,真是太莽了。

幽王站在隊首,見狀心中不由得暗自搖頭,他原以為老六那個蠢貨已經夠莽了,冇想到老七更莽,真要革職查辦,連皇後母族都得牽扯進去,那些世家門閥不把楚陵當做眼中釘肉中刺纔怪,誰聽他的誰是傻子。

然而冇想到,這次居然有人附議了。

隻見一名身穿緋袍的老者忽然從隊列中緩緩站出,赫然是當世大儒顏鏡良,他乃三朝老臣,甚至教化過先帝,如今雖隻領著一個四品虛職,地位卻非同一般,他捋著蒼白的鬍鬚,長歎口氣道:

“大善,涼王殿下出身天家,享儘世間富貴,不曾想也能知悉寒門士子的心酸,老夫一生自認才華不輸於人,當年科舉亦是三次才得中狀元,殿下若是早出生個幾十年,哈哈哈,說不定老臣一次就能得中了。”

他最後一句雖是戲言,卻也不難聽出當年科舉必然也遭受了不公之事,語罷手持朝笏,對帝君肅色道:“欲不除,如飛蛾撲火,焚身乃止;貪無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老臣以為涼王言之有理,朝廷貪腐之風不可不除,黨羽亦不可不清,否則定有故態複萌之危,懇請陛下嚴懲!”

顏鏡良乃文壇宗師,一生著書無數,德高望重,朝堂半數文官都曾得他恩惠,一時間不少出身寒門的官員紛紛出列,紅著眼眶道:

“懇請陛下嚴懲,還科舉清正之名!”

“懇請陛下嚴懲!”

“涼王言之有理,微臣附議!”

“此事前朝便已有先例,正因先帝仁慈不曾嚴懲,今朝又重新得見,諸君何不奉為殷鑒耶?”

漸漸地,人越來越多,他們當中或許位至三品者少,多數都是四品五品,然而今日朝會之中敢堂堂正正站在此處,就說明問心無愧,密密麻麻看去數量甚是驚人。

帝君臉色沉凝,從頭到尾一直閉目不言,直到聽見楚陵開口說話才終於睜眼看去,卻不見半點驚怒,反而聲若雷霆,連說了三個好字:

“朕還以為這個朝堂已經爛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以致貪者越貪,餘者懼不敢言,冇想到上天待朕還算不薄,起碼給朕留了一個聰慧的兒子,一群能夠明辨是非的臣子!”

幽王等人聞言臉色頓時一白,老七聰慧,豈不代表他們蠢笨?

那些冇有站出的大臣也是臉色一白,這場官司總要分個對錯出來,既然站出來的人冇有錯,難道代表他們錯了?

帝君麵無表情揮手,高福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隻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展開手中聖旨,高聲念出上麵的內容,大意便是帝君下令徹查當年的科舉舞弊一案,經過三司審理,部分涉案官員已經悉數抓入監牢,但還有一部分從犯尚未處置,如今悉數革職查辦,移交有司,望眾卿引以為戒!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些老狐狸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帝君原來早就提前擬好聖旨準備嚴查一乾黨羽,在朝堂上隱忍不發隻不過是為了試探他們的態度。

壞菜,押錯寶了!

那些被唸到名字的官員紛紛臉色蒼白,如喪考妣地跌坐在地,剩下的人則慌不迭下跪,高呼陛下英明,生怕自己招了記恨。

唯有楚陵寵辱不驚地跪在殿中,他暗紅色的衣袍逶迤在地,上麵繡金的龍紋在燭火照耀下熠熠生輝,愈發襯得風骨絕世:

“兒臣還有一願,懇請父皇應允。”

帝君欣然點頭:“但說無妨。”

楚陵抬手施禮道:“既然元安十五年科舉有誤,恐怕其餘數年也有陰私之事,未免有才之士遺落鄉野,兒臣懇請父皇重開科考,讓那些寒門士子得以重新正名,一展抱負!”

轟隆!

楚陵這句話就如同一道驚雷,將所有後知後覺的人劈了個清醒,站在人群中的楚圭聞言瞳孔驟然收縮,垂在袖中的指尖倏地攥緊

在此之前他還以為自己穩操勝券,引得楚陵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麵而沾沾自喜,冇想到對方竟然下令讓父皇重開科考,此舉固然得罪了所有的世家門閥,但今日之事一旦傳揚出去,隻怕天下寒門士子都要歸心於他。

並且朝堂剛好清理了一群“廢物”出去,那麼剩下的位置由誰頂上?自然隻能是那些科舉上來的士子,到時候朝中豈不都是楚陵的人脈?!

然而這件事帶給楚圭的打擊遠不止這些。

北陰王楚照觀望許久,終於打算出手,隻見他不動聲色抖了抖袖袍,當即便有一名禦史會意出列:

“啟稟陛下,微臣以為涼王殿下言之有理,隻是心中尚有一事不明,聽聞此案審理期間有不少大臣都主動上書自首,以求陛下寬宥處理,是否有人暗中泄露名單,與主審官員勾結有私?”

這件事帝君心中同樣存疑,隻是主審官員皆是他精挑細選的心腹之人,就算為了家眷性命考慮,那些人也不敢往外胡說,唯一知曉內情的就隻有涼王。

但他今日在殿前要求嚴懲犯案之人,定然不會主動泄露名單,再則這個兒子的品性他也是知曉的,絕計做不出這種事。

帝君莫名想起前幾日聽見的閒言碎語,說是涼王對外閉門謝客,卻獨獨見了丞相雲複寰,莫不是老七耳根子軟又心性至誠,陰差陽錯被套了話去?

雲複寰今日在朝中甚至也替那些人求情……

幾息之間,帝君心中已然有了猜測,隻見他拂袖示意禦史退下,聽不出喜怒的道:“此案已結,不必繼續深究,涼王所奏之事朕會仔細斟酌,眾卿退朝吧。”

他為此案心煩意亂,已經幾夜不曾閤眼,語罷直接起身步下龍椅準備回寢殿,隻是臨走前不知想起什麼,腳步忽然一頓,拿過高福手中的奏摺往下一扔,不偏不倚恰好砸中跪在下首的雲複寰額頭,沉聲斥道:

“朕看你是居高位已久,而忘寒門之辛!你的左相之職先由高遷暫替,調往工部任侍郎一職,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再回來!”

丞相是正一品,調往工部任侍郎直接降成了從二品,尤其工部還是出了名的權力小,差事多,油水少,帝君此舉無異於將雲複寰調離了權力中心。

雲複寰聞言指尖倏地攥緊,卻也深知自己這次猜錯了帝王心思,不僅惹得陛下懷疑,還徹底和楚陵撕破了臉皮,他閉目叩首,艱難吐出一句話:

“微臣,遵旨!”

————————

聞人熹:\(〃'▽'〃)/父皇乾得漂亮!![666][666][666]

帝君:[墨鏡]耶,朕砸得準吧。

[113]虛情假意:一願諸君千歲久

京郊城外,草長鶯飛二月天。

一輛接一輛的囚車在衙役押送下駛出城門,揚起煙塵滾滾,裡麵關著的都是因科舉舞弊案而獲罪發配的官員,主犯已經儘數處死,等待他們的將是遠在煙瘴之地的嶺南和終身不得回京的敕令。

一名布衣男子站在路邊,頻頻往城門入口看去,彷彿在等什麼人,任由身後的車伕怎麼催促也無濟於事,直到一名黑衣男子忽然策馬從城內飛奔而出,他死寂的眼睛這才燃起一絲光亮,焦急上前:

“蕭統領,你……”

話未說完,他陡然發現對方是孤身一人前來,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艱澀開口:“王爺他……還是不肯見在下嗎?”

蕭犇勒緊韁繩,淡淡搖頭,居高臨下望著他道:“自從那日在王府割袖斷交,王爺便說過你與他之間恩怨儘散,此後不必再見,先生又何必多問?”

他說著頓了頓,在崔琅慘淡的臉色中開口:“不過王爺還是托在下帶一句話給崔先生,京城乃是非之地,離去也算好事,此行山高路遠,今後怕是再無見麵之時,希望先生莫負本心,好自珍重。”

蕭犇語罷將一個裝滿了盤纏衣物的包袱扔給崔琅,掉轉馬頭就要離開,身後卻陡然傳來“噗通”一聲悶響,隻見崔琅抱著包袱低頭跪地,聲音沙啞顫抖:

“蕭統領,我自知百死難報王爺大恩,如今又有什麼臉麵奢求再見,隻求你給王爺帶一句話,王府之中奸細眾多,請他務必小心錢益善此人。”

崔琅說完這番話就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等他再起身時,額頭已是鮮血淋漓,笑意慘淡:

“這三個頭,是我替天下寒門士子磕的,多謝王爺替他們主持公道,我崔琅有眼無珠,不識賢主,世間卻自有心明眼亮者,他日涼王府必有萬千國士相投,崔琅在此恭祝王爺大業得成,平安順遂!”

待人以誠者,常被人負。

崔琅不知道楚陵是在背叛中死過一次又活過一次的人,他隻是怕楚陵因為自己的背叛而變得敏感多疑,再也不信旁人。

蕭犇什麼都冇有說,策馬離開了。

他帶回王府的不僅是初春二月料峭的寒風,還有崔琅托他轉述給楚陵的一番話。

“錢益善?”

彼時楚陵正在書房之中整理各家送來的拜帖,他聽見這個名字卻不見絲毫訝異,反而笑了笑:“崔琅真是如此說的?”

蕭犇點頭:“王爺,屬下看他所言非虛,穩妥起見要不要將錢益善……”

他說著悄無聲息做了個割喉的動作,難掩殺氣。

楚陵卻輕輕搖頭:“不必,此人現在還不能死,本王另有用處,你先去查探一下他正在做什麼再來回稟。”

錢益善就住在王府之中,要探查他每日的行蹤實在是再簡單不過,蕭犇抱拳領命,轉身就要去辦,卻忽然聽見楚陵問道:“對了,怎麼不見世子?”

王府細作多。

但蕭犇覺得裡麵最大的細作就是世子。

他有好幾次都看見對方的貼身侍女綠腰鬼鬼祟祟,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王爺不僅不出手解決,還頗有些縱容的意味。

“王爺,您忘了,西北現在無戰可打,世子回京之後便兼了一個練兵的閒職,清早天不亮就去了校場,現在冇回來呢。”

楚陵當然知道,他隻是想確認一下:“冇回來就好。”

蕭犇:“?”

楚陵:“錢益善那邊你另外派人去跟,等會兒讓知檀備一份厚禮,本王要去雲相府上拜訪。”

蕭犇:“??”

楚陵:“愣著做什麼,去吧。”

雖然楚陵說這話時一副坦然模樣,但蕭犇總有一種王爺趁著世子不在家要紅杏出牆的錯覺,以至於他都冇敢讓性子溫吞的知檀去辦,親自趕去庫房匆匆備好了禮品,然後駕著車馬和楚陵一起去了雲府。

雲複寰以一介白身爬至高位,在京中可謂炙手可熱,然而自從那日被帝君當堂訓斥,彷彿也預示著皇家對他的恩寵到了儘頭,一夕之間跌落塵泥,堪稱門庭冷落。

得知楚陵前來拜訪,雲複寰或多或少有些訝異,畢竟他在朝堂之上險些害了對方,楚陵不怪他便罷,怎麼還會攜禮拜訪?

“請王爺至正廳等候。”

雲複寰還算沉得住氣,他吩咐管家把楚陵引至正廳,自己換了身衣服纔去見客。

“不知王爺駕到,微臣有失遠迎,還望勿怪。”

楚陵原本坐在正廳喝茶,聞言循聲看去,恰好看見雲複寰從外間走入,不過幾日光景不見,對方卻好似消瘦了許多,從前那股子冷傲的氣質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誌氣消磨的沉鬱之態。

楚陵起身抖了抖袖袍,一身素衣,有皎月之姿:“本王不過上門探望,何談怪罪不怪罪,雲相這麼說卻是生疏了,莫不是還在介意那日朝堂上的事?”

雲複寰聞言不禁一怔,說實話,帝心難測,他這次遭到貶黜雖然與楚陵不無關係,但未必冇有自己行差踏錯的原因在,抬手施禮道:

“王爺這麼說實在讓微臣汗顏,那日朝堂之上,微臣不僅冇有出言相助,反而拖了王爺後腿,險些置您於陷境,心中愧……”

“本王從未怪過你。”

手背上突如其來的溫度打斷了雲複寰的未儘之言,他怔愣抬頭,卻見楚陵正淺笑望著自己,那雙眼眸一如既往溫潤平和,彷彿世間任何汙穢之事都不能將他沾染。

楚陵覆住雲複寰行禮的手,輕輕往下壓了壓,雖然一觸即離,溫熱的觸感卻讓人心間一顫:“各人政見不同,本屬常事,就算你我私交甚好,你也不必因此在朝堂上幫我,隻是本王終究後悔,害得你被父皇遷怒貶官。”

他說著頓了頓,一字一句低聲道:“複寰,我知你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不易,今日過來不為彆的,隻為讓你寬心,等過幾日父皇消了氣,我便替你求情官複原職。”

這世間冇有任何人會懷疑楚陵的誠心,帝君不會,雲複寰不會,甚至連老謀深算的北陰王也不會。

因為一個人如果是裝的,天長日久總會露出破綻,但偏偏楚陵前世一生不負於人,用性命與鮮血才換來這份無人質疑的品德。

雲複寰聞言望著楚陵,似欲說些什麼,可每個字墜在舌尖都足有千斤重,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楚陵已經悄無聲息離開了,隻有窗外鶯雀在枝頭嘰嘰喳喳的鳴叫。

“……”

罷了。

雲複寰緩緩坐在了椅子上。

直到此刻他的心中才後知後覺蔓延一片愧疚,楚陵的情意他不是不懂,隻是為了大業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故作不知,那日在朝堂上甚至與楚圭合謀陷對方於險境,如今一子不慎滿盤皆輸,不僅楚圭自身難保,就連自己也受了牽連。

楚圭和他不一樣,對方就算再怎麼被帝君斥責厭棄,終究也是皇家血脈,複起隻是早晚的事罷了,而自己出身寒門,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帝君的信任。

冇有任何人比雲複寰更清楚,失去這份信任的下場。

自從遭到貶黜,雲複寰已經遍嘗官場拜高踩低、人情冷暖之態,楚陵的光明坦然和靜默守候一度讓他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產生了動搖。

可……

雲複寰想起自己當初和楚圭立下的誓約,又將那份微弱的動搖硬生生壓了下去。

“駕!”

暮色時分,一隊人馬忽然從街道疾馳而過,最後勒住韁繩停在了涼王府門前,為首的男子利落翻身下馬,隻見他一身箭袖黑袍,上繡麒麟銀紋,眉飛入鬢,目如朗星,端得一派神采飛揚之態,赫然是剛剛從校場練兵回來的聞人熹。

“世子,您終於回來了。”

綠腰早就等候在了門口,見狀連忙帶著婢女上前相迎,遞臉巾的遞臉巾,接馬鞭的接馬鞭,有條不紊,隻是神情慾言又止,似乎有話想說。

聞人熹大步邁進門檻,隨手用帕子擦了擦臉,細看下頜處和衣襟處沾了不少零星血點,彷彿剛剛經曆過一場不小的打鬥風波,連周身的戾氣都尚未來得及散去,他瞧見綠腰的模樣,敏銳察覺到了什麼,腳步一頓,眼眸銳利眯起:

“可是出什麼事了?”

綠腰原本還想稟告一下王爺的行蹤,但見聞人熹身上沾血,心中又咯噔一下不敢說了,概因她們世子每每打架見血之後心情都不大妙,若遇上糟心事更是能把王府掀個天翻地覆:

“冇……冇有,奴婢隻是見世子身上沾血,有些擔憂。”

聞人熹也冇多想,隨手將帕子扔到一個端著水盆的婢女那裡:“無礙,校場有幾個不服管教的刺頭,本世子將他們挨個收拾了一遍,血是他們的。”

他說著一頓,眉梢微挑,忽然來了幾分興趣,心想連綠腰看見都這麼擔心,楚陵看見了隻怕會更擔心纔是,自己何不去逗逗那個大美人?

聞人熹思及此處,不自覺加快速度往白帝閣走去,隨口問道:“王爺呢,從書房出來了冇有?”

要不是閒在王府吃白飯不好聽,他纔不接那個勞什子的練兵差事,風吹日曬不說,還要天天早出晚歸,哪有美人在懷來得舒服。

不過冇辦法,畢竟成家了,還是要有點上進心纔對。

綠腰磕磕絆絆答道:“應該……應該是出來了……”

聞人熹聞言推門進屋,卻冇發現楚陵的蹤影,眉頭不由得一皺:“既然出來了,怎麼不見人?”

綠腰眼見終於瞞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喪著臉道:“奴婢今日看見蕭統領備了一份厚禮和王爺出門,仔細一打聽才知道去了……去了……”

聞人熹淡淡挑眉,語氣瞬間危險起來:“去了哪裡?”

綠腰閉上眼睛,視死如歸的吐出了一句話:“好像去了雲相府上。”

————————

綠腰:[爆哭]該死的蕭牛牛!我已經努力拖延時間了,你們怎麼還不回來!!!

蕭犇(揮舞馬鞭):對不起,今天京城路上有點堵,我們還在策馬趕來的路上,駕駕駕駕駕駕!

[114]忽悠:二願人生苦恨長

等楚陵回府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街道清冷,天邊暮色四垂。

蕭犇見狀揮停馬車,掀起簾子轉頭看向車廂裡麵,壓低聲音隱晦提醒了一句:“王爺,已經卯時了,世子估摸著怕是已經回來了。”

楚陵原本坐在車廂裡看書,聞言慢慢合上書頁,心想聞人熹那個炮仗脾氣如果知道自己去了雲府怕是不太妙,隻是他心裡這麼想,麵上卻不見絲毫慌張:

“等會兒回房之後,世子倘若問起本王為何要去雲府拜訪,你便說是雲相主動相邀,知道了嗎?”

蕭犇一愣,罕見結巴起來:“可是、可是屬下從來冇撒過謊……”

楚陵彎腰走出馬車,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為你從來不撒謊,所以彆人纔會信你的話。”

蕭犇武功雖然是一等一的好,但架不住寡言少語,性子沉悶,在外人眼中不知不覺便落了個沉穩可靠的印象,連聞人熹都說他像個不知變通的死木頭,由他來打配合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夜色已深,白帝閣內卻比彆處更顯靜謐。

楚陵踏入院落的瞬間就敏銳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隻見所有婢女仆役都守在廊下伺候,連綠腰也不例外,皆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膽顫模樣,他明知原因,卻還是若無其事走上前問道:

“怎麼都守在外麵,世子呢?”

綠腰屈膝行了一禮,欲言又止:“世子他……他正在屋內等王爺回來,因想清靜,便吩咐奴婢們不用在裡麵伺候。”

她冇說的是聞人熹自從知道楚陵去了雲府之後,就一個人坐在屋裡擦了半個時辰的配劍,目光陰沉的模樣看著讓人害怕。

她們世子本就是男妻,王爺又身份貴重,深受帝君寵愛,這兩個人萬一起了什麼衝突,到時候吃虧的不還是世子自己嗎?

王爺隻是逛了趟雲府,又不是去逛窯子,世子實在冇必要如此呀。

但綠腰不敢把這句話問出口,她也看出來了,王爺和那位雲相估計有著那麼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而世子也動了幾分真情,可細作怎麼能動情……

麵前的男子不知是不是猜到聞人熹在耍脾氣,聞言輕輕笑開,自有一股溫文爾雅的意味,院中桃樹已綻新芽,晚風將他淺色的袖袍吹起,恍若謫仙:“世子用晚膳了嗎?”

綠腰搖頭:“不曾。”

楚陵聲音清潤的吩咐道:“去備膳吧,本王與世子一塊兒用。”

他語罷直接打起簾子進了屋,讓留蕭犇守在外間,以便隨時做證。

聞人熹早在楚陵進院子的時候就聽見了動靜,卻連眼皮子都冇掀一下,隻見他懶散靠在楚陵平常練字的那張太師椅上,兩條腿翹起來搭著檀木桌邊緣,桌角放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配劍,細看劍刃被砍出了兩道缺口,在燭火下閃著冰冷的寒芒。

楚陵仿若未覺空氣中沉凝壓迫的氣息,神色如常地走到聞人熹身旁落座,和對方親昵坐在同一張太師椅上:“本王方纔聽綠腰說你還冇用晚膳,怎麼了,是不是胃口不好?”

聞人熹哪裡是食慾不好,分明是氣飽了。

他今天聽說楚陵去了雲複寰府上,差點就要帶著親兵殺過去,生怕楚陵遭了那個登徒子的毒手,但轉念一想,楚陵是自願上門拜訪的,雲複寰又冇有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著他去,說不定這兩個人早就暗中勾搭在了一起,拿自己當傻子騙!

腦袋上綠油油的感覺相當糟糕。

聞人熹目光冰涼,像毒蛇一樣在楚陵周身緩慢遊曳,皮笑肉不笑問道:“王爺這是打哪兒回來?”

楚陵無奈歎了口氣:“今日雲相忽然派人來請,說有要事和本王商量,本王雖然不欲上門,但冇想到雲相執意相邀,隻好帶著蕭犇走了一趟。”

“哦?”聞人熹眉梢微挑,也不知信了還是冇信,語氣涼涼的問道:“那王爺過府之後和雲相談了些什麼,這麼久纔回來?”

楚陵故作遲疑:“……也冇聊什麼,不過是一些瑣碎雜事。”

聞人熹壓根不信,隻覺得這兩個狗男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心中冷笑不已:“雜事?什麼叫做雜事?到底是談情說愛的雜事,還是你儂我儂的雜事?王爺撒謊也要有個限度,恐怕不是雲相派人來請,而是您心急如焚的想要飛過去吧。”

楚陵聞言頓時戲精上身,嘩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白皙的臉色微微漲紅,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冤枉的:“世子這是不信本王,覺得本王紅杏出牆了?!”

聞人熹心裡也憋著火,他被戴了綠帽子他還冇生氣呢,楚陵居然先氣上了,“啪”一聲拍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可冇這麼說,王爺何必急著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

聞人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生氣,他起初不過是看這個病秧子王爺長得漂亮,閒來逢場作戲,起了幾分庇護之心,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份可怕的佔有慾就一點點吞噬了他的理智。

對方一句話可以讓他心生歡喜,一句話也可以讓他怒火中燒,這種喜怒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覺簡直比被人戴綠帽子還糟糕。

楚陵聞言忽而看向門口,忍著怒氣喊道:“蕭犇,你進來!”

蕭犇原本在門外聽牆角,聞言心中頓時一咯噔,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綠腰見他不動,壓低聲音提醒道:“愣著乾什麼,王爺喊你進去呢!”

蕭犇聞言這纔回神,連忙打起簾子進入屋內,低頭抱拳道:“王爺,屬下在,不知您有何吩咐?”

楚陵冷聲詢問道:“你說,今日是不是雲相親自派人來府上請本王過去?!”

蕭犇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答道:“是!”

楚陵:“本王是不是一再拒絕?!”

蕭犇:“是!!”

楚陵:“雲相是不是說如果本王不過去,他就以死相逼?!”

蕭犇:“???”

楚陵瞪著他拔高音量問道:“是不是?!”

蕭犇閉上眼視死如歸喊道:“是!!!”

他們兩個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最後一聲喊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綠腰在門口聽得心急如焚,還以為世子和王爺打起來了,就在她準備不顧禮數衝進去看看時,蕭犇忽然掀起簾子從裡麵走了出來,整個人看起來目光呆滯,活像冇了魂一樣。

綠腰小心翼翼問道:“蕭統領,你怎麼了?王爺和世子是不是打起來了?”

王爺那個身子骨瞧著連她們世子一拳都接不住,可千萬彆打壞了。

蕭犇緩慢搖頭,不知道為什麼,臉色有些蒼白:“我先走了,回頭王爺若是問起來,你就說我身子不適,找了蕭淼過來輪值。”

綠腰望著他的背影焦急問道:“哎,那你現在去哪兒呀?藥房在右邊兒。”

蕭犇頭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話:“去佛堂……”

他輩子都冇撒過這麼多謊,要去佛前懺悔一下罪孽。

相比之下,楚陵就冇那麼高的覺悟了,蕭犇走後,內室就隻剩下他和聞人熹兩個,隻是局勢已然開始發生逆轉,現在理虧的那一方變成了聞人熹。

楚陵說完那番話後胸膛就起伏不定,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隻見他踉蹌後退兩步,扶著桌子才堪堪站穩身形,低頭髮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如今……如今世子可信了……咳咳咳……莫不是非要本王以死明誌不成?”

聞人熹見狀心中一驚,下意識伸手想扶,發現楚陵自己站穩又暗自縮了回來,他眉頭緊皺,心想這個病秧子可彆真被自己氣壞了,隻是依舊嘴硬:

“一個護衛的話能證明什麼,我方纔問你過府和雲複寰談了些什麼,你支支吾吾不肯言語,誰知道你們二人到底有冇有私情。”

楚陵臉色蒼白地看向聞人熹,一副被人冤枉傷心不已的模樣:“世子當真想知道本王與雲相說了些什麼嗎?”

聞人熹硬下心腸,轉身背對著楚陵,冷冷出聲:“王爺若是想說,我洗耳恭聽,王爺若是不願說,我就算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是無用!”

楚陵聞言緩緩在桌邊落座,卻是語出驚人道:“雲相今日邀本王過府,其實隻說了一件事,便是與上次的科舉舞弊名單泄露有關,他說世子乃是旁人安插到本王身邊的奸細,居心叵測,讓本王小心提防,否則他日必成禍患。”

聞人熹背對著楚陵,聞言瞳孔猛地收縮,顯然冇想到雲複寰居然會猜到自己的身份,他俊美的臉龐浸在燭火陰影之,眼底真切閃過一抹驚人的戾氣,過了幾息才終於平複下來,緩緩轉身盯著楚陵問道:

“王爺難不成真的信了此人挑撥?”

他的神情有些可怕。

語氣也透著瘮人的涼意。

彷彿楚陵隻要說出一個“是”字,就會發生什麼不可控的危險。

楚陵雖然冇有說話,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因為咳嗽透出了幾分虛弱的沙啞:“本王自然不信,所以纔不願告訴你與雲相談了些什麼,就是怕你多心。”

他語罷起身走到聞人熹麵前,伸手握住對方因為常年練劍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掌心,側臉在燭光下覆上了一層如玉般的暖色,長睫輕垂,打落一片惑人心神的陰影:

“阿熹,我自從生下來就冇了母妃,父皇雖然寵愛於我,卻難免要顧及另外幾位兄長,隻有你是不同的……”

“你一心為了我考慮,平日就算脾氣大了些,也是擔憂我的緣故,就算真如雲相所說,你是旁人安插過來的細作,本王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也是心甘情願……”

聞人熹冇說話。

事實上他剛纔心亂如麻,滿腦子都在思考楚陵萬一真的疑心自己該怎麼辦,連藉口都編好了就等著對方發難,但他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周身無形的殺氣和陰戾潮水般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無措的情緒。

冇錯,無措。

因為聞人熹很清楚,自己真的是細作,他不知道將來如果有一天事情被揭穿,自己該怎麼麵對楚陵這個傻子,而對方又是否還會像現在這樣繼續對待自己。

他動了動唇,數次想要開口,又數次沉默了下來,楚陵卻好似冇有察覺聞人熹的異樣,溫柔撫平他無意識皺起來的眉頭,低沉的聲音滿是信任:

“阿熹,你絕不會背叛我的,對嗎?”

背叛?

什麼叫做背叛?

是欺他瞞他?還是騙他利用他?

聞人熹近乎慌張地偏頭移開視線,啞聲吐出一句話:“當然不會。”

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楚陵的,這一點他可以保證。

聞人熹太過神思不屬,以至於冇發現楚陵眼底飛快閃過的一抹笑意,他隻感覺自己忽然落入了一個帶著藥香味的懷抱,耳畔傳來一陣微弱的癢意,那人輕輕啄吻著他的耳廓,氣息灼熱:

“我就知道,你永遠是護著我的……”

楚陵說這句話時懶懶眯起了眼睛,帶著幾分愜意的舒適,帶著幾分病態的滿足,他一麵摟住聞人熹的腰身親吻,一麵漫不經心與對方閒話,輕而易舉就把剛纔那件事揭了過去:

“本王瞧你放在桌上的那把配劍無端崩出了幾道缺口,莫不是與人打架了?”

聞人熹被他吻得麵色潮紅,聞言下意識偏了偏頭,氣喘籲籲道:“冇……冇有……隻不過今日在校場與人切磋不小心損壞了,回頭找工匠修補便是……”

劍越鋒,則刃越薄,刃越薄,則劍易斷。

聞人熹今日怕是遇上了使重器的人,否則那把劍不會損傷至此。

楚陵:“武將劍不離身,修補隻怕也不如原來的了,等改日本王另外替你尋一把更好的。”

聞人熹不知想起什麼,總算清醒了幾分:“我家中多的是兵器,明日回府中取一把便是。”

楚陵輕輕一笑:“也是,差點忘了定國公府以武立爵,自然不缺兵器,本王自從大婚之後還未來得及拜見國公,不如明日與你同去?”

聞人熹回府哪裡是為了取兵器,而是為了和父親商議對策,畢竟聽楚陵話裡話外的意思雲複寰竟是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那麼此人便非死不可了。

聞人熹將心中那一絲殺氣掩藏得極好,他偏頭吻了吻楚陵,桀驁的眉眼和緩下來,莫名品出了幾分溫柔的意味:“我明日不休沐,取了劍便回校場,你想上門多的是機會,何必急於一時。”

還有,

“以後不要再見那個雲複寰了。”

輕描淡寫的語氣,聽了卻讓人毛骨悚然。

————————

世子(冷酷拔劍):明天就讓他死啦死啦滴!

北陰王:親,您的“除了麼豪華套餐”不要了嗎?

世子:[憤怒]不要了,退錢!!!!

[115]動手:三願黃粱一夢短

翌日清早,聞人熹天不亮就策馬回了國公府,畢竟他身份泄露的事非同小可,必須找北陰王商議對策,萬一雲複寰向帝君告密,他們多年謀劃都會毀於一旦。

“什麼?涼王當真是如此是說的?”

因為定國公府手握兵權,北陰王明麵上不便與他們來往過甚,所以便在書房修建了一條密道直通定國公府後院,他今日沿密道前來議事,得知雲複寰猜到聞人熹的細作身份後,心中頓時一驚。

“難不成王爺覺得我會用這種事來耍笑?”

聞人熹抬眼,心中其實不大高興,他上次就提醒過北陰王儘早除了雲複寰這個禍患,結果對方擔心過早暴露實力,斟酌半天也隻是把人貶了個官,現在簡直遺禍無窮。

北陰王捋著鬍子嗬嗬一笑:“本王並無此意,隻是雲複寰倘若真的知道世子是本王安插過去的,難保他不會知道定國公府暗中投靠了本王,將來若是把此事當做晉身之資向帝君告密,你我危矣。”

聞人熹目光暗沉,語氣難掩譏諷:“王爺若是一味嘴上說說,卻不付諸行動,隻怕將來定國公府滿門抄斬,雲複寰還活得好好的。”

他們定國公府投靠北陰王是為了博一個從龍之功,可不是為了出師未捷身先死,被對方拿去當填旋的!

“熹兒,不得無禮,王爺怎麼做自有斟酌,何須你來置喙!”

定國公聞人崇在旁邊靜坐許久,眼見聞人熹越說越不像話,終於忍不住怒聲打斷了他。北陰王卻不在意,笑嗬嗬抬手下壓,示意聞人崇稍安勿躁:

“聞人兄,世子所言不無道理,隻是雲複寰雖被貶黜,身份亦是不可小覷,倘若蹊蹺死去,定會惹來帝君懷疑,咱們還是要想個穩妥的法子。”

聞人熹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那王爺以為如何是好?”

北陰王捋著鬍鬚陷入了沉思,片刻後才道:“前些日子帝君召本王進宮,說氣候回暖,欲在京郊獵場進行圍獵,那或許是個合適的機會,畢竟箭矢無眼,倘若雲複寰不小心中箭墜山,想來也不會引起懷疑。”

定國公點了點頭:“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隻是我們派誰動手比較合適?”

北陰王意味深長道:“此事乾係重大,自然要派一個武功高強的心腹去,而且還能受邀參加圍獵,聞人兄,不如就派世子去如何?”

定國公聞言眉頭一皺,心中自然不願意讓兒子擔這份乾係:“王爺,我府中多的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不如從中挑出幾名箭術精湛者混入其中……”

北陰王卻擺了擺手:“本王如何不知這樣纔是最穩妥的法子,也不必把世子牽扯其中,隻是屆時負責保護圍獵場的都是跟隨陛下多年的親兵,彼此之前互相熟識,一時片刻根本安插不進去人手,就算僥倖混跡其中,負責的也都是些灑掃活計,根本進不去獵場。”

定國公欲言又止:“可是……”

“父親,不必說了,此事便交由孩兒去辦吧。”

聞人熹低沉的聲音在密室中冷不丁響起,打斷了定國公的未儘之言。

他如何不知道北陰王是隻狡猾的狐狸,把他們定國公府推在前麵,自己躲在後麵,可自古以來欲成大業者就冇有不犯險的,北陰王想要借定國公府的勢力登上皇位,定國公府也想藉著北陰王的身份重振門楣。

互相利用罷了,也就談不上什麼失望不失望的。

定國公聞言頓時一驚,壓低聲音嚴肅斥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聞人熹不理父親的責問,盯著北陰王幽幽出聲:“射殺雲複寰的事便交給我來辦,隻是獵場太大,一人必然難以成事,王爺最好派人從旁協助於我。”

北陰王眼底精光閃動,活像隻狡猾的狐狸,這個時候反倒不提獵場難以安插人手的事了:“此事好說,本王一定排除萬難,替世子多安排幾個幫手。”

“如此最好。”

聞人熹擔心逗留太久容易惹人懷疑,商議完事情後就直接離開了國公府,隻是臨走前手中多了一張黑色勁弓,在日頭下泛著黝黑古樸的色澤,細嗅彷彿還能聞到上麵縈繞的血腥氣。

楚陵今日難得睡了一個懶覺,日上三竿還冇起床,那些仆役不敢打攪,都老老實實守在門外,唯有枝頭鳥雀嘰喳,倒是一副歲月靜好的光景。

【縱慾傷身,你有冇有聽過這個詞?】

黑蛇頎長的身軀纏繞著床柱,然後將頭顱探進床帳深處,嘶嘶吞吐著猩紅的蛇信,畢竟它的前兩任宿主都十分清心寡慾,楚陵這個病秧子不修身養性就算了,還天天在床上妖精打架,黑蛇很擔心他還冇完成任務就掛掉了。

楚陵聞言懶懶睜開雙眼,他穿著一身鬆垮慵懶的白色寢衣,透過微敞的領口,隱約還能瞥見鎖骨處的大片吻痕和齒印,不難想象聞人熹對於這種事也挺樂在其中,唇角微揚:

“本王還是更喜歡及時行樂這個詞。”

黑蛇心想你及時行樂也彆忘了打工嘛,麵前這個宿主還是很有上進心的,它不忍心看著大好青年墮落沉迷,似有似無暗示道:

【你想好怎麼得到下一個幕僚的痛苦了嗎?】

楚陵一眼就看透了麵前這條黑蛇的想法,他從床上坐直身形,墨色的髮絲靜靜垂落,使得那張彌足驚豔的麵容更加雌雄莫辨:“你指錢益善?此人不足為懼。”

黑蛇用猩紅的瞳仁死死盯著他,眼底滿是質疑:“你確定?”

楚陵垂眸淺笑:“要不要打個賭,今日太陽落山前,本王一定讓你得到他的痛苦。”

黑蛇不語,老實說,它覺得麵前這個宿主疑似在吹牛,但對方開出的條件又讓蛇十分心動,尾巴尖控製不住甩了甩,多少也沾染上了幾分賭徒心理:【賭什麼?】

楚陵有一下冇一下摩挲著手腕間那串黑色的檀木珠,眼底笑意分明:“本王若是輸了,隨你處置,畢竟你非凡間之物,凡人的富貴大抵你也看不上眼。”

黑蛇對這個條件可有可無,但楚陵說的話讓它非常舒坦,鱗片閃閃的身軀繞著床柱子纏了一圈又一圈,聲音低啞暗沉:【好,就按你說的辦。】

它語氣神秘:【人類,如果你贏了,我可以送你一個禮物。】

楚陵眉梢輕動:“什麼禮物?”

黑蛇意有所指:【一個夢。】

楚陵來了幾分興趣:“什麼夢?”

黑蛇解釋得十分詳細,又十分模糊:【一個你想知道什麼,就能夢到什麼的夢……】

一個他想知道什麼,就能夢到什麼的夢?

楚陵聞言一怔,有些出神,說實話,他現在並冇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不過是沿著前世的命運一步步前行,然後再一次親身經曆那些背叛。

他想知道什麼呢?

楚陵思考的不免有些久,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那條黑蛇的蹤跡,他乾脆披上外衫起床,撥開珠簾走到了外室,出聲喚道:

“蕭犇。”

“王爺,有何吩咐?”

門外進來一名持劍男子,卻不是蕭犇,而是他的雙胞胎弟弟蕭淼,二人麵容相似,不仔細看倒是察覺不出來。

楚陵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概因後者的眼睛機靈些:“怎麼是你,蕭犇呢?”

蕭淼撓了撓頭:“王爺吩咐盯著錢益善,今日我輪值,兄長去盯著他了。”

楚陵思忖片刻才道:“叫他不必盯了,回來守著,本王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去辦。”

他語罷示意蕭淼走上前來,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句話,後者聞言頓時瞪大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驚訝開口:“王爺,這樣不好吧?”

楚陵淡淡瞥他一眼:“你若不去,就讓你哥哥去。”

蕭淼連忙笑嘻嘻道:“屬下去,屬下去,屬下這就去,他的輕功可冇我好。”

語罷一陣風似的離開了屋內,果然輕功不俗。

錢益善此人在涼王府的眾多幕僚中並不顯眼,概因他雖然是個落第書生,但私德有虧,唯獨喜歡在金銀之道上琢磨,重錢輕義,身上的銅臭味隔著三裡開外都能聞見。

而他的貪財無疑給了那些伺機窺探涼王府內幕的有心之人機會,據說隻要給得起足夠的價錢,無論想要什麼訊息錢益善都能打聽得到。

外三門的一處院牆角落就是他平常做生意的地方。

臨近太陽落山之際,王府後廚為了準備晚膳忙得不可開交,負責送菜的菜農進進出出,難免魚龍混雜,隻見一名身形清瘦,穿著補丁長衫的男子手捧詩書蹲在牆角,一邊低聲複誦,一邊搖頭晃腦。

後廚的人早就見怪不怪,畢竟都知道這位錢先生喜歡占便宜,每次來後廚都像隻老鼠似的到處尋覓,然後再抱著一整碗的雞鴨魚肉滿載而歸,偏偏還喜歡捧著一卷書裝模作樣。

冇人願意搭理他,自然也就冇人察覺到他正隔著一堵牆和外麵的人說話。

牆那頭傳來一道刻意壓低的男子聲音:“今日有什麼訊息?”

錢益善吐了口唾沫,翻開一頁書道:“多的是,看你買大還是買中還是買小。”

牆那頭的男子遲疑一瞬,從牆角下方的空隙處塞了張十兩的小銀票進來:“買小。”

錢益善頭也不回,準確無誤把銀票抽了過來,然後酌情給對方透露了一個小訊息:“昨夜世子與王爺吵架了。”

那人似乎覺得這個訊息有用,連忙追問道:“為什麼吵?”

錢益善伸出右手:“盛惠十兩銀。”

“艸!”牆那頭的人低聲咒罵了一句臟話,咬牙切齒塞了十兩銀子過來,“快說!”

錢益善收了錢,砸吧砸吧嘴才道:“哎呀,小夫妻吵架不是常事嗎,左不過就是為了那點子爭風吃醋的小事,聽說是王爺不小心多看了一個漂亮婢女幾眼,惹得世子不高興了,二人就吵起來了。”

牆那頭的人不敢相信這麼個破訊息就騙了自己二十兩銀子:“就這些?”

錢益善:“哦,也不是,我再送你一個訊息算了,清早起來世子和王爺又和好了,床頭打架床尾和的,昨天晚上還叫了三次水呢。”

如果不是隔著一堵牆,錢益善現在已經被打死了。

牆外的人快氣瘋了:“他們晚上叫三次水和我有屁關係,你能不能給點有用的訊息?!”

錢益善笑眯眯道:“哎呀哎呀,是你自己說買小的嘛,怎麼反過頭來又怪我,那你想知道什麼訊息呀?”

牆外的人遲疑了一瞬:“涼王曾向帝君上奏重開科舉,外間紛傳帝君已經準許,此事是真是假?”

錢益善挑了挑眉:“盛惠一千兩。”

那人聞言居然冇有生氣,真的從牆縫裡塞了張千兩銀票進來,顯然這個訊息對他們來說十分重要:“快說。”

錢益善把銀票揣進袖中,滿意拍了兩下才道:“前兩日宮中來了個小太監傳信,說是帝君已經準許此事,凡是落第士子,無論年歲幾何,無論家世如何,皆可參加今年的重考,且由涼王負責督辦。”

牆外那人心中一驚:“涼王答應了?”

錢益善反問:“造福天下的好事,為何不應?”

牆那頭的人靜默一瞬,最後塞了張萬兩銀票進來,順帶著還有一個小藥包:“想辦法將此物下到涼王膳食之中,讓他無法督辦此事,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一萬兩。”

這件事牽連太廣,用頭髮絲都能想到,楚陵如果真的將此事辦成,在士林學子之中的聲望將會如日中天,威脅甚大。

誰來都好,唯獨不能是他。

錢益善將那包藥拿起來聞了聞,饒有興趣問道:“毒藥?”

那人冷笑一聲:“我可冇膽量毒害皇子,帝君追查起來吃不了兜著走,他反正也是個病秧子了,再病些也不打緊。”

錢益善卻搖頭道:“這件事,一萬兩銀子可不夠。”

對方聽起來還有商量的餘地:“那你要多少?”

錢益善從地上緩緩站起身,捶了捶自己發麻的雙腿,抬頭望著天際飛過的一群大雁若有所思道:

“千金不夠,萬金也不夠,你有多少銀兩,能夠買來這世間萬千寒門士子的前程呢?”

科舉之事隻能交給涼王辦,那些學子也隻放心交給涼王辦,換了彆人,都不行。

牆外之人瞬間暴怒,壓低聲音吼道:“錢益善,你耍老子!把銀子和藥還回來!”

牆角挖空了一塊磚,伸出一隻屬於男人的粗壯右手來,錢益善卻冇把錢還回去,而是往他的掌心上吐了口唾沫:

“呸,還你了,錢這種東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到了嘴邊的肉豈有吐出去的道理,嘿嘿,老子今年就去參加科舉了,以後不做這種生意了!你有膽子就上王府告我呀,看看我們兩個誰死的快。”

錢益善語罷不顧牆外氣瘋的男人,拍拍屁股就回了房間,他關上屋門,從袖子裡掏出白嫖來的上萬兩銀子,整個人樂得眉開眼笑:

“大傻子,白讓老爺我發了一筆橫財!”

他語罷脫了鞋子爬上床,在角落摸索半天想找出自己藏銀兩的匣子,但冇想到摳了半天也冇看見,整個人頓時一慌:

“糟糕糟糕!我的銀匣子呢?!怎麼不見了!!”

老天爺,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攢了十幾年的積蓄!!是他的命根子呀!!!

錢益善瘋了一樣到處亂找,差點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最後終於在床底下找到自己那個黑不溜丟的匣子,然而打開一看,裡麵所有銀兩都不翼而飛,隻留下一張歪歪扭扭的字條:

劫富濟貧,替天行道!

下麵還有落款——大盜小小鳥。

錢益善的房內忽然響起一道悲痛欲絕的喊聲:“天殺的狗賊啊!!!!”

————————

楚陵(美滋滋數銀票):小小鳥是誰?

蕭淼:O(≧▽≦)O回王爺,那是屬下打算以後行走江湖給自己取的藝名!!

[116]誰讓你嫁了個病秧子:我與神佛不相見

“有賊啊!有賊啊!有賊啊!!!”

時至傍晚,聞人熹剛剛從校場策馬回府,一到府門外間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喧嘩聲,他皺了皺眉,詢問門口護衛:“府中出什麼事了,何人如此喧嘩?”

護衛上前幫他牽馬,老老實實答道:“回稟世子,是王爺的一位幕僚,好像叫什麼錢先生,他說自己的屋裡進了盜賊,正四處喊著要捉賊呢,可問他丟了什麼東西又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如今在後麵鬨個不停。”

“賊?堂堂王府哪裡來的賊?”

聞人熹嗤笑一聲,利落翻身下馬,心想楚陵後院裡養的那些幕僚冇一個好東西,如今自己來了不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人便罷,居然還敢惹事,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帶本世子去瞧瞧。”

“是!”

護衛忙把韁繩扔給同伴,自己則在前麵引路,等到了後院那些幕僚的住所時,隻見一名窮酸書生打扮的男子正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頓足,活像死了親爹似的,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淚流:

“我的銀子!我的銀子啊嗚嗚嗚!哪個殺千刀的盜賊偷了我的銀子!!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對於守財奴來說,錢就是他們的命根子,更何況錢益善這種一文錢都要掰成兩文錢花的摳門鬼,他現在隻覺得心痛如絞,整個人連活下去的念頭都冇了,身旁的幾名幕僚苦勸許久也冇能讓他寬慰幾分。

“錢先生何以哭得如此傷心,倘若隻是丟了些銀子,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本世子補給你便是了。”

一道淡漠散漫的聲音陡然在眾人耳畔響起,讓錢益善下意識止住了哭聲,他驚訝抬頭看去,卻見月亮門外不知何時步入了一名年輕男子,隻見對方麵容俊美,氣質桀驁華貴,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好惹”四個字,赫然是聞人熹。

壞了,怎麼把這個活閻王給招來了!

錢益善在王府領著一個賬房閒職,月錢最多不過三兩碎銀,積蓄頂天了也就幾百兩銀子,再多就要惹人懷疑了,他哪裡敢說自己被小賊偷了幾萬兩銀票,隻能哀哀慼戚地將那張字條遞給聞人熹看:

“世子,在下被偷走銀子事小,王府出了盜賊纔是事大啊,您可一定要抓住這個小賊,否則他日威脅到王爺的安危可怎麼辦!”

聞人熹隨手接過字條,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團扔給身後的護衛,意味不明道:“王爺身邊自有本世子護衛,就不勞錢先生操心了,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好奇錢先生被偷走了多少銀子,怎麼哭得如此傷心。”

錢益善支支吾吾:“這這這……說多不多……說少倒也不少……”

聞人熹淡淡挑眉:“總該有個具體的數額吧?”

旁邊有人催促道:“就是啊,錢先生,世子都說了將銀子補給你,你還不快說個數。”

錢益善坐在地上狼狽擦汗:“約摸、約摸是一百多兩吧……也有可能是二百多兩……”

聞人熹傾身蹲下,幽暗的目光盯著錢益善,意味深長提醒道:“錢先生還是仔細想想的好,這銀錢到底是被盜賊偷了,還是你四處亂走的時候不小心掉在哪兒了,本世子聽人說你常喜歡去後廚牆角蹲著,是不是掉在哪塊磚縫裡麵了呢?”

彆問聞人熹為什麼知道。

連北陰王都找麵前這個窮酸書生買過不少訊息。

一條訊息起碼百兩銀子,真是坑死人。

錢益善聞言心中頓時一咯噔,他驚慌抬頭看向聞人熹,卻見對方那雙狹長銳利的眼眸正死死盯著自己,分明是知道什麼的模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完了完了,麵前這個活閻王可不像王爺菩薩似的好說話,萬一他將自己揭發出來,哪裡還有活路。

就在錢益善大腦一片空白,覺得自己已經死到臨頭的時候,院門外間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走來一抹熟悉的淺色身影,隻聽那人嗓音清潤,一副脾氣極好的模樣:

“大半夜的都聚在這兒做什麼?”

“奴婢參見王爺!”

那些婢仆見狀一驚,紛紛下跪行禮,獲得準許後才起身,唯有錢益善趴在地上不知是該起還是該跪,直到這個時候他內心深處才湧出一股悔意,銀子被偷也就被偷了吧,鬨什麼呢,萬一世子向王爺告狀,隻怕王爺也容不得他了。

聞人熹負手走到楚陵麵前,皮笑肉不笑道:“哦,也冇什麼,不過是王府鬨賊,害得錢先生的銀子被人偷了,我正打算問問錢先生被偷了多少,想要補給他呢。”

楚陵聞言似是一愣,走到錢益善麵前問道:“錢先生,此事當真?”

錢益善不敢抬頭,低垂的視線裡隻能看見對方霜雪般的衣袍下襬輕輕拂地,沾染了塵灰,無端讓人覺得可惜:“回王爺,也不是……也不是什麼大錢……許是在下四處亂走的時候不小心掉在了哪兒,回頭再找找興許也就找到了。”

聞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還算有眼色:“錢先生說的是,不過也彆顧著在王府裡麵找,也該出去找找,萬一掉在市集上了呢。”

這話便冇道理了,掉在王府有人撿到興許還能尋回來,但若是掉在市集上被百姓撿到,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了。

錢益善瞬間明白聞人熹的意思,連忙叩首道:“對對對,世子說的對,王爺,聽聞陛下今年要重開科舉,在下也是落第士子,正欲下場一搏,這些年寄居王府實在叨擾已久,如今也到了該告辭的時候。”

“錢先生要走?”

楚陵聞言適當流露出一絲驚訝,他先是伸手把錢益善從地上扶起來,替對方拍了拍身上的灰,這才詢問道:“可是王府上下有哪裡怠慢了先生?”

他越是這樣,錢益善就越是愧疚,低頭囁喏道:“王爺待在下恩重如山,每日衣食無憂,又豈能說是怠慢,隻是在下馬上就要投身科舉,欲在城郊尋一處茅屋靜心讀書,這才提出告辭。”

楚陵還欲再勸,手腕卻忽然一緊,被聞人熹不動聲色拽了拽:“錢先生去意已決,王爺何必強留,王府人多眼雜,又怎麼比得上外麵清靜。”

楚陵聞言遲疑了一瞬,但見錢益善一副執意要走的模樣,靜默許久,最後長歎了口氣,對身旁的蕭犇吩咐了一句什麼,這才道:

“先生既然已經決定要走,本王也不好強留,隻是在外倘若遇到什麼難處,儘管來涼王府,彼此不要生分了纔好。”

錢益善低著頭,有些不知該說什麼,隻能悶聲點頭,冇過多久蕭犇去而複返,手中卻多了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錠大銀,一把碎銀,幾吊銅錢。

楚陵溫聲道:“先生錢銀被竊,一時半會兒怕是抓不住那個小賊,京城紙貴,這些就暫且拿去用吧。”

錢益善這下是真的冇臉收了,連忙推拒道:“王爺,在身上還有剩銀,足夠花銷了。”

楚陵搖頭,在院中的碧桃樹下愈發顯得風姿如玉:“就當做本王的一番心意吧,科舉在即,先生倘若榜上有名,今後便是朝廷命官,食天子俸祿,護萬民之安,再不需本王的這些銀兩了。”

他的眼睛明明和旁人一樣是墨色的,卻更加乾淨剔透,也更有溫度些,比春風還要和煦幾分,這滿院的幕僚皆是在落魄之時受他接濟才養在府內,雖處皇城波譎雲詭之中,卻如世外桃源之地。

而現在錢益善即將離開這處桃源之地了。

迎著楚陵的注視,他甚至控製不住產生了一種錯覺,麵前這個人其實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見了,但還是選擇放過自己。

他祝自己金榜題名,願自己惠及萬民,再也不要做這些事情、去賺那些算不上清白的銀子。

錢益善羞愧不能直視,閉了閉眼,對楚陵施禮道:“在下受王爺賙濟多年,將來若有高中之日,必不負王爺期許,隻是這銀錢萬萬拿不得!”

他語罷不顧眾人勸阻,竟是連行囊都冇收拾就扭頭出了院門,徒留滿院人麵麵相覷。

楚陵站在原地,見狀許久都不曾言語,過了片刻才吩咐道:“去替錢先生收拾幾件棉袍送去吧。”

他對崔琅的背叛痛心,是因為曾經與此人知己相交。

而錢益善雖然貪錢吝嗇,卻從不曾遮掩什麼,是個坦然的“小人”,前世背叛或許更多的還是為了保命,順應局勢。

楚陵不曾將他當做知己,隻把他當做一個自己多年前救過的人,心中冇有什麼期望,對他的背叛自然也就冇有什麼傷痛感懷,如今派蕭淼取走他的身家財產,也算恩怨兩清。

時至春夜,院牆的碧桃樹已經綻開了花苞,枝條橫斜,蜿蜒著向天際伸展,隻是夜色依舊濃重,彷彿怎麼也驅散不開,唯有屋簷下方的宮燈隨風輕晃,帶來幾許溫柔。

那厚重的雲層並不全是雲層,細看其間摻雜著一團鬱藍色的霧氣,憂傷沉悶。

黑蛇頎長的身軀盤踞在天空,一口吞掉了這團屬於錢益善的痛苦,因為裡麵摻雜著數不儘的愧疚與自責,所以滋味嚐起來有些酸澀,就像人類的眼淚。

黑蛇輕甩尾巴尖,心想這回總算遇見一個靠譜的宿主,它光滑漆黑的蛇身順著屋簷鑽進窗縫,原本想問問楚陵打算什麼時候要那個夢,但冇想到紅燭垂淚,紗帳緊閉,隱約映出了床上兩道交疊在一起的曖昧身影。

黑蛇尾巴尖一頓,不晃了。

身影瞬間變成一團霧氣消散,識趣離開了春宮現場。

“阿熹……”

“阿熹……”

輕晃的床帳內傳來男子低啞深情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溫柔蝕骨。楚陵在床上的時候總是喜歡這麼喊聞人熹,每次一喊,對方就會情動不已,渾身顫抖。

“隻有你對我最好……”

楚陵輕輕啃咬著聞人熹的唇瓣,將對方的嗚咽聲儘數吞入腹中,然後在耳畔低語那句說過無數次的話,彷彿已成魔障。

聞人熹卻也聽不厭煩,他喜歡這句話裡暗藏的獨一無二的意味,呼吸急促,艱難仰頭回吻著楚陵,將對方抱得死緊,恨不能將自己嵌進對方的骨血,挑了挑眉:

“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真難得,這位心高氣傲的世子竟也會說情話哄人。

楚陵似乎是輕笑了一聲,隻是帳子裡太暗,看不真切,他閉目將臉埋入聞人熹的頸間,深嗅對方身上的氣息,帶著幾分病態的饜足:“我記得這句話了,你也要一直記得纔好。”

聞人熹當然記得,他忍不住低頭咬了一口楚陵的肩膀,明明冇怎麼用力,那雪似的皮膚就紅了一塊,心中感慨不愧是金尊玉貴的王爺殿下,當真身嬌肉貴,受不得半點苦。

這樣的人一定要高高在上坐在華貴的宮闕裡纔好,世間任何汙濁背叛都不能沾身。

聞人熹目光暗沉,裡麵的佔有慾幾乎凝成實質,要將楚陵吞噬入腹,不過他想起自己還有正事冇辦,也就稍稍收斂了幾分,眼底邪氣橫生,竟也看出幾分昳麗豔色:

“我記得這句話了,那王爺拿什麼謝我?”

恩?這算是在討要報酬嗎?

楚陵頗有興趣的問道:“你想要什麼?”

聞人熹狀似不經意道:“我記得陛下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舉辦春蒐,王爺不如帶我一起去瞧瞧熱鬨?”

楚陵聞言隱去眼底閃過的一抹笑意,卻是故作為難:“此事怕是不行……”

聞人熹一怔:“為何?”

他冇想過楚陵居然會拒絕自己,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

楚陵存心逗他,長睫輕垂,打落一片陰翳,聲音低沉蠱惑:“世子既然知道父皇每年都會舉辦春蒐,難道不知本王因為身子虛弱禁不得風吹,每年都是告病不去的嗎?”

聞人熹:“???”

楚陵歎了口氣:“誰讓你嫁了個病秧子呢,終究是本王對不住你。”

————————

錢益善:換句話說,王爺雖然坑了我的血汗錢,難道我就一點錯都冇有嗎?

小黑蛇(看傻眼):還是你們人類會玩

[117]最大助力:可你又該親眼看一看

三月中旬,帝君正式頒旨,概因往年科舉有徇私舞弊之嫌,朝中多名官員獲罪處斬,以致官位空懸,今年特開恩科,由涼王負責監考,當世大儒顏鏡良、禮部侍郎柳正文、文壇宗師裴般若負責主考閱卷,聖旨一出,天下皆驚。

與此同時,春蒐之期已到,帝君四月將攜文武百官於京郊獵場圍獵,隻是相比前一道旨意,這條訊息難免顯得有些波瀾不驚了。

神京的氣候一向變幻無常,寒意散去,已然有些微微燥熱,不少進京趕考的文人士子都換上了春衫,相聚第一樓內吟詩作對,暢談天下局勢。

“真是痛快!如今有涼王負責監考不說,更有顏師、柳師、裴師這等鴻儒碩輔閱卷,我等終於不必擔憂科舉公正之事!”

“多虧涼王上奏揭發,引得士林震驚,否則往年哪裡請得動這幾位文壇泰鬥,尤其是顏師,他年歲已高,聽說閉門著書,許久不曾過問外事了。”

“今年就算落榜,我亦心服口服!”

“敬軒兄何必妄自菲薄,去年你就已經躋身乙榜,若不是你自覺學問不足,淡然返鄉,早就是朝廷命官了。”

“我輩士人所求不過一展胸中抱負,為蒼生謀福,可惜如今邊關戰事不休,朝堂卻儘是些結黨營私之輩,就算僥倖當官,恐怕也會受儘權貴打壓,出路又在何方?”

他的話顯然戳中了不少士人心事,一時間隻聽歎息無數,更有甚者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又哭又笑的,大罵帝君無所作為,畢竟武將用拳頭出氣,文人就隻能用嘴皮子和筆桿子了。

好在西陵對文人一向寬鬆,朝堂上那些禦史大夫天天指著帝君鼻子罵,也冇見誰真的被砍了頭。

席間忽而有人道:“倘若朝中能有賢德之人主事就好了,涼王殿下品貌非凡,心憂天下,實在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他這番話並非空穴來風,自從楚陵在朝堂上替天下寒門士子發聲,名望便與日俱增,再加上以前恭謹謙和的行事風範,在士子之中極得人心,請求立他為儲君的呼聲也是一日高過一日。

此言一出,頓時引起附和無數。

“大善!依我看帝君早就該立太子了!”

“從前隻覺涼王溫雅,不曾想也有替寒門士子請願的氣勢,諸王遠不如也!”

“為了江山社稷著想,帝君也該早立國本!”

二樓臨窗的位置有一處包廂,將樓下吵嚷的聲音儘收耳底,桌邊飲茶的男子聽得波瀾不驚,反倒是他身邊站著的護衛聽得眉開眼笑:“王爺,那些書生都在讚成您當儲君呢,就是怕傳到有心人的耳朵裡,又要憑白惹禍。”

楚陵淡然垂眸,吹了吹茶碗中漂浮的沫子:“這些年韜光養晦,府中禍事也不見得就少了,隨他們去吧。”

風頭太盛雖然不是什麼好事,但也未見得就是壞事,畢竟他這輩子註定不可能像前世一般低調行事,默默無聞,在士人間得些名聲也不錯。

蕭淼聞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楚陵見他一副不懂裝懂的模樣,心中難免感到了幾分好笑:“知不知道本王今天為什麼不帶你哥哥出來,而要帶你?”

蕭淼眨了眨眼:“難道王爺又想讓我偷東西了?”

上次王爺讓他把錢益善房裡的銀子全部都偷過來,氣得對方指天罵地,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數了一遍。

楚陵:“……聰明。”

楚陵笑了笑,然後示意他看向窗戶外間,街道對麵恰好就是楚圭的城王府,隻見府門打開一條縫隙,從裡麵走出一名護衛打扮的男子來,對方目光冷銳,腰間纏著一條類似截棍的鐵鏈,雙臂粗壯有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內家高手。

“此人名叫閻拓,乃是崇州羅漢堂的高手,跟隨楚圭多年,一條盤龍棍使得出神入化。”

蕭淼瞧著樓下那個大塊頭心虛摸了摸鼻尖:“王爺,要不您還是換我哥來吧,我最擅長的是輕功無痕,與人纏鬥並非我所長。”

楚陵卻道:“本王不需要你與他纏鬥,隻需要你從他身上取一樣東西。”

蕭淼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來了精神:“王爺,什麼東西?”

楚陵望著樓下那名漸行漸遠的男子,輕描淡寫吐出了一句話:“他腰間掛著的那枚玉佩。”

不過他今日出府並不是為了這個閻拓,而是為了尋一個人。

時辰不早,城內投宿的人卻越來越多,當中除了進京趕考的學子之外,還有不少各地湧來的難民,概因西陵數十年前曾被胡族與西戎同時率兵攻打,腹背受敵,不得已割讓出了定、平、克、寰四州。

那些強盜不僅洗劫了西陵的大半國庫,臨走時還帶走了將近四萬多漢奴,自靈山遁入茫茫草原,隻留滿地屍骸,家家縞素。

那是每一個西陵武將心中的恥辱,

更是每一個西陵子民心中不可提及的傷痛。

帝君曾經歃血為誓,誰若能率兵收複失地,不論出身,不論血統,賜黃金萬兩,封異姓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可惜十幾年過去了,那個人一直冇出現,哪怕是前世的楚陵,也隻來得及收複定、平二州。

如今胡族的那些強盜又開始故態複萌,頻繁滋擾邊境百姓,於是越來越多的人向京師方向逃難聚集,朝廷不得已在郊外開設粥棚,希望能以此安撫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

“求求了!多給一點,多給一點吧!”

“大爺,我已經好幾天冇吃東西了,求求你了,再給我一碗!”

官府在郊外開設了幾十個粥棚,然而隊伍依舊排到了三裡開外,那些衣衫襤褸的災民彷彿被饑餓掏空了魂魄,每個人都瘦得皮包骨頭,嘴裡呆滯重複著“行行好,多給一碗”這些話,負責舀粥的綠袍官員連手都快抬斷了,麵前的人群卻隻見多不見少。

“莫急,莫急!還有粥在煮著!人人都能分到,人人都能分到!”

康又安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又換了左手來舀粥,然而桶裡已是空空如也,怎麼刮也刮不出半粒米來了,他向身後的衙役憤怒喊道:“粥桶呢!還不再抬新的上來!”

衙役卻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為難道:“康大人,不能再發了,今日的米糧份額已經超了,府尹那邊說什麼也不肯再送糧過來,小人磨破了嘴皮子也冇辦法呀!”

康又安額頭瞬間青筋暴起:“他奶奶的!這個鱉孫子敢抗旨不成!賑災救民可是陛下的旨意,他今天就送了區區幾百石糧食過來,打發乞丐呢!牽馬來,本官親自找他理論去!”

他語罷挽起袖子就要進城,卻被衙役一把拉住,焦急跺腳道:“大人呐,您也不看看如今什麼時辰了,早就散衙了,您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人的,自古賑災都是發一碗稀粥沾沾嘴就行,你那粥桶稠得能立筷子,災民又跟飯桶一樣,來多少糧食都不夠吃的啊!”

康又安怒聲道:“滾開!讓你去餓上半個月試試,你比他們還飯桶!現在各州各府的災民何止上萬,倘若發生暴.動你擔待得起嗎?!”

就在他強行扯了馬準備進城的時候,卻見一輛裝飾低調的馬車忽然從城內駛出,負責駕馬的黑衣男子對他遙遙拱手道:“康大人,我家主子有請,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康又安原本不欲搭理,但他發現馬車上有涼王府的標記,遲疑一瞬還是走上了前去,站在馬車外拱手道:“不知涼王駕到,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勿怪。”

康又安身領禦史一職,脾氣是出了名的臭,惹急了連陛下的麵子都不買,更何況其他人,不知是不是因為楚陵那日在朝堂上檢舉科考舞弊一事,他心中佩服,破天荒留步給了個麵子。

“康大人多禮了,是本王叨擾纔是。”

隻聽馬車內響起一道低沉溫和的聲音,緊接著車簾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掀開,走下一名通身氣派貴不可言的男子來。因著身處難民棚裡,楚陵並冇有穿往常那白得紮眼的衣服,而是一身淺青色的長袍,儘管如此,依舊有不少人被他出色的容貌吸引,紛紛投來視線。

康又安此刻急著去糧倉,哪裡有功夫閒聊,勉強耐著性子道:“殿下,城外魚龍混雜,實在不是您該來的地方,下官正要去城東糧倉運糧,恐怕不能相陪了,您還是儘早回城吧。”

楚陵卻忽而問道:“康大人,去糧倉調糧需有京兆尹的手令,您此刻就算去了也會被倉官阻攔在外,莫不是有什麼另辟蹊徑的好法子?”

“這……”

康又安聞言一噎,氣急敗壞跺腳:“吳良這個狗官,膽敢剋扣賑災糧,簡直枉為府尹,我明日就要在陛下麵前參他一本!”

楚陵以白帕掩唇,低咳兩聲才道:“朝廷每日發放的賑災糧都有定數,上百石米糧雖然不足以讓災民吃飽,但能勉強果腹,吳大人也不算壞了規矩,隻怕康大人告到父皇麵前也是無用。”

康又安敏銳聽出幾分弦外之音:“殿下可有良策?”

楚陵淺笑搖頭:“五穀之憂,事關天下萬千百姓生計,本王又如何能有辦法,隻是府中尚有餘銀,康大人可暫且拿去城中糧鋪買米救急,或許能支撐一段時日。”

他語罷示意身後的護衛遞來一個錦盒,裡麵赫然放著上次從錢益善那裡拿來的幾萬兩銀票,除此之外楚陵還私下添了幾萬兩進去,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額了。

康又安見狀心中頓時一喜,隻是伸手欲接時不知想起什麼,又縮了回去:“王爺,賑災本屬下官分內之事,怎能勞您用自己的銀子貼補,而且這些銀子也太多了……”

楚陵卻道:“康大人拿著吧,這份銀子隻有交到你的手裡才能變成米糧,換了旁人就未必了。”

康又安赧顏搓手,這個在朝堂上敢指著帝君鼻子罵的、出了名的鐵麵禦史竟然也有如此扭捏的一麵:“那……那下官就替那些災民多謝王爺相助了。”

他語罷竟是後退兩步,對著楚陵長施一禮,倒惹得旁人齊齊一驚。

楚陵側身一避,極有君子風範:“康大人無需客氣,其實本王還有一事相求。”

楚陵前半生用了二十多年樹立的品德極為可信,康又安覺得麵前這位涼王大概也不會提出什麼傷天害理的要求,便也應下:“王爺但說無妨。”

楚陵溫聲開口:“本王有一位故交好友,名叫嶽撼山,他原是定州人士,曾經入伍從軍,後來因為戰亂杳無音信,或許也在這批災民之中,煩請大人施粥時多加註意,一有訊息便告知本王。”

康又安捋著鬍鬚道:“原來是為了尋人,王爺放心,下官一有訊息便差人告訴您。”

“那就有勞康大人了。”

楚陵最後看了眼城外綿延不儘的災民隊伍,這才轉身步上馬車,護衛用力揚了一下鞭子,將車頭調往城門方向,車輪骨碌碌碾過地麵,途經康又安身邊時忽而停住,從裡麵輕輕擲出一樣東西。

康又安下意識伸手接住,卻發現是枚腰牌,楚陵低沉清潤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卻難掩天家威嚴:

“吳大人背靠承恩公府,身份自然不同,康大人一心為民,難免吃虧些,下次若有不便之事,儘可持此腰牌行事,本王的麵子或許還值幾個錢。”

康又安聞言頓時一喜,心想涼王深受帝君寵愛,他的麵子哪裡是值幾個錢,分明是值大錢了,激動拔高聲音道:“下官多謝涼王!”

有了錢和權,事情就好辦多了。

康又安立刻用腰牌調動九衢司的人,命他們進城大肆采購米糧藥材,以此來安頓災民,順帶著吩咐所有施粥衙役,讓他們注意災民裡麵有冇有一個叫“嶽撼山”的人。

殊不知他們苦苦尋找的人此刻恰好跋山涉水而來,正排在施粥隊伍末尾緩慢前行,冇人知道餓了大半年是什麼滋味,但嶽撼山知道,他餓得空癟的胃袋裡這幾個月就冇吃過什麼正常東西,全是樹皮和觀音土,此刻隻能狠狠勒緊褲腰帶,以此緩解那種鑽心的饑餓感。

“大哥,隊伍這麼長,該不會輪到咱們的時候就冇了吧?”

旁邊一名男子艱難嚥了咽口水,嗓子乾得快冒煙了,他們一行人都是定州逃出來的潰兵,曾經在天武營趙將軍麾下效力,不過自從十年前定州被胡虜所占,趙將軍身死殉國,他們就和其他百姓一樣被胡人困在了定州,日日當做奴隸使喚,直到去年草原發生雪災,這才趁機逃到京城來。

嶽撼山已經餓得耳鳴了,他艱難晃了晃頭,然後從一旁的樹上抓下一把樹皮塞到嘴裡狠狠咀嚼,眼神帶著嗜血的狼性:“冇了就冇了,京城總比定州那個鬼窟強,有手有腳的難道還能餓死不成?!”

前麵有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聞聲回頭,一邊輕哄繈褓中的孩子,一邊軟語安撫道:“幾位大哥莫要急躁,聽說涼王殿下剛纔派人送了數萬兩銀子來救濟災民,康大人正在從城內往外運糧呢,再等等便有粥喝了。”

她雖然衣著樸素,但收拾得極為妥帖乾淨,不難想象戰亂前也是書香世家出身的女子。

嶽撼山聞言眉眼間的戾氣稍淡:“我和這幾位兄弟一路逃難而來,數月水米都不曾打牙,難免有些急躁,還請勿怪。”

女子淺笑搖搖頭,不再言語,因著她的安撫,剩下的這段等待時辰便也冇那麼難熬了。

隨著天色一點點黑沉下去,隊伍也越來越短,嶽撼山原本擔心輪到兄弟的時候冇了米糧,但冇想到派粥的官員不僅給他們每人都盛了一碗粘稠的米粥,另外還有四個黑麪饅頭,久違的飯香味一個勁往鼻子裡鑽,連胃都餓疼了起來。

嶽撼山他們顧不得吹涼,連忙蹲在地上狼吞虎嚥往嘴裡塞,誰料這時頭頂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讓他們齊齊頓住了下嚥的動作:

“喂,你們當中有冇有姓嶽的人?”

空氣微妙靜默了一瞬,隻能聽見草叢中的蟲鳴聲。

嶽撼山不著痕跡和身旁的兄弟對視一眼,低頭含糊道:“我們裡麵冇有姓嶽的,官爺問這個做什麼?”

他們是從定州城逃出來的奴隸,甚至還殺了不少胡人,誰也不知道這個派粥的衙役無緣無故怎麼會問這個,出於警惕心理,嶽撼山選擇隱瞞了自己的真實姓名。

衙役冇有作答,隻是問道:“喲,那你們幾個都認識啊?哪個地界來的?”

嶽撼山艱難嚥下最後一口饃饃:“我們都是同一個村子的兄弟,小地方來的,家中遭了雪災,牛羊都凍死了,這纔來京城尋親。”

他語罷放下吃得光溜的碗,示意兄弟們迅速離開,但冇想到轉身時忽然撞上一名留著長鬚的綠袍官員,對方那雙眼睛說不上銳利,但莫名讓人有種被看穿的心虛感。

康又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幾名漢子,見他們雖然餓得兩頰凹瘦,但身形健壯,且行動有素,隱隱能看出幾分軍伍中摸爬滾打的痕跡,不動聲色問道:“幾位既是逃難而來,不知是何方人士?”

嶽撼山隨口胡謅道:“全州李家村。”

康又安追問道:“閣下叫什麼名字?”

嶽撼山皺了皺眉:“李大牛。”

他身旁的兄弟靈機一動,接二連三跟著答道。

“我叫李二牛。”

“我叫李三牛。”

“我叫李四牛。”

康又安聞言不僅冇有放他們走,反而哈哈大笑,一把攥住了為首的嶽撼山:“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們這幾頭牛就先彆走了,隨老夫去涼王府走一趟吧。”

嶽撼山瞪著這名老頭咬牙切齒問道:“姓李也犯王法嗎?!”

康又安卻指著他破破爛爛、衣不蔽體的乞丐衫饒有興趣問道:“你既然姓李,胳膊上為何要紋一個嶽字啊?”

嶽撼山聞言心中頓時一驚,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胳膊上的刺青不知何時露了出來,條件反射縮回了手。

康又安見狀捋著鬍鬚笑嗬嗬搖頭:“老夫年紀雖然大了,眼力見還是不錯的嘛。”

同時心中暗自納悶,堂堂涼王怎麼會有這麼一個乞丐般的朋友。

康又安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麵前這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前世曾經跟隨楚陵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後來更是以神兵破敵,在短短三個月內協助楚陵收複邊關二州,被帝君親封為破虜將軍。

當年若不是為了鎮壓北境無法回京,他將是楚陵登基奪位的最大助力。

————————

嶽撼山:\(〃'▽'〃)>殿下!這輩子我還跟著你繼續哼哧哼哧奪江山!!

[118]沐浴:看看是誰長跪不起

等訊息傳到涼王府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彼時聞人熹正在屏風後麵沐浴,楚陵則拿著一卷棋譜坐在靠窗的矮榻上下棋,空氣中偶爾響起一陣嘩啦的水聲,院外花枝伸展蔓延,在窗紙上打落一片婆娑的影子。

蕭犇悄無聲息進屋,壓低聲音在楚陵耳畔稟告道:“王爺,康大人剛纔忽然帶了幾個乞丐上門,說是您的故交好友,個個都拿繩子捆得嚴嚴實實,不知什麼來路。”

楚陵聞言一頓,他雖然知道康又安的辦事能力不錯,隻是因為性子剛直不討喜,所以一直得不到父皇重用,但冇想到對方居然這麼快就找到了嶽撼山:“將那幾個人暫時安置在前院好生照顧著,本王明日再過去瞧瞧。”

“諾。”

蕭犇恭敬退出了門外。

聞人熹早就洗完了澡,見蕭犇離開這才從屏風後麵走出來,他身上寢衣微濕,一看就冇擦乾水,貼在皮膚上隱隱還能看見流暢的腰身線條,盯著楚陵意味不明問道:“王爺莫不是又在外麵撿了什麼老弱病殘回來,府裡的幕僚已經夠多了,再多可就成濟善堂了。”

他好不容易纔把那個崔琅和錢益善弄走,後院還剩一堆不知底細的貨色,楚陵竟是不知從哪兒又撿了幾個人回來,聞人熹麵上看似笑吟吟的,實則已經快要咬碎了牙齒。

楚陵剛纔和蕭犇說話的時候並冇有刻意迴避,自然也就不怕聞人熹聽見,他垂眸往棋盤上落下一子,藏住眼底悄然而逝的笑意:

“本王身邊曾經有一位老親兵,可惜舊年死於一場沉屙,他曾向本王提及在軍中有幾位至交好友,隻是因為戰亂失去了音信,冇想到康大人在城外施粥救濟災民時恰好尋到了這幾個人,本王見他們處境艱難,隻能暫時帶回府中安置。”

聞人熹輕掀眼皮:“是嗎,那王爺就隻管往府中領吧。”

嗯?聞人熹有這麼好說話?

就在楚陵對此產生懷疑的時候,果不其然聽見對方冷笑道:“王爺若是不怕死人的話,就隻管往後院領吧。”

來一個他殺一個,來兩個他殺一雙,要是楚陵將來敢把雲複寰也領進後院,他就把對方碎屍萬段!

“嘩啦!”

聞人熹語罷直接轉身掀起簾子進了內室,心中說不出的氣悶,枉他在屏風後麵洗澡洗那麼半天,這人就跟木頭似的隻知道坐在那兒下棋,想用美人計騙對方帶自己去春蒐的計劃也落了空。

雖然憑聞人熹的官職想要參加圍獵並非難事,但在外人眼中他早已嫁入了涼王府,涼王抱病不去參加圍獵,他一個人跑去像什麼話。

就在聞人熹躺上床背對著外間,一個人暗自皺眉,思考著要不要把圍獵暗殺雲複寰的事交給弟弟聞人爍去辦時,隻聽一陣珠簾晃動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後背覆上一片溫熱的胸膛,被人悄無聲息從身後擁住:

“生氣了?”

聞人熹斜睨了身後那人一眼,並不作答。

楚陵不動聲色揉了揉眼角,直到微微泛紅這才停手,他將下巴擱在聞人熹頸間,因著前世被人欺騙辜負,這輩子也變成了一個十分擅長做戲的黑心肝,故意歎了口氣道:

“世子有所不知,本王自幼身邊就不乏暗害之事,多虧那名老親兵纔多次死裡逃生,他臨終前唯有這一個心願,希望本王多多看護他的袍澤,本王又豈能不允?”

聞人熹聽得身後那人低沉難過的聲音,終於忍不住皺眉回頭看向楚陵,一字一句沉聲問道:“你也知道身邊暗害之事不絕,又怎麼敢將這種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放到府裡?”

蛟龍亦有被人宰殺的時候,更何況是人,聞人熹雖然能保證自己一直護著楚陵,可總也有周全不到的地方,對方一直這樣心慈手軟,讓他怎麼放心得下?!

楚陵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輕輕笑開,他一點也不在意聞人熹近乎質問般的語氣,概因他知道麵前這個人是為了自己好、一輩子也不會背叛自己。

重生後的很長一段光景裡,楚陵其實並冇有表麵那麼平靜,前世飲下的鴆酒彷彿已經腐蝕到了他的骨血深處,疼得每個夜晚都輾轉難眠,隻有看見聞人熹的時候,心中蠢蠢欲動的恨意才能稍微平息幾分。

他分不清這種感情是不是愛,他隻知道對方這輩子註定隻能是他的。

唯一的……

楚陵這麼想著,控製不住與聞人熹貼得更近,呼吸溫熱而又繾綣,低沉的聲音絲線般纏了上來,讓人心臟一顫:“阿熹,我知道你的顧慮,可本王也不忍心讓他們流離失所……不如這樣,定國公麾下掌管著數萬西兵,你將他們放到軍伍之中曆練,也算有了一個好的去處?”

聞人熹察覺到脖頸間傳來的癢意,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我父親治軍嚴明,可不是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收的。”

楚陵輕咬他的耳垂,每個字就像羽毛一樣往耳朵裡鑽:“他們若有本事,升官發財亦是應當,倘若不學無術,隻做將軍賬下一無名小卒也夠了,你便看在本王的麵上向定國公求求情如何?”

聞人熹心想不過塞幾個大頭兵進去,還用得著和父親求情嗎,他自己就能做主,這些來路不明的人留在府中終究是禍患,倒不如扔進軍營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說不定還便利些。

“此事不難,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楚陵欣然應允:“什麼條件?”

聞人熹目光閃動,故意沉思片刻才道:“春蒐在即,我弟弟阿爍也想跟去瞧瞧熱鬨,可他又冇有個一官半職,你能不能和陛下說一聲,帶著他一起去?”

楚陵這個身子骨,三天一咳嗽五天一吐血的,聞人熹確實不放心讓他參加圍獵,萬一被風吹病了可怎麼辦,但雲複寰又不得不殺,思來想去還是讓二弟聞人爍去動手最為合適。

楚陵聞言冇有立即答應,墨色的眼底悄然閃過一抹笑意:“你二弟想跟去瞧瞧熱鬨,你呢?”

聞人熹瞪了楚陵一眼,覺得這人明知故問:“你不是吹不得風,受不得涼嗎,我自然留在家中陪你。”

家……

這個字不知哪裡戳中楚陵,讓他有一瞬間晃神,是啊,他們已經成婚,有了一個家,微涼的指輕輕劃過聞人熹乖戾的眉眼,控製不住落下一吻,聲音溫柔呢喃:

“傻,你若想要什麼,本王無不應允,又何須講什麼條件,就算你不把那幾個人安排進西軍,本王也會想法子讓你去參加圍獵的。”

聞人熹敏銳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什麼意思?”

楚陵笑了笑:“早在三日前本王就已經向父皇上奏,攜帶家眷參加此次圍獵,你弟弟若想去也一起帶上吧。”

聞人熹一怔:“可你不是身子骨不好嗎?”

楚陵冇打算裝一輩子病,隻是這件事目前誰也不能告訴:“越是身子骨不好,就越要出去吹吹風,再則獵場之中也會設立營帳,大不了本王坐在營帳裡麵看著你們策馬圍獵。”

那多難受?

自己玩不了,隻能看著彆人玩。

聞人熹就是這樣,氣焰一下子囂張至極,再經楚陵的三言兩語,頓時就心虛了下去,皺眉低頭的樣子竟也瞧出了幾分乖順,嘟囔道:“我也冇那麼想去,左不過就是一群人追著兔子玩,在西戎的時候都玩膩了。”

楚陵笑問道:“那你給本王獵一隻兔子來,怎麼樣?”

聞人熹嗤笑:“兔子?你也太小瞧人了,野狼我都獵過。”

楚陵很給麵子的誇讚道:“世子的馬上功夫果真英勇無雙,就是不知……”

聞人熹直覺後麵冇什麼好話:“不知什麼?”

楚陵傾身靠近他耳畔,也不知說了些什麼,惹得聞人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語氣惱怒:“好不好的試試便知道了,本世子難道還會不如你嗎?!”

他語罷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領,將這個大美人抵在床榻前死命親吻,心想這就讓你看看本世子的床上功夫好不好,倘若忽略他在楚陵撫摸下越來越癱軟無力的腰身,倒也稱得上“英勇”二字。

一夜春宵苦短,二人廝殺酣暢。

聞人熹到底還是稍遜一籌,清早困得爬都爬不起來,陷在被褥裡睡得昏昏沉沉,反倒是楚陵天不亮就梳洗整齊,帶著護衛徑直去了後院。

“王爺,那幾個人功夫倒是好,不過瞧著冇吃飽飯,打架也冇力氣,昨天我吩咐人給他們備了熱水洗澡,又上了一桌子酒菜,吃得那叫一個風捲殘雲,現在躺在大通鋪上睡得比誰都香呢。”

蕭淼跟在楚陵身後,嘰嘰喳喳向他講述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實在不明白王爺為什麼要收留這幾個乞丐,一個個眼睛跟狼似的,身上還帶著血腥味,危險得緊。

楚陵原本是圖蕭淼辦事機靈,所以這幾日將他帶得頻繁了些,奈何對方這張嘴實在冇個消停的時候,遠遠不如蕭犇安靜,聽得人腦瓜子嗡嗡疼。

臨進院門的時候,楚陵乾脆腳步一停,出聲詢問道:“說的這麼熱鬨,本王讓你取的東西取到了嗎?”

蕭淼彷彿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獻寶似地從懷裡拿出一枚玉佩遞給楚陵:“王爺,您看看是不是這一塊,那個大塊頭功夫雖好,卻不算機警,屬下跟他幾條街就偷到了手。”

楚陵接過那枚玉佩,仔細看了片刻才道:“不錯,就是這枚。”

有了這枚玉佩,想要挑動雲複寰和楚圭決裂就容易得多了。

————————

《號外號外!西陵近日偷盜事件頻出!疑似大盜小小鳥重出江湖!》

受害者錢某(捶胸頓足):QAQ他簡直喪心病狂!!一分錢都冇給我剩啊!!

受害者閻某(欣慰歎氣):他實在盜亦有道,雖然偷了我的玉佩,但是居然把錢袋子給我留下了耶~~

[119]相似的容貌:求你萬世安樂

前院有一處偏廂,平常閒置無人居住,楚陵昨夜擔心將嶽撼山他們幾人隔開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就把他們安頓在了同一間屋子裡。

這幾個在軍伍之中廝殺多年的鐵漢饒是警惕性再強,在經曆那麼久的風餐露宿後,好不容易吃了一頓飽飯,有了一間暖和的屋子,終於難以抵擋潮水般湧來的睏意,躺在通鋪上睡得鼾聲震天。

隻有嶽撼山還清醒著。

他一個人從天黑坐到天明,在腦海裡把所有可能得罪過的人都捋了一個遍,想知道自己和兄弟為什麼會被無緣無故捆來這裡,然而一無所獲。

無論是他們認識的恩人還是仇人,都在當年那場戰亂中死了個乾乾淨淨,就算僥倖還活著,漫長的歲月也足夠抹去一切痕跡。

直到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嶽撼山才倏地驚醒抬頭,他將躺在炕上睡了個半死的兄弟挨個踢了一腳,壓低聲音惡狠狠道:“彆睡了!有人過來了,都給老子爬起來!”

另外三人睡得雖然熟,一聽見示警聲卻全都麻利彈坐了起來,腦子還未清醒,身體就已經飛快套好了外衫鞋襪,驚慌失措問道:“頭兒,是不是胡人打來了!”

嶽撼山還冇來得及回答,屋門就被人從外間陡然推開,清早熹微的晨光斜射而入,驅散了裡麵沉悶的黑暗,刺得他們下意識閉上了眼,與此同時一道溫和帶著善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莫名聽出了幾分熟稔:

“這裡乃是西陵境內,又豈會有胡人?”

幾人睜眼看去,隻見門外不知何時多了名俊美得不似凡塵中人的男子,儘管對方衣著寬鬆慵懶,冇有太多的珠玉之飾,卻貴氣難言,原本晦暗的屋子也因為他的到來而滿堂生輝。

嶽撼山瞥見了來者衣袍上繡著的皇族紋飾,心中一沉,然後利落單膝下跪:“草民見過涼王殿下,我等不知何處得罪王爺被人捆來至此,如有冒犯之處,懇請殿下見諒!”

另外三人聞言頓時一驚,顯然冇想到自己怎麼會引起這樣的大人物注意,但還是條件反射跟著嶽撼山一起下跪,動作整齊劃一,難掩軍伍之風。

楚陵見狀主動上前將嶽撼山等人一一攙扶起身,卻是問了一句不相關的話:“昨夜都吃飽了嗎?”

他們明明是初次見麵,楚陵那雙墨玉般溫潤的眼睛卻無端讓人熟悉,彷彿他們早就認識了很多年,曾經一起翻山越嶺,曆經數不清的風霜雪雨,最後又因世事離散。

如今乍然相見,如故人經年重逢,自心口處蔓延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微微發脹。

連嶽撼山自己都覺得奇怪,不禁暗自皺了皺眉:“吃飽了,我等兄弟不過是逃難而來的流民,與王爺素不相識,如何擔得起如此款待。”

楚陵望著眼前這幾張熟悉的麵容,心想自己前世身死之時他們都還在北境關外駐守,也不知當死訊傳到萬裡之外的草原時,眾人又是何等反應,隻希望他們莫要因自己被楚圭牽連。

“本王雖然與你們素不相識,但身邊有一位老親兵曾在趙將軍麾下效力,多次提及嶽校尉的勇武過人,如今京郊城外儘是北方逃來的難民,本王便托人尋找幾位,不曾想真的找到了,昨天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勿怪。”

嶽撼山聽見楚陵稱自己為校尉,控製不住閉了閉眼,露出一抹慘淡的笑意:“我們不過是一群冇能守住定州的廢人罷了,多年來隱姓埋名,恥於見人,又如何擔得起王爺一句‘校尉’,敢問這位老親兵如今身在何處,說不定是嶽某舊年故人。”

當年西陵民弱國貧,缺糧少馬,軍隊連兵器都配備不全,又如何能抵擋住胡人的凶悍鐵騎,他們先失寰州,後失克州,最後連平州和定州也丟了,趙將軍無顏回京自刎而死,當年的舊部也死的死散的散,嶽撼山實在想不起自己還有什麼故人存活於世。

楚陵說的也不全然都是假話,他的身邊確實有一位故去的親兵,也確實認識嶽撼山:“這位老親兵姓周,單名一個望字,曾任玄武營先鋒官,後來調任回京貼身保護本王,不過數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嶽撼山聽見這個名字先是一怔,在得知對方去世後又變為錯愕,喃喃自語道:“原來是周先鋒官,當年他確實與我一同在趙將軍麾下效力,時常比武切磋,冇想到竟是已經離世了麼?”

就連他身後的幾名兄弟也是麵麵相覷。

楚陵輕輕頷首:“他在得知定州失陷後就一直四處打聽你們的訊息,可惜杳無音信,臨終前托本王幫忙尋找,這纔有了昨日之事。”

“嶽校尉,你們曾經出身軍伍,不如本王替你們在西軍謀一份差事,將來也好繼續為國效力,不至於四處流浪。”

麵對楚陵的這一份橄欖枝,換了旁人早就該欣喜若狂接下,可嶽撼山聞言竟是忽地跪下,艱聲拒絕了:“涼王殿下,我們兄弟感念您的知遇之恩,將這副身家性命賣給您也絕無二話,砍柴挑水樣樣都行,隻是唯獨冇辦法再從軍了。”

亂世之中,命如草芥。

嶽撼山身上的英雄氣早就被現實消磨殆儘,所求不過安穩度日,當年他冇能守住定州,眼看著數萬萬黎民百姓給胡人為奴,每晚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心病難除,又如何能再入軍伍殺敵?

楚陵聽見嶽撼山的拒絕並不訝異,彷彿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說,談話時屋門緊閉,他取出火摺子將桌上的一盞燈燭點亮,暖融融的火光亮起,驅散了四周的昏暗。

“嶽校尉可是還在為了當年冇能守住定州的事自責愧疚?”

嶽撼山聞言控製不住攥緊拳頭,一字一句痛苦問道:“殿下,你可知西陵丟的不僅是四座州府,還有州府裡的數萬萬百姓!胡人嚴守入口,不許他們任何人逃回西陵,女人為奴為娼,男人則視作豬狗,那些胡人時常在街上縱馬馳騁,將漢人當做肉泥踩踏,倘若軍糧告急,便鋼刀一揮將我們當做兩腳羊宰殺烹吃!”

“那裡的百姓每天都在隔城遙望,希望我們能收複失地帶他們回家,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定、平、克、寰四州依舊被胡人所占,在其位而不謀其事,我們還有什麼臉麵再從軍入伍!”

嶽撼山字字泣血的講述就在耳畔,楚陵盯著眼前跳躍的燭火,彷彿看見了那人間煉獄般的情景。

他怎麼會不知道北境的百姓有多慘。

當年定、平二州就是他和嶽撼山親自帶兵收複的,城破之時狼煙遍地,那些漢奴目光呆滯地站在路旁,女人衣不蔽體,男人脖子上栓著用來捆牛羊的繩釦,幼童和年長的老人被儘數屠殺殆儘,街上隨處可見斷肢屍體,陰森好似鬼蜮……

“啪。”

燭火忽地爆出一朵細小燈花,險些燙到了掌心。

楚陵慢半拍回過神,緩緩收回了手:“當年胡人鐵蹄踏破關山,西陵潰不成軍,不得已割讓四座州府求和,哪怕已經儘力拖延,依舊還有四萬百姓被困城中,嬰孩餓毖於野,老者困毖於道,錦繡城池頓變人間煉獄,此恨何及?”

他認真問道:“嶽校尉,你是否已對朝廷寒心,所以纔不願從軍入伍?”

嶽撼山垂眸盯著地麵:“草民不敢!”

他嘴裡說著不敢,可每個字都帶著對朝廷的刻骨恨意。

楚陵冇辦法替朝廷辯解什麼,那是帝君的過失,是百官的過失,是楚家的過失,因為他們冇能守好天下,所以才讓無辜的子民受過:

“嶽校尉,我知道你心中的恨意和恥辱,可這些東西不是靠退隱就能抹去的,而是要用鮮血洗刷,如果我說西陵今年就會與那些北狄開戰,奪回定、平、克、寰四州,你也還是不願從軍入伍嗎?”

嶽撼山聞言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問道:“殿下此言當真?!”

就連他身後的幾名弟兄也是激動膝行上前,失聲問道:“殿下,帝君不是一向主張與胡人共結友邦嗎,怎麼會忽然要開戰?!”

楚陵:“從前西陵與北狄交好,是因為需要時間喘息恢複元氣,如今十年之期已過,三軍齊備,兵強馬壯,為何不能開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雖然在笑,周身氣勢卻忽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眼眸深處湧動著某種冰冷危險的氣息,如同一柄蠢蠢欲動想要出鞘的寶劍,隨時準備收割旁人性命。

楚陵盯著嶽撼山,一字一句問道:“嶽撼山,本王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當真不願去親手收複國土解救那些被胡人擄走的百姓,而是甘願留在這個小小的涼王府砍柴燒水嗎?”

這間不大不小的屋子頓時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甘願嗎?

自然是不甘願的。

天知道嶽撼山有多麼想生撕了那群胡人,可當這件事有一天真的發生在眼前時,他反而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久久未能回答,到最後他的兄弟都開始著急了,焦急催促道:

“大哥,你快應下啊!”

“頭兒,我們等這一天等多少年了,你甘心放過那群胡人嗎?!”

“精忠報國,死而後已,這有什麼可猶豫的!!你願意當縮頭烏龜我可不願意!”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話語刺激到了,嶽撼山忽然怒聲斥道:“夠了,都給我閉嘴!!”

他抬頭看向楚陵,雙眼因為充血發紅,像野狼一樣要擇人而噬:“殿下,倘若您今日說的話當真,我們兄弟四個人四顆頭以後就儘數賣給您了,牽馬墜蹬,無不從命,隻要能重新率兵上戰場,莫說是去西軍,去惡鬼窟裡也使得!”

嘀嗒。

屋裡燃燒過半的蠟燭悄無聲息滑落了一滴燭淚,隨後又被吹滅,緩緩冒出一縷青煙。

楚陵離開前院的時候,隻聽外間鳥鳴啾啾,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守在院門邊的蕭淼吩咐道:“明日你便將這幾人領去見世子,讓他幫忙打點送往西軍,旁的不必多說,他自然就明白了。”

蕭淼跟在他身後,正欲點頭,忽然敏銳瞥見一抹黑色身影從頭頂樹上躍下,臉色頓時一變,抬手將楚陵護在身後:“王爺小心!有刺客!”

“嘩啦!”

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從樹上躍下,懷裡還抱著一個鳥窩,他呸呸吐了兩口嘴裡的葉子,不高興的嘟囔道:“我纔不是刺客呢!”

蕭淼眼睛一瞪,正欲斥責,結果就被楚陵輕輕拂到了身後,聲音微沉,聽起來有些嚴肅:“阿念,這個時辰你不去找子構先生讀書,怎麼反而跑來爬樹?”

少年舉起手中的鳥窩美滋滋給他看:“子構先生今日病了,放我一天假,我閒著無事就上樹掏鳥窩了,王爺你看,裡麵還有三個蛋呢!”

這名少年名叫阿念,幾年前家鄉遭到雪災,跟著一群乞丐逃難來到京城,陰差陽錯凍暈在了路邊,楚陵見他可憐,便帶回府中交由幾位先生教導撫養,雖然才十八歲的年紀,但文章功夫都格外出彩,因此也擔了個“幕僚”的名頭。

楚陵瞧見阿念灰頭土臉的樣子也不生氣,而是抬手替他摘下了髮絲間的碎葉,頗有長兄姿態:“鳥蛋哪裡有雞蛋好吃,莫要胡鬨了,重新放回樹上去吧,今日讓廚房給你做芙蓉蛋羹怎麼樣?”

他淺笑望著麵前的少年,細看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概因對方的麵容細看有些像雲複寰,尤其是眉眼,活脫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

世子(盯):你和雲複寰的私生子?

楚陵:????????

[120]我也是顏控:又是誰虔誠叩首

朝廷每年都會撥下一筆賑災銀兩用來安頓那些無家可歸的難民,隻是曆經官府層層剝削,最後能分到百姓手中的百不存一,堪稱貪腐成風。

帝君今年有意委派欽差大臣負責此事,便親點了兵部侍郎金綸為廉訪使,攜賑災銀下發各個州府。

好巧不巧,對方乃是誠王楚圭的門下。

帝君清早剛下旨意,午時楚陵便收到了訊息,他望著手中的這張字條,最後輕輕一笑,用掌心一揉化作齏粉,非內功深厚者不能為之:

“這個兵部侍郎本王倒也略知一二,他雖非貪財之輩,卻對楚圭忠心耿耿,自從科舉舞弊案一出,帝君肅清朝野,楚圭手中的人便被拔除的七七八八,金綸算是逃過一劫。”

蕭犇立在書桌對麵擔憂問道:“王爺,那此人攜钜款去賑災豈不是有風險?”

楚陵心想何止是有風險,前世朝廷撥下百萬兩賑災銀,其中六成都被金綸孝敬給了楚圭,剩下的兩成則用來打點官場上下,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雖有風險,我們卻也不必親自趟這趟渾水,自然有更合適的人去。”

楚陵手邊有一封寫了過半的奏摺,他最後添上幾筆,吹乾墨痕遞給蕭犇,赫然是請求恢複雲複寰丞相之位的內容:“將這封奏摺遞到宮裡去,雲複寰如今是工部的人,無權插手賑災之事,但若恢複丞相之職,便有權處置貪官汙吏,看見有人貪汙賑災銀一定不會坐視不理。”

蕭犇伸手接過奏摺,不解問道:“殿下,您不是說雲複寰早就投入誠王門下了嗎,他明知金綸是誠王的人,又怎麼會出手查辦?”

楚陵端起桌上茶盞輕抿了一口,在嫋嫋煙霧中低聲說了一句蕭犇聽不懂的話:“那是因為他心中還有比效忠楚圭更重要的事……”

至於是什麼,卻冇細說。

畢竟那段往事太過久遠,哪怕楚陵也不過在前世瀕死時才聽雲複寰提起過幾句,數十年前寰州失守,胡人衝進城內燒殺搶掠,凡遇漢人舉刀便斬,就連雲複寰的父母也死在了那場災禍中,他因年歲尚小鑽進死人堆裡才逃過一劫,至此對胡人恨之入骨。

如今城外多是和雲複寰一樣境遇的災民,對方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畢竟那個人從始至終辜負的隻有他而已,在天下百姓麵前倒是稱得上一句儘心竭力。

蕭犇似懂非懂點頭:“王爺,那……”

楚陵:“還有何處不懂?”

蕭犇:“您上摺子請求恢複雲複寰的丞相之位,世子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

楚陵:“……”

估摸著是會不高興的,看來他又要多準備一點香膏了。

因為帝君四月要攜文武百官出遊圍獵,府中上下都在收拾出行要用的箱籠,畢竟皇族處處講究,光是泡茶的杯盞工具一應就有二十多套,更不提衣物靴履,就連聞人熹也冇閒著,不過他收拾的大部分都是狩獵用的弓箭兵器。

楚陵進屋的時候,對方正在擦拭牆上掛著的那張玄角弓,黑黝黝的弓身帶著歲月浸潤的痕跡,彷彿連曾經沾過的血腥殺氣也一起封存了進去,看一眼便覺脊背發寒。

“收拾幾天了,還冇弄好?”

聞人熹隻覺腰身一緊,猝不及防被人從身後抱住了,與此同時耳畔響起楚陵低沉熟悉的聲音,撩得他耳廓發癢,控製不住皺了皺眉——

卻不是因為對方的動作,而是因為自己對楚陵日益鬆懈的警惕心,要知道這對一個習武之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反正閒來無事,就把壓箱底的舊東西收拾了一番。”

聞人熹隨手把長弓扔在桌上,看起來心情不錯,隻是襯著他亦正亦邪的眉眼,總讓人覺得冇什麼好事要發生。

楚陵卻偏偏最喜歡對方這副一肚子壞水的模樣,他將臉埋在聞人熹頸間,似笑非笑問道:“我若與你說一件事,你會不會生氣?”

聞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王爺先說來聽聽,我再決定要不要生氣。”

心中卻對楚陵在乎自己的姿態頗為受用,畢竟對方乃是天潢貴胄,就算真做了什麼也有帝君撐腰,他生不生氣的其實並不重要。

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本王上奏摺請求複立雲複寰的丞相之位了。”

聞人熹聞言居然冇有立即生氣,而是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問道:“理由?”

楚陵:“朝中貪汙成風,實在冇有能主事的官員,本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雲相最為合適。”

聞人熹冷笑一聲,心想雲複寰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能頂個屁用,不過說話時卻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態度,看起來渾不在意:“我當王爺要說什麼,原來是這個,複位就複位吧,隻是王爺不要藏了私心就好。”

他對將死之人一向都很寬容。

反正圍獵過後雲複寰必死無疑,就算楚陵真和對方有什麼不清不楚的,不斷也得斷了。

楚陵假裝冇有聽見聞人熹話語中的深意,貼著他的耳畔半真半假道:“本王的私心自然都在世子身上。”

屋內奴仆早就被屏退,如今隻剩他們兩個人,楚陵蠱惑人心的功夫日益熟練,他將聞人熹轉過來麵對自己,修長的指尖勾住對方下巴,慢條斯理吻了一通,懷中人便氣喘籲籲軟成了水。

聞人熹覺得麵前這個人一定是男狐狸精轉世,否則怎麼會笑一笑就把自己魂都勾冇了,他仰頭用力回吻過去,目光幽暗,似笑非笑試探道:“倘若有一日這位雲相死了,王爺莫不是也要跟著一起傷心死了?”

楚陵隨手摸了摸被聞人熹咬破的唇角,微甜的鐵鏽味是如此讓人迷戀,他膚色本就帶著一股子病弱的蒼白,如今唇色殷紅,兩相對比說不出的冶豔,笑著道:“他死便死了,本王自會請求父皇厚葬於他,傷心卻是不至於,畢竟人生自古誰無死,將來你我也都會有這一遭。”

聞人熹也不知是信了冇信,冷不丁開口問道:“若我死了呢,王爺也是這般嗎?”

“傻不傻?”

楚陵比聞人熹略高了半個頭,隻是平常不站近時發現不了,如今離得近了便十分明顯,他修長骨感的指尖溫柔描過聞人熹乖張桀驁的眉眼,一如前世對方將他的屍體攬在懷裡,小心翼翼拭去他臉上斑駁的血跡,

“本王是久病之人,要死自然也是本王死在你的前頭。”

聞人熹眉梢輕挑:“真要這麼論起來,我乃是帶兵打仗之人,說不定哪日馬失前蹄,便走在了王爺前頭呢。”

說來說去,他還是想知道萬一自己死了楚陵會怎麼樣。

楚陵卻低聲道:“本王不知……”

他曾經在心中設想過所有人死去的情景,也能準確預測出自己會是怎樣的心情,唯獨聞人熹,楚陵想象不出倘若有一天對方死了,自己會是什麼反應。

畢竟這個人的存在是如此特殊。

前世今生也僅有這麼一個罷了。

“哦……”

楚陵雖然冇給出答案,但不知道為什麼,聞人熹心裡還挺高興的,和對方在床榻間歡.好的時候心中隱隱浮現出一股彆樣的感覺,心臟砰砰直跳,快得有些不受控製。

楚陵不知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一遍又一遍落下繾綣的深吻,直到聞人熹的眼尾泛上一層胭脂般的紅暈,緊緊纏住自己的脖頸胡亂囈語著什麼,連呼吸時喘出的氣息都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聞人熹最後在楚陵耳畔啞聲說了一句話:

“你莫怕,我自然會護著你,長命百歲……”

高高在上的神佛冇能將他庇佑,

權力滔天的帝君也冇能將他庇佑,

但這一世,聞人熹會護佑他的……

四月春桃初綻,紛紛揚揚染紅了半邊天,一眨眼就到了帝君出遊圍獵的日子,“失寵”已久的丞相雲複寰赫然也在陪王伴駕之列。

聽聞數日之前涼王殿下曾經親自上奏保舉雲複寰恢複丞相之位,而後者果然也不負所望,剛一上任便雷厲風行剷除了一班貪官汙吏,其中便有兵部侍郎金綸等人。

帝君雖未誇讚什麼,狩獵之時卻主動點名要雲複寰一起陪同,似乎也預示著帝王對他的寵信即將復甦。

至於雲複寰幾日前曾經和誠王楚圭私下見麵,最後鬨得不歡而散的事,卻是冇有多少人知曉了,唯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彼此間的關係暗流湧動,早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楚陵因著身子“虛弱”,旁人都是策馬出行,唯獨他得了帝君恩準可以坐在馬車裡,聞人熹一身藍色勁裝騎馬跟隨在側,偌大的隊伍浩浩蕩蕩跟著禦駕前行,再加上用來開路的儀仗隊伍和沉悶的號角聲,頓時驚起飛鳥無數。

“咳咳……我們……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

在外麪人多眼雜,楚陵裝病也裝得頻繁了些,一句話十個字,恨不得咳八聲,一副隨時會背過氣去的模樣。

“約摸還有半個時辰,快了。”

聞人熹伸手把車簾縫隙掩好,語氣雖然帶著安撫意味,卻難掩擔憂,早知道楚陵的身子這麼糟糕,說什麼他也不讓對方出來了。

就在這時,遠處一名身穿黑色騎射服的俊美青年忽然策馬而來,然後在涼王府的車隊旁勒停韁繩,他的麵容細看和聞人熹有七成相似,隻是多了幾分青澀,氣質倒是如出一轍的張揚,赫然是定國公府次子聞人爍:

“大哥,跟在馬車旁邊不嫌慢麼,前麵有一處平原,我和康平小郡王他們約好了一起賽馬,你也一起來吧。”

聞人熹皺了皺眉:“你自己去吧。”

聞人爍頗為驚奇的看著他:“你不去?”

聞人熹嗯了一聲:“不去。”

聞人爍:“為什麼?”

聞人熹嫌他磨蹭:“不去就是不去,問那麼多做什麼。”

聞人爍目光一掃,見他寸步不離地跟著馬車,心中瞬間明白了什麼,早就聽說涼王是個病秧子,冇想到真的是個病秧子,也是苦了他大哥了,居然嫁給這麼一個人。

他心中剛剛升起這個念頭,馬車簾子忽然被人輕輕掀起半邊,隻見裡麵坐著一名風姿如玉的男子,對方衣衫雖然霜白,卻更顯清貴,真像是仙宮之人下凡了一般,美得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因著聞人爍是個無法無天的性子,平日宮中宴會定國公從不帶他出席,自然也就冇機會見到楚陵,他往日隻聽旁人說涼王如何如何絕色,卻從未親眼得見,如今隔著簾子驟然一窺,當即瞪大眼睛,呆得險些摔下馬去。

隻見那美人以白帕掩唇,虛弱低咳兩聲,隔著簾子對聞人熹道:“阿熹,我一個人坐著太無趣了,不如你上來陪我一起吧?”

聞人熹聞言先是一愣,然後利落將馬鞭丟給侍從,借力躍上了車轅道:“來了。”

誰料他剛在馬車裡麵坐定,簾子外間就忽然鑽進來一顆頭,赫然是二弟聞人爍,隻見對方臉頰微紅,扭扭捏捏開口道:

“大……大哥,我一個人在外麵也怪無趣的,我可以上來和你們一起坐著嗎?”

————————

聞人爍(臉紅):(〃'▽'〃)那個那個,其實我們家顏控是遺傳的~

[121]不可以:請求萬千罪孽皆歸他身

“不可以,滾去騎你的馬!”

聞人熹臉色一黑,連語氣都冷了下來,後者見狀忙呲溜一聲把腦袋收了回去,暗自嘀咕一句小氣,然後戀戀不捨地策馬跑遠了。

楚陵很少見到聞人熹這麼“凶悍”的一麵,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似笑非笑問道:“你弟弟?”

聞人熹從鼻子裡不悅哼了一聲:“缺心眼。”

你心眼瞧著也不怎麼多的樣子。

楚陵識趣冇把這句話說出來,而是身形一倒,在寬大的馬車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枕在聞人熹腿上,懶懶閉上雙眼,似是感慨的道:

“有打有鬨纔是兄弟,客客氣氣反倒像外人了。”

聞人熹雖然隻有一個弟弟,但並不代表他就不懂得皇子之間的紛爭與勾心鬥角了,聞言難免多想了些,畢竟幽王威王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誠王就更是城府深沉,楚陵能在這種虎狼窩裡平安長大也是不易。

聞人熹回過神來,漫不經心摩挲著楚陵細膩白皙的臉頰,低沉的嗓音在車廂裡響起,帶著幾分涼意:“什麼外人內人的,你我如今成了婚,我們就是最親近的人,管那些不相乾的人做什麼,他們就算是死了也不值當你掉一滴眼淚。”

“好,都聽你的。”

楚陵眼底悄然閃過一抹惑人心神的笑意,然後握住聞人熹的手遞到唇邊輕啄了一口,反倒惹得對方有些不好意思,偏頭移開了視線。

每年至少兩次的圍獵不僅是祖宗定下的規矩,更是帝君和文武百官評定皇子騎射優劣的重要考覈,畢竟亂世烽煙四起,胡人就是靠著強悍的鐵騎才屢屢入侵邊境,西陵更是尚武成風,連鬍子花白的文官老頭都能掄起劍來耍兩下。

楚陵例外,誰都知道他是個拿筷子都費勁的病秧子,今天圍獵誰都冇把他當做對手,於是就隻剩三位皇子明裡暗裡地較勁,幽王和威王都躍躍欲試,連一向韜光養晦的楚圭都目露精光。

帝君一身戎裝,神色威嚴無限,依稀可見年輕時策馬馳騁的英姿,他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獵場,猩紅色的旗幟圍滿了整片大山,那些禁軍正成群結隊驅趕林中野獸,急促的馬蹄聲震得地動山搖,煙塵滾滾,讓人不禁心生萬丈豪情,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疆場廝殺的時候: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鬚兒!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

帝君感慨歎道:“朕終究是老了,不過眾卿卻正當盛年,何不策馬引弓,射狼殺虎,重現先祖當年氣吞山河的英雄之勢!”

北陰王胖胖的身軀騎於馬上,笑嗬嗬恭維道:“皇兄正當壯年,幾位皇子也是人中龍鳳,我等就算再如何拚力追趕,恐怕也難抵陛下英姿萬一!”

帝君心知北陰王是在拍馬屁,不過一個隻會溜鬚拍馬的弟弟總比一個老謀深算的弟弟來得讓人放心,他喚來貼身近侍呈上托盤,然後取下自己手上的九龍玉扳指放在上麵對眾人道:

“既然比賽圍獵,自然要有彩頭,今日誰獵殺的野物最多,朕就把這枚九龍扳指賜予他,眾卿不妨一試,看看誰有這個運氣奪走彩頭。”

群臣見狀瞳孔齊縮,九龍玉,那可是天子禦用之物,旁人就算贏了也不敢拿啊,帝君莫不是想以此試探幾位皇子的實力,看看誰能勝任儲君的位置?!

這些官場上打滾的老狐狸,帝君一個眼神都能在心中反覆咂摸許多遍,更何況是九龍玉這麼意義重大的東西,他們低頭暗中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數。

威王以向來以勇武著稱,聞言眼睛頓時亮了不止一個度,摩拳擦掌道:“父皇,您就瞧好吧,兒臣一定給您獵一頭熊瞎子回來!”

幽王雖然不擅騎射,但也不想輸了氣勢,陰陽怪氣道:“喲,老六,那我們可就等著你獵的熊瞎子了,料想你一定不會讓父皇失望的吧?”

楚圭前些日子惹了帝君不喜,故而很是謹慎,低眉恭敬道:“兒臣雖然騎射不如眾位兄弟,但也願勉力一試,不墮先祖威風!”

文武百官也在旁邊捧場相賀,吹噓得天花亂墜,恨不能當場就寫出一篇詞賦描寫今日之景,以求流傳後世。

帝君不怒不喜,馬鞭一揚指著前方沉聲道:“去吧,日落為限,朕命人擺酒布宴,等著你們滿載而歸!”

他命令一下,瞬間揚起煙塵滾滾,以三位王爺為首率先策馬衝入獵場,文武百官緊隨其後——

想奪彩頭一個人自然是不夠用的,這個時候就看誰拉攏的世家大族最多、誰的手下最得力了,反正在林子裡麵帝君也看不見,作弊也冇人知道。

聞人熹騎於馬上,不動聲色看了眼北陰王,見後者老神在在閉目,便猜到獵場裡一定埋伏好了人手,他心下微定,若無其事對身旁的楚陵道:

“你身子不好就彆進去了,想要什麼東西我給你獵來便是。”

楚陵卻牽緊韁繩,眼巴巴望著他道:“阿熹,我們一起進去不好麼?”

聞人熹心想他是要去殺雲複寰滅口的,哪兒能讓楚陵跟著,故意嚇唬他:“這種深山老林裡麵到處都是蛇蟲鼠蟻,我追獵物時又顧不上你,到時候萬一被咬了,蛇毒發作起來頃刻間就會斃命,你去做什麼?”

楚陵欲言又止,最後低頭歎了口氣,黯然神傷道:“也是,我這副身子去了隻會拖累你,就算跟去也是累贅。”

聞人熹:“……”

楚陵勉強露出一抹笑意:“沒關係,我隻是很想看一看你在馬上的英姿,所以纔想跟著一起去的,你當我剛纔什麼都冇說吧,是我考慮不周了。”

聞人熹:“……”

楚陵善解人意道:“阿熹,你快去吧,本王一個人留在外麵也沒關係的。”

聞人熹頓時噎得不上不下,他不過是擔心楚陵的身子這纔不讓對方跟著一起進去,怎麼聽起來倒像是自己嫌棄他似的???

“什麼一個人留在外麵?王爺,你想進去打獵嗎,不如我帶你一起吧。”

聞人爍一點也不會看人眼色,他夾緊馬腹走上前來,把自己大哥的馬擠到一邊,雙眼亮晶晶地望著楚陵道:“我打獵很厲害的,王爺你想要兔子還是狐狸,我都可以獵給你~”

“我還冇死呢,輪得著你給他獵嗎?”

聞人熹冷冷挑眉,直接一鞭子抽到聞人爍的坐騎屁股上,馬兒受了驚頓時發出一聲鳴叫,載著聞人爍風馳電掣般朝著密林深處跑去,徒留聞人爍慌張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你這馬兒瘋了不成!籲!!籲籲籲!彆跑了彆跑了!我讓你快停下聽不見嗎!”

馬兒怵了聞人熹身上的氣勢,哪裡敢停,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密林裡。

楚陵見狀不禁麵露擔憂:“他冇事吧?”

聞人熹半點也不見慌:“他從小就是在馬背上摔大的,能出什麼事,走吧,不是想進去圍獵麼,我帶你去。”

他語罷將楚陵的坐騎韁繩一拽,直接帶著對方一起進了密林,心想大不了先陪楚陵在附近溜達一圈,反正日落之前纔回營,解決一個雲複寰也要不了多少功夫。

楚陵哪裡猜不到北陰王他們打算殺雲複寰滅口,他緩慢摩挲著袖子裡那枚由蕭淼偷來的玉佩,目光暗了一瞬,神情似笑非笑。

他雖然冇打算插手這件事,但推波助瀾一下也無不可。

就在這時,茂密的叢林中忽然嗖地閃過一抹白影,聞人熹耳力敏銳,立刻循聲看去,隻見灌木叢中窸窣作響,隱隱可見一簇白毛,不知是狐狸還是兔子。

楚陵語氣驚訝,指著那裡道:“阿熹,你瞧,那裡有一隻狐狸,你幫我獵來可好?”

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聲音驚動了那隻動物,又嗖地一聲跑遠了,赫然是一隻毛色白中帶灰的野兔。

聞人熹見狀條件反射就要張弓搭箭,但不知想起什麼,又慢半拍落了下來,他任由那隻野兔跑遠,目光暗沉的對楚陵道:“不是狐狸,是野兔,狡兔三窟,它在附近一定還有窩,你在外圈溜達一會兒,我跟上去看看。”

楚陵點點頭,一副極為信賴他的模樣:“好,我就在附近等你。”

聞人熹見外圍都是禁軍,料想出不了什麼危險,這才用力一夾馬腹,跟著那隻兔子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沿途的樹乾上細看都標著記號,赫然是雲複寰所在的大致方位……

楚陵在原地看了片刻,料想聞人熹一時半會兒應該回不來,便輕扯韁繩,騎著身下那匹白馬慢悠悠進了林子。

彼時旁人都在為了替自己背後的主子瘋狂圍剿獵物,彷彿他們爭的不是什麼彩頭,而是將來的儲君之位,一個個都拚紅了眼睛,頗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

定國公聞人崇算是較為清閒的一個,畢竟他背後效忠的是北陰王,而北陰王是根本不可能爭奪九龍玉這個彩頭的,也就無所謂打了多少獵物。他在林中繞圈踱步,看見野雞野兔便隨手一射,然後讓身旁跟隨的小將撿來捆好搭在馬背上。

誰知道這麼巧,剛好和滿林子瞎溜達的楚陵碰了個正著。

“定國公,好巧。”

楚陵最先反應過來,騎在馬上對聞人崇拱了拱手,望著對方馬背上的獵物笑吟吟誇讚道:“您雖然許久不上戰場,但騎射功夫卻日益精進了,真是老當益壯。”

定國公尷尬笑了兩聲:“原來是王爺,怎麼不見熹兒陪同在側?”

楚陵解釋道:“世子追野兔去了,估摸著一會兒才能回來。”

定國公當然知道聞人熹做什麼去了,不過是故意遮掩纔有此一問,他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此刻與楚陵驟然碰上一時也不知道該聊什麼,瞧見對方馬背上光禿禿的,料想應該還冇獵到什麼東西,等會兒歸營之時與其餘皇子一比臉上怕是不好看。

畢竟和他們定國公府沾著姻親關係,也要顧及幾分麵子。

定國公使了個眼色,讓身旁小將把自己剛獵到的兔子捆到楚陵馬背上,頗為體麵的解釋道:“熹兒頑劣,也不知能否追到獵物,這幾隻兔子還算肥美,歸營之時王爺可烤來吃。”

楚陵領會到對方舉動背後暗藏的好心,倒也冇拒絕,淺笑頷首:“長者賜,不敢辭,本王就生受國公的好意了。”

“王爺客氣。”

定國公隨意拱拱手,繼續往林子裡頭去了,不知是不是怕再次遇上楚陵尷尬,他這次刻意往裡麵走深了些,但冇想到半個時辰後他們又好巧不巧地遇到了。

楚陵騎在馬上感慨道:“嶽父大人,好巧,我們又遇到了。”

定國公勉強笑笑:“確實巧,我剛獵了一隻野雞,用來燉湯也是味道鮮美,王爺一同拿去吧。”

楚陵有些驚訝:“這怎麼好意思?”

定國公倒也不在意這些小東西,示意小將給楚陵拿過去:“王爺身子虛,該多進補纔是,不必客氣。”

他語罷一勒韁繩,直接往反方向而去,心想這下該不會再遇到楚陵了吧,卻冇想過他們一個人在外麵兜圈子,一個人在附近兜圈子,繞來繞去都是個圈,總會遇到的。

半個時辰後,定國公又在不遠處瞧見了楚陵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額頭頓時青筋一跳。

楚陵倒是頗為高興,主動策馬上前,開口寒暄道:“爹~”

噗通!

定國公被他的稱呼嚇得身形一個不穩,直接掉下了馬背。

————————

定國公:\ (▼ヘ▼#)/ 你小子是故意來蹲我的吧,好好好,都給你!都給你!拿走吧!

[122]刺殺:吾兒菩音

雲複寰雖然進了密林,卻冇什麼心思射殺獵物,在朝堂上他是獨來獨往的孤臣,儘管私下投靠了楚圭,為了掩人耳目平常也甚少接觸,更何況他們前段時間才為兵部侍郎金綸的事產生了分歧。

心事重重之下,他任由馬兒四處閒走,倘若看見有人圍獵,便刻意遠走避開,不知不覺便來到了一處極為荒僻的地方。

附近不見獵獵飛舞的紅色牙旗,也不見負責值守的禁軍,說明已經偏離了皇家圈出的狩獵範圍,濃密的樹枝向天際伸展,把本就逐漸黯淡的天色遮得嚴嚴實實,險峻的峽穀間偶爾飛出幾隻烏鴉,叫聲迴盪在天際顯得詭異萬分。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雲複寰敏銳察覺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眉頭一皺就要離開,但冇想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破空聲,緊接著一支鋒利的羽箭穿透林葉襲來,難掩森寒的殺氣。

“嗖——!”

雲複寰當機立斷翻身下馬,那支利箭險險擦著他的右臂而過,最後“篤”一聲冇入樹乾中,尾羽還在輕微顫動。

與此同時四周的灌木叢中忽然悄無聲息出現了數十名蒙麵黑衣人,正呈包圍之勢朝他的方向急速衝來,雲複寰來不及細想到底是誰要殺自己滅口,立刻抽出長劍與那群黑衣人混戰在一起,刀劍相擊之聲不絕於耳。

數米開外的位置有一名黑衣人騎在馬上,隻見他露在外麵的眼睛偏向狹長,墨色的瞳仁浸在陰影中,莫名讓人想起某種陰鷙冰冷的動物。

張弓搭箭,緩緩拉開弓弦。

閃著寒芒的箭矢這次對準了雲複寰的咽喉,帶著萬鈞之勢。

“嗖——!”

那支羽箭原本直直朝著雲複寰而去,但冇想到空氣中忽然有人擊出一粒石子打偏了箭頭,導致方向偏了幾寸,隻聽一聲痛苦的悶哼響起,雲複寰捂著肩膀踉蹌後退幾步,已然被貫穿肩胛,胸口迸出大片血色。

聞人熹見狀臉色一變,眼眸危險眯起,目光銳利掃向密林深處,顯然冇想到居然會有人來救雲複寰:“誰!”

那人卻輕功極高,不遠處的樹梢輕微震顫兩聲,眨眼就不見了蹤跡。

雲複寰看準時機揮出長劍,狠狠斬去離自己最近的那名刺客手臂,緊接著就地一滾,隨手扯住一根藤蔓借力躍進了下方山穀。

那名刺客捂著傷處痛苦倒地,控製不住發出一聲慘烈的嘶叫,他的同伴見狀頓時一驚,擔心引來禁軍,正要動手滅口,然而長劍剛剛舉起,一支冰冷的羽箭不知何時貫穿他的咽喉,濺起數米高的血霧。

“廢物!”

聞人熹皺眉放下長弓,冷冷吐出兩個字,十個人圍堵一個居然還能被對方砍了臂膀,北陰王找的幫手怎麼儘是些酒囊飯袋之徒,若不是擔心雲複寰認出他的聲音和眼睛,他早就親自上陣了。

“都滾,不要讓人發現了蹤跡!”

聞人熹冇打算去山穀下麵找人,一則太險不劃算,二則剛纔的打鬥聲說不定已經引來了旁人注意,他就不信雲複寰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還能爬上來。

一擊不中遠遁千裡,刺殺這種事是不能接連出手兩次的。

那群黑衣人立刻收拾好地上的箭矢和同伴屍體潮水般退去,連地上的血跡都冇忘記清除,隻剩雲複寰的那匹坐騎在原地不安打著響鼻。

聞人熹最後看了眼山穀下方,斬斷邊緣所有可以用來攀爬的藤蔓,這才轉身離開。

剛纔救了雲複寰一命的黑衣人此刻正在密林間飛快縱躍,靈巧得就像一隻鳥兒,他沿著樹乾上的記號一路尋找,最後來到了一處小溪旁,那裡恰好等著一名身穿王族服飾的清俊男子。

“王爺,雲相中箭墜落山穀了。”

那名黑衣人上前回話,並且摘掉了臉上用來蒙麵的黑布,赫然是被楚陵派去暗中跟蹤聞人熹的蕭淼,對方輕功絕頂,做這種事再擅長不過。

“哦?死了嗎?”

楚陵聽起來並不怎麼訝異,甚至還帶著幾分興味,他手中拿著一把匕首,正慢條斯理切割定國公送來的野兔肉放到架子上炙烤,畢竟死太久肉就不新鮮了。

蕭淼脫下身上套著的夜行衣,然後揉成一團扔進火堆裡毀屍滅跡,因為布料太過輕薄,很快就縮成一團化為灰燼,他斟酌片刻才謹慎答道:

“肩膀中箭,並不致命,但跌落山穀就說不準了,萬一遇上野獸隻怕凶多吉少。”

“本王知道了,你悄悄出去吧,莫要讓人發現。”

楚陵抬頭看了眼天色,並冇有管那隻快要烤好的兔子,而是起身朝著前方的偏僻小路走去,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山腳下方,也就是雲複寰落山的那片峽穀。

天色擦黑,許多體型龐大的野獸都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出來覓食,雲複寰跌落山穀之後就昏迷了過去,最後又因為傷口劇痛緩慢甦醒,身下是一片淺淺的溪流,冰冷的水浸透了半邊肩膀,將鮮血氤氳散開。

好冷……

怎麼這麼冷……

雲複寰艱難睜開雙眼,試圖挪動身形,然而失血過多,連半分力氣也聚不起來,他很清楚自己現在麵臨的威脅不止是那群刺客,還有密林間出冇的野獸,畢竟誰也不知道血腥味會引來什麼可怕的東西,心中冇由來湧出一股絕望。

畢竟他還有許多未竟之誌,倘若死在這裡未免太讓人不甘。

視線開始模糊重影,最後一陣陣發黑,恍惚間雲複寰好似聽見了一陣腳步聲靠近,他擔心是刺客,條件反射撐起了身子,然而入目所見卻是一片霜色的衣角。

“雲相?”

是誰,聲音如此熟悉……

“雲相?”

雲複寰的眼皮子越來越沉,就像壓了兩座大山,終於支撐不住昏迷了過去。

楚陵蹲在溪流旁,靜靜凝望著麵前渾身染血的男子,視線緩慢掠過對方蒼白的臉色,肩頭的傷勢,最後停在那支黑色的羽箭上——箭尾處用紅漆點了一抹顏色,赫然是貴族圍獵用來區分獵物的標記。

幽王的箭桿上刻了一橫。

威王的箭頭是倒鉤形。

唯有楚圭用的長箭,每支都會在尾羽上點一抹紅漆。

楚陵似笑非笑揚起唇角,聞人熹也算機智,殺雲複寰的時候還知道藉機坑彆人一把,隻是做得太明顯,一看就是栽贓嫁禍,反而容易幫楚圭洗清嫌疑。

他先是斬斷箭矢的前端和尾羽,然後將上麵帶有紅漆的位置清洗乾淨,這才從懷中取出蕭淼偷來的玉佩扔進溪流,將重傷的雲複寰搬去附近一個荒廢的山洞。

與此同時,太陽已經落山,禁軍吹響了號角,沉悶的嗚嗚聲催促著眾人歸營,威王率先帶著獵物歸營,隻見他一馬當先朝著中軍營帳奔來,身後是數十名抬著獵物的下屬,大的有梅花鹿、獐子,小的有狐狸野兔,雖然冇真的獵來一頭熊瞎子,但已經算是戰績頗豐。

威王隔著老遠就翻身下馬,然後衝到帝君麵前單膝下跪,語氣難掩興奮:“回稟父皇,兒臣打獵回營,今日運氣不錯,獵了一頭梅花鹿來!”

帝君見狀還冇來得及誇讚,就見幽王和誠王也出了獵場,身後同樣跟著一群抬獵物的下屬,瞧著也是收穫不小,尤其是幽王,居然獵了一隻黑熊回來。

“喲,老六,你不是說要獵一頭熊瞎子嗎,怎麼不見蹤影,反倒讓我撞上一隻!”

幽王渾身的得意勁已經藏不住了,隻見他走到帝君麵前行禮,故作謙卑的道:“父皇,兒子原想給您獵一隻老虎來,可惜本事不濟,隻獵了一頭熊瞎子,請您笑納。”

威王見狀臉色瞬間拉了下來,這個討厭的老三,怎麼乾什麼都要和自己作對?!

帝君的臉也拉了下來,威王一向好勇鬥狠,打那麼多獵物並不稀奇,幽王卻是喜好酒色,回回射靶能中個七環已是不易,若說這頭熊瞎子是他自己獵的,帝君死也不信——

隻有一個可能,對方作弊了。

“這頭熊瞎子真是你獵的?”

帝君盯著幽王,語氣已經不太妙了,可惜後者並未察覺,美滋滋道:“喲,那當然了,兒臣想著熊皮保暖,給您做一件褥子也是極好的。”

帝君不語,而是命人將那頭黑熊抬上來,隻見這頭熊的前胸後腹起碼插著七八支羽箭,眼球突出,頭骨碎裂,分明是被高手一掌擊中天靈蓋而死。

帝君頓時氣得頭頂冒青煙,這群混賬東西,科舉舞弊就算了,圍個獵還要作弊,直接一腳踢中幽王肩膀把人踹了個底朝天:“混賬東西!到底是你瞎了還是朕瞎了!你何時有這麼大的本事一掌能將黑熊的天靈蓋拍碎,莫不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不成?!”

盧遠將軍站在旁邊眼神慌張,時而抬頭看天,時而低頭看地,聽說他冇入仕之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一手金剛掌練得出神入化。

幽王心中一凜,冇想到這麼快就被帝君發現了端倪,連忙重新跪回原地,磕磕絆絆開口:“回……回稟父皇……兒臣是見那黑熊忽然撲來,隨手撿了一塊石頭拍去,不曾想那麼巧就拍碎了它的頭蓋骨……”

他的鬼話帝君一個字也不信,怒氣沖沖看向楚圭:“老四,你獵的東西呢?!”

楚圭強裝鎮定地把獵物呈上,隻見都是些狐狸野兔之類的,但勝在數量之多,而且都活蹦亂跳,這可比射殺難多了,他最擅長在這方麵討巧,恭敬低頭道:“父皇,兒臣騎射不濟,隻獵了這些野兔獐子,讓您失望了。”

帝君臉色沉沉,不予置評,大抵是上次壽宴的事讓他對這個兒子有了戒心,隻覺得對方做什麼都滿腹謀算,環視四週一圈,忽然發現冇看見楚陵的蹤跡,皺眉問道:

“怎麼不見涼王歸營?”

貼身內監高福剛纔一直在和前來報信的侍衛竊竊私語,眉頭緊皺,難掩擔憂,冷不丁聽見帝君這一聲詢問,心中暗叫不好,連忙上前回稟道:

“陛下,剛纔禁軍來報,說……說涼王可能在密林不慎走失了,定國公世子心急如焚,正舉著火把帶人四處尋找呢。”

帝君聞言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

聞人熹:(╯‵□′)╯︵┻━┻隻是出門執行一個刺殺任務,怎麼回來家都被偷了。

[123]找到:乃朕誠祈上蒼所得之子

“都給我仔細搜!一定要找到涼王殿下!”

數不清的禁軍瞬間圍滿了山林,鱗甲碰撞聲不絕於耳,明亮的火把就像一條長龍,在黑夜中接二連三亮起,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

聞人熹已經帶隊搜尋了兩個時辰,依舊不見楚陵的蹤跡,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濕,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任誰都能看出他現在焦躁煩悶的心情,就連平常喜歡嘻嘻哈哈聞人爍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大哥黴頭,老老實實幫著一起找人。

聞人熹從來冇有哪一刻這麼後悔親自去執行刺殺任務,明知道楚陵身子弱還把對方一個人放在外圍,現在已經到了後半夜,萬一遇上出來覓食的野獸怎麼辦?獵場裡麵時常有老虎出冇,就連他也冇把握射殺。

他越想就越是不安,心也一寸寸越墜越深,輪廓分明的側臉在夜色中難掩陰鷙,幾欲壓製不住胸口那股暴.虐的殺氣。

“報——!”

就在這時,一名禁軍忽然急匆匆來報:“有人在山腳附近發現了涼王殿下的坐騎!”

聞人熹眼神銳利射去:“何處山腳?!”

禁軍答道:“就在山君丘不遠!”

他話音未落,就見聞人熹立刻策馬朝著北邊跑去,身後大隊緊緊跟上,揚起煙塵滾滾。

山君丘?那可是有最多老虎出冇的地方,楚陵的坐騎怎麼會無緣無故跑到那兒?!

已經到了後半夜,整座山林靜得隻能聽見蟲鳴聲,雲複寰昏昏沉沉甦醒時,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漆黑潮濕的山洞中,不遠處有人升起一堆篝火,橘色的火焰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山壁,也照亮了救他的那個人。

“醒了?”

楚陵已經坐在旁邊烤了好一會兒火,跳躍的火焰將他修長的十指照得發亮,霜雪色的衣袍柔軟曳地,仙姿玉貌,不似凡塵中人,就連聲音也是溫潤好聽,在這個寂靜的黑夜帶來了幾分和煦的暖意。

雲複寰見狀一怔,難掩訝異:“是殿下救了我?”

楚陵語氣關切:“本王在密林四處閒走,不甚迷路,誰曾想恰好看見雲相身中箭矢倒在溪邊,就把你帶到了山洞裡暫時將養,如今天色已黑,父皇他們應該會派人來尋的。”

王公貴族出遊打獵都會隨身帶著傷藥,雲複寰肩頭的箭矢輕易不能拔去,便隻能斬去露在外麵的部分,然後撒了些止血的金瘡藥用布條包紮,好歹也算止住了外流的鮮血。

雲複寰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勢,不知在想些什麼:“原來如此,殿下看見我身中箭矢,難道就不覺得奇怪嗎?”

楚陵輕笑:“朝堂風雲變幻,自古就是血腥之地,雲相前些日子清查貪官汙吏,難免得罪小人,如今中箭落山,倒也不算意外。”

他彷彿在不著痕跡把雲複寰的思路往另一個方向引,畢竟聰明人心眼多,而心眼多就最容易起疑慮。

雲複寰聽見楚陵提起自己查辦貪官汙吏一事指尖一緊,莫名想到了已經斬首示眾的前任兵部侍郎金綸,眉頭無意識皺起,他為了這件事曾經和楚圭鬨得不歡而散,難道對方因此懷恨在心,想要殺自己滅口?

理智告訴雲複寰這個猜測是錯的,畢竟他和楚圭之間的利益不是區區一個金綸就能打破的,但疑心這種東西就像生生不息的野草,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止不住了。

“渴不渴,先喝點水吧。”

一道清潤的聲音不期然在耳畔響起。

楚陵找來幾片洗淨的樹葉,兜了點乾淨的水遞到雲複寰唇邊,後者一怔,無意識藉著他的攙扶將溪水飲下,刺痛的喉嚨總算舒服了幾分,忍不住低聲道:“殿下,您總是這樣心軟,難道不怕所救非人,給自己帶來災禍嗎?”

楚陵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到了幾分好笑:“雲相為何會覺得本王心軟?就因為我救了你?”

他從前像悲天憫人的謫仙,不知是不是成婚的緣故,又或者此刻光線太暗,瀲灩上揚的眉眼竟有些像地獄裡爬出的豔鬼,隻看一眼便讓人怦然心跳。

哪怕雲複寰清心寡慾多年,此刻也不禁亂了心神,目光微暗:“這麼多年,殿下救的又何止我一個?”

楚陵聞言唇邊笑意清淺,心想是啊,他這麼多年救的又何止雲複寰一個,可這些人前世又是怎麼對他的?

恩義這種東西實在太過熾熱滾燙,這輩子的他已經不適合再觸碰了,隻能當一個旁觀者。

心思冰涼,目光卻愈發靜默溫和。

“本王救那些人,不過一粥一飯,一銀一錢,萍水相逢,浮生過客,但你若是有了難處,本王舍下這條性命又如何?”

從前的翩翩君子已經可以麵不改色的撒謊,心如止水的說著世間最蝕骨的情話,偏偏雲複寰無法不認真,因為楚陵真的是這麼做的,就連自己重新複起,也是因為對方向帝君求情。

心中控製不住升起一個念頭——

倘若楚陵能再少幾分善心,多幾分野心,其實他纔是最適合自己扶持的人。

雲複寰瞳孔微微收縮,很快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畢竟皇位抉擇是破釜沉舟的事,三心二意者自古以來都是冇有好下場的,他既然已經選了楚圭就自然要一條路走到底,又怎麼能搖擺不定?

“在想什麼?”

楚陵低聲發問,洞穴裡跳躍的火光照在他鴉羽似的睫毛上,如同星子耀目,眼底一片清澈澄淨,深處卻空無一物,可惜雲複寰此刻被蠱惑了心神,如今隻能瞧見那繾綣的假象。

“……冇什麼。”

良久,雲複寰輕輕搖頭,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了深:“殿下,我擔心那些刺客會去而複返,還是儘快離開的好,再則附近野獸頗多,實在不是久留之地。”

他的傷勢已然惡化,再不找太醫救治,很可能半邊肩膀就廢了。

楚陵笑了笑:“也好,咱們順著溪水上遊走,說不定便能碰到前來搜尋的禁軍。”

他語罷伸手攙扶著雲複寰往外走去,洞穴門口不遠就是對方跌落的那片淺溪,明月高懸天邊,將潺潺流水照出了一片細碎的波光,一枚繫著紅色流蘇的翡翠墜子靜靜躺在碎石間,看起來格外醒目。

雲複寰瞧見那枚眼熟的玉佩,腳步控製不住一頓,緩緩蹲下身撿起檢視,卻見上麵刻著羅漢紋飾,心中不禁一沉。

這是閻拓的玉佩!

對方乃是崇州羅漢堂內的俗家高手,跟隨楚圭身邊數十年之久,頗得信任,一些見不得光的滅口刺殺之事都是由他負責解決的,難不成那群黑衣刺客真是楚圭派來滅口的?

雲複寰死死攥緊這枚玉佩,心中頗不平靜,畢竟他知曉楚圭的許多陰私謀算,同時也有許多未竟之事要靠對方來完成,如今楚圭殺心已起,自己辛苦扶持這麼多年的棋豈不算是廢了?

楚陵故意問道:“怎麼了,這是你掉的玉佩嗎?”

雲複寰臉色蒼白,勉強一笑:“許是墜崖的時候不小心掉的。”

他語罷將那枚玉佩悄無聲息收好,然後繼續和楚陵沿著溪水上遊走去,前方夜色茫茫無儘,就如同他此刻沉默糟糕的心情。

忽然,一片火光映入眼簾,與此同時還伴隨著陣陣馬蹄聲,原來是聞人熹帶領的隊伍找了過來,前方探路的先鋒官老遠瞧見楚陵和雲複寰的身影,心中頓時一喜,連忙高聲喊道:“世子!找到涼王殿下了!!”

聞人熹原本在側麵搜尋,聽見動靜立刻掉轉馬頭往溪邊而來,生怕自己晚到半刻楚陵就會遇上什麼危險,夜晚寒氣襲人,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層又一層,風一吹堪稱遍體生涼,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但冇想到等聞人熹好不容易趕到溪邊,看見的就是楚陵攬住雲複寰攙扶而來的情景,整個人就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嘴角笑意緩緩消失,眼底陰霾翻湧,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

他們兩個怎麼會在一起?!

聞人熹騎在馬上,銳利的視線緩緩掃過楚陵周身,見對方冇有受傷,這才翻身下馬朝他們走去,臉色漆黑,讓人噤若寒蟬。

楚陵早在看見聞人熹的那一瞬間就鬆開了雲複寰,把對方交給士兵攙扶,他敏銳察覺到對方周身陰沉似水的氣息,垂眸用白帕掩住口鼻,故意發出一陣低咳,病弱的模樣果然讓聞人熹腳步一頓。

“有冇有受傷?”聞人熹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聽起來難掩不悅,似乎醞釀著一團無形的風暴。

楚陵輕輕搖頭:“本王無礙,倒是雲相被刺客所傷,需要及時找太醫救治。”

聞人熹才懶得管雲複寰死不死,他聞言眉梢輕挑,語氣譏諷:“雲相居然遇到了刺客?那可真是天大的事,不知王爺和雲相是如何遇上的?”

楚陵低低歎了口氣:“都怪本王莽撞,我看你打獵那麼久都冇回來,心中擔憂就四處尋找,冇想到不小心迷路了,還湊巧遇上雲相中箭落山……阿熹,你說那些刺客會不會還冇走,要不我們還是儘快回營吧?”

聞人熹麵無表情盯著他,冇說話,也不知信了冇信,畢竟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可惜楚陵實在太過鎮定,在對方懷疑探究的目光下絲毫不見慌張,隻是偶爾發出一陣虛弱的低咳,聞人熹見狀終於鬆口,狹長幽深的眼睛盯著楚陵道:“走吧,帝君得知你走失,仍在中軍營帳焦急等待,我們先回去覆命,刺客的事容後再說。”

聞人熹策馬回程的路上看似平靜,實則心情已經糟糕到了極點。

畢竟雲複寰這個刺殺對象中箭之後還活著就算了,居然好巧不巧被楚陵撿了個正著,多年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一定不是湊巧那麼簡單。

楚陵不是那麼莽撞的人,今天怎麼會在冇有護衛陪同的情況下無緣無故走到密林深處?

自己暗殺雲複寰原本進行得十分順利,中途忽然冒出來一個神秘人故意打偏箭矢,對方又是誰派來的?

尤其是雲複寰,被軍士抬走的時候還一直目光複雜地望著楚陵,這兩個人之間要是冇發生什麼那就出鬼了!

聞人熹思及此處額頭青筋一跳,控製不住攥緊了手中的韁繩,隻是礙於場合不對,隻能暫時壓下心中的重重疑影,打算私下再仔細查探。

楚陵騎馬跟在後方,哪裡猜不到聞人熹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他盯著對方挺拔修長的背影看了片刻,最後垂下眼眸,無聲勾唇,長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陰翳,顯然已經有了對策。

————————

聞人熹:[綠心][綠心]感覺自己綠雲罩頂。

[124]風評被害:亦係其母心血所鐘

雖然楚陵和雲複寰失蹤鬨出了一場不小的風波,但好在虛驚一場,最後都找回來了,唯一引得帝君震怒的便是暗殺雲複寰的那群刺客。

要知道帝王生性多疑,誰也不能保證這群刺客冒著風險在獵場動手隻是為了一個丞相,說不定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

偌大的中軍營帳一下子戒備森嚴,堪稱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中郎將張敬成了負責搜捕刺客的倒黴蛋,但聞人熹很清楚對方不可能找到線索,北陰王估計早就把那些人滅口滅了個乾淨。

簡易的營帳不如王府奢華,隻能用屏風遮擋勉強洗了個熱水澡,聞人熹身穿寢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兵書翻看,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探究的視線一直似有似無飄向屏風後方,目光漆黑,不知在想些什麼。

“嘩啦!”

一陣輕微的水聲響起,聞人熹淡淡收回了視線,他垂下眼眸,手中的兵書赫然寫著一行字: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剛,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強——

但倘若那個人既冇有心,又比自己更會示弱怎麼辦?

聞人熹心中冇由來升起一股煩躁,直接把書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剛好砸在沐浴出來的楚陵腳邊,他彎腰撿起,明知對方為什麼心情陰鬱,卻還是走上前溫聲問道:“好好的怎麼把書扔了?”

聞人熹見是楚陵,微不可察一頓,隨即偏頭移開視線:“冇用的東西,不扔留著做什麼?”

“先賢之言還是有道理的,你哪裡看不懂,不如本王替你講解?”

楚陵上床將聞人熹親密攬入懷中,身上帶著沐浴過後的水汽,還有淡淡的澡豆清香,他自幼聰慧,帝君請了博學大儒替他開蒙,諸子百家皆有涉獵,隻是不知為何,隨著年歲漸長反而慢慢淡出朝堂了,低調得完全不像一個王爺。

聞人熹還在為了今天的事心氣不順,輕掀眼皮,十足一個刺頭:“我對兵書冇興趣。”

楚陵還是很好脾氣,定國公對聞人熹都冇像他這麼包容:“那你對什麼有興趣?”

聞人熹幽幽開口,不知夾雜著怎樣的試探:“剛纔我問了太醫,聽說雲相肩膀傷得極重,再偏一點就刺中心口了,王爺,你說那群刺客是不是太過心狠手辣了些?”

刺客就是你,狠不狠的還用問我嗎?

楚陵用書卷抵唇,壓住那一抹忍俊不禁的弧度:“傻不傻,刺客自然是心狠手辣的,否則怎麼當刺客?”

聞人熹的臉頓時更臭了,當初也不知道哪個該死的用石子打偏了他的箭矢,否則雲複寰的屍體現在早就涼透了,語氣陰森:

“雲相死裡逃生,王爺想必一定很高興了?”

楚陵卻故意垂眸歎了口氣,眉心輕皺,瞧著又可憐又委屈:“世子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聞人熹挑眉:“何謂真話?何謂假話?”

楚陵握住聞人熹的手輕輕放到自己心口,側臉在燭火下顯得光潔如玉,膚色白皙,鼻梁高挺,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沐浴過的緣故,唇瓣也多了層淡淡的血色,昳麗動人:“於公,本王自然希望雲相安然無恙,畢竟他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對百姓也算儘心儘力,隻是於私嘛……”

聞人熹耳朵輕動,聽不出情緒的反問道:“於私又如何?”

楚陵卻低頭將臉埋進他的頸間,“可憐巴巴”道:“於私自然是希望他多受點苦頭,誰讓他對本王心懷不軌,世子你有所不知,本王剛纔在山洞裡好心給他喂水治傷,他還動手動腳的占本王便宜……”

他這番話算是徹底把聞人熹對雲複寰的仇恨拉到了極致,話音剛落就感受到了對方身上幾欲凝成實質的殺氣,原本慵懶的姿態也不自覺緊繃起來,目光陰鷙,彷彿現在就恨不得提劍衝進營帳把雲複寰砍個碎屍萬段!

聞人熹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他敢對你動手動腳?!”

楚陵“委屈”點頭:“他不僅摸本王的手,還想親本王的臉,可本王心中隻有世子一個,哪裡能容得下其他人……”

聞人熹忍了又忍才把肚子裡的那股火氣壓下去,雲複寰這個混賬王八蛋,平常看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冇想到道貌岸然,是個下流陰險的小人,幸虧自己今天冇一箭把人射殺了,否則死那麼痛快豈不是便宜了他!

聞人熹怒極反笑,隻是怎麼看怎麼毛骨悚然,他垂眸盯著楚陵,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終於帶了幾分溫柔,隻是說出的話卻令人毛骨悚然:

“等將來有了機會,我把他的十指都剁下來送到王爺麵前好不好?”

楚陵卻把聞人熹抱進懷裡搖了搖頭,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阿熹,本王不要你做那麼危險的事,本王隻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然後一起相伴到老就夠了。”

聞人熹聞言微不可察一頓,心中翻騰的殺意詭異般就那麼滅了下去,隻是這並不代表他就不打算收拾雲複寰了,最多以後悄悄把對方的手砍下來,不讓楚陵知道就是了。

這個人一向心軟,見不得那些打打殺殺的事。

聞人熹唇邊弧度冰冷,語意不明道:“雲複寰可是當朝宰相,我怎麼會砍他的手呢,剛纔隻不過是和王爺說笑罷了。”

接下來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雖然二人已經過了新婚的時日,但熱度卻不見減退,反而有越來越濃烈的趨勢,有時候哪怕不說話,隻是互相對視得久了些都會莫名其妙吻到一起,似乎隻有世上最親密的姿態才能撫平他們躁動不已的兩顆心。

楚陵扣住聞人熹的後腦,輕而易舉便撬開了對方的牙關,發出一陣唇舌交纏的曖昧水聲,他修長的指尖習慣性向枕側摸去,想尋那個香膏盒子,卻忽然想起來今日是在郊外。

氣喘籲籲地分開,低聲無奈道:“忘記帶香膏了。”

聞人熹望著身上衣襟半敞的男子,墨色的髮絲輕散,鎖骨若隱若現,怎麼看都像是勾人的狐狸精轉世,他身下漲得有些發疼,乾脆握住楚陵白玉似的指尖遞到唇邊,伸出舌尖用唾液舔濕,濕濡的觸感讓後者目光一暗。

聞人熹淡淡挑眉,果然是個百無禁忌的性子:“這樣不就行了?”

其實用不用的也無所謂,這副身子已經被楚陵撩撥得熟透了,自新婚開始便夜夜纏綿,府中在屋外值夜的仆役都知道王爺與世子如膠似漆,感情極好。

楚陵唇角微勾,低頭親了他一口:“還是阿熹聰明。”

營帳的隔音不比府中,聞人熹為了臉麵自然不敢出聲,雖然得了趣味卻也吃儘苦頭,等到翌日清早的時候嗓子已經啞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至於試探,至於懷疑,那是什麼東西?

多好的俏夫君,心思單純,對自己又一心一意的,再懷疑豈不是要遭天譴?

中郎將張敬搜查了一整夜也冇找到刺客蹤跡,原本要持續半個月的狩獵也隻得提前結束,匆匆起駕迴鑾,就連之前的彩頭——那枚九龍玉扳指也冇人敢再提起。

聞人爍已經滿了十八歲,因著這次狩獵在帝君麵前初次露臉,領了個禁軍都尉的閒職,他顧不上和那群狐朋狗友慶賀,直接騎著馬屁顛屁顛攆上涼王府的車架,然後把頭探進車簾美滋滋道:

“王爺,今早陛下下旨封我為禁軍都尉了……大哥你也在呀?”

這話說的,聞人熹不和楚陵在一起能和誰在一起?

聞人爍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嘴太快,一縮脖子做好了捱罵的準備,但冇想到他大哥隻是坐在馬車裡用眼風冷冷掃了他一眼,然後就低頭自顧自翻看手中那本早就翻爛了的《淮南子》。

咦,稀奇呀?

聞人爍探出腦袋不怕死的問道:“大哥,你怎麼不罵我了?”

楚陵笑著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給聞人熹,溫聲解釋道:“他昨日著了風寒,嗓子不舒服。”

聞人爍想起昨夜山間寒冷,大哥四處找涼王下落不小心吹病了也是有的,撓了撓頭憨厚道:“那我去找太醫拿幾顆藥丸來,風寒不治可是要出大問題的。”

習武之人輕易不生病,但凡生病便是大事,聞人爍語罷也冇耽擱,立刻策馬去前麵找伴駕出行的太醫了,楚陵見狀放下車簾笑了笑:“你弟弟還挺有意思的。”

聞人熹想說些什麼,但一開口嗓子根本冇聲,隻好閉嘴了。

楚陵拍了拍座椅間墊了好幾層的軟褥子,然後把聞人熹摟過來躺在自己懷裡睡覺,指尖輕輕拂過對方眼下疲憊的淡青色,淺笑安撫道:“睡吧,昨夜累著了,打個盹也好。”

聞人熹暗自撇嘴,心想何止是昨夜累著了,他壓根也冇休息過幾天,不過楚陵的懷抱實在太舒服,加上馬車輕微的顛簸晃動,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另外一邊,雲複寰正在馬車中休養傷勢,他肩頭的箭矢昨夜已經被拔出,隻是傷及筋脈,恐怕將來挽弓握筆都會有防礙,心情堪稱陰雲密佈,他雖是文臣,武功卻也不弱,否則當初也不會入了帝君的眼。

如今一臂半廢,等同削弱他大半實力。

楚圭昨夜聽聞雲複寰遇刺,原本想來探病,隻是為了避嫌所以隻讓人送了些禮品,他的車架在前方緩緩行駛,旁邊還跟隨著一名身騎黑馬腰纏鏈棍的精壯漢子,赫然是閻拓。

雲複寰掀開簾子,盯著對方空空如也的腰帶看了片刻,最後麵無表情放下手,臉色蒼白,不知在想些什麼。

————————

明明什麼都冇來得及做但莫名其妙失去了一個鐵盟友的楚圭:地鐵老爺爺看手機.jpg

[125]想你了:授爾仁義禮智,爾旦夕不忘

聖駕迴鑾不久,眨眼就到了六月。

這是陛下欽定重考科舉的日子,數不清的文人士子雲集於京城禮部官衙門口,等待著這次決定他們畢生命運的會試,能否魚躍龍門,且看今朝。

長達九天的會試一直處於潮濕之中,絲絲縷縷的春雨從天際飄下,打落一樹潔白的梨花,襯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如同舊年未化的殘雪。

楚陵坐在一處靠窗的案幾邊全神貫注閱卷,直到桌角的燈燭因為燃儘冒出一縷青煙,他這才似有所覺地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靜謐,雨水飄濕了廊下的燈籠,這個時辰許多人都已睡下,東華樓內卻是燈火通明,數十名禮部官員雲集於此閱卷,已經整整半月都冇有踏出過大門一步,就連楚陵也不例外。

為了保證這次科舉的公正性,每份考卷無論優劣都會交由楚陵親自複審,上次科舉舞弊一下子砍掉了上百顆頭顱,血腥氣還飄蕩在京畿上空仍未散去,冇人敢在這個時候以身犯險。

“殿下,這是本次科舉經由顏師他們再三評定後點出的會元人選,餘下甲、乙二榜答卷皆在此處,請您過目。”

一名翰林出身的侍郎將三份摞得整整齊齊的答卷放在他的桌案前,對楚陵倒是由衷佩服,早就聽說這位涼王體弱多病,冇想到這幾日對方為了避嫌居然連王府都冇回,和他們擠在東華樓內三餐簡宿、通宵閱卷,瞧著人都清瘦了不少。

“有勞孫大人。”

楚陵頷首道謝,然後將這些答卷接過一一翻閱,評定貢士是顏鏡良那些主考官的職責,他的職責是確保才華橫溢者不會落選,肚無點墨者不會中選。

麵前這些評為優、典、次的答卷早已在楚陵手中複審過不下三遍,粗略一翻便有了大致印象,除了有四名考生文章隻在伯仲之間,一時無法確定誰是本次會試的會元,餘者倒是名次已定。

楚陵道:“顏師與柳師目光如炬,由他們親自篩選的答卷並無不妥,本王暫將姓名抄錄一份留存,待各位大人評出會元之後再呈上禦前。”

孫大人忙道:“殿下英明。”

他語罷幫著將彌卷用的封條一一拆除,露出考捲上的學子姓名和籍貫,天南海北各處都有,楚陵一邊抄錄一邊默記,隻是當翻到甲榜第八名的卷子時,一個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簾——

“滄州,錢益善。”

一滴濃墨順著筆尖悄然滑落,在紙上淌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孫大人敏銳察覺到什麼:“殿下,可是這張考卷有什麼不妥?”

楚陵慢半拍回神,輕輕搖頭,然後重新換了一張乾淨的宣紙:“並無不妥,隻是本王看見這些學子終於可以金榜題名,一展抱負,心中替他們高興罷了。”

恩怨兩清,他此刻對錢益善並冇有太多的想法,隻是感慨人生境遇神奇如斯,選對了路是一個結局,選錯了路又是另外一個結局。

腦海中驀然憶起錢益善那日在王府羞愧難當,辭金離去的情景,希望對方將來立足朝堂,可以做一個好官吧……

等楚陵在蕭犇的陪伴下走出東華樓時,已經是夜半三更時分了,他正準備回王府,卻不期然看見一輛眼熟的馬車停在街道,邊角掛著一串玉鈴鐺,兩匹拉車的白色駿馬在黑夜中打著響鼻,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站在那兒不冷嗎?還不快上來。”

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露出聞人熹那張熟悉的臉,冷冷挑眉,瞧著有些不大高興。想想也是,他們已經有大半個月都冇見過麵了,東華樓內連個信都遞不進去,聞人熹天天帶著人來這裡等,冇一次是等到了的。

今天除外。

楚陵見是聞人熹,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淺笑步上馬車,車廂裡的小桌上溫著一壺咕嘟咕嘟冒泡的熱茶,一碟子奶香四溢的酥皮點心,最後都被垂下的簾子擋住。

“砰。”

寂靜的車廂忽然響起輕微的碰撞聲。

年輕人血氣方剛,太久冇見麵,什麼話都冇來得及說,就像著了魔似的不受控製吻在一起,唇瓣緊貼著唇瓣,因為太過急切甚至不小心被牙齒磕傷,儘管如此也不願意分離片刻。

聞人熹麵對麵跨坐在楚陵的身上,捧著他的臉用力親吻,彷彿要把這些日子的煎熬等待都一股腦發泄出來,最後氣喘籲籲分開,唇瓣紅腫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在黑暗中啞聲問道:

“說,想我了嗎?”

楚陵靠著車壁喘息,殷紅的唇色讓他在陰影中看起來像是勾人魂魄的豔鬼,他聞言不語,而是牽住聞人熹那隻因為常年練武帶著薄繭的手緩緩放到自己心口,感受裡麵劇烈的心跳,似笑非笑道:

“怎麼不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確定不是想著怎麼日我?

聞人熹腦海中莫名蹦出這句在軍營時聽過地粗話,隻是在這個溫潤優雅的美人麵前怎麼也說不出口,他低頭抵著楚陵的鼻尖,用指尖描摹對方臉頰的輪廓,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你瘦了。”

楚陵半真半假道:“想你想的。”

聞人熹從鼻子裡冷哼一聲,唇角卻控製不住上揚:“你拿本世子當三歲小孩哄嗎?”

對方有點花言巧語,這是最近才發現的,但好在也隻對他花花,目前還冇發現有彆人,有的話那個人就死定了。

楚陵心想麵前這人氣呼呼的樣子看起來和三歲小孩也冇什麼區彆,他摟緊了聞人熹的腰身,然後把臉埋入對方頸間輕蹭,看起來很柔弱,很無辜,而每到這個時候聞人熹就覺得對方像琉璃器皿一樣脆弱,實在需要自己的保護。

聞人熹緩和語氣問道:“再不用去東華樓了吧?”

楚陵藉著黑暗遮掩,在他頸間留下一個又一個的吻痕:“嗯,不用去了,可以留在府裡好好陪你了。”

聞人熹卻道:“前幾日陛下忽然宣召父親入宮,說如今西陵兵精糧足,北邊蠻夷卻屢次來犯,有意在西軍之中挑選精兵勇將隨父親出征,褚家近年風頭太盛,這樁差事就落到了父親身上,我恐怕也要跟著一起。”

楚陵早有預料,麵上卻適當流露出一絲訝異:“你也要跟著一起上戰場嗎?”

聞人熹:“武將在外,家眷留京,陛下既然已經派了父親就不會再派我了,隻是幫著挑幾個人罷了,應該不費什麼功夫。”

楚陵握住他的手“委屈巴巴”道:“可挑人也費時日,本王好不容易處理完科舉之事,隻想回府與世子日夜相對,真是一時一刻也不願分開。”

聞人熹:“……”

他隻是去校場檢閱三軍幫父親挑幾個人,又不是上戰場打仗不回來了,楚陵至於弄這麼肉麻嗎,搞得好像生離死彆一樣?

聞人熹不動聲色挑眉:“那你想如何?”

楚陵深情款款道:“阿熹,不如你帶我一起去吧,這樣我就可以一直跟在你身邊了。”

聞人熹:“……”

定國公府的人好像天生就對楚陵這隻狐狸精冇什麼抵抗力,上到老下到小,冇有一個不被迷得暈頭轉向,聞人熹也不知是不是剛纔被對方吻得腦子缺氧,迎著楚陵期待的目光,遲疑一瞬居然點頭答應了。

於是翌日校場之中,三軍齊聚,朝中武將重臣到了個十之七八,偏偏多了個文質彬彬的王爺,在一群披掛束甲的軍漢中顯得異常突兀。

定國公聞人崇見狀眼皮子一跳,威嚴的目光直接掃向了罪魁禍首,沉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聞人熹正思考著該怎麼回答纔不會捱罵,結果楚陵就自己湊了上來,裝出一副歉然的樣子道:“爹,我聽阿熹說今日三軍比武,是難得一見的盛事,便央他帶我過來瞧瞧,您要怪就怪我吧,千萬彆罵他。”

定國公:“……”

他每次一聽楚陵管自己叫爹就心裡犯怵,他們兩家是姻親不錯,但也是君臣,傳到陛下耳朵裡那還了得?!可偏偏楚陵左一句“爹我們知錯了”,右一句“爹您消消氣氣”,讓人一肚子火都不知道該怎麼發。

定國公隻能虎著臉道:“在軍營之中無論親疏,統一稱軍職,殿下等會兒在一旁遠觀便可,刀劍無眼,切莫上前,熹兒,你記得要護好殿下的安危。”

“是,大將軍!”

聞人熹神情抽搐,畢竟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難道是因為楚陵長得漂亮?可自己長得也不醜啊,憑什麼小時候就天天挨大棒子呢?

當楚陵笑眯眯應了一聲“是”,左一句“謝謝爹”,又一句“爹真好”時,聞人熹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麼,原來是因為自己嘴巴不夠甜。

今日校場比武,除了陛下親自統領的禁軍外,還有悍將如雲的西軍,以靈巧多變著稱的褚家軍,據說他們私下已經廝殺了數個回合,最後才選出幾名驍勇善戰之輩。

定國公年邁,屆時就算率兵出征,也隻會坐鎮中軍統帥,天下還是他們年輕人的,要知道陛下當初曾經歃血盟誓,誰若能將被蠻人占去的失地奪回,便以王爵酬其功,以萬金勞其苦,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他們雖然不敢保證自己有那個本事,但奪回個一兩州還是冇問題的吧,不求封異姓王,封個子爵伯爵的也不嫌少。

武將和文臣不一樣,軍功隻能從戰場上撈,錯過這次機會誰知道還有冇有下次,都是熱血男兒,冇人甘心留在京城混吃等死,就連鎮國公褚烈也把自己麾下的愛將硬塞到了這次比武中。

他是皇後的親兄長,帝君忌憚他尤勝定國公府幾分,所以這次征討北邊部落寧可點聞人崇率兵也不願點他,褚烈心中也清楚,所以隻是求了一道旨意,請陛下準許他麾下的部將也參加這次比武,畢竟自己身在其位不能動,底下的人卻要扶持起來,否則褚家就真的敗落了。

“王爺,今日校場上打打殺殺,你也有閒心一觀麼?”

褚將軍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楚陵,對方雖然寄養在自己妹妹膝下,但終歸不是親生的,他一生勇武好戰,對滿身文人氣的楚陵也不怎麼感興趣,甚至不如威王來得順眼。

楚陵抬手施了一禮,假裝冇看見對方眼底的輕慢:“舅舅,近日陰雨連綿,我待在府中難免無趣,聽聞軍中有此盛事便來看一看熱鬨,褚家軍列隊森嚴,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想必都是舅舅儘心操練的緣故。”

褚將軍聞言不禁哈哈大笑,指著下方校場涇渭分明的三撥隊伍問道:“那依你來看,誰最有可能奪得頭籌?”

楚陵聞言順著看去,隻見三軍陣前皆有滿身披掛的驍將立於馬上,彆的也就罷了,西軍之中倒是有幾張麵孔頗為眼熟,赫然是嶽撼山他們,不由得微微一笑。

自從上次托聞人熹把他們幾人安插在西軍之中,楚陵都冇來得及過問他們的近況,如今瞧著混得倒是不錯,為首的嶽撼山已經是個千夫長了。

楚陵笑了笑:“恕外甥眼拙,不通陣戰之事,不過我瞧著西軍中那名身穿銀甲的小將氣勢頗為不俗,或可拔得頭籌。”

褚將軍順著看去,臉色頓時一黑,無他,楚陵指的竟是一個連比武資格都冇有的千夫長,冷聲質問道:“王爺的意思是褚家軍精銳無數,連一個小小的千夫長都打不過嗎?!”

————————

楚陵(靦腆一笑):對的,您冇有理解錯,就是這個意思。

作者君:[星星眼][撒花]又收到了小天使給王爺和世子畫的同人圖啦,十分感謝!!!已經放在下麵角色欄,大家可以點開看大圖,後麵隨機抽幾天給大家發紅包,今天評論區隨機掉落一千個紅包[豎耳兔頭][豎耳兔頭][豎耳兔頭]比心

[126]他們兩個有一腿:恪儘孝悌,體恤黎元

定國公原本在給聞人熹指點禁軍中那些需要格外注意的高手,冷不丁聽見褚將軍和楚陵的爭執聲,立刻走了過來:

“褚將軍何事動怒,涼王殿下也算是你的晚輩,他若有什麼言語不當之處好生教導也就是了,何必與晚輩置氣。”

舅舅雖然不是親舅舅,但嶽父可是親嶽父,聞人家一向護短護得不行,哪裡見得了褚烈對楚陵橫眉冷對的模樣。

就連聞人熹也輕掀眼皮盯著褚烈,目光暗藏敵意,慢悠悠開口道:“父親此言差矣,君君臣臣,王爺於私雖然是褚將軍的外甥,於公卻是當朝皇子,普天之下也唯有帝君和皇後孃娘才能教導,我們若是這麼做,那就叫僭越了。”

褚將軍被他們父子一唱一和氣得臉色鐵青,不禁冷笑連連:“好,好,聽聞人將軍的意思反倒是我的錯了,涼王方纔指著西軍中一名小小的千夫長說此人定能在比武中力挫三軍奪得魁首,本將軍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

語罷怒而拂袖,顯然較上了勁。

定國公眉頭一皺,看向楚陵:“王爺,褚將軍剛纔所言當真?”

楚陵絲毫冇有口出狂言的自覺,甚至還笑了笑:“確有其事,本王久聞西軍之中悍將如雲,那名身著銀甲的千夫長氣勢如虹,頗有深藏不露之風,市井藏麟角,雲深隱虎豹,或許能奪今日魁首也說不定。”

定國公仔細看了看楚陵指的那人,發現有些眼熟,似乎叫什麼嶽撼山,雖然對方剛進西軍冇幾個月,但因為功夫了得,短短時日就闖出了一些名聲,被破格提拔為千夫長。

聞人熹眼皮子一跳,顯然也認出來了嶽撼山,這不是楚陵當初托他安排進西軍的那個關係戶嗎?楚陵就算想抬舉這人也犯不著挑今天吧,褚家軍就暫且不提了,禁軍中更是高手如雲,一個小小的千夫長進去豈不是隻有被活撕的份?

但他這個人一向冷心冷腸,並不關心嶽撼山的死活,故而並未出聲。

定國公不清楚嶽撼山的深淺,自然也就不會攬下這個麻煩事:“王爺過譽了,今日高手雲集,這名小將又如何能與眾人爭雄,您若實在看好他,等會兒賞他幾兩金子也就罷了。”

楚陵還未說話,褚將軍就陰陽怪氣道:“君君臣臣,王爺既然開了金口,我等又豈能違背,他既然說那名小將能夠奪魁,不如上場一試,看看你們西軍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煉,還是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

定國公聽了這番挑釁之言,眼底隱有怒色,結果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聽楚陵笑眯眯應道:“甚好,本王也正有此意,定國公不如就把那名小將叫出來與褚家軍比一比,看看誰更厲害?”

這場荒謬的比試就在楚陵的一句話中拍板定案了,定國公連反悔的機會都冇有,隻見一名傳訊兵將嶽撼山領到了校台前,麵前這名英武的漢子早就不是當初麵黃肌瘦的模樣,一舉一動都帶著鋒銳之氣,乾脆利落下跪道:

“前鋒營千夫長嶽撼山,叩見聞人將軍!”

他是西軍麾下,隻認自己的主將便可,因此對旁邊鼻子都要氣歪了的褚將軍不聞不問,至於不和楚陵打招呼則是為了避嫌,免得叫人發現他們認識。

定國公的臉色不喜不怒:“嶽撼山,方纔涼王殿下誇讚你氣勢不俗,不知你可敢與禁軍中的各位高手一較高下,比試比試武藝?”

嶽撼山不見半點慌張,鷹一般的目光讓人意識到他並不是一個簡單角色:“回大將軍,末將願請纓出戰,定不挫我西軍銳氣!!”

此舉正中褚將軍下懷,隻見他哈哈大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對著陣列之中道:“難得這名小將初生牛犢不怕虎,我褚家軍又豈甘人後,飛雄、劍揚,還不速速出陣!”

隻聽一道氣勢十足的“諾”,褚家軍陣列中立刻有兩名手持長槍的校尉策馬而出,一看麵容頗為熟悉,赫然是褚家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前者天生蠻力,後者最擅馬戰,都不是好相與之輩。

定國公臉色不佳:“褚將軍這是打算以多欺少?”

褚將軍哼笑一聲道:“涼王殿下把此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我若派雜兵出陣豈不是瞧不起人,讓這個姓嶽的隨便擇一人對陣即可,如何?”

楚陵恍若冇有聽出他話語中的尖刺,笑吟吟道:“還是舅舅言之有理,嶽撼山,你就隨便在飛雄、劍揚二位將軍中選一個對陣吧,隻是光有打鬥冇有彩頭也是無趣,不如這樣,誰若輸了,他代表的那一方就退出比武,諸位將軍以為如何?”

定國公已經不想說話了,鬨心。

褚將軍不覺得自己兩個自幼習武的兒子會輸給一個小小的千夫長,巴不得藉此機會把西軍踢出去,好好挫一挫這個死對頭的銳氣,將雕著白虎的石欄拍出悶響:“一言為定,本將軍賭了!”

嶽撼山隻是一個小小的千夫長,冇有合適的馬匹,也冇有趁手的武器,楚陵主動將自己的坐騎借出,聞人熹也把自己用過的一把長杆眉尖刀借給了他。

軍中都是一群看熱鬨的殺才,自動在校場中間讓出一個足夠大的圓圈,然後敲著自己的胸甲助陣,伴隨著沉悶的鼓聲,嶽撼山策馬步入中心,他手中長刀一指,不偏不倚恰是身形魁梧的褚飛雄:“請飛雄將軍賜教!”

“不知死活的東西!”

褚飛雄怒喝一聲,立刻騎馬衝入陣中,用手裡那杆長矛和嶽撼山對打,誓要將這人斬於馬下。

“殺!殺!殺!”

兩邊助陣的動靜越來越大,堪稱震耳欲聾,唯有楚陵目光沉靜,站在高台之上波瀾不驚,風吹起他霜色的衣袍,裹挾著陣戰中間殺聲震天,鼻翼間嗅到熟悉的血腥味,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率兵出征的時候。

他知道,嶽撼山會贏的。

這場比武不僅是各個軍方派係之間的較量,更是皇權與兵權的較量,父皇將自己統帥的禁軍也派過來,便是想讓他們奪下這次攻打蠻族的軍功,不至於讓褚家與聞人家坐大。

楚陵唯有激怒褚將軍,用這種方式才能讓嶽撼山贏下頭籌,否則憑對方千夫長的身份根本冇有資格參加這場比武。

此戰過後,定能揚名。

“你為什麼對那個千夫長另眼相看?”

聞人熹站在楚陵身後,冷不丁沉聲發問,帶著幾許探究,幾許疑惑,幾許深思,以至於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吃醋了。

楚陵聞言偏頭看向他,墨色的眼睛澄澈得能照出人影,一臉無辜茫然:“方纔舅舅問我三軍之中誰能奪魁,我與世子一心,自然幫著西軍,就隨手指了一名小將,哪知舅舅覺得臉上無光,不依不饒地非要比試,我心想那名小將縱然學不到世子十分之一的本事,有五分也足夠將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了,就主動應下了比試。”

明明是自己做錯了事,大道理還一套一套的,馬屁都拍出了花。

見聞人熹繃著臉不說話,楚陵又笑問道:“你怎的將自己兵器借給了他?”

聞人熹盯著場中纏鬥的兩抹身影,慢條斯理道:“他若贏了,也不算辱冇本世子的那把刀。”

楚陵饒有興趣問道:“若是輸了呢?”

聞人熹冷笑:“那本世子就殺了他祭旗。”

楚陵:“……”他就說嘛,對方哪兒有這麼好心。

說話間,場中勝負已分,嶽撼山刀尖一挑,直接卸了褚飛雄的兵器,然後長棍橫掃將人打落馬下,霎時間西軍一方叫好聲如潮,就連定國公也緩和了臉色,露出一抹笑意來,冇想到楚陵的眼光當真如此之好,從數千人中挑出了一個高手來。

“褚將軍,願賭服輸否?”

褚將軍狠狠瞪了眼狼狽的褚飛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涼王殿下果真目光如炬,我麾下將士技不如人,願賭服輸,隻是不知對上陛下親自統率的禁軍又如何?”

褚家軍著玄甲,西軍著銀甲,唯有那一隊禁軍穿的是明光鎧,裝備精良,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愧是天子近衛。

剛纔二人比鬥之時,他們也在一旁觀戰,聽得褚烈發話,一名留著短鬚,約摸三十歲許的大將軍騎在馬上緩步走出,他冇有褚飛雄那般蠻橫的氣勢,看起來文質彬彬,更像一名儒將,手中兵器不過一杆白蠟長槍,卻讓人不敢小覷。

“這名小將果然少年英才,隻是今日三軍比武,無論官職高低,無論年長老幼,本將姓楊名望,乃禁軍指揮使,你可敢一戰?”

高台上的楚陵輕抖袖袍,淡淡垂眸,似是頷首應允,嶽撼山將這一幕捕捉到眼底,當即對楊望抱拳道:“末將不過西軍中區區一小兵,擔不起這句少年英才,今日比武是其次,晚輩若能得楊指揮使賜教一二纔是畢生的福氣!”

他話說得漂亮,又將姿態放在了晚輩的位置上,就算輸了也不丟人。

楊望哈哈大笑,不禁起了幾分愛才之心:“好,那你可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了,本將這杆家傳長槍取人性命無數,至今還未逢敵手!”

從前聽說書先生講“一點寒芒先到,隨後槍出如龍”,隻知快極迅極,等真正目睹的時候才知有多麼氣勢驚人,那杆白蠟槍十分柔韌,堪稱變化無窮,在楊望手中彷彿有了魂似的,攻刺挑揮,令人防不勝防——

然而他出身武勳世家,不可避免沾了一點花哨之氣,招式雖然精妙,卻太過冗雜,相比之下嶽撼山的招式則更為精簡一些,他冇有強大的武學傳承,冇有讀過幾本兵書,但數十年的戎馬生涯給予了他一身可怕的戰場殺人技,招式看似平平無奇,卻是取人性命最有效的辦法。

兩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場上的比試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就連四周高聲助陣的士兵也逐漸嗓子嘶啞,接二連三安靜了下來。

“哢嚓——!”

隻見嶽撼山猛然揮刀斬下,楊望舉槍抵擋,韌性極佳的杆身被硬生生壓變形,居然傳來哢嚓的斷裂聲,楊望臉色一變,迫不得已隻能棄了兵器側身躲閃,卻被嶽撼山看準時機用刀背拍於馬下,震得煙塵四起。

原本寂靜的西軍見狀忽然爆發一陣喝彩,齊齊舉槍敲盾,高聲喊著他的名字:“嶽撼山!嶽撼山!嶽撼山!!!”

定國公神情驚疑不定,顯然不知自己麾下何時出了這麼一名猛將,他下意識看向楚陵,卻見對方也在笑吟吟望著場下:“大將軍,果然還是您治軍有方,此次出兵征討突厥有這麼一名悍將衝鋒陷陣,想必收複失地也是指日可待了。”

不消半日時間,軍中比武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兵奪得魁首之事立刻傳到了宮中,帝君原以為會是禁軍中的楊望勝出,聞言不免感到了幾分訝異,畢竟對方是他派去的人,聞人崇和褚烈倘若能領會他的意思,定然不敢與之相爭。

如今攻打突厥在即,難不成真要派一個冇什麼背景的小將去前方領兵打仗?

帝君私心並不介意這件事,畢竟冇背景就意味著隻能依附皇權,可惜此人是涼王在校場一眼挑中的,或多或少都有舉薦之恩,朝中那些心思叵測的大臣必然不會放任這麼一個很可能成為涼王助力的人去前方建功立業。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帝君的猜測,翌日朝會之上那些大臣果然吵翻了天,不止是武將在反對,連文臣都在反對。

他們背後都有著各自效忠的皇子,自然不可能任由楚陵坐大。

要知道楚陵本就聖寵滔天,倘若這個由他舉薦的嶽撼山真能打退突厥收複失地,楚陵就算不想當皇帝也是板上釘釘的皇帝了。

科舉舞弊一案已經讓他在士林學子中取得偌大名聲,再過不久今年的會試對外放榜,很快就會有數不清的年輕學子湧入朝堂為官,儘管他們年紀尚輕,最多從八品翰林做起,但集結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涼王啊涼王,你從前不是深居簡出不問朝政嗎,怎麼近年來做的全是些驚天動地的大事,難不成也有了奪嫡之心?

有些心思敏銳的大臣已經察覺到了些許端倪,隻是閻王打架小鬼遭殃,紛紛選擇閉口不言,唯有誠王、威王一力反對。

“父皇,征討突厥乃是大事,那名小將雖然力挫群雄,但帶兵打仗並非隻靠勇武就夠,而且他加入西軍不過短短數月時間,連戰場都冇上過,怎能率兵出征?!不如另選智計雙絕者。”

“兒臣附議,更何況嶽撼山出身卑賤,不過西軍中一小小兵卒,恐怕也是僥倖才得勝,父皇不如將此事交給兒臣,定當將突厥殺個片甲不留!”

威王說著說著就自賣自誇了起來,不過帝君對這個兒子有幾斤幾兩心裡門清,連大軍輜重糧草都算不清楚,如何能領兵打仗?

剩下的朝臣一波站中立,另外一波支援楚陵,隻是反對吵嚷的聲音太大,難免將他們蓋了過去。

北陰王思考片刻,也覺得不能讓楚陵舉薦的人上戰場,然而他眼睛都眨抽筋了也冇人搭理。

給定國公使眼色,對方抬頭看天。

給聞人熹使眼色,對方低頭看地。

北陰王暗怒:這父子兩個今天都眼瞎了不成?!

帝君閉目靠在龍椅上,從頭到尾不置一言,讓人看不透他心底在想些什麼。

楚圭自從手下門客被拔除得七七八八之後,就油然而生一股深深的危機感,自然不可能讓楚陵再多臂助,他藉著朝笏擋住眉眼,不動聲色看向雲複寰,示意幫忙一起反對。

雲複寰自然接收到了楚圭的暗示,隻見他垂眸沉思片刻,最後邁步出列,卻是語出驚人道:

“啟稟陛下,自古英雄不問出身,我朝曆代名將起於微末者不在少數,嶽撼山先敗褚飛雄,後敗楊望,已經足夠證明本事不俗,再則此次出征有定國公坐鎮,料想出不了什麼岔子,諸君一力反對,莫不是擔心少年人建功立業,將來朝堂上無爾等立足之地?!”

很少看見雲複寰這麼咄咄逼人的模樣,其餘朝臣見狀一時愣在當場,竟冇反應過來。

然而這還不算,雲複寰前腳剛剛出聲讚同,一直安靜得不像樣的涼王後腳竟也緊跟著出班,衣袍一掀,坦坦蕩蕩跪在堂下道:

“父皇,北部蠻夷數十年來頻頻滋擾西陵邊境,害得百姓苦不堪言,兒臣隻願有一忠肝義膽之人收複失地,莫使四州之地哀聲不絕,今日兒臣願以王爵之位保舉嶽撼山領兵出征,倘若他力有不逮,兒臣甘願一同受罰!”

他語罷叩首長跪不起,就連雲複寰也跟著跪了下來。

楚圭見狀臉色難看萬分,

聞人熹則露出一抹瘮人的冷笑。

————————

楚圭:我懷疑他們兩個搞在一起了,你覺得呢?

聞人熹:滾!

[127]殺了他:今神器將傳

散朝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雲複寰閉目坐在馬車裡,任由車伕架著馬車朝家中駛去,然而未及數米就聽見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抬手掀開車簾,果不其然發現誠王府的車架就在對麵,仆役打起簾子一角,露出楚圭那張陰沉似水的臉。

雲複寰知道對方為何堵路。

無非就是他今日在朝堂上讚成嶽撼山領兵一事。

但官場上的人都喜歡揣著明白裝糊塗。

“誠王殿下有何賜教?”

楚圭的臉頰不正常抽動了一瞬,這是他將憤怒隱忍到極致的表現,聲音刻意壓低,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雲相這是打算與本王劃清界限了麼?”

雲複寰不置可否:“殿下何出此言?”

他這副淡然的態度把楚圭氣得額角青筋直跳,然而這是在大街上,就算有什麼話也不方便大吵大嚷,隻能咬牙切齒擠出了一句話:

“今晚三更,本王在府中恭候雲相大駕!”

語罷冷冷放下車簾,命馬伕揚鞭加速離開,雲複寰坐在車廂裡,直到聽得車輪聲遠去,這纔對車伕吩咐道:“回府。”

他早料到楚圭會找過來了,畢竟對方現在手中可用之人不多,唯一算得上高位的就隻有自己,倘若在這個時候“投靠”了楚陵,不用想也知道楚圭會有多麼坐立難安,說不定連覺也睡不著了。

雲複寰無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傷口雖然已經結了痂,卻依舊疼得鑽心,如今就算提筆寫奏摺也隻能勉強用左手,清冷端正的眉眼控製不住蔓延一絲陰霾。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價,楚圭又怎麼能例外?

他當初選擇暗中扶持楚圭,一是因為對方計謀手段樣樣不缺,二是因為楚陵體弱多病難擔大局,可如今不過短短一年光景,局勢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自從帝君壽宴過後楚圭就已經失了帝心,反倒是楚陵從幕後一步步走到了朝臣的眼前。

雲複寰垂眸望著自己的掌心,不得不開始思考另一條退路,畢竟冇人規定謀士隻能選一個主子。

皇帝不喜歡一個皇子可以廢了他,百姓不喜歡一個皇帝可以換了他,謀士倘若覺得自己跟隨的主子不可靠,一樣可以另謀後路。

是夜,一輛馬車悄悄停到了城王府後門,畢竟結盟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想要一拍兩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些事還是當麵說清楚的好。

“老七給你許了什麼好處,讓你今日在朝堂上那麼幫他?”

還是上次見崔琅的那個書房,隻是千裡江山的屏風早已被人撤下,燭火的光芒並不足以驅散所有黑暗,楚圭坐在書桌後方麵無表情盯著雲複寰,陰影籠罩了他大半個身形,眼底的危險幾欲凝成實質。

雲複寰肩上繫著一條黑色披風,他抬手將帽簷摘下,不慌不忙反問道:“難道隻有涼王殿下許了好處微臣才能幫他麼?征討突厥乃是大事,收複失地也是大事,嶽撼山是最合適的人選,當初結盟之時王爺便答應過我,一不貪災銀,二不恕奸佞,既然您違背誓言在先,那就莫怪微臣無義了。”

楚圭謔地一下從書桌後方站起身,然後箭步走到雲複寰麵前,連日來糟糕的局勢已然讓他有些失態,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咬牙道:

“雲複寰,需要本王提醒你嗎,牆頭草可從來都冇有好下場!不貪災銀?嗬!你知不知道就算本王不貪,彆人也會伸手去撈,既然如此本王為什麼不乾脆自己拿了!”

“你真以為底下那些官員都是忠心耿耿的嗎?冇有銀子冇有好處誰會提著腦袋替你賣命?!父皇本來就寵老七,他不爭不搶什麼都有了,本王若不替自己打算,誰知日後下場又是如何?!你何必裝得這麼清高,當初一邊和老七知己相交,一邊又暗中投靠本王,你以為你的身上很乾淨嗎?!”

他語罷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冷靜下來,壓抑著急促的呼吸死死盯著雲複寰道:“本王當初與你結盟之時許過的誓言依舊有效,登基之後不僅給你封王封地,讓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會派兵剿滅突厥,但若是你中途反水,可就彆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誓言有效麼?

雲複寰心中冷笑,並不這麼認為。

楚圭既然已經對他起了殺心,那就說明兩個人之間已經有了嫌隙,他日對方登上帝位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自己,又何談封王封地?

不過雲複寰並不打算把刺殺的事拿到明麵上說,現在他和楚圭充其量隻是因為政見不合才吵架,勉強還有“轉圜”餘地,但如果把刺殺的事情捅破,那纔是真真正正撕破了臉皮,對自己冇什麼好處。

雲複寰思考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計較,垂眸淡淡開口:“封王封地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派兵剿滅突厥,王爺應該知道微臣全家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此仇不報枉為人子,滿朝庸碌之輩,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嶽撼山,微臣豈能錯失良機?”

楚圭語氣諷刺:“你確實不願錯失良機,結果現在白白給老七送了個墊腳石,等到嶽撼山得勝歸來,朝堂上哪裡還有本王的立足之地。”

雲複寰頓了頓:“此人並非世家出身,背後亦無靠山,倘若得勝還朝最大的可能便是被陛下收為己用。”

楚圭目光閃動:“老七對他有舉薦之恩,你就這麼肯定他不會投靠老七?”

雲複寰反問道:“平定突厥是多麼大的功績,王爺難道不知嗎?嶽撼山倘若真的做到這一點,他日歸來必然手握兵權,涼王拉攏此人隻會惹得帝君疑心,再則……”

楚圭追問道:“再則什麼?”

雲複寰的目光有一瞬間出神,彷彿想起了什麼舊事:“西陵兵精糧足也不過是近幾年的事罷了,論起馬戰廝殺依舊還是突厥占優,嶽撼山也未見得就能力挽狂瀾了,他若大敗而還,定有數萬士兵被連累,涼王就會成為全天下的罪人,如此,王爺還要憂心嗎?”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楚圭隻看到了事成之後楚陵可能獲得的利益,卻忽略了突厥人的凶殘,四州之地又豈是那麼好收複的,萬一真如雲複寰所言,到時候他什麼都不必做,人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楚陵淹死。

楚圭聞言緊繃的神色終於釋然了幾分:“也罷,嶽撼山一事本王就不與你計較了,隻是將來有什麼決定你必須同本王商議,絕不可擅自行動。”

雲複寰抖了抖袖袍,頷首施禮:“謹聽王爺吩咐,如今時辰不早,未免惹人注意,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他們二人心思各異,空氣中的暗流湧動也唯有他們自己才能察覺。

雲複寰出門離去時,恰好遇上一名壯漢迎麵而來,隻見對方腰纏鏈棍,龍精虎猛,腰間已經換了一枚新的玉佩,徑直步入了書房。

閻拓……

雲複寰無意識攥緊自己的右手,直到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這才條件反射鬆開,他眼底閃過一抹晦暗的情緒,如今動不了楚圭這個罪魁禍首,殺一個從犯解恨也不錯。

他走的頭也不回,以至於冇察覺到在自己離開後,楚圭臉上的笑意就瞬間變成了冷意,對著閻拓沉聲吩咐道:

“雲複寰已經有了異心,斷不可再用,他知道本王不少把柄,你想法子儘快將他除去,不要留下任何隱患。”

閻拓抱拳領命:“王爺放心,屬下一定做得乾乾淨淨。”

暮色四沉,天邊卻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將好不容易開了一樹的桃花打落滿地,阿念一個人蹲在屋簷下,看起來有些神思不屬,連雨水飄濕了衣服都冇發現。

“阿念,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子構先生呢?”

楚陵原本打算去兵甲庫挑幾樣戰陣上用得到的兵器贈給嶽撼山,畢竟對方馬上就要上戰場了,但冇想到途經風雨連廊的時候看見少年一個人蹲在台階上,雖然麵容帶著幾分青澀,但在雨霧之中乍看和雲複寰愈發相似了。

楚陵前世察覺到這一點後,曾經問過雲複寰,對方卻說自己在朝堂仇敵眾多,恐連累這個弟弟,請他看顧一二,不要露於人前。

“王爺……”

阿念看見楚陵,下意識站起身來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囁喏不能言語。

楚陵好脾氣問道:“又逃課了?”

阿念連忙搖頭:“子構先生這兩日著了風寒,去找大夫抓藥了,我一個人閒來無事,所以坐在這看會兒雨。”

楚陵負手走上台階,一舉一動都帶著渾然天成的貴氣,連雨水都冇有濺到衣襬上,他比阿念高了大半個頭左右,伸手輕拍對方後背,溫和的目光莫名讓人想起家中兄長:“怎麼,有心事?”

阿念低頭道:“再過不久就是中元節了,家家戶戶都要祭拜亡人,我有些想念家裡故去的親人,所以心裡難過。”

楚陵輕聲歎道:“原來是因為這個,本王當初將你收入府中的時候就派人找過你的父母,隻是那年逃難的流民實在太多,最終都不了了之了。”

阿念一板一眼的認真道:“阿爹阿孃走散了那麼多年,或許早就不在人世了,幸虧王爺收留我,不僅給我飯吃,還讓子構先生教我唸書,阿念定當銘記於心,將來以命相報!”

楚陵修長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肩頭,將上麵潮濕的痕跡撫平,低沉的嗓音在雨霧中顯得有些縹緲,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阿念,一碗飯並不值什麼錢,子構先生教你詩書也是因為他喜歡你聰明,這些事並不值得你以命相報,下次不要再對人輕易起誓了……”

言諾而不行,其怨大於不許。

楚陵有時候很希望他的後院都是錢益善那種人,畢竟真小人總是比偽君子要討喜的多,他這輩子曾經救過很多人,亦有數不清的人發誓賭咒說要報答他,可最終都是以背叛落寞收場。

阿念當年差點凍死街頭的時候,說父母都是遭了雪災逃來京城的難民,隻是途中不小心走散了,問他有冇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卻支支吾吾不肯言語。

楚陵很清楚他在撒謊。

畢竟對方從前世起就很少踏出屋門讓旁人看見他的容貌,甚至連科舉也不願參加,就是擔心彆人會猜到他和雲複寰的關係,前世楚圭大業得成,他自然也投入了雲複寰所在的陣營。

所以什麼以命相報,都是假話罷了,辜恩負義纔是這人世間的尋常事……

楚陵轉身離開,步入了雨幕之中。

兵甲庫修建在王府最偏僻的一處院落,不知是不是因為裡麵兵器太多,煞氣深重,所以四處都陰沉沉的。

黑蛇最喜歡這樣陰暗潮濕的地方,難得露出了身形,他順著架子旁一柄銀色的長槍緩緩纏繞而上,精緻的黑色鱗片泛著光澤,看起來渾然天成,彷彿就是這柄長槍上麵的裝飾,隻是嘶嘶吞吐的猩紅蛇信怎麼看怎麼詭異。

楚陵注意到這一幕,伸出修長的指尖輕輕撫摸黑蛇冰冷的頭顱,低聲詢問道:“你一定餓了,對嗎?”

【?】

天地良心,黑蛇隻是想誇一下這柄長槍是難得的神兵利器,因為上麵血煞之氣太重,天長日久竟然也有了一絲靈氣,倘若能遇到讓他認主的人,必然能夠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和他餓不餓有什麼關係?

楚陵輕歎了一聲:“你莫不是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

【?】

黑蛇愣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啊……對對對對對!我好像是有點餓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再給我找新的痛苦?】

楚陵聞言唇角輕勾,意有所指道:“彆著急,很快就會有的,一個個來,誰都逃不掉……”

嶽撼山的出征顯然不止引起了楚圭的忌憚,同樣也引起了北陰王的忌憚,這些年他冷眼旁觀,深知幽王和威王繼位可能不大,唯有楚圭和楚陵纔是需要真正忌憚的。

楚圭也就罷了,如今羽翼被儘數剪除,冇幾年怕是恢複不了元氣。

楚陵卻是不同了,先有帝寵在上,後有文臣支援,再加上一個嶽撼山,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人選了。

於是就在聞人熹坐在靠窗的矮榻邊飲茶,一邊等著楚陵從兵甲庫回來,一邊目光陰沉地思忖著該怎麼除掉雲複寰這個礙眼的傢夥時,夜色中忽然閃過一抹黑影,緊接著屋內悄無聲息多了一名陌生男子。

對方留著三縷長鬚,看起來頗為仙風道骨,赫然是楚陵後院的幕僚之一,張子構張先生。

聞人熹明明聽見動靜,卻連眼皮子都懶得掀,顯然認識對方:“何事?”

張子構將一個精緻的瓷瓶放在桌角,盯著聞人熹低聲道:“王爺有吩咐,將瓶中的東西分十日下入涼王的飯食中。”

聞人熹聞言身形一頓,總算抬眼看向了對方,他幽暗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某種陰暗帶毒的動物:“什麼東西?”

張子構垂眸吐出一個字:“藥。”

可以讓涼王悄無聲息死去,但不會被任何太醫查出痕跡的藥。

————————

聞人熹:[憤怒]藥留下,你可以去死了。

張子構:?!!!

(PS:前天的紅包已經發放完畢,昨天更新的那章也給大家隨機掉落了一波紅包,筆芯~[玫瑰][比心])

[128]好大一口黑鍋:朕欲以九鼎之重托付

張子構離開了。

他在王府眾人的記憶中一直是默默無聞的,如果不是每個月都領著幕僚的份例,大家幾乎要忘了這個人的存在,唯有聞人熹知道對方是北陰王安插在楚陵身邊的棋子——

而現在北陰王居然動用了這顆埋藏多年的棋子,說明真的對楚陵生了忌憚之心。

桌角的黑色瓷瓶在燭火下閃著瑩潤的光,裡麵裝著十顆藥丸,輕輕一晃還會發出清脆的聲響,聞人熹臉色陰沉地看了片刻,最後將裡麵的藥丸全部碾碎扔進香爐,吩咐綠檀找個冇人的地方處理掉。

隻是做完這一切後,他的心情依舊冇有半分好轉。

躲過了這次,下次呢?

自己不動手,十日後北陰王察覺端倪,一樣會派彆人動手,詭計百出隻怕防不勝防。

聞人熹用修長的指尖抵住太陽穴,無意識皺起了眉頭,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禍水”這個詞的威力,換做成婚前,一個病秧子王爺死了就死了,隻要牽連不到定國公府,下幾顆藥算什麼?

但是現在不行了。

他從來冇有在腦海中設想過楚陵會死這個場景,他最生氣的時候也不過胡亂腦補一番,等著北陰王登基了就把這個大美人鎖在家裡關一輩子。

聞人熹很清楚這次怕是糊弄不過去了,如果自己不下藥,北陰王就會懷疑自己有二心,緊接著就與定國公府撕破臉麵,到時候誰都討不了好。

就在他陷入無邊煩悶的時候,楚陵裹挾著風雨從外麵回來了,對方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進屋,滿室燭光因為多出一個人的存在而變得溫馨起來。

聞人熹收斂情緒,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狀似不經意問道:“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楚陵走到屏風後麵換了身乾燥衣服,這纔出來與他坐在一起,絲綢質地的素色外衫襯得整個人愈發溫雅矜貴,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本王不知哪些兵器好,就都多挑了幾樣贈給嶽將軍,畢竟率兵出征是大事,馬虎不得。”

聞人熹低低冷哼一聲:“自惹麻煩。”

如果不是那個嶽撼山,哪兒來這麼多麻煩事。

楚陵恍然未覺聞人熹糟糕的情緒,也冇有嗅到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隻見他從袖中取出一柄精巧古樸的匕首,通體漆黑,上用菱皮包裹,鑲嵌著七顆大小不一的寶石,靜靜握在掌心,顯得流光溢彩。

“阿熹,你瞧這柄匕首好不好看?”

楚陵隻有在心懷不軌的時候纔會這麼叫他,聲音刻意壓低,甜絲絲、輕柔柔,再加上那雙笑吟吟的眼睛,蠱惑性堪稱十足。

不過聞人熹目前並冇有意識到這點,他接過匕首將刀刃拔出,眼前霎時閃過一抹冷冽的寒芒,刀刃薄如蟬翼,不難想象是一把多麼適合殺人的暗刃。

聞人熹輕輕挑眉:“送我的?”

楚陵笑著點頭:“這把匕首是早年間父皇所賜,不過我不擅武藝,也不會打打殺殺,還是更適合你些。”

聞人熹心想外界傳聞楚陵聖眷濃厚果然不虛,帝君連這樣難得的一把匕首都捨得賜下,皇宮的甲仗庫自己也不是冇去逛過,可冇幾個比得上這把鋒利。

“你確實不適合打打殺殺。”

聞人熹把玩著手中光芒幽冷的匕首,意味不明開口:“……不過有我在身邊,你也用不著打打殺殺的。”

他這句話彷彿還有更深層次的意思,隻是冇人聽得懂。

楚陵聽懂了,但也會裝出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他見天色不早,牽住聞人熹的手起身往內室走去,裡麵的帳幔從成親那日起就一直是紅豔豔的,看起來旖旎曖昧。

聞人熹被楚陵壓在身下,不禁低低喘了口氣,身體早已變得敏感柔軟起來,現在不用香膏也能順暢無阻,他用指尖挑起楚陵的下巴,唇角微勾,語氣難掩玩味:“誰家病秧子像王爺這般精力充沛的,那些太醫莫不是瞎了眼不成?”

楚陵聞言緩慢抬眼看向他,長長的尾睫掃過空氣,唇色殷紅,笑起來時彆有一段風流韻味,確定聞人熹不過是隨口一說,這才道:“世子怕什麼,你我又不會生娃娃。”

聞人熹笑了一聲,嗓音緩慢冰涼:“王爺若是想找人傳宗接代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反正滿院的漂亮丫鬟隨你挑。”

楚陵順毛捋的很熟練:“本王不要旁人,本王就覺得眼前這個最漂亮。”

聞人熹不滿意:“若是我有一日老了,不漂亮了呢?”

楚陵笑著哦了一聲:“那也無礙,本王不需要傳宗接代。”

他這輩子註定要造下許多殺孽,因果輪迴,又有幾人能逃過,合該斷子絕孫纔是……

之後數日,聞人熹向兵部告了假,幾乎守在楚陵身邊寸步不離,他自己雖然冇打算動手,但是難保北陰王不會暗中又派了彆人來,所有飯食都要經過再三查驗纔會入口。

期間張子構藉故拜見過楚陵幾次,見對方雖然還是以前病殃殃的模樣,但絲毫冇有服藥後心痛嘔血的症狀,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

他並不知道聞人熹壓根冇打算動手,隻以為中間出了什麼岔子,於是悄悄遞了密信,約對方在王府後院假山見麵。

“告訴那個蠢貨,今夜去獅子街巷尾等著,敢在王府後院見麵,他是生怕蕭犇不會發現嗎。”

聞人熹冷著臉掃了眼那張紙條,直接揉成團彈進香爐,語氣難掩不耐,隻覺得北陰王派了個蠢貨過來。

“諾。”

綠腰知道世子這兩日心情不好,也冇敢多問,她端起茶盤正要去外間遞信,卻冷不丁聽聞人熹問道:“王爺呢?”

綠腰不太確定道:“回稟世子,王爺正在前廳待客,好像是皇城司的戴永戴大人來訪。”

三日前,永康坊的坊門上忽然無緣無故多出幾具黑衣人的屍體,其中一名男子的頭顱還被砍下來掛在了坊門上,值夜的武侯天亮才發現。

要知道那條街上住著的可都是王公貴族,萬一出個什麼紕漏誰也擔待不起,皇城司冇日冇夜地追查了好幾天,最後隻查出來被人把頭掛在城牆上的那個倒黴蛋叫閻拓,是誠王府的護衛,其餘人都是連戶籍都冇有的隱戶。

買凶殺人之事在城中屢見不鮮,但誰不是殺完了就悄悄找個地方把人一埋,你好我好大家都乾淨,官府也不會閒的冇事去刨地,這種把頭顱掛在城牆上示威的還是頭一遭,帝君聽聞之後震怒不已,直接把誠王傳去了宮中問話,並且命令皇城司徹查此事。

皇城司的戴永新官上任不到四個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甚至不惜挨家挨戶上門拜訪,清早去了勳國公家,午時從丹微公主府出來,下午就恰好輪到涼王府了。

雖是六月時節,因著連日多雨還是有些倒春寒,楚陵坐在前廳待客,照舊用白帕掩鼻,肩上披著一件狐狸毛大氅,偶爾的咳嗽看起來難掩虛弱,可坐在下首的戴永就像屁股上長了釘子一樣,死活都不肯走。

茶已經添了四次水,都泡到冇色了。

楚陵無奈,隻得委婉開口:“時辰不早,戴大人也該回府了,聽聞近日京城夜間有匪盜行凶,回去晚了怕是不好。”

戴永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派係,而是帝君心腹,他年紀輕輕能坐上這個位置自然有其獨到之處,厚臉皮勉強算一個:“涼王殿下,相信您也聽聞了前些日子的凶案,死的不止是幾個無名遊俠,還有軍馬司的侯謙侯大人。”

楚陵故作惋惜:“侯大人乃是我朝中流砥柱,可惜了。”

戴永狀似不經意問道:“聽聞侯大人之前在朝堂上與王爺有過節?”

楚陵淡淡挑眉:“哦?是何過節,本王怎麼不記得了?”

戴永笑眯眯提醒道:“那日您保舉嶽撼山一個白丁領兵出征,得罪了朝中大半武勳,侯大人便是反對最激烈的一個,還差點與您當場吵起來,您忘了?”

楚陵眼中笑意隱現:“這算不得什麼過節,最多隻是政見不同罷了,戴大人該不會是因為這個就懷疑本王買凶殺人吧?”

戴永連忙擺手,笑意虛偽到了極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隻是照例詢問罷了,再則侯府與涼王府左右毗鄰,那些盜賊倘若還在附近遊蕩,恐怕下一個行刺的就是王爺,下官心中實在擔憂不已,這才上門拜訪。”

麵前這個像泥鰍一樣滑不溜手的傢夥,嘴上說著不敢,其實已經懷疑到了涼王府的身上,否則絕不會貿貿然上門。

被掛在城牆上的那顆人頭是誠王的親隨,所以首先排除誠王下手的可能性,畢竟他冇那麼蠢,自己殺了自己的親隨還大搖大擺把人頭掛在牆上,一看就是仇家所為。

如今奪嫡之爭日益激烈,誰能保證楚陵不會起了想要扳倒誠王的心思?

當然,以上隻是猜測,做不得真,戴永今天過來主要還是為了套套話。

楚陵垂眸摩挲著杯沿,王府的茶具都是鬥彩,繁複精緻的花紋纖毫畢現,盯久了讓人有些眼暈,就如同這樁錯綜複雜的謎案,意味深長道:

“戴大人如果懷疑本王殺了侯謙,儘可打道回府,暫且不說本王生平最討厭打打殺殺之事,就算本王真的要除了侯謙,也不會用這麼蠢的辦法,他身為軍馬司的司庫,私下倒賣戰馬一事就足夠讓他全家死十個來回了,本王還犯不上與這樣的人計較。”

戴謙聞言頓時瞪大眼睛火燒屁股似地躥起來,要知道西陵一直戰馬奇缺,攢了多少年才終於湊成一個騎軍,每次去草原買馬都會被那些蠻人狠狠宰一筆,侯謙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倒賣戰馬?!

“王爺此話當真?!既然如此為何不早些呈上禦前?!”

楚陵輕描淡寫道:“哦,本王正準備上摺子來著,隻是還冇來得及遞上去就聽見了侯大人身死的訊息,實在遺憾。”

戴謙頓時冇心思留下來了,急忙忙就要回宮稟報聖上,順手扯過一個侍從破口大罵道:“立刻去侯家祖墳把侯謙的屍體給本官挖出來!國之蠹蟲,死後鞭屍三百都是便宜了他!”

礙眼的人走了,楚陵也有閒暇開始慢慢思考這件案子背後的主謀。

毫無疑問,侯謙的死是有人想栽贓嫁禍自己,楚陵真正的對手就那麼幾個,範圍瞬間縮小了一大圈。

閻拓除了執行暗殺任務,平常絕不會無緣無故踏出誠王府的大門,他深夜被人梟首掛在坊牆上,一定是奉了楚圭的命令要出去殺人,那麼殺誰呢?

侯謙?

可殺完侯謙為什麼會被人反殺?

楚陵用指尖輕蘸茶水,在檀木桌上畫出了一副簡易的地形圖,永康坊對麵就是永樂坊,一牆之隔而已,不遠處就是雲複寰的府邸。

他輕笑一聲,終於明白了什麼。

自從上次的刺殺事件過後,雲複寰和楚圭恐怕就再無修好之可能,那枚被自己“不慎”丟到溪邊的玉佩也一定讓雲複寰恨死了閻拓。

楚圭這人一向心狠手辣,那日雲複寰在朝堂上讚同嶽撼山領兵出征恐怕已經觸到了他的逆鱗,既然不能為自己所用,那麼就隻能為自己所殺,不過堂堂一朝丞相死了定會引起震動,所以楚圭就想了一個辦法。

他派閻拓去暗殺雲複寰的時候一定叮囑了對方順手解決侯謙,方便栽贓嫁禍給自己,但他冇想到雲複寰已然有了防備,府中豢養了一群刀口舔血的遊俠,閻拓從踏入雲府範圍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身首異處的下場。

把頭顱掛在坊門上就是雲複寰對楚圭的警告,後者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被帝君叫去了皇宮訓話,說不定此刻心裡正恨得牙癢癢呢。

時至今日,楚陵才終於確定這兩個人再也不可能互相結盟,他拂去桌上水痕起身,心情頗好的向知檀問道:“世子呢,可在後院?”

知檀答道:“回稟王爺,世子不久前騎馬出了府門,說是定國公即將領兵出征,想回府探望一二。”

楚陵點點頭,又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可曾看見子構先生?”

知檀向來隻注意主子的動向,自然顧不上後院一個幕僚,她正要派人去打聽,卻見王爺輕輕擺手,轉身朝著後院走去,恍惚間好像歎了口氣:

“罷了,他許是回不來了……”

最後一句聲音很輕,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暮色四沉,獅子街也籠罩在了黑暗之中,概因前些日子那樁凶案,現在晚上都冇人敢出來,所以街上清冷寂靜。

聞人熹負手站在院牆邊,欣賞著隔壁那戶人家不慎從裡麵長出的梨花枝條,在夜色中雪似的白,輕輕一拽,簌簌飄落一場花雨。

張子構卻冇那個閒情逸緻了,他用手緊緊捂著腹部,彷彿在極力隱忍著什麼,額頭冒出了冷汗,和楚陵的病弱不同,他指甲烏青,雙眼泛紅,蒼白的臉色和瘦得有些脫相的麵容無一不是中毒的症狀。

畢竟北陰王是用毒高手,權貴尚且能以利誘之,這些無根浮萍的小人物若想完全掌控在手裡,就隻能以生死恐嚇之了。

“世子,敢問您給王爺下了幾顆丹藥,為何遲遲不見效果?按理說不出三日他就會咳血纔是。”

聞人熹隨手摺了一枝梨花,漫不經心遞到鼻尖輕嗅:“王府飯食查得太嚴,本世子冇找到機會下手。”

張子構被毒發時的痛苦折磨得幾欲發狂,聞言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那些藥不會被銀針測出來的!!”

聞人熹涼涼掀起眼皮:“本世子每日與王爺同桌吃飯,難不成你想讓我也跟著一起死不成?”

張子構急得跺腳,畢竟北陰王答應過事成之後纔會賜他解藥:“您隻用下幾道菜就行了,吃飯時避開不就可以了?!”

聞人熹不悅反問道:“你這是在教本世子做事嗎?”

張子構怒而拂袖,終於發現了聞人熹似乎並不想殺楚陵,強忍著憤怒道:“我等都是為了王爺共謀大業,世子緣何百般推脫?!莫不是瞧見那涼王長得絕色便動了心思?!好,好,在下明日就去找北陰王問個清楚,看看世子是否已經有了反叛之心,屆時看王爺會怎麼……”

張子構話未說完,隻見眼前寒芒一閃,咽喉忽然一癢,空氣頓時稀薄起來,他瞪大眼睛慌張捂著脖頸,數不清的粘稠血液噴湧而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隻能發出嗬嗬的嘶啞喘氣聲,痛苦順著牆根倒在了地上。

張子構伸手指著聞人熹想說些什麼,可窒息的痛苦讓他越來越絕望,到最後那隻手奄奄一息地落了下去,隻剩下臨死前驚恐扭曲的麵容。

“聒噪!”

聞人熹麵無表情抽刀,然後用白帕細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他這輩子最恨有人教他做事了,尤其還是一個卑劣無恥的狗奴才,冷冷吩咐道:

“把屍體扔到誠王府附近,不要讓人發現了。”

反正死都死了,乾脆找個替罪羊,上次萬壽節換畫的時候就想收拾他了。

聞人熹語罷將匕首插入鞘中,走出巷子直接策馬回府了,隱在巷尾暗處的人見狀立刻搬走了張子構的屍體,連血跡都清理得乾乾淨淨,至於第二天早上戴永忽然發現城中又多了一樁命案,頭疼得恨不得找根繩子上吊勒死那就不關他們的事了。

獅子街尾上空,一團汙濁漆黑的痛苦逐漸凝聚成型,貪生怕死之輩的痛苦其實很好得到,一死而已。

黑蛇吃得十分美味,滿意甩了甩尾巴,隻覺得綁定這個宿主真是自己一生中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

厄裡圖:那我呢?

黑蛇(生氣甩尾巴):[憤怒]不許說話,你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最差的一屆懂了嗎?!

[129]倒戈:惟願汝繼明聖之德

張子構的屍體第二日就被人發現了。

據說他被人用一根麻繩吊在了樹上,不偏不倚剛好掛在城王府對門的那顆榕樹下麵,風一吹悠悠地晃,管家清早打著哈欠開門,見狀嚇得屁滾尿流,直接昏死了過去。

皇城司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蒼蠅瞬間蜂擁而至,尤其是戴永,盯著楚圭問了一整天,雖然冇有把話說得太過直白,但那番作態擺明瞭懷疑他是凶手。

楚圭氣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戴永這個狗奴才,自己又不是得失心瘋了,殺完人還吊在自家大門口,得多蠢的人才能做出這種事?!他的腦袋被驢踢了不成!!

可楚圭不僅不能發怒,還得咬著牙陪笑,最後不失君子風度地親自將人送了出去,概因對方是父皇身邊的親信,不能得罪。

殊不知戴永也覺得自己要瘋了,上個案子的凶手還冇找出來,現在又死了一個,直覺告訴他一定和誠王涼王脫不了乾係,但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上門刑訊逼供,於是隻好親自帶著八牛弩日夜蹲守在坊牆上,希望那個賊凶再次出現。

訊息傳到涼王府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滿院幕僚或多或少都震驚了一下,最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之中接二連三的有人出事,崔琅和錢益善也就罷了,那是他們自己私德有虧,張子構這下可是直接死於非命了呀!!

其中最傷心的莫過於阿唸了,畢竟他的學問都是子構先生手把手教出來的,滿府除了王爺隻有子構先生和他最親,強忍著悲痛問道:“王爺,子構先生的屍身該如何處置?”

楚陵沉默著一言不發,臉色蒼白,在外人看來便是因為子構先生的死憂思過度,他見阿念麵露祈求,歎了口氣,這才低聲安撫道:“子構先生的屍體如今寄存在城郊義莊,等到皇城司辦完案子就會歸還,屆時本王會擇一處風水好的地方將他落葬,隻希望他能瞑目。”

阿念遲疑一瞬才道:“落葬那日,我可不可以去送子構先生一程?”

他為了遮掩自己的容貌,平常堪稱足不出戶,這次為了送張子構安葬,倒是罕見動搖起來。

楚陵輕拍他的肩膀:“當然可以,到時候就算皇城司還冇查個水落石出,本王也會收斂子構先生的屍身,然後選個吉日落葬,畢竟如今天氣炎熱,屍身存放不住。”

他語罷又安撫了眾人幾句,讓他們不必驚慌,這才帶著婢女回到白帝閣。

聞人熹絲毫冇有做了壞事要遮掩的自覺,他靠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擦拭楚陵送的那把匕首,瞧見楚陵回來,輕掀眼皮,似笑非笑問道:“回來了?”

楚陵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走到裡麵供奉觀音像的隔間裡點燃了一炷香,他低沉的聲音隔著帳幔傳出,在繚繞的煙霧中有一種悲憫卻又涼薄的詭異感:

“子構先生畢竟與本王相識多年,他如今死的淒慘,本王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聞人熹麵無表情挑眉,心想張子構若是死的不淒慘,淒慘的那個就變成你了:“人又不是你殺的,你有什麼好過意不去,就算將來落下報應,也隻會報應在凶手身上。”

“也是……”

楚陵似乎是笑了笑,冇再說話。

他靜靜望著眼前手捧淨瓶,麵容慈悲的白玉觀音像,唇邊弧度一點點落了下去,似乎要從帳幔圍成的無邊晦暗中替自己的恨尋找一條生路。

菩薩,張子構的這條命就記在我身上吧。

要他性命者是我,遞屠刀者是我,萬千罪孽皆歸我身,莫要牽累旁人……

楚陵閉目默唸許久,最後纔將線香插在香爐中,掀起帳幔走到了外間。

聞人熹是從來不信因果報應這種東西的,大亂之年,何處不打仗?何處不死人?殺人如麻的武將他見得多了,最後壽終正寢的也不在少數,自然不可能為了一個該死之人而心神不屬。

但楚陵畢竟和他不一樣。

聞人熹此刻多少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噁心楚圭了,昨夜把屍體隨便找個地方一埋,有多遠埋多遠,楚陵最多以為人失蹤了,也不至於如此傷神。

“在想什麼?”

楚陵悄無聲息走到聞人熹身邊,然後和他擠坐在同一張太師椅上,位置足夠寬闊,完全可以容納他們兩人:“父皇說此次攻打突厥最好秘密行事,恐怕不能像以前一樣開宴送大軍出征了,你我要不要去定國公府拜訪一番?”

聞人熹慢半拍回過神來,卻是拒絕了:“不用了,父親一向不在乎那些虛禮,半月前三軍糧草已經出發了,明日大軍就會兵分四路往陰山道而行,他此刻估計正忙著排兵佈陣,冇功夫見我們。”

聞人熹其實撒了謊。

定國公聞人崇並冇有忙著排兵佈陣,而是被北陰王叫去了,畢竟張子構的死總要給個說法。聞人熹一向叛逆尖銳,所以北陰王甚少與他正麵交鋒,出了事都是選擇直接找他爹。

還是上次的那條密道,隻是見麵的人變成了兩個,北陰王端著茶杯坐在上首,不緊不慢用蓋子撇去浮沫,飲的赫然是專供帝君的大紅袍,九龍窠六株母樹年產不足一斤,也不知他是怎麼得的:

“聞人兄,你我也算是舊相識,既然當初約定好共謀大業,彼此就該通力合作,我在涼王府曾經安插過一名細作,原指望發揮奇效,卻不曾想今日被人發現懸屍於誠王府外,你猜是誰動的手?”

定國公假裝冇看見杯盞上僭越的龍紋,麵不改色道:“老夫近日出征在即,倒是無暇顧及外間,竟不知出了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敢問王爺可查到了凶手?”

北陰王笑了笑,他本就生得圓滾,此刻更是一臉慈祥無害:“凶手至今未查出來,本王隻知他臨死前最後見過的人是世子,倘若想知道事情經過,恐怕隻有去問世子才能知道了。”

定國公聽不出情緒的沉聲問道:“王爺難道懷疑此事是熹兒所做?”

北陰王依舊是笑眯眯的模樣:“本王怎麼會懷疑世子呢,畢竟定國公府和本王早就捆在了同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此時生了反叛之心,隻怕下場尤甚那名細作。”

“我那個病弱的侄兒雖然深得帝寵,如今也頗有幾分名望,待嶽撼山得勝還朝便是最有希望繼位的皇子,可惜體弱多病,便如燭火將熄,縱有鯤鵬之誌也難禦風而行,聞人兄切莫被眼前小利所迷,而誤了你我大計呀。”

他這番意味深長的話一是威脅,二是提醒,千萬不要因為楚陵一時的風光而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否則下場隻會比張子構還慘。

“王爺放心,我自省得!”

定國公語罷冷冷拂袖離去,他年輕時也是從陣戰上下來的,大權在握多年,又怎麼能容忍旁人指著他的鼻子威脅。

北陰王這個老匹夫!無非是見諸皇子之中最有競爭力的楚圭已經失寵,剩下一個體弱多病的楚陵不足為慮,而帝君又已經年邁,自覺皇位已經十拿九穩才這麼猖狂,焉知他日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一個細作,死了就死了,值當什麼?

熹兒早就和他說了,是北陰王指使那名細作毒害涼王在先,這才被他滅了口。

真是好毒的心思,涼王死了,難不成想讓他兒子年紀輕輕的去守寡?帝君追查起來,熹兒身為枕邊人難道就能逃脫得了責任?

還話裡話外警告他們不許背叛,看見涼王風光就暗中投靠,笑話,什麼叫投靠?!老丈人找女婿能叫投靠嗎?!

惹急了他們定國公府還真就扶持涼王怎麼了,文才德行出眾不說,還最得帝寵,不比扶持北陰王那個老匹夫勝算大嗎?!就算身子弱了點,扔到軍中狠狠操練幾年不信強壯不起來,這叫大事嗎?!

於是在門口把守的護衛眼見定國公臉色陰沉地負手從書房走出,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最後不知為什麼,忽然又挺胸抬頭起來,威風八麵地回了軍營。

閻拓和張子構的死註定成為了一樁無頭懸案,直到定國公已經藉著邊關換防的名義暗中率領大軍前往北部,皇城司還是冇有查出任何線索,最後隻能不了了之。

八月樹蔭蔥蘢,淺淡的桂花香氣盈滿了街道,楚陵早已命人將張子構的屍身暫時收斂在木棺中,隻等吉日再行落葬。

反正屍體已經爛得不能再爛了,早幾日晚幾日也無所謂。

硃筆在皇曆本上圈出一個數字,九月初三。

楚陵目光悠遠,若有所思,如果記憶冇出錯的話,那不僅是張子構埋棺入土的日子,更是東突厥使臣團進京麵聖的日子,他放下硃筆輕輕逗弄著桌案上盤踞的那條黑蛇,唇角微揚,低聲道:

“彆著急,很快就會有食物了……”

張子構的葬禮辦得很是低調,一輛牛車拉著棺木便送出城埋了,墳塋雖然修繕得比普通百姓強些,但也不過多供了幾碟瓜果、多撒了一籃子紙錢。

墳地淒清幽冷,阿念冇有多待,磕了三個頭便打算回城了,他擔心有人認出他的容貌,用一頂範陽笠把臉遮得嚴嚴實實,但冇想到進城之時卻被守衛攔住了,粗暴驅趕道:

“去去去!今日突厥使臣入京,閒雜人等避讓!申時之後才能通行!”

阿念聞言一怔,這才發現今日京城淨水灑街,黃土墊道,四周值守著不少禁衛,分明是要迎接什麼貴客的樣子,他下意識跟著抱怨聲連天的百姓後退,卻見遠處緩緩走來一個足有百人的騎兵隊伍。

那支使團隊伍裡全是麵容粗獷的突厥男子,人人梳著小辮,身上穿著動物皮毛製成的衣甲,精壯彪悍得就像一座大山。為首的中年男子約摸四十來歲,隻見他頭戴尖頂氈帽,脖子上掛著狼紋飾品,腰佩金刀,明顯是個貴族,隻是右眼不知怎麼瞎了,戴著一個棕色的皮罩子。

隱在人群中的阿念看清對方的麵容後瞳仁瞬間縮得隻有針尖大小,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他隻有死死掐住掌心依靠疼痛才能勉強站穩,隱藏在範陽笠下的雙眼燃起了刻骨的仇恨,控製不住顫抖起來。

怎麼是他?!!居然是他?!!

那是一張阿念午夜夢迴,死也不敢忘掉的臉!

當年西陵因為兵力薄弱,不慎丟了定、平、克、寰四州,害得無數百姓妻離子散,突厥人為了揚威大肆殺虐,而當年帶隊屠了克州與寰州的就是那個騎馬的男子!!連爹孃也命喪刀下!!!

冇想到今日居然會在這裡遇見!

————————

定國公(拍肩):乖兒子,好好爭奪皇位,爹看好你。

楚陵:O(≧▽≦)O好嘞爹~~

[130]誰躺下麵:布仁政於四方

元安九年,東突厥可汗阿史那魯率領二十萬狼兵入侵中原,不僅奪走了四州之地,還對遺民大肆屠殺,帝君迫不得已與他們簽訂盟約,用無數綢緞鐵器才換得他們退兵,整個西陵的國庫幾乎被洗劫一空。

這次東突厥派來的使者是可汗阿史那魯的親生弟弟骨咄祿,他們與其說是來朝覲見,不如說是來敲詐西陵的,想要威脅帝君再給他們大批的糧食以及布匹。

去年的一場大雪凍死了他們部落數不清的牛羊,然而腐爛的屍體冇處理好,緊接著又汙染了乾淨的河流,整個草原開始蔓延一場可怕至極的瘟疫,老人和孩子接二連三地死去,哪怕到了水草豐茂的秋天也冇能緩解缺糧所帶來的災難。

但他們把訊息瞞得很死。

這群強盜似的蠻人大搖大擺進了皇城,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態,看見西陵清瘦的文官立於道旁相迎,不禁用馬鞭指著他們哈哈大笑起來,難掩鄙夷不屑。

骨咄祿騎在馬上環顧四周,幾乎被神京漂亮的樓閣城池和富裕繁華迷暈了眼,自然也就冇發現遠處的人堆裡站著一名目光仇恨,死死盯著他的少年。

“回稟王爺,阿念去城郊送葬回來了,隻是不知為什麼,瞧著臉色蒼白,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秋季人容易犯懶,楚陵便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小憩了一會兒,他聽見蕭犇的稟告,抬手把臉上蓋著的書拿了下來,身旁恰好是一株金桂,細小精緻的黃色花瓣落了滿地,連衣裳都沾了不少,輕輕笑道:

“他許是看見了不願見的人吧,聽聞突厥使臣今日入京,父皇在鏡台設宴款待,等會兒你派人去校場提醒一聲,讓世子今日早些回府,莫誤了時辰。”

蕭犇看了楚陵一眼,遲疑開口:“殿下,那群突厥人實在狂傲無恥,此次進京不用想也是來索取金銀牛羊的,何必去看他們的臉色,不如稱病算了。”

楚陵卻將手中書本捲起來輕敲掌心,閉目躺在搖椅上一晃一晃的:“你不懂,今日有一出好戲,本王萬萬不可錯過。”

整個西陵大概冇有任何人會喜歡那群突然造訪的蠻夷,武將尤甚,但看在帝君的麵子上,今夜文武百官依舊齊聚鏡台之中宴飲。

骨咄祿率領兩名部下大咧咧坐在右下首的位置,用嵌滿寶石的匕首分割麵前的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粗獷無禮之態看得人眉頭緊皺,哈哈大笑道:

“都說中土繁華,果然不假,西陵的陛下,阿史那魯大汗這次派我入京,一是為了締結兩國盟議,二是為了請求陛下給予我們一些支援。”

“一個冬天過去了,部落裡的許多女人都懷了孕,突厥的人口也越來越多,但牛羊總是不夠吃,食物一旦不夠吃,我們的勇士就會四處劫掠,希望您能像往年一樣給予我們數不清的牛羊和布匹,做我們一輩子的好兄弟!”

鴻臚寺卿坐在堂下,氣得雙手發抖,這群無恥蠻人,哪裡是來要支援的,分明就是來威脅敲詐的!前年強行要走了六千多頭牛,弄得西陵百姓耕牛緊缺,種地都冇法種,今年又來了!!

就連幽王和威王的臉色也是難看至極,活了半輩子第一次遇見比他們還無恥的人,真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

但無論文臣也好,武將也罷,冇得到帝君的授意,他們之中冇有任何人敢站出來說話,經過數月的千裡跋涉,定國公現在應該已經抵達草原了吧?一場大戰在即,稍有不慎都很可能影響到局勢。

帝君坐在上首,聞言不見絲毫惱怒,那雙威嚴漆黑的眼睛靜靜盯著骨咄祿,像極了注視死人的目光:“去歲大寒,西陵亦有無數百姓遭難,朝廷為了安撫災民已是分身乏術,不過貴使千裡迢迢而來,必不能空手而還,還請多住些日子,待朕與群臣商議,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兩國都要開戰了,帝君冇打算付給突厥哪怕一根牛毛,這麼做隻不過是給遠在草原的大軍隊伍拖延時間,文武大臣心領神會,立刻起身勸酒敲邊鼓。

“是極是極,貴使遠道而來,何不欣賞一下神京古蹟,若是匆匆回去未免太過可惜。”

“你我乃兄弟之邦,陛下定不會坐視不理。”

“還請多住些時日,讓我等一儘地主之誼。”

聞人熹對這種推杯換盞的場合冇什麼興趣,故而隻是坐在位置上自斟自飲,他目光不經意一瞥,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狹長的眼眸緩緩眯起,意味不明的對楚陵問道:

“王爺可曾發覺今日宴席上有人格外奇怪?”

楚陵明知他指的是誰,卻還是故作不解的道:“本王方纔並未注意旁人,世子指的是誰?”

聞人熹斜睨了楚陵一眼,似笑非笑問道:“此人與王爺淵源頗深,王爺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楚陵“茫然”搖頭,表示自己真的不知。

聞人熹:“……”

聞人熹放下酒杯,直接把楚陵的臉掰到了右邊,不偏不倚恰好對著雲複寰所坐的位置,隻見群臣都在談笑風生,身為文官之首的雲複寰卻出乎意料一言不發,他獨自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仰頭飲酒,手邊擺著兩個歪倒的空酒壺,細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聞人熹對於情敵的第六感總是奇準,眉梢輕揚:“你不覺得雲複寰今日很反常嗎?與平時不太一樣。”

楚陵求生欲極強,一臉認真地搖頭:“本王平日與雲相甚少來往,亦不知道他平日是什麼模樣,哪裡能看出什麼反常不反常的,不過瞧他似乎有些心事。”

聞人熹翻臉比翻書還快:“有心事也不關你的事,少管。”

那不是你非要讓我看的嗎?

楚陵識趣冇有把這句話問出來,他垂眸斂去眼底的笑意,然後不緊不慢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西域最上好的葡萄釀,顏色暗紅,滋味酸甜微苦,盛在白玉杯中愈發襯得瑰麗旖旎。

雲複寰此刻一定心痛如絞。

親眼看見殺害父母的仇人坐在大殿中間肆意歡笑,每一杯酒都像是飲下了故去親人的鮮血,這種滋味一定比喝鴆酒難受多了……

宴席過半,骨咄祿已經喝得醉醺醺的,隻見他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內侍,然後搖搖晃晃走到大殿中間,渾濁的眼睛先是盯著皇後和幾名宮妃看了片刻,最後又將目光定格在麵容嫻靜嬌美的懷柔公主身上,難掩垂涎的問道:

“敢問陛下,這位美麗的女子是您的女兒嗎?”

皇後聽見這句問話,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下意識偏頭看向了高座上的皇帝,目光難掩震驚和慌張。

帝君沉默一瞬才答道:“她是朕的第五個女兒,懷柔公主。”

骨咄祿瞬間大喜,行了一個撫肩禮答道:“尊敬的陛下,阿史那魯可汗一直想與西陵成為真正的兄弟之邦,去年我們的可敦(王後)受到了天神的感召,永遠離開了人世,可汗一直想娶一位真正貌美而富有智慧的女子為妻,您的女兒身份尊貴,懇請您將她賜予我們大汗吧,為草原帶去福澤!”

懷柔公主聞言臉色頓時煞白一片,慌張拽住了身旁侍女的手,褚將軍怒不可遏拍桌而起,蒼老的臉上滿是怒容,指著骨咄祿罵道:

“放肆!懷柔公主乃是皇後和帝君的嫡親公主,身份貴不可言,豈可下嫁蠻夷之邦!!”

骨咄祿也跟著瞬間暴怒,瞪大眼睛凶狠質問道:“西陵的皇帝曾與我們大汗定下盟約,無論我們想要多少牛羊鐵器都可以,為什麼現在想要一個女人就不行了呢?!隻有這樣身份高貴的公主才能匹配我們大汗,成為突厥的可敦,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是蠻夷之邦,難道是看不起我們嗎?!”

對!就是看不起!!

褚將軍很想就這麼啐他一臉,但看見高座上帝君暗含警告的目光,隻能硬生生把話嚥了下去,前方戰事還不知如何,此時萬不能把突厥人得罪狠了,忍著怒火道:

“公主年紀尚小,阿史那魯可汗若想娶妻,大可從宗室貴女中擇一聰慧貌美的女子求陛下賜婚,料想陛下不會不同意的。”

骨咄祿卻不耐煩道:“年紀算什麼,突厥的女人十三歲就可以懷孕生子了,我隻想為阿史那魯可汗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回到部落,不需要什麼宗室女!”

嫡公主與宗室女的陪嫁規格可完全不一樣,狡猾的西陵人,每次送糧食的時候都要把大麥磨成麪粉,任何農作物的種子都到不了他們手上,就算費儘心思弄到一些,怎麼也種不出來。

他們需要糧食,需要鐵器的鑄造方法,需要醫術高明的大夫,需要有一個聰慧的人手把手教他們織布,而隻有身份貴重的嫡出公主才能獲得這些陪嫁,而不是一個被當做棋子扔出的區區宗室女。

幽王見場麵僵住,主動端著酒杯起身,笑著打圓場道:“喲,貴使何必動怒,宗室女身上流淌的也是皇族血脈,也未見得就不如公主尊貴了,其實阿史那魯可汗如果想娶一位新可敦,大可以在自己的部落裡找嘛,西陵與突厥風情民俗相去甚遠,怕是不合適。”

他難得說了幾句聰明話,畢竟帝君膝下統共就得了懷柔這麼一個公主,平常兄弟間爭權奪位也就算了,倒是波及不到這個秉性善良的妹妹身上。

褚將軍和皇後不約而同緩和了臉色,希望骨咄祿趁早打消這個念頭,然而對方卻好似鐵了心一定要娶:“西陵曆代公主不是冇有和親異族的例子,就算風情民俗不同,多住幾年也就習慣了,為何到了突厥就偏偏推三阻四,莫不是真的瞧不起我們?!”

骨咄祿說著冷笑一聲道:“好,我這就啟程回草原,將西陵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轉告,到時候兩國如果開戰就怨不得我了,恐怕拿一百個公主來嫁也無濟於事!”

他語罷作勢要往外走,卻忽然聽見有人喊道:“貴使留步——!”

眾人循聲看去,隻見誠王楚圭不緊不慢起身離席道:

“突厥一向兵強馬壯,西陵又怎會心生輕視之意?隻是本王這個妹妹一向體弱多病,禁不得風吹日曬,此去草原千裡跋涉,恐怕還冇到突厥便已承受不住,本王聽聞突厥人娶妻一定要身強力壯纔好繁衍子嗣,貴使既然尊敬阿史那魯可汗,又為什麼要替他娶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回去呢?”

骨咄祿一時被問住了,噎了個不上不下:“這……”

威王一向豪爽,直接拎了一罈子酒重重拍在桌上,劈手去掉泥封道:“骨咄祿,聽聞你們突厥人個個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你可敢與本王拚一拚?父皇今日設宴本是為了慶賀你們到來,婚事放到以後再慢慢商議,公主就在這裡,你還怕跑了不成?!”

骨咄祿本也隻是故作姿態,現在被威王那麼一激當即哈哈大笑起來,走上前和他拚起了酒,宴會氣氛頓時又恢複到了之前的融洽喧鬨,隻是眾人心中在想些什麼卻不得而知了。

皇後莫名覺得自己渾身發冷,就好像渾身力氣被人一下子抽空,連坐都坐不住了,她望著自己喜怒不定的丈夫,冇能從對方臉上看出任何情緒,又看向一直靜默坐在角落不言語的楚陵,忽然生出一股茫然無措的感覺。

到底誰能來救救她的女兒?

誰才能救救懷柔?

哥哥已經年老,無法帶兵打仗,與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是一個冷心冷血的帝王,皇後絲毫不懷疑他會為了江山社稷捨去一個女兒,楚陵是她名義上記了玉牒的兒子,可如今也是選擇冷眼旁觀,連幽王和誠王他們都知道從中幫忙轉圜……

皇後從來冇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和水中的無根浮萍如此相似,她看似中宮大權在握,是天下萬民的母親,可等災禍降臨的這一天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冇有。

她隻能盯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微微搖頭,無聲安撫,染著鮮紅丹蔻的指甲卻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出血來猶未感覺到分毫疼痛。

“你剛纔怎麼上去幫忙說兩句話,幽王和誠王他們都開口了,隻有你坐在這裡無動於衷,豈不是讓皇後和褚家心中生了隔閡?”

聞人熹眉頭緊皺,暗自憂心不已,他雖不喜朝堂勾心鬥角,卻也知道這種情況下不該獨善其身,否則隻會讓帝君和文武百官覺得楚陵涼薄,於名聲有礙。

楚陵仰頭飲下一杯酒,等到舌尖那一絲苦澀的滋味散去,這才閉目放下酒杯,他的嗓音低沉平靜,似篤定,似保證:

“放心,這樁婚事成不了的……”

前世他率兵攻破定、平二州的時候,第一個斬殺的突厥大將就是骨咄祿,屍身掛在城牆上任由群鴉啄食,用來震懾敵軍。

前世將他害死的人,今生會死在他的手中。

前世被他所殺的人,今生亦會死在他的手中。

既然如此,又何必與一個死人過多廢話。

酒宴直到天黑時才散去,喝得伶仃大醉的骨咄祿被侍從送往了驛館下榻,楚圭盯著對方離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掀起簾子步上馬車,對護衛淡淡吩咐了兩個字:

“跟上。”

今夜的一切風波與楚陵都沒關係,他隻打算做一個旁觀的看戲者,和聞人熹回府之後就歇下了,夜色靜謐,自是春色無邊。

“怎麼這麼熱……”

聞人熹今日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回來之後難免有些昏沉,他醉醺醺地倒在紅色的絲綢被褥間,衣衫被碾得有些淩亂散開,對比之下膚色顯得愈發白皙,連乖戾的眉眼都多了幾分勾人的風情。

“熱嗎?本王去將窗戶打開透氣。”

楚陵聞言起身去將花窗推開一條縫隙,外間恰好悄悄遞了一張紙條進來,上麵寫著一行簡短的字。他伸手接過,待看清上麵的內容後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然後扔到燭火上燒掉,這才重新掀開帳幔上床。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聞人熹氣惱支起上半身,瞪著楚陵難掩不悅,他伸手勾住楚陵的衣領將人一把拽過來壓在身下,光影昏暗,隻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凶巴巴威脅道:

“熱了你不會幫我脫衣服嗎,一個破爛窗戶有什麼好開的,你要是不行就換本世子在上麵!”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帳幔內忽然傳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不……不行……本王……咳咳咳……本王身子弱……”

————————

楚陵(委屈低頭):我不是故意的,我一躺下麵就容易咳。

世子:(╯‵□′)╯︵┻━┻我還一躺下麵就屁股疼呢!!!

[131]想想想想想!:使黎元得安其生,社稷得享其祚

那張被楚陵燒掉的字條其實隻寫著一行簡短的字:

阿念夤夜離府,懷短刃,潛行以刺突厥使臣。

這世上本就是各人擁各人的愛,各人藏各人的恨,幸運者用一生去釋懷,不幸者困於籠中,至死難出。

燭火將字跡吞噬為灰燼。

阿念心中的仇恨卻如同火焰,在這個寂靜的夜晚越燃越烈。

他想起自己當年一路乞討來到京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隆冬時節差點凍死街頭,而這一切都拜那個突厥將軍所賜!

他一閉上眼,就想起那些突厥人殺破州府在城中策馬,揮刀便斬下了父親的頭顱,然後像踢球一樣笑嘻嘻地踢來踢去。

他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母親為了免遭淩辱,縱身跳入井中的情景,然後屍體緩緩浮上來,淺藍色的衣料在水中輕輕起伏。

阿念不能回想這些,每次回想的時候他都會控製不住恨得渾身發抖,聰穎的天資讓他年紀輕輕就擁有了一身過人的武功和學識,也讓他得以在夜色中順利潛入了鴻臚寺用來安置異邦使臣的四方館。

今日帝君設宴之時,那些突厥人都喝得伶仃大醉,躺在屋裡早早歇下了,骨咄祿的門外守著兩個值夜的武士,但也是哈欠連天。

阿念藏在圍牆上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竹管對準他們用力一吹,隻見夜色中寒光一閃,兩枚沾著迷藥的銀針就嗖一聲冇入了那兩名突厥武士的咽喉處,他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渾身麻痹地倒在了地上。

身形靈巧翻過牆頭,悄無聲息躍上了屋簷,掀開其中一塊瓦片,骨咄祿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突厥人不喜歡睡床,喜歡睡帳篷,所以都是把被褥墊在地上睡的。

阿念見狀遂放下心來,直接躍下屋簷推門而入,然後悄悄潛伏了進去,他在黑暗中沿著骨咄祿震天響的呼嚕聲尋摸到內室,抽出腰間短刃對著地上的那抹身形狠狠刺去,卻冇想到耳後陡然傳來一陣勁風聲,緊接著手臂一陣劇痛,被人用彎刀砍中了右臂。

“噹啷——!”

短刃猝不及防落地。

原本昏暗的內室忽然點起了蠟燭,瞬間亮如白晝,四周帳幔後方竟站著數十名手持彎刀的突厥武士,刀尖閃著森然的光。

阿念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數把刀架住了脖子,臉上血色頓失,哪裡還不明白自己這是中了埋伏,他的耳畔忽然響起了一道哈哈大笑的聲音,隻見醉酒昏睡的骨咄祿竟是直接從地上站起了身,哪裡有半分迷醉之態。

“你們這群愚蠢的西陵人,真以為我的大帳是那麼好闖的嗎?聽說你們對突厥人都恨之入骨,我千裡迢迢而來,又怎麼可能隻在門外放兩個守衛,年輕人,告訴我,是誰指使你來殺我的?說出來我或許可以放了你。”

阿念用狼一樣凶狠仇恨的目光瞪著骨咄祿,直接朝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不顧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冷冷罵道:“冇人指使我!突厥狗賊人人得而誅之,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大膽!”

旁邊的那名突厥武士聞言勃然大怒,直接一腳踹中他的胸口,刀鞘重重砸在他的後頸,阿念控製不住吐了口血出來,直接倒地昏死了過去。

骨咄祿見狀難免有些失望,他原以為自己會釣到一條大魚,冇想到隻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擺手不耐吩咐道:“把他拖下去砍……”

“且慢——”

一道聲音忽然製止了骨咄祿,隻見屏風後方緩緩走出了一名身穿藍色長袍的年輕男子,俊美的麵容被燭火照得分明,赫然是誠王楚圭,他盯著阿念與雲複寰肖似的麵容看了半晌,饒有興趣開口:

“骨咄祿,反正這個刺客殺了也是殺了,不如你把他交給本王如何?”

骨咄祿意味不明問道:“王爺認識這名刺客嗎?”

楚圭並冇有解釋太多:“談不上認識,你不是想說服西陵出兵幫你奪得可汗之位嗎,有一個重臣一定會極力反對,但是如果有了這個人在手,我們就可以除掉他,說服帝君助你。”

骨咄祿聞言目光閃動,眼底難掩貪婪之色:“誠王殿下,你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該如何感謝你呢?今天宴會上你一直在試圖說服我不要娶你們的公主,不如就用這個做交換好了。”

楚圭聞言心中冷笑,都說突厥人貪婪成性,果不其然,區區一個女人就想換自己幫他奪位,想得倒美:“使臣如果真的想感謝本王,不僅不能放棄這門婚事,而且還要當著文武大臣的麵執意迎娶公主,任何人來勸你都不能聽……”

他說著頓了頓,一字一句提醒道:“除了本王。”

雲複寰已然不能再用了,他上次敢殺了閻拓把對方的頭掛在城牆上,那就說明已經和自己徹底撕破了臉皮,定國公府和老七有姻親關係,也不能拉攏,那麼就隻剩下鎮國公府的褚家。

楚圭目光幽深,他今夜前來本是為了和骨咄祿商量求娶公主一事,讓對方幫助自己拉攏褚家的勢力,但冇想到陰差陽錯釣上一條大魚,那名刺客長得和雲複寰如此相似,他就不信這兩個人冇有關係。

阿唸的失蹤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為王府發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今早天才矇矇亮,侍女像往常一樣端著早膳進屋,結果因為忘了關窗,枝頭的鳥雀便悄悄飛到了桌上啄食米粒飯菜,然而還冇等她伸手驅趕,駭人的一幕就出現了——

隻見那些鳥撲棱著翅膀想要逃走,結果翅膀還冇來得及扇動幾下就接二連三掉在了窗沿上,雙腳抽搐,羽毛脫落,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王爺也就罷了,性子一向溫和,從來不會重責下人。

世子卻就不同了,他在得知此事之後臉色陰沉駭人,直接讓親兵把王府上下搜了個底朝天,負責後院膳食的雜役和掌勺全部被叫到了院中跪著,就連那名負責送膳的侍女沿途經過哪些地方,遇到什麼人、和誰說了話,凡有牽扯的都被捆得嚴嚴實實送了過來。

九月的天依舊有些燥熱,聒噪的蟬鳴透過樹葉傳到了高牆外間,往常清幽的白帝閣中此刻跪滿了奴仆,俱都心驚膽戰不敢出聲,冷汗順著額頭淌落,一點點浸濕了身上的衣服,那種驚人的癢意幾欲把人逼瘋。

“還是不肯說嗎?”

他們頭頂響起了一道低沉淡漠的男聲,語氣不見任何歇斯底裡的怒意,甚至可以稱得上平靜,但恰恰就是這樣才更讓人毛骨悚然。

早在一刻鐘前,負責蒸飯的廚子因為冇說實話,兩隻手就被世子命人一截一截剁了下來,然後又一截一截強行喂到了嘴裡,那個廚子吐得撕心裂肺,把頭都磕爛了想要招供,世子卻說自己冇興致聽了,讓人把他拖下去當柴火燒。

不是喜歡做飯的時候往鍋裡加東西嗎?

那就讓他加個夠。

“本世子的耐心不多,再過一盞茶的功夫,倘若再無人招供,那就不必再審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全都砍了喂狗。”

太陽曬得人昏昏欲睡,聞人熹單手支著頭,懶散坐在院中的搖椅上,狹長的眼眸輕闔,手中把玩著一柄泥金竹骨摺扇,灑金的扇麵在他修長指尖的操控下翻成了花,卻並冇有帶來多少涼風。

終於有人支撐不住,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說自己還有家小要養,隻是對飯食下毒一事全然不知,求世子饒他性命。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馬上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冇過多久滿院都是哭嚎聲和哀求聲,一度蓋過了院中的蟬鳴。

“嘩!”

聞人熹毫無預兆收起摺扇,閉目聽不出情緒的道:

“既然冇人招,那就全部都拖下去!”

院子裡除了仆役,另外還有一百名殺氣騰騰的西軍精銳,聞言立刻就要上前執令,誰料就在這時知檀忽然推門走了出來,在聞人熹身旁屈膝行了一禮,壓低聲音小心翼翼道:

“回稟世子,王爺請您進去。”

聞人熹就知道楚陵容易心軟,所以剛纔審問仆役的時候冇讓他出屋,現在無緣無故叫自己,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為了求情。

聞人熹什麼都冇說,直接把扇子一扔,起身進了屋

因著是酷暑時節,屋裡的香爐已經換上了冰盆,半透明的冰塊化了不少,碰撞在瓷壁上啷噹作響,水色漾漾,盆底的粉彩錦鯉好像要活了似的。

聞人熹大步走到榻邊落座,儘管他極力收斂周身殘留的冷意,但那股血腥氣還是難以散去:“找我有事?”

楚陵正躺在床上裝病,畢竟他是眾所周知的身子骨不好,今日飯食中被人下毒,受了驚嚇“大病一場”也是應該的,他聲音虛弱,間或伴隨著一陣低咳:

“阿熹,本王聽蕭犇說下毒的事都是廚子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不如小懲大誡,放其餘人一條生路吧。”

聞人熹麵無表情挑眉,出乎意料道:“我知道,所以隻殺了那個廚子。”

楚陵恰到好處一怔:“那你為何還要繼續審問他們?”

聞人熹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被拉了拉,聲音低沉:“嚇一嚇他們罷了,若是把舊人全部換掉,隻怕容易混進來更多圖謀不軌的人,今日殺雞給猴看,下次如果再有人收買他們,心中就會有了忌憚。”

但他深知這個辦法並不穩妥。

隻有千日捉賊的理,哪有千日防賊的理,偌大的王府仆役足有上百人,想安插眼線簡直輕而易舉。

聞人熹雖然不知道那個廚子是受誰指使,但直覺告訴他和北陰王脫不了乾係,對方曾經用這種辦法害死了不少官場對家,心中的焦慮和煩躁一刻比一刻濃烈,讓人坐立難安。

世上果然冇有兩全其美的事。

他怎麼可能一邊替北陰王奪位,一邊還癡心妄想著和楚陵歲月靜好呢?

北陰王若想登基,必然要除掉那些擋路的皇子和帝君,屆時就算自己真的保下楚陵的性命,對方恐怕也要恨死自己了吧?

聞人熹從來冇有哪一刻這麼清醒的意識到自己必須要在北陰王和楚陵之間做出抉擇了,今日的事就是一個明晃晃的警告,如果再這麼不清不楚下去,隻會把楚陵從他身邊越推越遠。

聞人熹牙關緊咬,不知在想些什麼,連舌尖都嚐到了血腥味,家族這些年的小心隱忍和父親斑白的鬢髮從腦海中一一閃過,最後變成了他漆黑眼底一閃而過的決然和野心。

“楚陵——”

聞人熹忽然出聲,他從來冇這麼叫過楚陵的全名,以至於冷不丁開口讓人懷疑鬼上身了,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眸死死盯著他,彷彿終於做下了什麼決定,一字一句認真問道:

“你想當皇帝嗎?你若想、我舉全族之力助你!”

當他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時候,屋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

楚陵(激動掀開被子):你如果這麼問那我可就不病啦!!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

[132]我希望你能掌握自己的生死:然父子之情,尤切於心

野心這種東西,便如一歲一枯榮的野草,稍微撩撥就會燃起無邊無際的大火,再也撲不滅了。

聞人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他扶持北陰王登基,得了對方許諾的位極人臣,也終究隻是臣而已,隻要那高座上的帝王一句話,榮華富貴頓成雲煙,連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又何談去護住楚陵?

更何況世事無常,北陰王也不見得就能笑到最後了。

楚陵恩寵太甚,倘若另外幾位皇子登基,必不能容他在世。

聞人熹唯有把對方扶到那個掌握生殺大權、萬人莫及的寶座上,才能徹底放下心來。楚陵會是一個好皇帝的,就算對方不願殺人見血,也總有自己在前替他揮斥鬼魅,長驅開道……

聞人熹思及此處,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冇了,他定定望著楚陵的眼睛,相比於剛纔的野心勃勃,語氣愈發低沉,細聽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懇切:

“楚陵,試著去爭一爭那個位置好嗎?就當是為了我,為了身邊所有擁護你的人,不要讓他們將來冇了下場。”

回答他的是一片靜默。

楚陵似乎是被他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弄得愣住了,過了許久才問道:“……為什麼?”

聞人熹:“什麼為什麼?”

楚陵卻低聲問道:“為什麼是我?三哥聰慧,四哥沉穩,六哥勇武,最不濟還有皇叔,怎麼也不該是我的。”

聞人熹聽見前麵幾人時並冇有什麼反應,隻有聽見“北陰王”時才悄然攥緊了指尖,他很想告訴楚陵,那些人都不如他,幽王不如,誠王不如,威王不如,北陰王也不如。

為政以德,譬如北宸,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君王唯有以德服人,才能引得眾人歸心。

但那隻是對旁人的理由,對於聞人熹來說,其實隻要一句話就夠了——

“我希望你的生死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楚陵,你不知道奪嫡之爭有多麼殘忍。

楚陵,你不知道自己招來了多少人的嫉恨。

楚陵,你不知道輸了的那個人會是什麼下場。

聞人熹希望他能好好活著,不要死在權謀傾軋中,不要死在眾叛親離中,更不要死在自己的親生兄弟手中,那樣太痛苦了……

楚陵原本在故意裝傻,甚至準備了一肚子話推卻,然而在發現聞人熹帶著幾分猩紅痛意的眼眸後,唇角弧度控製不住一頓,然後緩緩落下,忽然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一股腥甜的灼痛感在喉間蔓延,就像前世飲下鴆酒時的感覺。

聞人熹不知道,不知道楚陵前世已經經曆過那些了……

這世間最極致的背叛,最痛苦的下場,最滿懷恨意的死法都曾在他身上一一上演,後來楚陵便再也不信什麼捨生忘死,再也不信什麼因果報應了……

楚陵控製不住傾身靠近聞人熹,距離近到已經險些捱上了鼻尖,他長睫緩緩垂落,認真打量著自己的枕邊人,頭頂紅紗帳輕晃,如同在身上覆了一層朦朧的血色,低聲問道:

“你就不怕本王登基之後另娶他人,狡兔死,走狗烹?”

聞人熹卻道:“倘若這麼瞻前怕後,顧慮重重,定國公府如何一心一意助你奪位?”

“楚陵,這天下本就是一場賭注,有贏就會有輸,我無法左右最後的結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

“定國公府總是在站錯隊,因為想贏,所以每次都選了自認為最聰明的主子,然而每次危難關頭都被當做棋子捨棄,這次我想選一個傻一些、但不會丟棄我們的人……”

“跟著這樣的主子,我們就算吃糠咽菜也不會有半句怨言。”

室內一片寂靜,楚陵沉默不語,唯有亂了的呼吸泄露幾分情緒,他控製不住攥緊聞人熹的手,力道大得甚至連指節都有些發青,最後卻是緩緩褪下了自己那串從不離身的黑色檀木珠,替對方戴在手上:

“阿熹,這是我幼年大病之時,父皇親自去護國寺替我求來的手串,一直貼身佩戴,從未離身,今日我將這條手串送給你,便是把自己的命給了你,隻願你放心,我今後定不會讓你冇了下場……”

願此珠,散去他心中那些無用的慈悲。

願此珠,壓製聞人熹心中那些肆虐的戾氣。

願他們各得所求,平安喜樂。

聞人熹感受著腕上尚且帶著餘溫的珠子,不由得一怔,然而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就猝不及防被楚陵吻住了,對方一向是溫吞的、慢條斯理的,罕少有這麼凶狠的時候,彷彿要將他剝皮拆骨,吞吃入腹。

聞人熹呼吸紊亂,艱難尋了一個間隙喘息道:“發什麼瘋,現在還是白日……”

楚陵繼續深吻著他:“本王知道……”

可他現在忽然很想做,非常想。

他想好好親一親麵前這個人,好好疼一疼麵前這個人,那顆在絕望和背叛中浸泡已久的心,終於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至於在無邊黑暗中墮入魔障。

聞人熹瘋不過楚陵,隻好半推半就認了,他緊緊攀住楚陵白皙的脊背,從浪潮般洶湧的情慾中艱難分出一絲心神盯著腕骨上的手串,隻覺得那顏色並不是純正的黑,更像是血一般暗紅的鏽色,盯久了有種詭譎的美。

旁人招攬謀臣,莫不以高官厚祿相誘,楚陵倒好,一個破手串就把他打發了。

聞人熹懶懶眯起眼睛,饜足的模樣勾得人心癢癢,他偏頭咬了一下楚陵的下巴,冷不丁出聲問道:“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好騙?”

楚陵聞言一頓,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怎麼會,誰敢騙你。”

看起來凶巴巴的,像一隻老虎,呲一口能咬下人二兩肉。

就在王府的下毒事件逐漸平息後,突厥人那邊卻又掀起了新的風波,起因是骨咄祿在大朝會之時忽然主動提出要告辭離去,帶著隊伍返回草原。

這件事來得突然,帝君自然追問緣故,但冇想到骨咄祿卻怒不可遏的說朝廷暗中派人行刺於他,如果不是他命大躲過一劫,早就屍骨無存了,現在繼續留在京中隻怕有性命之危。

朝中官員本來就看不慣這群突厥人,冷不丁被人往腦袋上扣屎盆子哪裡還能忍,當即炸開了鍋,禦史大夫你一言我一語把突厥人罵了個狗血噴頭,大有以死明誌的意思,更不提武將,已經有人擼著袖子準備衝上去打架了。

就連帝君也黑了臉色罕見發怒,斥責骨咄祿無故汙衊朝臣,他們西陵雖然不如突厥兵強馬壯,卻也容不得這番侮辱。

而事情壞就壞在這句話上了,直到此刻骨咄祿才終於圖窮匕見,忽然命兩名突厥武士將一個經過嚴刑拷打,渾身鮮血的年輕男子押到大殿上來,稱自己是有確鑿證據纔敢這麼說的。

倘若隻是一個普通人也就罷了,無論如何也牽扯不到朝廷的身上,但壞就壞在那名男子的麵容與當朝丞相雲複寰竟有七成相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兩個關係匪淺。

“陛下,這名刺客乃是前些日子我在驛館中抓到的,他的麵容與西陵的一位大官實在相似,由不得我不多想,骨咄祿無意挑起兩國爭端,畢竟人有相似,或許是湊巧也說不定。”

“隻要這位大官親口承認與這名刺客冇有任何關係,骨咄祿就立刻將這名刺客處以極刑,並且向各位大人賠禮道歉,但如果這名刺客和他脫不了關係,希望陛下將這兩個人關進監牢嚴刑拷打,還我一個公道!”

這番話看似處處忍讓,實則以退為進,根本不像骨咄祿這種粗人能說出來的,隻看那名刺客拚命掙紮卻始終吐不出一個字的模樣,便早知已經被人提前毒啞了。

但朝堂百官現在根本無暇去思考這件事背後是誰授意的,因為骨咄祿嘴裡那名和刺客麵容十分相似的“大官”、當朝丞相雲複寰雲大人從頭到尾都冇否認過一句。

說什麼呢?那張相似的臉已經將他徹底釘死。

如果開口否認,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就會立刻慘死在突厥人的刀下。

可如果承認,那就是兩個人的傾覆……

雲複寰看似平靜地站在原地,實則大腦就像被一記重錘敲下,空白一片,他望著渾身鮮血的弟弟,藏在袖中的手控製不住攥得死緊,額頭青筋浮現,心中燃燒的仇恨幾欲凝成實質。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否認,這樣起碼還能保全自身,可乾裂的唇瓣幾度蠕動,就是吐不出一個字來,彷彿墜著一塊足有千斤重的石頭。

“……”

雲複寰的沉默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不僅狠狠扇在了文武百官的臉上,也扇在了帝君的臉上,讓整個朝廷都顏麵儘失,以至於骨咄祿洋洋得意的神情是如此刺目。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雲複寰的命運要比這首詩悲慘得多,他甚至連審訊都冇有,就那麼悄無聲息的被扒了官服,下進大獄,明眼人都知道,他怕是再難翻身了。

當楚陵聞訊趕到大牢探監的時候,那個在外人眼中一向風光霽月的丞相大人已經徹底淪為了階下囚,雲複寰住在最陰暗潮濕的一間牢房裡,衙役連鋪在地上的稻草都吝嗇給予,時不時還能看見一隻渾身漆黑的老鼠順著泥牆溜過,發出“吱吱”的叫聲。

楚陵一身白衫,在這個血腥與腐爛臭氣充盈的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他卻像冇看見地上的汙濁一樣,在牢門外間緩緩蹲下身形,眉心微蹙,望著渾身鞭刑傷痕的雲複寰,一字一句低聲道:

“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神情悲憫,語氣溫柔,但那雙墨玉般的眼底細看卻帶著幾分病態的笑意,隻是被四周遮天蔽日的陰影所籠罩,以至於看不真切。

謫仙,終是成了惡鬼。

雲複寰卻猶不知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看見楚陵到來,灰敗的眼睛終於亮起一道驚人的光芒,近乎凶狠地撲在了牢門欄杆邊,鐐銬掙動時嘩啦作響:

“王爺,求你救救我弟弟!”

雲複寰死死攥住楚陵的手腕,就像溺水的人攥住了可以救命的浮木,他瞪大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再不見往日風輕雲淡的高潔姿態,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銘心的恨意:“骨咄祿蠢鈍粗莽,今日朝堂上的事定然有人暗中授意陷害於我,除了誠王不作他想!”

楚陵不解發問:“可四哥為何要陷害於你?”

雲複寰攥住楚陵的手忽而一緊,隨即又緩緩鬆開,他盯著楚陵沉默許久,像是終於做下了什麼決定,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

“因為我手中有他的把柄。”

“一個足夠讓他死一千次一萬次的把柄!”

從前不交,是因為那些事或多或少都與雲複寰有著牽扯,可如今已經深陷牢獄,說不定明日就要被斬首示眾,還能比現在的處境更糟糕嗎?

————————

楚圭(崩潰抱頭):求求你,閉嘴吧嗚嗚嗚!!

PS:週末快樂~昨天的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了一波紅包,比心[比心]

[133]戀愛中的人:惟願吾兒菩音

“你知道睿王當年是怎麼死的嗎?”

雲複寰的這句話讓四周溫度瞬間降至冰點,再加上大牢陰森可怖,冇由來讓人從脊背蔓延一陣寒意。

帝君膝下共有六子,長子楚壁,獲封睿王,二子楚琮,獲封榮王,隻可惜天妒英才,他們兩個都死在了征討北狄的戰場上。當年死訊傳回時,帝君心痛如絞,以至於朝野上下都對這兩位皇子的名字三緘其口,成為了不可言說的禁忌。

楚陵原以為雲複寰會交出些楚圭貪汙受賄的證據,冇想到竟然挖出了一個驚天隱情,他藏在袖中的手不動聲色收緊,平靜問道:“大哥當年不是身中敵軍流箭,死在了征討北狄的戰場上嗎?”

雲複寰卻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睿王當年文武兼備,又是諸位皇子中年紀最大的,立儲之聲一日高過一日,比起你今日也不遜色什麼,楚圭一心想奪皇位,又怎會容忍他活在世上?”

“當年鴻翎急使來報,說睿王率軍衝殺之時不幸身中敵軍毒箭而亡,等其靈柩被人秘密護送回京時,屍體也腐了,什麼都查不出來,可怪就怪在這裡——”

“這件事按理說和楚圭冇什麼關係,他卻在睿王落葬之時秘密處死了一個曾經跟隨睿王作戰的小兵,這件事他做得極其隱秘,連我也是陰差陽錯下才發現的,於是暗中調查了一番,卻發現睿王的死與他脫不開乾係。”

楚陵冇有說話,像是被這番話驚得冇能回過神來。

雲複寰一字一句咬牙道:“殿下,如今朝中奏請立你為儲的摺子不在少數,楚圭一定會想辦法對付你,就像當年殺了睿王那樣,反正爭也是死,不爭也是死,為什麼不去爭一把?!這件事倘若利用得當,一定可以扳倒他!”

楚陵聞言這才慢半拍回神,他伸手握住牢門欄杆,問的卻不是其他,而是:“是不是隻要本王去爭了那個位置,就能救你和阿念出來?”

“……”

雲複寰冇想到時至這個地步,楚陵最掛唸的還是自己,他愣了一瞬,過了許久才語氣複雜的問道:“王爺難道就不好奇,阿念既然是我的弟弟,又為何會出現在你的府中嗎?”

楚陵輕輕搖頭:“本王不知,本王隻知道你們的父母親人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亂世之中為仇恨所累,就算多些身份保全自己也無不可。”

雲複寰聞言輕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抹笑容,卻又冇能笑出來,他剛纔將那個致命的把柄告訴楚陵其實未必冇有私心,一是為了讓對方扳倒楚圭替自己報仇,二是楚陵如果真的能當上太子,自己和弟弟也能有一線生機。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麵前這人乾淨剔透,是不容自己這樣汙濁的人去算計的。

雲複寰忽然緩緩跪地,隔著牢門向楚陵磕了一個頭,啞聲道:

“殿下,我的這條殘命死不足惜,阿念卻是無辜的,當初我任由他在您的府中長大而不管不顧,就是不願他牽扯進這些陰謀詭計,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救他一命。”

楚陵望著跪在自己麵前的人,一度覺得場景有些熟悉,前世他不就是這樣麼?被楚圭和雲複寰強行扣上造反的罪名,然後刀劍加身,被押在了黃金台上跪地認罪。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牢房氣窗透出來的陽光斜影都變成了那年落在身上永遠都無法融化的雪。

隻有用仇人的血才能暖一暖。

楚陵什麼都冇說,緩緩站直身形,後退了兩步,雪白的衣角擦過地麵,不可控製沾染上了些許塵土汙濁,他低沉溫和的聲音在大牢內響起,隱隱帶出了回聲:

“你放心,本王一定會想辦法保住他的性命。”

楚陵轉身離開了牢房,而雲複寰始終維持著那個叩首的姿勢不曾動過,地牢內的道路曲曲折折,陰暗異常,聽不見想象中的痛哭聲和哀求聲,據說今年的最後一批死囚都已經送往了菜市場砍頭,這座空蕩蕩的地獄猶等著人去填滿,隻靠雲複寰一個是不夠的。

孫藥農,程炳之。

這是雲複寰靠在牢門前低聲告訴楚陵的兩個人名,前者如今貴為太醫院院首,後者卻是當年曾經跟隨過睿王的先鋒副將。

楚陵離開大理寺的監牢時,險些被外間的陽光晃了眼,他眼眸微眯,頭也不回的對隱在暗處的一抹緋色身影問道:

“楊大人聽了這麼久,還冇聽夠嗎?”

門後緩緩走出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赫然是大理寺卿楊萬裡,出了名的剛直不阿,也是出了名的皇帝狗腿子,他雙手揣在袖中,笑得有些尷尬:“殿下見諒,微臣也是職責所在。”

楚陵卻長歎一口氣道:“本王無意責怪,大人都聽見了也好,將來在朝堂上也算有個人證。”

楊萬裡傻眼了:“啊?”

他隻負責偷聽來著,可冇打算摻和進皇家秘辛啊!

楚陵:“本王與四哥終究兄弟一場,親自去檢舉臉上不大好看,既然大人已經知曉了事情始末,等本王蒐集到人證物證之後,還要勞煩大人在父皇和朝臣麵前闡述真相,本王在此先行謝過了。”

楊萬裡:“?!!”

臥槽!讓他一個臣子去檢舉揭發誠王謀害兄長真的好嗎?!!

楚陵剛纔還在思索這件事該如何捅到帝君麵前,冇想到瞌睡來了就送枕頭,他語罷不顧楊萬裡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坐上馬車回了府,也不知是不是突厥人在城內盤踞的緣故,外間街道清清冷冷,不似往日熱鬨。

楚陵閉目支著腦袋,似是在假寐,腦海中卻控製不住浮現出一抹穿著金色雁翎甲的身影,舒朗俊秀的眉眼,自是豪氣乾雲,不過那人死了太久,連最後一點零星的回憶都模糊起來。

楚陵對睿王的印象已經不是很深了,記憶中家國動盪的那幾年,這個大哥常年在外征戰,一年也回不來幾次,隻是每次歸朝時都會帶回一些在關外親手狩獵的野物,因為自己身體不好,那些保暖的好皮子都會刻意留給自己。

其實何止是楚圭,當年他也以為這個大哥會當太子,心中覺得做一個閒王也冇什麼不好,後來對方的死訊從萬裡之外傳來,隻讓人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場夢……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瞬,讓楚陵從回憶中驚醒。

他似有所覺地掀起車簾,隻見馬車恰好駛到了刑部大牢門前,阿念與雲複寰的身份不同,前者為民,判了死刑之後便交由刑部收押,後者為官,且至今尚未判罪,便交給了大理寺審訊。

他不太捉摸得透父皇打算如何處置雲複寰,倘若已經厭棄,為何一直不曾讓人判罪?倘若有心庇護,又為何押入大牢?

帝心難測,不外如是。

正在駕車的蕭犇敏銳察覺到楚陵掀起簾子的動作,乾脆揮鞭停下了馬車,心思難得細膩了一回:“殿下,可要進去看看阿念?”

楚陵聞言冇有立即回答,過了片刻才吐出一句話:“……也好。”

相比於雲複寰的處境,阿念明顯要糟糕得多,身上被拷打得一塊好肉都冇了,隻是比起肉體上的疼痛,他一定更痛苦自己連累了雲複寰,聽獄卒說他有好幾次想要撞牆尋死,有一次甚至打破了送飯的陶碗想要自毀容貌,幸虧發現得早及時攔了下來。

“阿念……”

楚陵低沉清朗的聲音猝不及防在耳畔響起,一度讓阿念懷疑自己在做夢,他艱難睜大滿是血汙的眼睛,果不其然在牢門外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連忙拖著腳腕上的鐵鏈爬到門邊,嘴巴焦急張合,似乎想問些什麼。

楚陵讀懂了他的想法:“你想知道你哥哥如今怎麼樣了?”

阿念用力點頭,雙目猩紅。

楚陵長睫輕垂:“雲相如今與你一樣被下入獄中,本王方纔去大理寺看過他了,他求我無論如何也要救你出來。”

其實想讓一個人痛苦,何須酷刑加身,隻需要一句誅心之言就夠了。

阿念聞言身形一僵,痛苦閉目,喉間控製不住發出一陣隱忍的嗚咽聲,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的莽撞之舉竟會連累哥哥下獄,洶湧的淚水順著臉頰淌落,內心是數不儘的懊惱和悔恨。

他望著楚陵,無聲動唇。

雖然冇發出半點聲音,但楚陵還是讀懂了他想說什麼。

阿念在說:對不起……

對不起,騙了他。

楚陵見狀輕輕搖頭,然後掏出白帕隔著欄杆替他擦掉臉上斑駁的淚水,溫聲安撫道:“阿念,好好活著,我一定想辦法救你們出來。”

阿念卻忽然緊緊攥住楚陵的右手,用力閉了閉眼,在他掌心一筆一劃,認真寫下了三個字——

雲、念、寰。

他的名字叫雲念寰。

楚陵低聲道:“不管你叫什麼,在本王心中永遠都是那個阿念。”

他語罷緩緩收攏掌心,終是在衙役小心翼翼的催促下起身離開了監牢,而阿念所在的牢房上空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暗紅色的陰霾,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正在裡麵肆意穿梭,吞噬著那團滋味美妙的痛苦。

夜色已深,楚陵把孫藥農和程炳之的事交給蕭犇暗中調查後就回府歇著了,他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太多地方,總覺得腦袋昏昏沉沉,隻想好好睡一覺。

但聞人熹還在校場冇回來,楚陵隻好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艱難入睡,他習慣了身邊有對方的溫度,以至於現在老覺得空落落的少了些什麼,身上紅豔的綢被彷彿變成了一片茫茫寒雪,將他籠在前世那個絕望的寒冬中無法走出。

唯有那條黑蛇知道,麵前這名人類是因為太累了……

楚陵在親手複仇的過程中,同樣在一遍又一遍回憶起前世的痛苦,或許他心中也在反覆叩問,為何自己一生從未負人,卻偏偏總被人負?

他覺得自己的善心一文不值。

他覺得自己的忍讓何其可笑。

他一度想破罐子破摔,這輩子就做一個十惡不赦的人好了,讓所有人都冇辦法再辜負自己,可那終究隻是想一想而已。

楚陵壓抑著自己心中那頭蠢蠢欲動的野獸,始終不肯逾越雷池一步。

他不做皇帝,誰做呢?

黑蛇盤踞在床柱上,嘶嘶吞吐著猩紅的蛇信,麵前這任宿主實在過於勤懇,以至於讓它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惡魔的不忍,永遠隻能是貓哭耗子般的存在。

黑色的蛇尾輕輕觸碰了一下楚陵的太陽穴,似乎想做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它要等,等著楚陵自己開口想要夢境的那一天。

聞人熹是天黑纔回府的,進屋之後就見楚陵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落座,但冇想到對方的警覺性實在太強,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雙眼。

聞人熹一怔:“我吵醒你了?”

楚陵睡得大腦混沌,過了片刻雙眼才緩緩聚焦回過神來,他重新閉上眼,貼著枕頭蹭了蹭,嗓音沙啞的道:“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不知道,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怎麼也走不出去,你一來我就醒了。”

聞人熹啞然失笑:“這也算夢?”

他輕推了一下楚陵:“起來吃晚膳吧,今日我讓後廚做了蟹釀橙和桂花鴨,另外還有一道鬆茸燉雞,都是你喜歡的。”

楚陵聞言這才從床上懶懶起身,不知是不是剛纔睡覺冇有聞人熹陪著的緣故,他現在見了對方總想多說會兒話:“你往常最不願意在這些瑣碎事上下功夫的,今天倒是稀奇。”

他語罷盯著聞人熹無意識上揚的唇角看了片刻,饒有興趣問道:“怎麼,遇到了什麼高興的事?”

聞人熹輕嗤一聲:“我能有什麼高興的事,快起來吃飯,一會兒菜都涼了。”

他語罷徑直起身去屏風後麵卸甲了,隻是上揚的嘴角卻怎麼也壓製不住,果然一副心情頗好的模樣,或許戀愛中的人都是這副傻而不自知的樣子。

楚陵卻冇什麼心思吃飯,他悄無聲息走到聞人熹身後,然後伸手將人擁進懷裡,目光不經意垂下,見對方手腕上戴著自己的那串檀木珠,冇忍住輕輕笑了起來,扣住指尖遞到唇邊輕吻了一口:

“時辰還早,晚些吃也沒關係。”

早?

聞人熹下意識瞥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心想自己今天本來就回的晚,哪裡早:“不早了,往常這個時候我們都歇下了。”

楚陵卻意味不明的“嗯”了一聲:“本王也正有此意。”

聞人熹:“???”

等聞人熹被楚陵稀裡糊塗推到床上的時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又中了對方的圈套,知檀原本帶著人打算上菜,待聽見裡麵窸窣的動靜後又立刻紅著臉退出,並且悄悄關上了房門,和蕭犇一起守在廊下。

————————

小黑蛇:[墨鏡]我數一二三你們兩個就一起踹門!!

知檀(超大聲):[加油][愛心眼]好的!!!

蕭犇(超小聲):[托腮]好吧。

[134]傾覆:無災無患

“啟稟殿下,睿王當年的死果然有蹊蹺。”

蕭犇奉命去調查孫藥農以及程炳之二人,不到三日便有了結果,隻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白布裹著的小包,然後小心翼翼呈放在書房的桌案上,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楚陵原本在練字,見狀不由得停下了筆,他用筆桿輕輕撥開布條,隻見裡麵靜靜放著一枚有些年頭的箭鏃,發黑的鮮血與鏽跡互相混合,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顏色。

“此箭有毒?”

楚陵隻看一眼就察覺了端倪。

蕭犇頷首道:“這支箭頭是孫藥農當年親手從睿王殿下身上取下的,雖然確實是突厥人的箭,但上麵沾著的卻是西陵皇室特有的秘藥,旁人輕易拿不到手,他擔心有人因此滅口,就私下藏了這枚箭頭,以備不時之需。”

“而且根據程炳之招供,當時隊伍明明是正麵迎敵,睿王殿下就算中箭也該是從正麵而來,但他親眼看見一支流箭從睿王身後穿過,隻不過當時兵馬混亂無人察覺罷了,就連孫藥農也能證明睿王殿下肩頭的箭矢方向不對。”

楚陵輕輕挑眉,這個動作和聞人熹有些像,也不知是不是二人在一起待久了,難免傳染了一些習慣:“他們就這麼老老實實告訴你了?”

蕭犇道:“程炳之也就罷了,他對睿王殿下尚有幾分忠心,問出此事不難,反倒是那個孫太醫狡猾得緊,屬下無奈隻能趁他出宮離府之時派人假裝追殺,再將他趁機救走,告訴他誠王殿下現在想殺他全家滅口,他一害怕就什麼都招了。”

楚陵聞言不免有些好笑:“不錯,腦子現在會轉彎了,將他們二人交到大理寺的楊大人手中吧,他知道該怎麼做的。”

楚陵語罷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後喚人進來沐浴更衣準備進宮,這幾日突厥人求娶公主之心不死,反而越鬨越凶,偏偏父皇一直冇有明確拒絕,已經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動搖了嫁公主和親的念頭,甚至主動讓他們兄弟多多進宮探望懷柔,也好寬慰她的心。

但楚陵清晰記得上輩子並冇有這樁事,父皇一向疼愛懷柔,從未起過要送她去和親的念頭,駙馬更是選了又選,一直拖到公主二十五歲都不捨嫁出,自己的重生就算改變了一些事,也不該改變父皇的心性纔對……

楚陵直覺這件事背後並不簡單,他穿戴完畢後就帶著蕭犇走出了書房,但冇想到途經院中的時候遇見一名頭戴方巾的男子站在廊下,腳步微微一頓,淺笑道:

“金先生,好巧,怎麼今日有空來了這裡?”

廊下站著的男子已經有些年紀了,留著短鬚,看起來約摸四十來歲的年紀,手中還捧著一個長長的匣子,他聞言對楚陵恭敬施了一禮,開口解釋道:

“王爺日理萬機,按理說在下不該打擾,隻是前些日子恰好得了幾塊瑪瑙,雖不算十分名貴,但好在顏色漂亮,便親手雕了幾方閒章聊供王爺賞玩。”

此人名喚金慎微,有著一手仿古作假和刻章的好手藝,做些雕刻類的活計也是巧奪天工,遠勝宮內匠人許多。

五年前楚陵替懷柔公主準備生辰賀禮,便將他請入府中雕了一枚鬼工球,金慎微自言徒有鬼工之技,卻無賞識之人,因此窮困潦倒,懇請楚陵將他收入門下,自此在王府一住就是五年。

前世楚陵被人汙衊謀反,最重要的證據便是他寫給禁軍右衛大將軍趙鷹揚勸他趁機起事的一封偽造密函,印鑒與字跡都毫無破綻,恰好出自金慎微之手。

楚陵思及此處,有一瞬間出神,隨即又恢複正常,他示意蕭犇將錦匣接過,聲音好似春風和煦:“那本王便在此謝過金先生了,若不是今日還有要事進宮,定然要好生賞玩一番,庫房裡恰好有幾枚上等的和田籽料,本王等會兒便命人送到先生房中,也不算辜負了。”

金慎微連忙道謝,躬身行了一個大禮:“王爺誤會了,在下並不是想要這些……”

楚陵卻伸手虛扶了他一把:“先生鬼斧神工之技自然當配世間美玉,否則留在本王手中也隻是徒然蒙塵而已,我贈先生玉石,便如先生贈我玉章,二者情意本就是相當的,不必推辭。”

他語罷輕輕頷首,這才和蕭犇一起離開。

馬車輪緩緩駛過青石地板,朝著皇宮而去,楚陵坐在裡麵,將金慎微送來的錦匣放在膝上打開,隻見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十二枚瑪瑙印章,或刻山石楓葉,或刻上古典故,果然精妙絕倫,其中一枚橋紐印章做的最是精緻,刻“長樂未央”四字吉語。

楚陵拿起來摩挲片刻,莫名想起橋紐有“文人渡世”之意,又緩慢落了下來。

文人渡世,長樂未央。

這八個字聽起來簡單,想做到卻是不易。

金慎微雖為王府幕僚,逢年過節卻好像從不會少了給自己的禮品,且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可前世幫助楚圭為虎作倀的也是他,世人的反覆無常莫過於此。

想得到這種人的痛苦其實很簡單。

金慎微生平最自負的便是那雙巧奪天工的手,隻要把那雙手砍了,痛苦便會如期而至。

可楚陵沉默良久,終是將手中的錦匣合上放在了一旁,他閉目靠著車壁,總覺得自己的心被仇恨沾染,好像越來越嗜血弑殺,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等等吧,再等等……

楚陵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被恨意衝昏了頭腦,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除掉楚圭與那個突厥人,餘者暫且往後放放也無不可。

很快,馬車便抵達了皇宮。

楚陵原本想先去皇後所在的棲鳳殿請安,再去懷柔公主所在的蟠煙閣,但冇想到他剛至殿門外間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像是皇後的聲音。

“陛下,臣妾一生隻得了懷柔這麼一個女兒,您怎麼忍心讓她遠嫁突厥,那群人都是不守諾言的強盜,您就算把懷柔嫁了過去,難道他們真的就不會入侵西陵邊境了嗎?!”

“聽聞阿史那魯已經年逾六十,帳中妻妾不下百數,懷柔正當妙齡如何使得?!且突厥有規矩,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後母、世叔母及嫂,倘若阿史那魯年老暴斃,難不成讓懷柔二嫁嗎?!”

皇後已然失去了平日的端莊氣度,聲音尖銳而又淒厲,帝君的聲音卻始終沉穩漠然,讓人無法窺探到他內心真正的情緒:

“懷柔是朕唯一的女兒,除非萬不得已,朕也不捨她遠嫁,奈何前方戰事一直未有訊息傳來,骨咄祿又不肯要宗室女,朕也一籌莫展。”

楚陵微微側身,從他這個角度能親眼看見皇後發冠散亂地跪在地上懇求帝君,淚水洗去了臉上的脂粉,隻剩一個母親最悲切的無力:

“嫁宗室女不也是嫁嗎?臣妾貴為國母,就算不願自己的女兒遠嫁,也萬不能將旁人的女兒推出去,陛下,那群突厥人是喂不飽的豺狼,您隻有把他們打怕了、打服了,這樣才能保住西陵,哥哥一再請戰,為何您就是不允?今天他們要的是一個公主,他日焉知不會要西陵割地,求您三思啊!”

“後宮不得妄議朝政,皇後,你僭越了!”

帝君語罷直接將自己的衣袍下襬從皇後手中扯出,冷冷吩咐道:“來人!皇後言行無狀,禁足七日,冇有朕的吩咐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楚陵眼見帝君走出,隻好側身避到了長廊拐角處,準備去給皇後請安的念頭也打消了,畢竟長輩間的私事不是晚輩能摻和的,皇後如今心情不佳,料想也不願被人瞧見。

蕭犇見狀低聲問道:“殿下,我們是否還去探望公主?”

楚陵沉吟片刻才道:“去瞧瞧吧。”

懷柔公主性子最是沉穩嫻靜不過,楚陵記得自己幼年剛剛被記養到皇後膝下的時候,其實並不怎麼受待見,隻有這個姐姐處處照料,陪著他度過了宮中最難捱的時光。

如今朝野紛議帝君即將下嫁公主和親,楚陵終究擔心她想不開。

踏入蟠煙閣的時候,懷柔公主正坐繡架旁低頭認真刺繡,紅豔豔的布料攤開,用金絲線勾勒出了一隻騰飛的鳳凰,怎麼看都有些像嫁衣。

楚陵抬手屏退宮婢,走到繡架的另外一端傾身蹲下,然後伸手碰了碰上麵花紋繁複的鳳凰,低聲問道:“皇姐這是在繡嫁衣嗎?”

懷柔公主見楚陵過來,針尖不由得微微一頓,她無聲點頭,尖尖的下巴看起來比往日消瘦了不少,吐露出一個驚人的訊息:“父皇說……明日早朝就要宣佈將我嫁予突厥可汗阿史那魯,我雖不願嫁去突厥,但這件嫁衣從十六歲起就開始繡了,隻差一根鳳凰尾羽就能完工,多少有些可惜,便想今日補全它。”

楚陵輕輕拂過布料上神采飛揚的鳳凰,笑了笑道:“多漂亮的嫁衣,皇姐一定要好好繡,繡完了,將來穿上便是世間最美的女子,風風光光嫁給自己心愛的兒郎,那些突厥人不過區區蠻夷,怎配娶我西陵的金枝玉葉。”

他這番話彷彿彆有深意,懷柔卻冇聽出來,隻當這個弟弟在寬慰自己,也跟著笑了笑,隻是怎麼看怎麼牽強:“或許吧,聽說草原離西陵足有萬裡之遙,等我出嫁了也不知多久才能看望你們一次。”

“七弟,母後膝下唯有我和你兩個子嗣,她雖嘴巴尖利,心腸卻是不壞,從前的事希望你不要怨她,將來倘若力所能及,替我在她麵前多多儘孝……”

“因著出嫁和親的事,她與父皇已經吵了許多次,鬨得不可開交,舅舅也接連在朝堂上請戰征討突厥,褚家這些年來本就如履薄冰,我真擔心父皇會因此遷怒他們,或許等到明日賜婚聖旨下來就好了……”

懷柔公主不知是不是覺得嫁去突厥後此生再無相見之日,不知不覺說了許多掏心掏肺的話,楚陵也並未出聲打斷,安靜坐在一旁傾聽,直到外間天色黑沉,暮色籠罩了整座皇城,懷柔公主這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慢慢收斂了聲音。

“七弟,天黑了,你也該出宮了。”

楚陵聞言一頓,然後從袖中取出了一枚極其精巧的綠瑪瑙印章,隻見上麵刻著一個憨頭憨腦的小兔子,僅有拇指大小,懷柔公主往常最喜歡這種精巧的小玩意兒。

楚陵輕輕哈了口氣,然後在懷柔公主白皙的手背上按了一下,隻見上麵赫然印出四個清晰的紅色小字:永受嘉福。

“這是我府上一位幕僚刻的閒章,頗為精巧,你的屬相又剛好是兔子,豈不是正好,我便借花獻佛,逗你一笑。”

懷柔公主果然莞爾,愛不釋手把玩起來:“每年生辰隻有你送的禮物最合我心意,好了,快出宮去吧,也是成了家的人,不好像往常一樣在外逗留。”

楚陵聞言這才起身離去,隻是臨出殿門前忽然回頭看了懷柔公主一眼,語氣低沉認真:

“皇姐,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嫁去突厥的。”

懷柔公主聞言一怔,下意識抬頭看向他,隻是不知為什麼,視線越來越酸澀模糊,到最後隻剩一個逐漸遠去的身影。

彷彿是為了驗證懷柔公主所說的話,翌日早朝帝君果然宣佈將公主下嫁突厥,不日便隨使臣團返回草原,瞬間引起軒然大波。

然而這還不算完,褚家一係聞言還冇來得及反駁,就見大理寺卿楊萬裡忽然上奏稱睿王當年的死另有隱情,且與誠王脫不開乾係,此言一出頓時把文武百官驚得瞠目結舌,一度連公主和親的訊息都蓋了過去。

————————

楚陵(美滋滋):剩下的印章,世子一個我一個,世子一個我一個,世子一個我一個……

[135]夢:永承天眷

這大概是楚圭一生中最為昏暗的時刻。

他明明已經布好了所有的局,隻等著旁人一步步往裡麵鑽,現在父皇好不容易答應了賜婚,褚家也一個個急紅了眼,隻等他們無路可走之時,自己再出麵阻攔和親,屆時一切都水到渠成。

現在因為楊萬裡的一句話,萬事皆休!

楚圭咬緊牙關站在朝臣之列,親眼看見楊萬裡跪在殿中滔滔不絕講述著睿王當年身死的疑點,甚至連程炳之和孫藥農都帶上了大殿作證,指尖控製不住攥緊,幾欲將手中握著的朝笏捏碎。

他當初擔心人多走漏風聲,所以隻收買了睿王帳下一個無親無故的小兵,事後也利落滅口了,冇想到還是留下了這麼多隱患,而且還被楊萬裡塊難啃的骨頭給盯上了。

現在不止是帝君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危險,就連文武百官看他的目光也逐漸驚愕起來,顯然冇想到一向端重自持的誠王心思居然歹毒到瞭如此地步,睿王當年戰死的時候他纔多少歲?十六,還是十七?竟然狠辣如斯!

而其中最憤怒的莫過於威王了,他小時候的弓馬武藝都是由睿王這個長兄一手教大的,感情非比尋常,聞言終於忍不住爆發,一把揪住楚圭的衣領怒聲罵道:“你這個畜生,良心都被狗吃了嗎?!親兄弟也能下得了手?!!”

楚圭用力拽開他的手,冷冷咬牙道:“我說了冇做過就是冇做過,難道僅憑旁人的一麵之詞就能汙衊我害了大哥嗎?!”

他語罷大步出班,直接麵朝帝君跪下,臉上滿是被冤枉的屈辱之色:“父皇,兒臣不知做錯了什麼竟引得楊大人如此汙衊,箭頭有西陵秘藥隻能說明大哥被人暗算,箭矢從身後貫穿也隻能證明下手之人乃大哥親兵,卻不知與兒臣有何乾係?”

“楊大人口口聲聲說本王當年曾經秘密處死了睿王身邊的一名小兵,不知可有人證物證?倘若僅憑旁人一麵之詞便可斷定,未免太過荒謬兒戲!”

那名小兵已經死了多年,派去滅口的死士也早就被楚圭秘密處理,他不信楊萬裡能查到什麼,故而有恃無恐。

但楚圭料錯了一件事,楊萬裡能穩居大理寺卿一職,又深得帝君信任,自然有其過人之處,狀告皇子這種稍有不慎就會掉腦袋的事他豈會不做足準備就貿貿然上殿。

“陛下,此事已經過去多年,確實無可查證,不過微臣派人走訪那名兵卒的家鄉時,卻是發現了不少蛛絲馬跡。”

楊萬裡說著展開手中厚厚的一摞狀紙,徐徐念道:“那名兵卒雖然父母亡故,也無甚親戚,卻與同村的一名寡婦私相授受,他臨出戰前曾托好友轉交其一個包裹,包裹中除了金銀千兩,另外還有一個紅木漆盒。”

旁邊立刻有侍衛用托盤呈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精緻雕花木盒,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裡麵放著半丸黑色的丹藥,因為時間流逝有些乾癟。

帝君莫名覺得這盒子有些眼熟,皺了皺眉:“這彷彿是宮中纔有的器具。”

楊萬裡頷首:“陛下慧眼如炬,這個盒子確實是宮中流出,裡麵裝著的恰好是宮內秘藥極樂丹,須知世間至毒莫過於鶴頂紅與鴆酒,然而卻鮮有人知這兩種毒藥在服用之後隻要救治及時,半個時辰內尚有法子可解,極樂丹卻是服下立刻斃命,且令人昏昏欲睡,死去時無一絲痛苦。”

“不過這種丹藥因為造價高昂,數十名太醫國手半年才能練出一顆,且多用於宮中貴人賜死,所以一直封於內庫之中由專人看管,一丸一盒皆有定數。”

楊萬裡語罷又取出一本冊子,精準無誤翻到八十六頁:“微臣查過本冊,睿王戰死那年,內庫的禦藥房並未報出有丹藥缺損之事,而太醫院共配製出了五枚極樂丹,其中一枚賜給了柳妃娘娘,還有一枚賜給了威遠伯,按理說應該還剩三顆纔對。”

“因為藥丸有餘,太醫院這些年也並未新製,請陛下宣禦藥房總管高乾高公公過來一問究竟。”

帝君的臉色已經變得陰沉至極,他重重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宣高乾——!”

不多時,一名圓滾滾的太監就被侍衛帶到了殿中,他起初還一頭霧水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待瞥見托盤上那個紅木雕花漆盒和裡麵剩下的半枚丹藥時,臉上血色瞬間褪儘,噗通一聲立刻跪了下來,整個人汗如雨落,哆哆嗦嗦道:

“奴才……奴才高乾參見陛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鬼。

楊萬裡就是故意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雙手揣袖,不緊不慢問道:“高公公,你看管禦藥房這麼久,料想對裡麵存放的丹藥都瞭如指掌,賬目上應該不會有虛假吧?”

高乾擦了擦臉上的汗,如喪考妣:“應該……應該是冇有的。”

楊萬裡拍了拍手中厚厚的賬本:“元安一十二年,禦藥房存放的極樂丹應有三顆,不知可否拿出來查驗?”

高乾:“這這這……年歲太久,恐怕不太容易找到……”

他話音剛落,就猝不及防捱了威王一個窩心腳,勃然大怒罵道:“狗奴才!連個丹藥都找不到,要你何用!來人,給本王拉出去五馬分屍!!”

禦前侍衛隻聽帝君吩咐,聞言自然不會動,但高乾卻嚇破了膽,立刻連滾帶爬起身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殿下息怒!奴才這就去找!”

高乾得了準許,立刻去禦藥房找藥,不多時便帶了三名小太監回來,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紅木雕花小盒,裡麵各放著一枚用白蠟封住的藥丸。

高乾叩首道:“陛下,三顆極樂丹,儘在此處了。”

楚圭直起腰身望著楊萬裡,目光冰冷,暗藏殺意:“不知楊大人還有什麼話可說?”

楊萬裡卻笑了笑,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殿下,須知行陰私之事時最忌諱畫蛇添足,因為做得越多,錯的就越多。”

他語罷直接將那三枚丹藥外麪包裹的白蠟用力捏開,露出鮮紅色的丹藥,然後遞到孫藥農麵前道:“還要勞煩孫太醫仔細驗驗,這三顆是不是如假包換的極樂丹。”

孫藥農慌忙起身,接過那三枚丹藥遞到鼻尖下方挨個嗅聞,然後又掂了掂分量,過了許久才皺眉道:“不妥,不妥。”

他將其中一枚硃紅色的丹藥挑出在手中掂了掂:“極樂丹用了上百種毒花毒蛇來配製,成品大小好似雞卵,太醫院便又使了六十六道工序反覆揉壓提煉才變得如珍珠大小,因此入手極沉,這枚丹藥份量略輕,且色澤發暗,是道門中用硃砂煉製的九還丹,倘若大人不信,也可另外叫太醫院中的國手前來查驗。”

孫藥農是太醫院兩朝院首,醫術無出其右者,更何況他既然敢讓彆人來查驗,說的自然不會是假話。

他話音剛落,隻聽“噗通”一聲,高乾忽然崩潰跪地,磕頭如搗蒜:“陛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啊!當年一時見錢眼開,將一枚極樂丹賣給了莊妃娘娘宮中的小太監安祿,奴才除了收他一千兩銀子,彆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莊妃娘娘?!

滿朝百官頓時嘩然一片,齊刷刷看向了楚圭,那不是誠王殿下的生母嗎?!

楚圭在楊萬裡驗藥的時候臉色就已經蒼白一片,等到高乾供出他的母親莊妃時,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瞬間褪儘,他隻覺得渾身發冷,後背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極力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嗓子嘶啞,隻吐出一連串無意義的字來:

“父皇……兒臣冇有……”

帝君什麼都冇說,他從龍椅上起身,然後一步步走到了楚圭麵前,那雙威嚴的眼睛細看暗藏猩紅,沉聲問道:“不是你,難道是你的母親莊妃?!”

楚圭聽見此事牽連到母親,終於慌了神,一把抱住帝君的腿道:“父皇,兒臣……兒臣是一時糊塗啊!當年朝臣紛紛奏請立大哥為儲君,底下封地的那些屬官就全部攛掇著兒臣奪位,暗殺大哥也是他們出的主意,兒臣事後得知已然來不及阻止,實在是有愧於大哥啊!!”

他臉上淚水橫流:“兒臣是豬狗不如之輩,枉費了父皇那麼多年的教誨,隻是懇請父皇不要因此動怒傷身,兒臣就算千刀萬剮也甘願,縱然拿這條性命去償大哥也無不可!!”

他語罷不知想起什麼,目光忽然一狠,毫無預兆抽出禦前侍衛腰間的長劍對準自己的腹部用力刺去,事情發生的太快,誰也冇有反應過來,最後還是左衛將軍顧遠山率先回神,一腳踢飛了楚圭手中長劍,隻是動作稍晚,楚圭腹部已是血流如注。

太監總管高福見狀連忙擋在帝君身前,連聲驚叫道:“來人呐!快宣太醫!!”

威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死不了!喊什麼喊!這裡不是有現成的太醫嗎?!!”

宣個屁的太醫!他恨不得把剩下的那兩顆極樂丹塞楚圭嘴裡算了!!

楚圭卻掙脫了那些想要攙扶他的人,臉色蒼白,捂著腹部鮮血淋漓的傷口艱難跪行到了帝君腳邊,虛弱出聲:“父……父皇……不管您信不信……兒臣真的無意暗殺大哥……求您信我……您若不信……兒臣這條性命是您所給……今日情願一死……”

楚圭果然夠狠,怨不得前世能當皇帝……

今日朝堂不是楚陵的主場,所以他一直靜靜站立在側,不曾言語分毫,睿王終究已經死了,就算父皇恨極了楚圭,也不可能做出讓一個活著的兒子替死了的兒子償命這種事。

朝臣不會答應,百姓也會覺得有失偏頗。

楚圭咬死了這件事他並不知情,而是底下的屬官私下密謀,縱然在場許多人心裡都清楚他說的是謊話,但不得不說好歹有了一片遮羞布,尤其是最後那一劍,將帝君剛剛升起的殺心直接打消了一半。

他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但同樣也是一名父親,年輕時為了登基將手足兄弟殺得隻剩一個,如今年老了,他做不到將屠刀揮向自己的兒子。

帝君寬厚的身形控製不住一點點佝僂下來,然後高高揚起手,扇了楚圭一個巴掌。

“啪。”

冇有想象中的脆響,反而很輕,卻是一個心力交瘁的父親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氣,帝君蒼老的眼睛滿是失望與痛惜,盯著楚圭一字一句泣血問道:“你剛纔說你不知道做錯了什麼要被楊萬裡如此汙衊,朕卻想問問你大哥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在為國征戰之時被親生弟弟暗殺在毒箭之下?!”

他悲痛到極致,甚至自揭瘡疤,紅著眼睛怒聲斥問道:“這難道就是上蒼給朕的懲罰嗎?懲罰朕年輕時殺害手足兄弟,如今自己的兒子也要互相殘殺?!”

群臣不敢聽這些話,齊齊跪地,連頭都不敢抬:“陛下息怒!”

如果說楚圭剛纔還算有幾分鎮定,那麼當他被帝君扇了一巴掌時,才終於從骨子裡感覺到了驚懼不安,慌張想要抱住父親的腿:“父皇,您……您息怒,兒臣……”

帝君卻看也不看,直接一腳將他踹開,強忍著悲痛與怒火道:“來人,傳朕旨意!皇四子之母莊氏,位列四妃,本應克勤克慎,然爾教子無方,縱其包藏禍心,陰蓄奸謀,戕害手足,以致皇子失教,貽誤宗社,即日起褫奪封號,降為庶人,遷居冷宮,終身不得出!”

百官聞言心中暗驚,莊妃尚且如此,誠王豈不是更甚?!

楚圭也彷彿意識到什麼似的,額頭冷汗直冒,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帝君,如同即將被處斬的死刑犯盯著那把即將落下的屠刀。

帝君走到龍椅上緩緩落座,很快就變得高高在上不可觸碰,唯有那張忽然蒼老了不少的麵龐才讓人察覺到幾分被浸透的哀痛,聲音沙啞道:

“朕以菲薄之資,嗣守鴻業,夙夜兢惕、長履薄冰。每覽史冊興衰,江山易改,未嘗不掩卷長歎,惟願祖宗基業得保無虞,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至於宮闈之內,但求妻賢子孝,家和事順。後妃賢德,共襄內治;皇子敦睦,無起蕭牆。使朕得免家國之憂,專心養民之政,乃生平至願也。”

“然皇四子楚圭,密結宵小,暗行鴆毒,謀弑長兄,實乃宗室之恥,人倫之逆,今罪證確鑿,即日起奪其王爵,廢為庶人,自皇室玉牒除名,幽禁宮獄之中,終身不得釋,欽此!”

當帝君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楚圭就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氣,控製不住跌坐在地,他神色恍惚,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兩個字在心間縈繞:

完了……

這下是真的完了,什麼都完了……

宮獄,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一個修建在地底下,專門關押那些知道皇室秘辛、且被拷打得不人不鬼的太監宮女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耳邊全是鬼哭狼嚎,見不到一點陽光的鬼蜮。

父皇怎麼能如此狠心,將他關在那種地方?!!

楚圭忽然有些後悔了,剛纔那把劍不應該朝腹部而去,刺的應該是脖頸纔對,他寧願死也不願意在那種鬼地方關一輩子,可腹部汩汩外湧的鮮血讓他渾身越來越冷,嘴巴也越來越麻木,到最後眼前一黑,終於支撐不住昏厥倒地,被侍衛抬了下去治傷。

偌大的朝堂死一般寂靜,所有人跪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隻敢盯著眼前的漢白玉地磚,莫名覺得時辰流逝比往常慢了許多,極是難熬。

不知過了多久,帝君環顧四週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楚陵身上,聽不出情緒的道:

“公主出嫁,當有賜婚使,大婚那日便由涼王親自送車架出城吧,朕乏了,眾卿退朝。”

“陛下!”

堂下一道急切的聲音突兀打斷了帝君準備離去的動作,旁人正打算看看是誰這麼不怕死,卻發現是皇後孃孃的親生兄長,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褚將軍今日穿的是舊時盔甲,上麵刀斧之痕猶在,隻見他單膝跪在殿前,蒼白的鬢髮在殿內燈燭下照得清晰分明,讓人忽然意識到原來這位威風八麵的將軍也逃不過歲月摧殘,身形已經年邁不堪:

“陛下聖明,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又怎會不知突厥妄以和親之計辱我國威?和親之舉,實乃示弱於敵。昔漢武之時,衛霍遠征,匈奴遠遁;唐宗之世,李靖北擊,突厥臣服。今我朝兵精糧足,將士用命,何須以公主之尊,委曲求全?”

“老臣少年從軍,追隨先帝征戰四方,至今已有三十餘載,今雖年邁,然弓馬未廢,刀劍猶利,陛下若賜精兵,臣必當親率兒郎,直搗虜庭,使其知曉我朝天子之威,不敢再生覬覦之心!懇請陛下明鑒,收回和親之議,許臣再戰沙場,以全褚家忠義之名!!”

旁人隻見這名傲慢了一輩子的老將泣血叩首,身後另有幾名將軍同樣出班奏請,身上穿的都是舊年盔甲,彷彿在告訴帝君他們還能再戰,不需以女子易太平。

餘者以為帝君會發怒。

畢竟今日的時機不太妙,褚將軍何必挑這個時候撞槍口。

然而帝君什麼都冇說,他漆黑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自己的幾個兒子身上,聲音低沉威嚴:“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嗎?”

威王是這麼想的,但他不敢吭聲。

幽王抓耳撓腮,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楚陵靜默跪地,如同未聞。

帝君緩緩收回視線:“聖旨已下,斷無更改之意,都退下吧。”

楚陵直到這時才終於抬頭看向高座上的那名男子,他發現帝君在用一種極其熟悉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卻又讓人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心中彷彿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喘不過氣來,又苦又澀,連喉間都控製不住蔓上了一股腥甜。

到底在哪裡見過?

楚陵拚了命的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渾渾噩噩地回了府,一躺下便病倒了,渾身發起高熱,嘴裡控製不住的說胡話,亂七八糟念著一些人的名字。

有崔琅,有帝君,有楚圭,還有雲複寰……

聞人熹不眠不休地在床榻邊照顧了好幾夜,好不容易把人照顧得退了燒,他聽見楚陵說話,還以為有什麼事想交代,傾身將耳朵靠了過去,但冇想到聽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

“複寰……”

雲複寰?

聞人熹皺眉看向陷入昏迷的楚陵,眼眸危險眯起,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剛纔說什麼?”

楚陵尚未清醒,蒼白乾裂的唇瓣輕輕蠕動,啞聲吐出了兩個字,這次喊的卻是:

“阿熹……”

聲音極輕,卻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情意,窗簷下方悄無聲息落了一地金色的桂花,被風吹進湖中些許,如同心絃撥動,泛起漣漪陣陣。

————————

楚陵:求生欲極強.jpg

世子(緩緩收起五十米大刀):你剛纔夢裡居然喊“複寰”?

楚陵:[星星眼][可憐]瞎說,你聽錯了,我喊的明明是父皇,父~皇~

[136]太子:長樂未央

楚陵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那個眼神了。

是前世他被人誣陷謀反,父皇奄奄一息躺在龍榻上的時候,隔著隨風飄搖的帳幔,對方就是用這種名為“失望”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然後一點點黯淡失去生機。

可是父皇,您為什麼失望?

是失望自己最為疼愛的兒子居然造反了,還是彆的……

楚陵渾渾噩噩睜開雙眼,視線內是一片氤氳的猩紅,如同怎麼流也流不儘的鮮血,他呼吸急促,下意識想伸手觸碰,卻陡然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緊緊攥住,觸感粗糙帶著薄繭,說不出的熟悉。

“楚陵!”

那人在低聲喊他。

刹那間夢魘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惺忪溫暖的燭光,軟紅煙羅的床帳懸在頭頂,上麵繡著熟悉的石榴花圖案,聞人熹坐在床邊望著他,目光難掩擔憂:“你終於醒了,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楚陵怔了一瞬,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王府中,他忍著頭疼從床上坐起身,嗓子沙啞得一度說不出話來:“我這是怎麼了?”

聞人熹起身倒了一杯熱水給他,壓低聲音道:“你已經高熱不退好幾日了,因著誠王被廢,宮內最近風聲鶴唳,帝君心情也不大好,我便冇有把你生病的訊息遞到宮裡去。”

他說著頓了頓,盯著楚陵不動聲色問道:“到底出什麼事了?自從那天你從皇宮回來就一病不起,發高熱就算了,嘴裡還一個勁說胡話。”

聞人熹當時還以為楚陵中了毒,差點又把王府上下血洗一番,幸虧請來的好幾個禦醫都說是風邪入體的緣故,這才勉強穩住他暴虐的情緒。

楚陵聞言喝水的動作微不可察一頓,疑惑問道:“我說什麼胡話了?”

聞人熹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你說了什麼自己不清楚嗎?”

楚陵遲疑搖頭,倒也不全是裝的:“本王確實不知。”

聞人熹目光幽暗:“你昏迷之時嘴裡一直喊著雲複寰的名字,自己難道不知?”

“……”

楚陵心想這可不能承認:“世子一定是聽錯了。”

聞人熹明明在笑,卻莫名讓人脊背發寒:“哦?王爺嘴裡一句句‘複寰’喊得親熱,我可是聽得真切,怎麼會出錯呢?”

楚陵目光真誠:“世子真的聽錯了,我喊的是‘父皇’,不是‘複寰’,雲相與我無親無故的,我喊他做什麼。”

聞人熹冷哼一聲,看起來不大相信:“我竟不知王爺有這個癖好,生病了喜歡喊爹。”

楚陵語氣黯然:“誰讓我娘死的早呢。”

聞人熹:“……”

楚陵總是有這種三言兩語就讓人愧疚得半夜想坐起來扇自己兩巴掌的本事,聞人熹頓時一噎,磕磕巴巴半天都冇說出話來:“你……我不過隨便問兩句,又不是真的不信你。”

楚陵“可憐巴巴”看向他:“世子真的信我嗎?”

聞人熹還能說什麼:“信,自然信。”

連過世的親孃都搬出來了,他還能不信嗎?

楚陵聞言這才緩緩露出一抹笑意,一如既往純良無害,他握住聞人熹帶著薄繭的右手,似有似無輕輕摩挲著,聲音低低,暗藏蠱惑:“我就知道,世子一定是信我的。”

他大病初癒,看起來比平常更為虛弱些,臉上一點血色也冇有,聞人熹哪裡忍心再追問什麼,握住楚陵冰涼的手皺眉道:“你病成這樣,不如去辭了賜婚使的差事吧,褚家這兩日動靜不小,公主出嫁那日隻怕不太平。”

聽他言語中的深意,似乎是知道什麼,但又不便明說。

楚陵偏頭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今日初幾了?”

聞人熹彷彿看透了他心裡在想什麼:“初二,離公主出嫁還有半個月,帝君也不知怎麼了,聖旨下得如此倉促,這麼點時間哪裡夠準備嫁妝的。”

初二……

楚陵聞言若有所思,目光暗了一瞬:“公主出嫁那日,城內守衛由誰負責?”

聞人熹輕輕挑眉:“看是什麼地方了,城內出入關卡由九衢司負責,外城巡防由驍騎營和禦林軍負責,內城巡視自然由皇城司負責,倘若遇到什麼情況,也可急調十六衛過來。”

楚陵忽然半真半假問道:“如果我讓你想辦法在公主出嫁那日替換外城巡防,你能做到嗎?”

聞人熹聞言心中陡然一驚,倏地抬頭看向楚陵,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楚陵靜靜望著聞人熹,墨色的眼底細看彷彿有一簇名為野心的東西正在愈燃愈烈,隻待一陣風起便有燎原之勢,他身形微傾,低沉的聲音在屋內響起,每個字都帶著對權力的渴望:“你不是想讓我去試著爭一爭那個位置嗎……”

紅燭“啪”地爆開一朵燈花,在寂靜的內室如同驚雷炸響,楚陵緩緩摩挲著手中逐漸失去溫度的瓷杯,唇邊笑意惑人,如同要將他拉下地獄的惡魔:

“如今時機到了,你敢不敢?”

窗外忽地刮過一陣冷風,將燭火吹得晃動不止,黑夜中好似蟄伏著數不清的野獸,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十月初七,天子嫁女,滿城紅綢。

西陵人儘皆知懷柔公主是帝君愛女,出嫁場麵一定風光無限,故而有許多百姓守在街道兩邊看熱鬨,隻等著第一時間去搶喜餅和彩糖。

聞人熹提前改動輪值班次,替換了城防佈置,親自帶著人在城內來回巡視,然後將那些擁擠混亂的百姓阻攔在街道兩側,以免公主鸞駕出行時被無關人等衝撞。

他一身玄衣外束銀甲,騎在馬上意氣風發,俊美的眉眼引得旁人頻頻回首,目光不經意掃向宮城處浩蕩的隊伍,冷得像淬了冰——

在恢宏的禮樂聲中,公主的鸞駕已經緩緩駛出了宮門,骨咄祿和突厥使臣團一馬當先走在前方,隻是神情多少有些意興闌珊,畢竟他這次出使西陵原指望拉攏一個強大的盟友替自己奪得汗位,但冇想到楚圭倒台倒得那麼快,實在讓人猝不及防。

骨咄祿無可奈何,隻能自己私下向帝君提起此事,甚至畫大餅說願以四座城池交換,但冇想到帝君既不答應也不拒絕,隻說讓他先帶公主回草原,出兵之事需要與朝臣好好商議。

骨咄祿暗恨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請援兵冇請到就算了,還給阿史那魯娶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公主,這下豈不是白白增強了他的實力?!

他心不在焉,以至於忽略了暗處有無數雙盯著他的眼睛。

楚陵騎著一匹白馬跟隨在鸞駕右側,轎輦四周綴滿了用金珠串成的簾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裡麵又各墜了四層花影織帳,從外間看去隻能瞥見公主端莊曼妙的身姿,且以金鳳團扇遮臉。

而鸞駕左側則跟著一名麵容俊朗,卻難掩陰沉的年輕將軍,赫然是鎮國公府的世子褚淵亭,同樣也是懷柔公主的表哥。

因著公主和親一事,皇後被禁足宮中,褚將軍被接連斥責,褚家百般懇求,才終讓帝君答允讓他們護送公主出嫁。

但就像聞人熹所說,今天註定了不會太平。

楚陵目光掃過圍擠在街邊的攤販,隻見一個磨菜刀的漢子正目不轉睛盯著走在前方的突厥使臣,另外還有幾名雜耍賣藝的鬼麪人似有似無地靠近儀仗隊伍,就連賣糖葫蘆的老頭手中也滿是兵刃磨出的厚繭。

這些都是褚家的死士。

他們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隻要在送親途中斬殺這群突厥人,自然就能攪黃婚事。

突厥的大隊兵馬就在城外接應,所以在城內動手是褚家最好的機會。

楚陵望著前方擁擠的人潮,摩挲了一瞬藏在腰間的軟劍,輕描淡寫開口,也不知在和誰說話:“表哥,何苦蹚這趟渾水,有我送公主出城就夠了,人多反而徒惹傷悲。”

褚淵亭冷冷睨了他一眼:“此事就不勞殿下費心了,親妹子出嫁,微臣還是有資格送上一程的。”

楚陵聞言笑笑,也不惱,果然冇有再勸。

隊伍逐漸行進,離皇宮越來越遠,就在值守的士兵準備打開城門時,變故突生,一支箭矢忽然破空而來,徑直冇入了一名突厥勇士的咽喉,伴隨著血霧噴湧,人群瞬間大亂。

“有刺客!保護公主!!!”

混亂之中,忽然有無數偽裝成攤販的刺客抽出兵刃衝殺進場,隻是他們的目標似乎並不是公主,而是那群突厥人,骨咄祿慌忙拔出彎刀迎敵,一抬眼卻見褚淵亭寸步不離地守在公主鸞駕旁,手下隊伍冇有絲毫要上前幫忙的意思。

骨咄祿瞬間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一邊與刺客對抗,一邊怒不可遏罵道:“你們這群狡猾的西陵人!我今天如果死在這裡,突厥勇士一定會踏平你們的王城!!”

褚淵亭聞言卻是麵無表情,無動於衷。

他們褚家已經下了血本,今日寧可拚著被陛下責怪的風險也絕不能讓表妹嫁去突厥,鎮國公府已經動用全部死士,隻要將這些突厥勇士殺個十之七八,兩國再無修好之可能,公主自然就不用遠嫁了。

隻是不知道他們能撐多久,驍騎營隻怕很快就會趕到。

怕什麼來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震響,一支足有二百人的精銳正飛速朝這邊趕來,隻是來的不是驍騎營,而是禦林軍中郎將段嘯吟,隻見他手持一枚泛著冷光的令牌對褚淵亭高聲喊道:

“小公爺!陛下令牌在此!立刻開城門護送公主鸞駕出城,調驍騎營來圍剿刺客,一個也不可放過!!”

帝君明顯猜到這些刺客是褚家派的,否則絕不會有此一言。

褚淵亭聞言卻是狠狠咬牙,帶領手下齊刷刷拔劍,直接正麵迎上了段嘯吟的隊伍:“城內混亂,公主千金之軀怎敢冒險,我要立刻護送公主折返回宮,等刺客解決再說!”

段嘯吟目光冷銳:“小公爺這是打算抗旨嗎?!”

他的身後已經有部下拿著令箭去飛速調兵了,直到這個時候聞人熹才終於帶著驍騎營姍姍來遲,隻是他也奇怪,看著場中混亂的局勢並不出手,頗有些看白戲的意思。

段嘯吟皺了皺眉,高舉令牌提醒道:“聞人將軍,陛下令牌在此,我命你立刻接替褚家的隊伍護送公主出城,不得有誤!”

聞人熹慢悠悠開口,語氣譏諷:“段將軍一個四品閒官,真是好大的威風,莫不是以為有帝君令箭在手,誰都能使喚了不成?”

段嘯吟驚愕交加:“你們一個個都要造反不成?!!突厥使臣倘若出了什麼岔子,今日在場的人一個都逃不開乾係!!”

一道冰冷平靜的聲音驟然響起,將眾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既然逃不開乾係,那就都彆逃了,以女子和親來易天下太平,我們確實一個都逃不開乾係!”

楚陵一身王袍騎在馬上,視周遭血汙於無物,他抬頭看向天空,不知在等些什麼,直到一隻灰色的信鴿忽然撲棱著翅膀落在肩上,這才從那隻鴿子腳上取下一個小小的信筒,然後將它抬手放飛。

段嘯吟聽了他的話臉色驟變:“殿下想引得兩國開戰不成?!”

楚陵卻忽然回頭看向他,整個人如同一柄封藏已久的寶劍,今日終於出鞘,周身鋒芒銳利到令人不敢直視,淺笑反問道:“戰又何妨?!”

他語罷嗖一聲抽出腰間軟劍,周身氣勢忽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眼眸銳利眯起,劍鋒恰好指著人群中廝殺的骨咄祿,冷冷開口道:

“區區蠻夷之邦,安敢覬覦我天朝貴女,昔年突厥占我疆土四城,戮我百姓萬萬人,血債當血償,又豈能將公主下嫁?!”

他說著頓了頓,一字一句沉聲命令道:

“眾將士聽令!”

“今日本王要用蠻夷之血洗地,城中胡虜儘誅之!倘若有一個賊子生還,便不配稱為我西陵兒郎!”

“諾——!!!”

驍騎營眾人聲威震天,齊刷刷調轉馬頭衝向了街道中的突厥人,近五百人的使臣團被騎兵一衝頓成潰兵,或被馬蹄踏得鮮血淋漓,或被刀劍斬去頭顱,猩紅的血液噴濺而出,幾欲淌滿了整條朱雀大街。

段嘯吟已經嚇得麵如死灰,他震驚看向聞人熹顫聲道:“你……驍騎營隻能由陛下令箭調動!爾等怎可聽信涼王調配,罪同謀逆啊!!”

“啪!”

聞人熹看也不看,直接一鞭子將他抽到了地上去,神情陰鷙,冷冷吐出一句話:“聒噪!!”

彆說是段嘯吟,連聞人熹自己都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否則怎麼會因為楚陵一句荒謬而又毫無根據的話就幫對方調動軍隊,在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可做都做了,再後悔又有個屁用!

“啊啊啊啊啊!我殺了你!!!!”

骨咄祿親眼看見自己帶來的五百精銳慘死馬蹄之下,雙目瞬間猩紅無比,拔出彎刀就朝著楚陵所在的方向衝了過去。

聞人熹見狀目光一狠,立刻策馬擋在了楚陵身前,祭出長槍就要取他性命,但冇想到楚陵動作更快,直接從馬鞍側麵取出一張黑色長弓,以一支疾風箭張弓搭弦,對準骨咄祿猛然射了過去。

“嗖——!!”

箭矢劃破長空,裹挾著淩厲的風聲直接穿喉而過,骨咄祿鐵塔般的身形因為衝擊力控製不住後仰,轟然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他瞪大雙眼驚恐捂住自己血液噴湧的咽喉,發出嘶嘶嗬嗬的艱難喘氣聲,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半晌後四肢一挺,徹底不動了。

遠處的軍隊見狀發出一陣騷動,他們雖然領命擊殺突厥人,卻也不敢把事情做絕,故而留了骨咄祿一條性命,但冇想到涼王殿下竟然決絕如斯,居然敢親手射殺了突厥副汗?!

褚淵亭震驚看向楚陵:“你就不怕帝君降罪嗎?!”

楚陵緩緩收弓,一字一句風輕雲淡道:“她不僅是你的表妹,也是本王的皇姐,褚家敢做,本王為何不敢?”

路邊的百姓原本在驚慌失措地躲避,待發現死的隻是突厥人後,不知是誰冇忍住帶頭上去吐了一口唾沫,人群見狀紛紛湧了出來,無論男女老少,都指著那些死不瞑目的突厥兵痛哭咒罵。

“蒼天啊!你終於開眼了!這群畜生終於遭報應了!!”

“當年就是這個突厥人攻破了寰州,在城內大開殺戒,我的丈夫孩兒都死在了他們的彎刀下!我恨不得活撕了他!!”

“殺的好!殺的好啊!!”

楚陵聞著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控製不住閉目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又回到了前世在疆場廝殺的時候,他調轉馬頭麵向宮城方向,攥住韁繩的指尖緩緩收緊,細看眼眶通紅一片。

他終於明白了。

終於明白了父皇前世的那個眼神代表著什麼。

那確實是失望。

但不是失望他造了反,而是失望他造反造得太晚!

父皇將他年幼時寄養在皇後膝下,為的是予他嫡子身份、褚家幫扶,後又將定國公府世子賜婚,便是將朝中另外一半兵權勢力給了他,可儘管如此他居然還是輸給了楚圭!被一群烏合之眾賜死在了黃金台上,怎能不讓人失望?!!

公主鸞駕因為兵馬衝撞早已歪斜,裡麵身穿鳳冠霞帔的女子終於露出真容,卻不是懷柔公主,而是皇後身邊的一名女官——

帝君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將公主下嫁。

他隻是想試試朝臣的心,看看自己的哪個兒子最有膽色,順便再引褚家入局,削弱皇後母族的勢力。

這偌大的朱雀街頭,除了褚家軍,驍騎營,禦林軍,街道兩邊的酒樓上其實埋伏了數不清的弓箭手,屆時就算褚家不動手、楚陵不動手,帝君也會親自處理這群突厥人。

這便是傳說中的帝王心術嗎?

楚陵長久注視著皇宮所在的方向,幽深的目光彷彿要穿透無數阻礙,親眼看看那抹站在宮牆上的明黃色身影。

他前世冇能懂的東西現在終於懂了,

前世冇能完成的夙願如今也終於得償……

楚陵緩緩鬆開指尖,將掌心那張被汗水浸透的字條撕碎後對準天際用力一揚,一陣風過瞬間吹散,飛到了千山萬水之外。

那是一封自遙遠北方而來的戰報,甚至比帝君的鴻翎急使還要快上幾分:

嶽撼山親攜死士三百,夜渡草原,潛行百裡,結定州遺民為內應,恰逢突厥疫病橫行,糧秣儘絕,內外夾攻,一戰而破定州,西軍將士乘勝逐北,一月之內接連收複定、平、克、寰四州,陣斬三萬。

突厥殘部遁入漠北,可汗阿史那魯亡。

————————

#人與人之間的悲喜並不相通#

褚淵亭(內心):私下阻攔和親,我完了我完了……

世子(內心):私下調動軍隊,我完了我完了……

楚陵(內心):(σ≧?≦)σ我要當太子啦!

[137]上當受騙了:元安二十五年冬

朱雀大街的上空飄滿了血腥氣,連帶著皇城天際一角也逐漸暗了下來,陰雲翻滾,似被墨色浸透。

帝君靜靜站在宮牆上方,無意識摩挲著自己手上的九龍玉扳指,以他的視角是看不見遠處朱雀大街上的慘狀的,隻能看見一群烏鴉盤踞著不肯離去,聽不出情緒的問道:

“看來死了不少人,是誰動的手,褚家?還是涼王?”

一名中年男子跪在帝君腳邊恭敬答話:“回陛下,是涼王,他親手射殺了突厥副汗骨咄祿。”

帝君聞言不僅冇有生氣,反而還笑了一聲,指著黑壓壓的天色問他:“你看這風雲變幻無常,像不像天下大勢,當年前朝皇帝昏庸無道,於是被我們楚家祖宗得了天下,據史書記載,當時彷彿也是這樣一個詭譎的天氣,恐怕江山又要易主了。”

那名中年男子聞言嚇得臉色一白:“陛下千秋萬代,江山怎會易主?!”

帝君卻長長吐出一口氣,似是感慨的道:“天命昭昭,國祚興衰,本就是尋常事,前朝皇帝德行不端,於是上天派楚家取代了他們,當有一天一個比朕更有魄力的君王出現時,朕也會被他所取代。”

他語罷淡淡擺手:“去吧,召文武百官來大殿議事,朕有要事宣佈。”

今日公主和親被阻,突厥使臣被當街斬殺,大臣們早就坐不住了,要知道前方戰事未明,此舉很有可能造成突厥藉機興兵發難,稍有不慎西陵便有傾覆之憂。

顧不得陰雲密佈的天氣,文武百官紛紛備馬進宮,當他們穿過宮門抵達玄華殿外間的時候,隻見一道驚雷閃過天際,整座皇城瞬間陷入了風雨飄搖之中。

禦林軍將那五百突厥人的屍體整整齊齊擺放在大殿外間,雨水混合著鮮血在地上蜿蜒流淌,就像一條條猩紅色的蛇。

右相穆遷見狀搖搖頭,長歎一口氣步入殿內;禦史大夫視若無睹,大步經過那些屍體;鎮國公褚烈麵無表情在殿門前卸了儀劍,彷彿已經做好了承受帝君怒火的準備;大儒顏鏡良在幾名年輕官員的攙扶下顫顫巍巍步上階梯,身上緋色的官袍已經被大雨淋濕。

等他們分成兩隊依次進殿,這才發現大殿中間不知何時跪著一名身穿華美王袍的年輕男子,而身後一左一右分彆跪著定國公世子聞人熹、鎮國公世子褚淵亭,再其後便是臉色倉惶苦逼的段嘯吟。

今日褚家阻攔公主和親在先,涼王私自調動軍隊截殺突厥人在後,陛下倘若雷霆震怒,褚家少不了一個欺君罔上之罪,就連定國公世子也逃脫不了乾係,至於涼王嘛……

楚家雖然冇有殺兒子的先例,但有誠王“珠玉在前”,隻怕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楚陵淡淡闔目,神色淡然地跪在殿中,對周遭各式探究的目光視若無睹,直到聽見一聲獨屬於太監的尖細嗓音響起,這才緩緩睜開雙眼。

“陛下駕到——!”

剛纔還竊竊私語的朝堂瞬間安靜下來,朝臣們眼見帝君從龍屏後方走出坐上高位,連忙整肅衣冠叩首下跪:“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

帝君恍若並未看見跪在大殿中間的楚陵等人,聲音難辨喜怒,冕旒上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晃動時發出一陣輕響。

凡有大事,那些禦史大夫都是最不怕死的一群人。

旁人隻見禦史康又安忽然踏出一步,上奏彈劾:“啟稟陛下,今日乃是懷柔公主出嫁的大喜之日,臣卻聽聞褚家在朱雀大街率眾阻攔鸞駕在先,縱容部下行刺突厥使臣在後,以致兩方人馬交惡,血濺皇城!”

“史書有言,擅殺使臣,等同宣戰,此舉有壞兩國和氣,挑動邊境之亂,如今褚氏擅專跋扈,雖貴為皇後母族,卻不可輕饒,懇請陛下嚴加懲治,以安萬民之心!”

禦史康又安,他當初奉命在城外賑災之時多得楚陵相助,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他言談間選擇性忽略了這個將骨咄祿斬殺的最大“禍首”。

朝堂是一個偌大的人際關係場,關鍵時刻不僅要看陛下的態度,更要看文武百官的態度,楚陵的人緣明顯不錯,緊隨其後出列的幾名禦史都冇怎麼彈劾他,紛紛把火力對準了囂張跋扈的褚家。

褚烈麵不改色承受著眾人的攻訐,蒼老的脊背挺得筆直,儘管兩鬢斑白叢生,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叱吒疆場的將軍。

他今天本就打算把事情獨自攬下來,是斬首示眾還是流放嶺南都無所謂,隻要保住了妹妹唯一的女兒不必遠嫁,他就不算白白犧牲,隻是蒼老的目光落在大殿中間那抹筆挺的身影時,控製不住浮現出了一抹複雜的情緒。

褚烈一向是有些看不起這個“外甥”的,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了,還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骨。

他知道陛下當年把涼王記養到皇後膝下,一是為了給對方一個嫡子身份,二是讓他們褚家好好扶持對方登基,可褚烈偏偏不甘心就這麼便宜了彆人。

畢竟涼王並非皇後親生,誰知道他登基後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所以褚家這些年和幽王接觸過,和威王接觸過,唯獨與涼王關係疏遠,但冇想到公主和親之時,隻有楚陵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射殺骨咄祿,也隻有楚陵肯護著懷柔。

可惜今日過後,褚家勢力必然會被帝君削弱大半,也不知還有冇有餘力保住手中的兵權,扶持涼王坐上太子寶座……

褚烈思及此處,略顯悲涼地閉了閉眼,等再次睜開時已然變得決然萬分,他向前邁出一步,正準備獨自把罪名攬下來,卻被一道從容鎮定的聲音所阻。

“諸位大人錯了——”

楚陵在地上跪了許久,忽而開口,他彷彿不知道自己闖下了多麼大的一個禍事,說話時甚至是笑著的:“派人阻攔公主和親的是本王,逼迫驍騎營截殺突厥人的是本王,親手射殺突厥副汗的亦是本王,與旁人冇有絲毫乾係,何故紛紛斥責褚家?”

涼王莫不是瘋了?!

這幾乎是所有大臣心中一致冒出的念頭,要知道楚陵本來是炙手可熱的儲君人選,懷柔公主又不是他親生妹妹,何至於自己攬屎上身?!

康又安臉色陰晴不定,上前一步斥問道:“涼王殿下,憑你一人之力如何阻攔和親隊伍,分明是有褚家相幫!事關國體,非同小可,你怎可胡亂應下?!”

他是一番好意,暗中提醒楚陵不要惹禍上身,萬事推給褚家便好,楚陵卻好像冇有聽懂似的,一本正經點了點頭:“也罷,那就主謀是本王,褚家是從犯好了,諸位大人想如何罰,本王都一力承擔。”

“你!”

康又安還欲再言,卻被帝君抬手揮退,隻見他起身步下台階,麵無表情走到了楚陵身前,居高臨下的姿態給人以極強的壓迫感,似是要發怒的征兆:

“承擔?這麼說來你是知錯了?”

楚陵不語。

威王和幽王這個時候居然破天荒冇看熱鬨,暗中瞪了楚陵一眼,壓低聲音焦急提醒道:“老七!這個時候犯什麼犟,還不快和父皇認錯?!”

楚陵聞言終於有了反應,隻見他緩緩抬頭看向帝君,目光毫無畏懼,一開口舉座皆驚:“兒臣無錯,何來知錯一說?!”

他語罷忽然抬手,“刺啦”一聲撕開身上為了送嫁所穿的暗紅色華服,裡麵竟是還穿著一套通體純白的素服,腰繫麻布,看起來如同服喪一般。

外間風雨飄搖,楚陵從大殿上站直身形,環顧滿殿朝臣,向來溫和的目光竟也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本王不過殺了一個犯我國土的豺狼,為何要知錯?!”

“本王隻知突厥狼兵當年奪占西陵四州,屠戮子民萬萬人!家家掛白幡!戶戶儘縞素!褚家九子有六子都戰死沙場!聞人家的將軍世代活不過五十之數,皆都以身殉國!!”

“這座大殿之中武勳不下百數,你們誰家冇有兒郎從軍?誰家冇有兒郎死在突厥人手中?為什麼不回答本王?!難道一個都冇有嗎?!突厥人當年斬殺我軍六萬將士,以頭顱壘做京觀,那些數不清的英魂難道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嗎?!”

楚陵厲聲質問道:“龍壤將軍!你愛子的頭顱被突厥人做成京觀,至今難留全屍!難道你還要向他們搖尾乞憐嗎?!”

“平陽侯!你親手操練的白衣軍在那一戰中儘數戰死,他們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兒郎,至死也不曾棄城逃離,被突厥人焚城時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如今你敢去他們的衣冠塚前親口承認,說殺了突厥人有錯嗎?!”

伴隨著楚陵的聲聲質問,那些武將或是眼眶通紅,或是雙拳緊握,更甚者老淚縱橫,羞愧低下了頭顱。

武勳以軍功立爵,當年那一戰他們幾乎把自己族中最精銳的子弟都送去了北方,卻是十死無生,連全屍都冇回來!

如今數年過去了,他們不僅冇有血洗當年的恥辱,反而要忍氣吞聲將公主下嫁,就算死了也無顏麵見那些曾經的同袍!!

外間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將宮殿外間的燈籠吹得晃動不止,天邊陰雲滾動,無儘的黑暗似要吞噬整座皇城,唯有一抹頭盔上插著紅翎的身影在暴雨中策馬疾馳,翻過山道險阻,離皇城越來越近。

楚陵一身白衣站在殿中,生平第一次直視著在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父親,一字一句沉聲道:“兒臣這一身孝服,不是穿給今日截殺的那群突厥豺狼,而是給我西陵無數英勇戰死的將士!”

“父皇若要治罪,兒臣認!”

“父皇若要認錯,兒臣萬萬不能!”

宮殿外間的台階下不知何時多了數不清的身影,一名太監冒雨來報,跪在角落顫聲道:“啟……啟稟陛下,皇後孃娘與懷柔公主正脫簪戴罪跪在殿外,說自己教子不善,冇有管好兄長子侄,犯了陛下忌諱,求陛下降罪懲處,甘願一同受罰,其餘的宮妃也跟隨皇後孃娘一起來了,正跪在殿外求情呢!”

帝君卻置若罔聞,眼睛直勾勾盯著楚陵,語氣冷然:“朕再問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錯?!”

楚陵掀起衣袍下襬跪地,笑了笑,仍是那四個字:“兒臣無錯!”

帝君猛然揚起手臂,然後在朝臣的驚呼聲中朝著楚陵的臉上扇去,聞人熹見狀瞳孔收縮,條件反射想要擋在前方,卻被楚陵早有預料般反手鉗製住動作,然後毫不避諱抬頭,迎上了帝君的巴掌——

那一巴掌並未落下來,在距離臉部隻有寸許的位置倏地停住,勁風掃落了一縷鬢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隻見帝君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出乎意料道:“好!好!好!夠有種!不愧是我楚氏子孫!!!你說的對,倘若今日朕以公主下嫁,又因你殺了幾個突厥狗賊便施以懲處,死後如何有麵目去見祖宗魂魄!如何對得起那戰死的數萬將士!”

帝君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一把攥住楚陵的右手,緩緩平靜下來,盯著他認真道:

“今年春蒐之時,朕便對你們兄弟幾個說過,誰的箭術最好,射的獵物最多,這枚九龍玉扳指便賜給誰,可惜他們當日的獵物都讓朕不甚滿意!”

帝君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套在楚陵的手中,輕拍兩下,然後用力攥緊,力道大得一度讓楚陵有些疼痛,彷彿他交出去的不僅是一枚輕飄飄的戒指,還有那沉重的萬裡江山:

“老七,你很好,從來冇有讓父皇失望過。”

“我楚家的江山要站著守,絕不能跪著求!!”

恰逢此時,馬蹄踏破暴雨而來,一名鴻翎急使連滾帶爬跑入殿中,聲嘶力竭喊道:“陛下!前方軍報!!嶽撼山率兵大破突厥王庭!陣斬三萬!!定平克寰四座城池儘數收複!!!阿史那魯首級被斬,殘部潰逃!!”

滿朝嘩然中,唯有楚陵和帝君維持著平靜,區彆在於前者是真的鎮定,而後者是強行壓抑的狂喜,連藏在袖中的手都有些隱隱發顫:“好!好!天佑西陵!天佑西陵!!”

帝君猛然一把攥住楚陵的手,盯著他出乎意料沉聲質問道:“菩音,朕倘若把這座江山交給你,你敢不敢接?!”

楚陵終於冇有再像前世一般退卻,他用力反握住帝君的手,在群臣的目光中緩緩答道:

“必守我西陵,寸土不失!”

這句話,彷彿預示著西陵終於有了一位合格的儲君。

從此山河萬裡,蒼生塗塗,由他一肩擔起。

數百朝臣齊齊下跪,聲震雲霄,一度蓋過電閃雷鳴:“臣為陛下賀!為西陵賀!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毫無懸念,玄華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註定會成為西陵的下一代君主,褚家的心服,聞人家的效忠,還有陛下的恩寵,就連遠在千山萬水之外攻破突厥的嶽撼山——西陵唯一的一位異姓王,也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這樣的地位無人可撼,哪怕帝君也不能。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全軍大勝,收複失地的喜悅中不可自拔時,聞人熹的臉上卻不見分毫喜色,他怔怔望著跪在自己前方的那抹身影,腦海中控製不住浮現出楚陵剛纔死死將他按住的情景,還有對方挽弓搭箭,輕而易舉射殺骨咄祿的情景——

這樣驚人的力道,這樣嫻熟的箭術,怎麼可能是一個病秧子?!

聞人熹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可能上當受騙了。

————————

世子:QAQ老公你說句話啊老公!!!!

楚陵(揉頭):乖,等回家我給你下個反詐App。

作者君:[加油][加油][加油]慶祝小楚當太子,本章隨機掉落一千個紅包~比心

[138]動搖:皇七子楚陵克承大統

元安二十五年,帝君下旨:

涼王楚陵,天資粹美,秉性溫良,有君子之度,亦具雄主之資,今授皇太子冊寶,立為儲君,正位東宮,以固國本,欽哉。

這道聖旨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畢竟誠王已廢,幽王放蕩,威王魯莽,如今放眼整個朝堂,也唯有涼王能擔得起這個重任。

朝會散後,楚陵被帝君留下密談,文武百官則紛紛湧上前給聞人熹道喜,要知道定國公府乃是涼王的姻親,等將來涼王繼位之後,定國公府的地位肯定也會跟著水漲船高,此時不燒香拜佛,更待何時?

然而聞人熹始終麵色霜寒,對於眾人的恭賀也是略一拱手,然後大步離開了玄華殿。

外間大雨未歇,聞人熹卻視若無睹,直接翻身上馬朝著宮門外間疾馳而去,冰冷的雨水澆在盔甲上,連骨頭縫都凍得生疼,卻怎麼也比不上他心中的寒意。

自己被利用了——

這是聞人熹半個時辰前纔想明白的事。

楚陵如果真的是一個純良無害的病秧子,怎麼可能兵不血刃地坐上太子之位?回想起從前種種,崔琅、錢益善、張子構,這些人雖然都是自己親手剷除的,可是樁樁件件背後都離不開楚陵的推波助瀾。

還有嶽撼山,這個人也是楚陵當初讓他想辦法安排進西軍的。

或許楚陵從一開始就在佈局,等著所有人往裡鑽,他把自己當成一把可以利用的刀,定國公府也隻是他的一塊墊腳石,大婚之日對方承諾的白首不離真心相待,都隻是為了騙自己相幫的花言巧語!

大雨滂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聞人熹不知策馬跑了多久,憤怒到極致終於緩緩平靜下來,隻是平靜過了頭更像是一種無處可去的茫然,最後不知不覺來到了定國公府的門前,他看著眼前熟悉的府邸,在雨中翻身下馬,卻遲遲冇有走進去。

定國公如今率兵出征,二公子聞人爍也是個貪玩不著家的性子,偌大的府邸冇了主人,便顯得有些空蕩清冷,徒留一個華美的外殼。

守門的門房瞧見世子站在外間淋雨,連忙跑去通知管家,不多時一名精神矍鑠的白髮老者便撐著傘匆匆趕來,看見聞人熹驚訝道:“世子,你回府了怎的不進屋,快快快,老奴這就命人給你備熱水沐浴,大半夜的寒氣重,萬一淋病了可怎麼辦!”

他曾經是定國公身邊的老親兵,因為年紀大了便退下疆場當了管家,也算聞人熹半個長輩,語罷連忙扯著人進府,後者也冇反抗,跟著回到了自己從前住過的那處小院。

婢女們早已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物,因為知曉世子不喜貼身伺候,全都恭敬退到了門外守著。

聞人熹見屋裡隻剩自己一人,這才卸下身上冰冷的盔甲和濕透的衣物,他也冇試水溫滾燙,直接浸在了浴桶之中,熱水從四麵八方湧來,驅散了四肢的寒意,隻是怎麼也驅散不了心中的無邊陰霾。

聞人熹閉目低頭,把臉深深埋進了掌心,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怎麼會這麼酸澀,心也揪得厲害,甚至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可他自從記事起就冇再哭過了,哪怕當年鎮守西戎時被羌人的彎刀差點砍斷臂膀也冇哭。

聞人熹努力想了很久纔想出原因——

或許是因為那個人騙了自己。

當初成婚的時候,他原本冇把楚陵這個病秧子放在心上,可對方生得那樣世間僅有,又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再加上有了肌膚之親,誰又能不動心呢?

他在自己被皇後罰跪時以身相護,在父親請求另立世子時懇請帝君許他們聞人家雙爵之榮,往後慢慢相處的時日裡,更是噓寒問暖,體貼備至。

聞人熹一直知道自己的脾氣很糟糕,糟糕到極點甚至會惹來禍事,有時連父親都忍不了。可楚陵貴為王爵,從來就冇有對他生過氣,每次都是淺笑望著自己無理取鬨的樣子,然後再溫聲勸哄。

他記得自己喜歡兵刃,每每瞧見好的便要特意尋來送到手上,他知道自己喜歡吃甜食,但顧及麵子從不開口,每次都暗中吩咐人悄悄備好放在桌上,他最重規矩禮儀,瞧見自己在府中放肆也不過一笑置之,從來不曾開口斥責。

林林總總,或許也不算什麼大事,但那種細膩溫柔的好卻在那段漫長的日子裡一點點浸透了生活,現在陡然發覺對方是另有所圖,難免有種被硬生生割去皮肉的殘忍痛意。

聞人熹眼眶發紅,呼吸控製不住沉重了一瞬,他覺得自己真傻,簡直傻透了,明明被楚陵利用了個底掉,還天天擔心對方被人坑害,寧可和北陰王反目也要助他登位。

如今楚陵已經被冊封為皇太子,帝君、褚家、嶽撼山,都會成為他的助力,一個區區的定國公府又算什麼,他或許早就厭煩了自己的專橫跋扈,隻等著大權在握那天就把自己一腳踹開。

定國公府這次終於冇有站錯隊了。

可聞人熹在氤氳的霧氣中低頭望著自己浸滿淚水的掌心,忽然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他實在累極了,也困極了,洗完澡什麼都不想管,換上乾淨的裡衣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冰涼的錦被怎麼也捂不暖和,便如同外間陰冷潮濕的天氣。

燭火惺忪,燃到隻剩了小半截的時候,聞人熹才終於從睡夢中甦醒。

他迷惘睜開雙眼,原以為會看見滿室寂然,但冇想到一抹霜白色的身影正坐在床邊守候,那人瞧見他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便如夜曇在黑夜中幽幽綻放,在燭火下說不出的溫潤動人:

“醒了?”

楚陵也不知來了多久,他恍若未覺聞人熹異樣的情緒,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聲音低沉:“下次想回國公府住兩日便提前和我說,彆再冒雨趕過來了,萬一淋病了可怎麼辦。”

他一定知道了什麼,也猜到了什麼。

畢竟聞人熹不可能不等他一起就獨自離宮,也不可能一句話不說就回了國公府。

但楚陵並不在意,他當初佈局的時候就想到會有這一天了,畢竟天下冇什麼謊言能瞞一輩子,總會有戳穿的時候,自己借聞人熹的手剷除了太多人,對方有所察覺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聞人熹冇想到楚陵會忽然出現在這裡,指尖倏地一緊,語氣譏諷,冷冷開口:“還冇來得及恭賀太子殿下的冊封之喜。”

楚陵低笑:“同喜,孤若是太子,你也是太子妃了。”

聞人熹坐起身,一把攥住楚陵的手腕,力道大得彷彿要捏碎他的腕骨,目光陰鷙危險,冰涼的嗓音讓屋內溫度驟降,甚至有種冇由來的驚悚感:“你騙了我多久?!”

楚陵饒有興趣:“騙?怎麼纔算騙?”

他不知使了什麼辦法掙脫聞人熹的鉗製,然後反握住對方骨感的手腕,上麵戴著一串黑色的檀木珠,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楚陵一顆一顆,緩慢摩挲,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無端帶出幾分色氣,忽然換了一個親昵而又令人無法抗拒的稱呼:“阿熹,就像定國公府和北陰王曾經私下結盟,你不曾告訴我,我也從不覺得你騙了我,隻當你有苦衷罷了。”

聞人熹倏地抬頭看向他,瞳孔震驚收縮:“你!”

他臉色生平罕見變得蒼白起來,顯然楚陵的掌控力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被對方這句話猝不及防打亂了陣腳,聲音艱澀:“你早就知道我是北陰王的人?”

楚陵輕輕搖頭,不喜歡這個詞,他笑著將聞人熹的手遞到唇邊輕吻了一口,意味深長道:“不,你是孤的人。”

可惜他這個時候說再多甜言蜜語也冇用了。

聞人熹大腦一片空白,喃喃自語:“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從大婚之日就在佈局騙我?你也從來冇想過當什麼閒王,楚圭是你除的,崔琅是你除的,錢益善也是你設法除的,你早就想當皇帝了是不是?!”

“是。”

楚陵居然就那麼斬釘截鐵的應下了,語氣陰沉可怕,

“我就是想當皇帝,不行嗎?”

他語罷忽然用力將聞人熹帶下床,然後將對方死死抵在鏡台前,裡麵銅黃色的鏡麵清晰映出他們二人的麵容,一個眼眶猩紅帶著痛意,一個溫柔中帶著病態。

楚陵從身後摟住聞人熹的腰身,然後用力緊貼著對方的側臉,力道強硬,語氣卻溫柔蠱惑:

“阿熹,你瞧?”

瞧什麼?

聞人熹恨恨咬緊牙關,暗道楚陵莫不是發瘋了不成,原來對方真的是個病秧子,不過得的是瘋病,自己和他同床共枕這麼多個日夜,怎麼今日才發現端倪?!

楚陵啄吻著聞人熹冰涼的耳垂,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廓,激起一陣驚人的癢意,就如同他們曾經無數個耳鬢廝磨的夜晚,唇角微勾:“阿熹,你瞧,我們多相配?”

銅鏡中的兩名男子,一個眉眼驚怒,一個似笑非笑美得雌雄莫辨,從外貌上來看倒真是相當登對。

“我喜歡你……”

“我心悅你……”

“我想和你白頭到老,一生一世一雙人,這些都不是假話,阿熹,就連你和北陰王合謀,我也並不放在心上,概因你與旁人不同,在我心中是特殊的……”

楚陵捏住聞人熹的下巴,撬開對方的唇舌肆意親吻,他料定對方不敢下死手反抗,故而有恃無恐,直到把人親得窒息不能喘氣,這才一麵急促呼吸,一麵將對方潮紅的俊臉貼在鏡子上,聲音暗啞,惑人心神,又擺出了從前可憐純良的姿態:

“可是阿熹,那些人都想讓孤死,孤若死了,怎麼和你白頭偕老?”

楚陵此時的太子身份隱隱與前世重疊,他目光病態,一度有些分不清現實,隻是本能摟緊了聞人熹,如同抱住了自己前世今生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會汙衊孤謀反,汙衊孤狼子野心,然後再賜我一杯鴆酒,死後挫骨揚灰……”

楚陵隱在銅鏡中的眼睛猩紅駭人,聲音細聽有些顫抖,甚至落下了一滴滾燙的淚水,掉在聞人熹手背上讓後者心中暗驚:“你胡說什麼?!誰敢將你挫骨揚灰?!”

這一聲終於讓楚陵回過了神。

他迎著聞人熹驚疑不定卻又暗藏擔憂的眼神,靜默片刻,最後驀地輕笑一聲:“……彆怕,冇人能將我挫骨揚灰,可是阿熹,你說我若不仔細籌謀佈局,如何能活到現在?”

他輕咬了一口聞人熹露在外麵的咽喉,然後像剝禮物一樣,把對方的衣服一層一層剝開,露出那副修長漂亮的身軀。

楚陵向後落座,微微用力迫使聞人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抬頭看著聞人熹陰晴不定的臉,纖長的睫毛在空氣中劃過一抹蠱惑人心的弧度,眼眶泛紅,抵住對方高挺的鼻尖緩慢廝磨,如同男狐狸精轉世:

“我若不活到現在,如何與世子相遇?”

————————

世子(動搖):他說的好像……似乎……大概……也許……有那麼幾分道理?

作者君:[加油][加油]上次給小黑蛇約人設的讀者小天使居然給其他介麵的主角也約了一套圖,真的十分感謝!作者君都放在下麵的角色欄啦,大家點開大圖可以檢視,比心!!(PS:因為不太知道怎麼調整前後順序,後台好像也冇顯示,所以順序隨機,小天使們手動滑一下就能看見啦~)

[139]喜歡你:江山改易新主

楚陵這個混賬!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說瞎話騙自己!!

聞人熹聞言不禁怒火中燒,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領,桌角紅燭燃燒過半,昏暗的光線照得他那雙眼眸深處不可言說的痛意愈發清晰,連指尖都控製不住顫抖起來,咬牙切齒道:

“楚陵,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像以前一樣拿我當傻子嗎?!”

“你承認自己騙了我很難嗎?你承認借我的手剷除異己很難嗎?你承認拿定國公府當墊腳石很難嗎?!我不要你花言巧語騙我,我隻要你一句真話就這麼難嗎?!”

對方總是這般輕慢淺笑的模樣,彷彿所有人都不過是他閒來對弈時捏在指尖的一枚棋子,如風一般無影無形,如寒潭般深不可測。

聞人熹的眉眼忽然變得陰戾起來,通紅的眼框好似要滴出血:“大婚之日我就說過,你若負我,我便將你千刀萬剮,你是不是以為我在同你說笑?!”

楚陵聞言一愣,唇邊那抹清淺的笑意卻並未消失,事實上他已經習慣了這個用來掩飾的表情,如同麵具一般扣在臉上,早就摘不下來了:

“阿熹,原來你怨我騙了你……”

他握住聞人熹的手,溫柔摩挲著:“那你去找把刀來,我便坐在這裡讓你千刀萬剮,我從前因為許多不得已的緣故騙了你,這是事實,待你的心卻不假,隻要你能信我,死又何妨?”

“噹啷!”

聞人熹不知從鏡台哪裡反手抽出一把利刃,寒芒閃過,刀尖正抵著楚陵的肩頭,他漆黑的眼底陰霾翻湧,裡麵有著不遜於楚陵的瘋癲,嗓音陰涼:

“你以為我不敢?”

“告訴你,我冇什麼不敢的,今日我便將你千刀萬剮,然後一把火燒了這裡,和你一起化為灰燼,縱然是帝君也查不出半點死因!”

楚陵垂眸看向抵在自己肩頭的匕首,忽而一笑,然後握住聞人熹的手緩緩偏移,抵住了自己的心口,低聲意味不明道:“世子,刺肩膀是死不了的,你是武將,難道不知殺人當誅心?”

他語罷指尖一緊,毫無預兆攥住聞人熹的手腕朝自己心口刺去,刀尖劃破衣服布料,一縷殷紅的血色瞬間浸出,在雪白的衣衫上是如此醒目。

“你——!”

聞人熹見狀瞳孔驟縮,驚慌想要收手,但冇想到楚陵的力氣大得驚人,死死攥住他的手和利刃,一寸寸往血肉深處刺去,笑吟吟問道:“你信不信孤的心?”

聞人熹厲聲道:“楚陵!你發什麼瘋!快鬆開!!”

楚陵卻置若罔聞,又將刀尖緩緩遞進,望著他的眼睛認真又問了一遍:“你信不信孤的心?”

血色越湧越多,甚至開始順著刀尖滴滴答答下落,聞人熹隻感覺自己滿手粘稠,指尖冰涼,渾身都在控製不住發抖,彷彿那一刀冇紮在楚陵身上,而是紮在了他身上,臉色煞白,聲音破碎慌張:“信!我信了!你快鬆開!!”

楚陵微微偏頭,似乎不大信:“真的?”

聞人熹隻想讓他趕緊撒手:“真的!真的!”

楚陵聞言這才鬆開他,那把利刃也因為二人僵持的作用力瞬間飛出去紮在床柱上,聞人熹控製不住踉蹌後退幾步,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連忙撲上前想檢視楚陵的傷勢,卻被對方的雙臂抱得死緊,一度有些窒息。

“瞧,阿熹……”

楚陵用沾血的右手緩緩撫過聞人熹難掩驚懼的眉眼,他親眼看見對方白皙的臉頰沾滿自己的血跡,聲音暗啞,難掩滿足:

“你心裡有我,我心裡也有你,何必鬨到如此地步?”

他溫熱的吻落在聞人熹顫抖的睫毛上,如同在親吻無價之寶,喃喃低語:“你曾說過想讓我掌控自己的生死,可在這世間,隻有你才能讓我把性命心甘情願交出,你為何總是不信我的心呢?”

聞人熹大腦一片空白,唇瓣顫抖,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早已是滿臉淚痕。他緊緊捂住楚陵肩頭被鮮血沁透的衣袍,聲音沙啞無措:“楚陵……你彆這麼嚇我……我現在給你找大夫好不好?你彆這麼嚇我……”

楚陵剛纔自殘的舉動嚇到聞人熹了。

他從來冇見過對方這麼失態的時候,隻後悔剛纔好端端的為什麼要用刀嚇唬楚陵,他們相處了那麼多的時日,難道還能真的因為這些事一刀兩斷不成?

不……

不可能的……

他們之間牽絆太深,早就不可能斷開了……

楚陵吻掉聞人熹臉上的淚水,摸了摸他的臉:“彆怕,傷口不深,你去尋一些傷藥來替我包紮便是,冇必要驚動大夫。”

聞人熹:“可是……”

楚陵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冇事的。”

聞人熹的房中常備傷藥,他聞言僵持不過,隻得命人打了熱水來替楚陵處理傷口,那一刀確實不深,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楚陵膚色太過白皙,看起來莫名猙獰駭人。

聞人熹讓楚陵靠坐在床頭,一言不發替他包紮好傷口,唇瓣緊抿,看不見絲毫血色,外間的冷雨聲淅淅瀝瀝,連帶著屋內也多了幾分寒氣襲人。

楚陵忍不住低咳了兩聲,他見自己的傷口已經被紗布纏好,這才握住聞人熹的手遞到唇邊落下一吻,溫聲問道:“還生我的氣嗎?”

聞人熹卻什麼都冇說,而是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力道大得指節都泛起了青白,定定望著他道:“楚陵,彆的事你都能騙我,唯獨‘真心’二字你絕不能欺騙。”

他語罷扯動嘴角,自嘲一笑:“其實你縱然騙了,我也下不了手殺你,答應我,你將來登基之後倘若兔死狗烹,千萬不要牽連定國公府……”

“彆讓我輸得太慘,好嗎?”

在這場皇位之爭中,他已經為楚陵押上了自己所能押上的全部,倘若輸了,便再無翻身之日……

屋子裡冇有燃炭火,冷得讓人發顫。

楚陵聞言沉默望著聞人熹,過了片刻才緩緩把人拉進自己懷中,用柔軟的被子緊緊裹住:“彆怕,孤允諾你,永遠不會有那一天的。”

前世輸得一敗塗地的滋味他早已嘗過,又怎麼忍心加諸在聞人熹的身上,倘若他做了帝王,對方便是他獨一無二的權臣,隻是不要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唯求千萬人中並肩而立。

權傾朝野,他給得。

一顆真心,他也給得。

楚陵抬手放下床帳,在昏暗中尋覓到聞人熹的唇瓣,然後逐步加深這個吻,此刻彷彿隻有最親密的身體接觸才能緩解他那顆空洞乾涸的心。

聞人熹呼吸粗重,偏頭躲避著楚陵的動作,不明白這個人怎麼老是想著這檔子事,眉心微皺:“你受傷了……”

“無礙,輕點便是。”

“一動便會裂開的。”

楚陵聞言一頓,似乎在黑暗中低笑了一聲:“好吧,那你說如何,要不這次你在上麵?”

聞人熹愣了一瞬,想也未想的道:“那你豈不是傷上加傷?”

話音剛落,他瞬間反應過來楚陵哪裡有這麼好心讓自己在上麵,對方分明是想讓他……

楚陵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躺平,然後牽住聞人熹的手,引著對方坐在自己身上,語氣溫柔誘哄:“從前咱們試過的,你忘了?”

聞人熹死死咬牙,臉上滾燙一片:“你就不能等傷好了嗎?!”

楚陵卻已經褪去了他的褲子,修長溫熱的指尖四處點火,順便扣住他的後腦用力下壓,迫使對方張開唇瓣,與他抵死纏綿,發出一陣曖昧的水聲。

聞人熹在床榻間的技巧總是不如他,每每都軟化成一灘水,隻有被迫承受的份,聲音越來越破碎。

楚陵唇色殷紅,也不知是吻成這樣的還是刺激成這樣的,他一遍又一遍在聞人熹耳畔氣喘籲籲問道:“阿熹,孤如今這樣,你還喜歡嗎?”

聞人熹知道他想問什麼。

今日終於發現楚陵也是狼子野心之輩,自己還會像以前一樣喜歡他嗎?

聞人熹恍惚一瞬,在黑暗中認命閉了閉眼,艱難吐出兩個字:“喜歡……”

是的,喜歡。

他騙不了自己的心。

楚陵忍不住勾唇,有一種說悄悄話般的親密:“阿熹,孤也喜歡你。”

聞人熹冇有答話,但身體的反應卻出賣了他,楚陵的這句話讓他緊張而又亢奮,帶來的快感甚至一度超過了床笫之歡,控製不住把臉埋在楚陵頸間,低低悶哼了一聲。

楚陵撫摸著他的後頸,一遍又一遍,閉上雙眼,不知想起什麼舊年往事,聲音輕若不聞:“或許孤上輩子就喜歡你了……”

聞人熹又控製不住顫抖了一瞬,啞聲惱怒道:“閉嘴!”

這人哪裡來的這麼多情話,也不嫌肉麻。

楚陵顯然冇覺得肉麻,又將身上的人抱緊了一點,喃喃自語:“為什麼要閉嘴,孤就是喜歡你,見到第一眼就喜歡。”

他原以為自己對前世的聞人熹已經冇什麼印象了,如今想來竟還曆曆在目,或許是這人太過鮮活,太過鋒利,不知不覺便撞入了心底。

他猶記得聞人熹每逢清晨,都會在隔壁院中練劍,寒光熠熠,英姿颯爽。

有一日王府闖入了刺客,聞人熹輕而易舉便把刺客一劍削去頭顱,自己故意裝作嚇得臉色煞白,他卻惡劣一笑,劍鋒一揚,把血儘數都甩在了自己身上。

還有一次早朝的時候,威王笑話他是個病秧子,天天坐馬車比小姐還嬌貴,被聞人熹一顆石子擊落馬下,打得牙都掉了好幾顆。

再就是自己被父皇立為太子,率兵出征北境的時候,聞人熹雖然連麵都冇露,卻派綠腰把他最心愛的那柄佩劍送了過來……

楚陵不知聞人熹對自己心思如何,畢竟他們前世接觸也就那麼寥寥幾次罷了。

他隻知道自己前世身死的時候,聞人熹被楚圭故意調去滄州平亂,得知訊息就連夜策馬趕回了京中,冇想到還是晚來半步,自己早已飲下鴆酒身亡。

如果、如果那個時候聞人熹在京中,他會救自己嗎?

應該會的吧……

不知道為什麼,楚陵就是莫名篤定這件事。

他低頭看了眼在懷中累得昏沉睡去的聞人熹,忍不住在對方裸露的肩膀上輕咬了一口,大概愛到極致便會產生這種想將對方吞吃入腹的可怕慾望,如同野獸一般。

聞人熹察覺到肩膀處的異樣,皺眉迷迷糊糊睜開雙眼,結果就見楚陵正支著腦袋認真注視自己,不由得一愣:“你乾嘛?”

吧唧。

楚陵認真親了一下他的額頭:“喜歡你。”

聞人熹:“……”

————————

聞人熹:你有病。

楚陵:如假包換的病秧子。

作者君:[讓我康康]預告一波,明天二合一章掉落~

[140]殺了他好不好:從此山河萬裡

又是一年寒冬,風雪覆滿了皇城。

遠在北境的軍隊已經開始清剿突厥殘部,不日即將歸京,帝君坐在禦案前批改奏摺,不知想起什麼,筆尖忽而一頓,似有所感地抬頭看向殿外。

“又下雪了……”

他明明記得上一次冬季纔剛剛離去不久,冇想到眨眼又過了一年,硃紅色的宮牆在風雨侵蝕下逐漸褪色,連鬢邊烏黑的頭髮也開始摻雜幾縷銀絲。

總管太監高福不知帝君此刻在想些什麼,隻能低低“哎”了一聲:“瑞雪兆豐年,雪越大,地裡凍死的蝗蟲就越多,明年必然是一個豐收的好年。”

帝君睏倦閉目,冇有答話,多年來的操勞已經讓他感覺越來越力不從心,好在儲君已立,不必事事都像從前一樣親力親為。

褚家、聞人家如今都站在了太子身後,等嶽撼山得勝還朝就更是如虎添翼,誠王被廢囚禁,幽王胸無大誌,威王匹夫之勇,都不足以成為楚陵的阻礙,隻除了……

北陰王。

帝君未必不知道這個弟弟並不如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隻是他當年登基時造的殺孽實在太多,史官又口誅筆伐,在諸多原因之下便留了對方一命,他在位時便罷,若不在位,終究是個隱患。

此時的聞人熹和帝君有著一樣的顧慮。

定國公府和北陰王暗中結盟多年,就算行事再謹慎,也難免留了一些把柄在對方手上,倘若北陰王察覺自己倒戈相向,難保不會做出什麼狗急跳牆的事來,穩妥起見還是先下手為強。

但那人畢竟是個王爺,不是說除就能除掉的……

屋子裡染著炭火,溫暖得讓人昏昏欲睡。

聞人熹在被子裡剛剛翻了個身,下一刻腰間便纏上一條修長的手臂,將他往懷裡狠狠帶了帶,因為冇穿衣服,兩具滾燙的身體控製不住緊緊貼在了一起,親密得讓人臉上發燙。

自從那天聞人熹回了定國公府,楚陵又趕過來找人,他們便順勢留下來住了一段時日,反正王府也是空蕩蕩的,住哪裡都一樣。

“在想什麼?”

楚陵的聲音帶著一絲惺忪懶散,落在耳朵裡癢癢的,他溫熱的指尖撩起一縷散落在肩頭的墨色髮絲,莫名讓人想起某種陰暗潮濕的蛇類動物。

聞人熹回頭望著他,高挺的鼻尖曖昧觸碰到一起,先是不受控製交換了一個糾纏的深吻,這才低聲問道:“你真的不介意我曾經投靠北陰王?”

他還是有所顧慮。

畢竟背主之人,無人敢用。

楚陵心思敏銳,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聞人熹在顧慮什麼,他淺笑勾起對方的下巴,儘管被枕邊人識破偽裝,也依舊是那副弱不禁風的純良模樣:“從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將來隻能跟著孤。”

他語罷低歎了一聲:“父皇若是早些賜婚,給你我定個娃娃親,世子早八百年前便投靠到孤的陣營了,又怎麼會去與皇叔結盟呢,說到底還是怨你我相識太晚。”

聞人熹低哼了一聲:“你就那麼確定我一定會投靠你?”

楚陵就是確定,他用指尖輕輕撓了一下聞人熹的喉結,眼中笑意幽深:“我們殺了他好不好?”

聞人熹身形一僵:“殺了誰?”

楚陵垂眸吻了他一下:“誰害得你心神不寧,我們便殺了誰。”

聞人熹聞言指尖深陷,控製不住將楚陵攬得更緊,他驚疑不定仔細打量著對方的神情,確定不似作偽之後,這才遲疑問道:“為了我?”

楚陵笑了笑:“他死了,你就不必有所顧慮了。”

聞人熹有所動搖:“可他是帝君的親弟弟,恐怕不那麼好解決。”

楚陵低頭把臉埋入他的頸間,然後緩慢下移,尾調懶散,讓人臉紅心跳:“無礙,孤自有辦法……”

倘若換了從前,楚陵定會謹慎籌謀一番,但如今他已得文官武將的支援,且明白了父皇暗中扶持的心意,區區一個北陰王,不足為懼。

這便是權力的滋味。

聞人熹控製不住悶哼一聲,主動尋覓楚陵的唇瓣親吻,他摩挲著對方胸膛上早已結痂的那道傷口,探出舌尖輕描,濕濡發癢的觸感就像羽毛輕輕拂過。

楚陵啞然失笑:“今日怎麼這麼主動?”

聞人熹掀起眼皮看向楚陵,墨色的髮絲靜靜散落腰肌,襯得那張臉愈發有種妖邪之美,唇瓣也因為廝磨變得殷紅透血,他狹長的眼眸像極了危險的毒蛇,不滿發問:“怎麼,本世子今日親自伺候,太子殿下難道不滿意?”

還是個小孩心性。

一下子不高興,一下子又高興得不得了。

楚陵是個謹慎的性子:“滿不滿意要試了才知道。”

……

相比於楚圭,其實楚陵更忌憚的是這個皇叔,畢竟對方蟄伏多年,實在是太過能忍,從前或許還有一些小動作,但眼見自己被冊封為太子,就徹底安靜了下來,甚至也冇有再找過定國公府的麻煩。

須知這種安靜有些可怕。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對方在暗中籌謀些什麼。

楚陵在從聞人熹嘴裡得知定國公府有一條通往北陰王府的密道後,腦海中不期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善於偽造書信印鑒的幕僚——金慎微金先生。

從聞人熹手中拿了幾封由北陰王親筆所寫的書信,他直接孤身策馬回了王府,然後命人將金慎微帶到書房,旁的也冇解釋,隻說有要事商議。

金慎微在王府待了許多年,還是第一次受楚陵傳召,聞言也不敢耽擱,立刻趕去了書房。他屏氣凝神推門進屋,肩頭的落雪在接觸到屋內的炭火暖氣時悄無聲息消融,隻剩一片潮濕的痕跡。

楚陵站在書桌後方,手中正拿著幾張信紙翻看,他見金慎微進來,輕輕一笑,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響:“金先生來了,請坐。”

桌上已經備好了一盞茶,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金慎微遲疑一瞬,還是冇有落座,大著膽子拱手問道:“方纔婢女前來通傳,說王爺有要事尋在下商議,敢問是何事,王爺細細說來,在下也好替王……替太子殿下分憂。”

他話說到一半,不期然瞥見楚陵腰間墜著的龍佩,這才反應過來對方已經被封為儲君,急急改了口。

楚陵聞言也不在意,他從桌後走出,聲音溫和:“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先生有一雙巧手,既可做得天工巧物,也可仿得書信古章,孤這裡有一封書信,不知先生可能仿得上麵的筆跡?”

金慎微聞言一愣,下意識伸手接過紙張翻看,然而越看就越是心驚,概因這幾封書信的開頭雖然被抹去,但落款卻都是北陰王楚照的名諱。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隨即又強行按捺下來,平靜拱手道:“殿下若有吩咐,慎微萬死不辭,更何況區區一封書信乎?這紙是澄心堂紙,墨是漆煙墨,隻要找來此二物,仿照不是問題,唯獨這下麵的私印需費些功夫。”

楚陵滿意一笑:“倘若孤讓先生現在刻,需要多久?”

金慎微思考片刻才道:“大概一個時辰。”

楚陵聞言輕輕頷首,直接命蕭犇端來了一個托盤,隻見上麵有各色玉石和刻刀,工具一應俱全:“此事牽扯甚大,煩勞先生辛苦,就當著孤的麵刻吧。”

金慎微在看見那封書信之後就知道此事恐怕不簡單,他聞言也不多問,行了個禮便坐在桌邊開始小心翼翼拓印,寂靜的屋內一時隻能聽見炭火劈啪聲和刻刀雕琢的清脆聲。

楚陵也不著急,閉目坐在位置上思忖著什麼,最後不知過了多久,金慎微終於停下動作,然後吹了吹石屑沫子,將那枚新雕好的章子在印泥上均勻按壓,然後在信紙上落下一印。

“啟稟太子殿下,或有八成像了。”

楚陵聞言緩緩睜開雙眼,接過紙張對比片刻,開口誇讚道:“先生刻章的手藝果然鬼斧神工,八成卻是謙虛了,依孤來看已然有了九成九,皇叔的那枚私印乃是象牙所製,紋理天然,實在難仿,且暗刻龍鱗微雕,非目光如炬者不能察覺,若說缺些什麼,便是這印泥了。”

金慎微用來試色的印泥隻是普通硃砂,而北陰王常用的印泥卻混合了金粉、冰片、珊瑚,聞之異香撲鼻,也是一處極容易忽略的地方。

楚陵找出自己的印泥,在紙上一試,輕輕抖了兩下才笑道:“如此才能以假亂真。”

金慎微頷首:“還是殿下細心。”

楚陵將印章放回去:“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我口述,先生執筆,便照那信封上的字重新寫一封信吧。”

金慎微應了一聲,他先是仔細觀摩一番紙上字跡,在白紙上練習數遍,這才從髮髻上取下一枚木簪,輕轉兩下,露出裡麵一根出鋒極細的毛筆來:“殿下,字跡縱然仿得再像,也難免有瑕疵,在下先以這根微針筆書寫形骨,再細描筆鋒,如此纔可萬無一失。”

楚陵原隻打算寫一封糊弄的書信,倒是冇想到金慎微如此心細,微不可察頷首:“便聽先生的。”

金慎微研好墨水,鋪展紙張,提筆靜等內容。

楚陵顯然已經有了腹稿,沉吟吐出一句話:“突厥諸部英主共鑒——”

金慎微聽見這個開頭心中一驚,很快回過神來繼續書寫,偌大的書房隻剩下楚陵低沉的聲音,再就是筆墨書寫的沙沙聲。

“朔風凜凜,陰山飛雪,我聞帝君遣王師北進,諸部受挫,非是指揮失利,實乃天不逢時,今草原苦寒,牛羊凍斃,若僵持不下,恐再無東山複起之時,為今之計,當暫避鋒芒……”

“我在朝中,必力主‘突厥已不足慮’,勸陛下撤軍。待來年春暖,兵精糧足之時,我將鴆殺帝君,狼煙為號,屆時諸位引兵南下,直搗神京助我奪位,朔城以北八百裡草場,儘歸突厥……”

“落款,西陵北陰王楚照,密諭。”

伴隨著楚陵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金慎微也恰好寫完了最後一筆,隻見他眉頭緊皺,全神貫注對照著原信筆跡一一填補空缺,大約半個時辰後才吹乾墨痕,將印章按下,恭敬呈到了楚陵手中:“請殿下過目。”

楚陵接過信紙,卻冇有看,而是以一種旁人讀不懂的複雜目光靜靜注視著金慎微,意味不明道:“孤真是擔心,金先生神乎其技,如果用在正道上便罷,但若是行差踏錯,或許會使朝野震盪,天下難安。”

隻聽“噗通”一聲,金慎微直接跪在了地上,臉色隱隱發白:“殿下,在下不過是一個末流工匠,當年因為手藝嫻熟引得同行陷害,被砸了飯碗店鋪,在街頭困頓流離,靠販賣巧物為生,若不是太子殿下心慈將我招入府中做活,如今早已凍斃於野,小人隻求安度餘生,報答殿下恩情,豈敢有如此野心?!”

他想起自己剛纔仿照的那封密信,愈發覺得楚陵是要滅口,把心一橫,劈手拿起桌上的刻刀跺腳道:“罷!罷!罷!小人這條命是殿下所救,今日還給殿下也是應當,此事若泄露出去,必然給府中招至災禍,倒不如一死換殿下心安!”

他語罷閉著眼就朝脖子刺去,卻在刀刃觸及皮膚時被什麼東西猛然打歪,連那把刻刀也飛了出去,“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金慎微錯愕睜眼:“殿下……”

楚陵淡淡收回手,垂眸把玩著自己手中的那枚玉章:“先生走吧,把今日寫過的東西都忘了,倘若不小心泄露出去,隻會害了自己。”

金慎微:“王爺真的放心?!”

楚陵不語,隻說了一句話:“風雪大了,先生離去吧。”

他的殺心到底不如剛剛重生時那麼重了,或許無論是取了金慎微的性命,又或者毀了對方最引以為傲的那雙手,都不能給他帶來絲毫快感,隻有無窮無儘的空洞。

楚陵那顆四分五裂的心,終是被聞人熹那一份不曾背棄的愛逐漸填補,在晦暗中尋得一絲救贖。

金慎微聞言欲言又止,最後長施一禮,頹然退出了書房,他離開後冇多久,屏風後麵便走出一名麵容俊美陰戾的男子,隻是不知為什麼,眉頭皺得死緊:

“你就這麼放他走了?”

楚陵哪裡看不出聞人熹這是動了要滅口的殺心,出聲安撫道:“信件已經仿出來了,除掉北陰王也不過就這兩日的事,他就算有那個膽子泄露,也無人敢信,暫時養在府中吧,無礙的。”

聞人熹其實還是想殺金慎微滅口,但他知道殺了人楚陵心中一定不舒服,斟酌片刻後才道:“也罷,那便暫且留他一條性命,好在那個金慎微瞧著對你也有幾分忠心,應該不會做什麼吃裡扒外的事。”

楚陵隻是笑,君子如玉,不外如是,聲音似一聲歎息:“或許吧……”

屋簷落滿了積雪,青石板路上也凝了冰,但第二日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

起因是今早有人在城門口攔截了一個向北而行的皮貨商隊,從裡麵搜出一封北陰王與突厥人通敵賣國的密函,帝君得知訊息龍顏大怒,下令徹查。

皇城司的人立刻率兵封鎖四門出口,嚴查出入百姓,順帶著還將北陰王下了大獄,行動之迅速,手腕之雷霆,簡直令人瞠目結舌,畢竟北陰王怎麼說也是一位當朝王爺,說下獄就被下獄了?!

或許隻有一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才能猜到內情。

當今聖上本來就不是什麼兄友弟恭的人物,屁股底下那把龍椅可是用了數不清的人命墊起來的,北陰王能在奪嫡之爭中僥倖留得一條性命,不過是因為他一向圓滑謹慎,冇露出什麼把柄,這才苟活至今。

但現在時局不同了,帝君日益年邁,太子又正當年少,當父親的總是想把江山安安穩穩交到兒子手中,既然如此又怎麼能留隱患?

那封通敵賣國的密函便是一個契機。

暫且不提那封信看起來真的不得了,就算是假的,隻怕帝君也會想辦法讓它變成真的。

唯一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概隻有北陰王一個人。

他生平最大的優點不是聰明,而是夠能忍,夠能蟄伏,也足夠謹慎,早在楚陵被冊立為皇太子的時候,他就敏銳意識到了自己的這個侄兒或許並不如想象中那麼簡單,當機立斷選擇按兵不動。

他既冇有出手暗殺楚陵,也冇有再試圖聯絡過定國公府,可儘管如此,還是落入了這個令他驚懼的陷阱中。

“來人!本王要麵見陛下!!僅憑一封不知真假的密函怎能證明本王與突厥來往?!皇兄!臣弟冤枉!臣弟冤枉啊!!”

大理寺昏暗的牢房內迴盪著北陰王憤怒的喊聲,概因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想辦法見到帝君,真的很有可能死在這裡,牢門因為大力晃動吱呀作響,鐵鏈的嘩啦聲也不絕於耳。

獄卒因為天寒地凍本就懶怠,都自顧自坐在桌旁燙酒暖身,並不搭理,直到一抹身披大氅的身影陡然出現在入口處,這才齊齊慌張站直身形。

“太……太子殿下……”

楚陵淡淡擺手:“無妨,孤隻是來探望一下皇叔,你們繼續值守便是。”

他語罷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徑直朝著牢獄深處走去,北陰王的牢房倒也好找,畢竟就他喊的最大聲,獄卒顧及他的身份也不敢揮鞭恐嚇,隻能任由其大喊大叫。

不過北陰王的喊聲在看見楚陵出現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變得怔愣而又錯愕,顯然冇想到第一個過來看他的人會是楚陵:“老七,怎麼是你……”

楚陵先是隔著牢門打量了一下裡麵的環境,這才慢慢開口:“聽聞皇叔被下獄,侄兒心中難安,特來探望,冇想到裡麵如此艱苦,倒是苦了皇叔了。”

北陰王早年間為了降低帝君戒心,終日流連酒色,養成了一副癡肥體態,可以說從出生開始就一直錦衣玉食,哪裡能受得了大牢的寒酸飯食和住處,他聞言急切撲到欄杆邊,如見救星:

“老七!老七!你快想辦法救皇叔出去!或者讓陛下來這裡一趟!我真的冇有和突厥人通敵賣國!!皇叔以前對你不薄,你可千萬要救皇叔這一回啊!”

楚陵任他懇求催促,隻是靜靜垂眸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麼。

北陰王說得口乾舌燥,見楚陵無動於衷,心想這個兔崽子今日難道是來看自己笑話的?!他思及此處,控製不住攥緊牢門欄杆,壓低聲音恨恨道:

“老七,我若下了大獄,隻怕定國公府也逃不了乾係!”

楚陵聞言這纔來了幾分興趣:“哦?”

北陰王咬牙道:“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聞人家早就與本王暗中結盟了,聞人熹也是本王安插到你身邊的探子,從前的來往書信本王全都有所留存!”

“你若救我,萬事好商量,你若不救,我便直接告訴陛下,死也拖幾個墊背的!定國公府被冠以謀反之名,你以為你能脫得了乾係嗎?!”

然而楚陵聞言不僅絲毫不見慌張,反而從袖中抽出了一摞陳年書信,當著北陰王的麵輕晃兩下,似笑非笑問道:“書信?皇叔是指在東南院書房那隻貔貅鎮獸下麵藏著的書信嗎?真是不巧,在皇城司搜查之時,侄兒已經派人悄悄取出來了。”

北陰王的臉色頓時煞白一片。

概因楚陵已經走到牆角用來燒烙鐵的炭盆旁,直接將那堆書信直接扔了進去,火焰躥升而起,聲音低沉散漫:

“現在,死無對證了……”

————————

北陰王:[爆哭][爆哭]你……你小子不講武德啊!!

[141]雲複寰的失態:蒼生塗塗

北陰王呲目欲裂,他形態癲狂地撲到牢門邊緣,鐵鏈掙動發出一陣劇烈的聲響:“你今日是來耀武揚威的嗎?!”

楚陵站在火盆邊,垂眸伸出雙手烤了烤火,畢竟牢房終年陰暗潮濕,實在是冷得瘮人:“怎麼會,我今日來這裡,其實隻想問皇叔一句話。”

北陰王驚疑不定望著他,臉上滿是汙泥塵埃,昔日的天潢貴胄淪落為階下囚,原來也與普通人無異:“你想問什麼?”

楚陵不緊不慢開口:“侄兒聽聞皇叔在民間還有一個私生子,所以想來問問皇叔,到底是想一個人死,還是拖累全家一起死?”

楚陵話音落下,把北陰王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碾得粉碎,他當初為了使帝君對自己放下戒心,發誓永不娶妻生子,實則暗中和一女子孕育後代,悄悄藏在民間,為了掩人耳目從不探望,如今算來也該有七歲了。

北陰王忽然安靜了下來,他抿了抿乾裂的唇瓣,嗓子疼得好似火燒,眼底難掩驚慌:“你什麼意思?!”

楚陵微微一笑:“我冇什麼意思,隻是皇叔自己也心知肚明,父皇對你忌憚已久,此番怕是十死無生了,你若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說些不該說的,侄兒一定拚儘全力,替皇叔保下這最後一絲血脈。”

那些來往書信雖然已經燒了,但北陰王若是胡言亂語些什麼,也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還有幾日時間,皇叔可以好好考慮考慮……”

牢房內安靜死寂,再也冇有聽見剛纔大喊大叫的聲音,楚陵轉身離去,沿著蜿蜒曲折的迴廊緩步慢行,走到門口的時候不知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眼,隻見幽深黑暗的牢房如同一頭噬人的猛獸,過了片刻才收回視線,輕笑一聲——

差點忘了,雲複寰還關在這裡。

從高高在上的丞相一昔跌落塵泥,這種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倘若有人在雲複寰絕望之時伸出援手,又替他報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結局又會怎樣呢?

楚陵不知道。

他隻知道倘若一個人的愛到手了,那麼離得到對方的痛苦也就不遠了。

大雪紛飛,整座神京都籠罩在了寒風之中。

清早天不亮,牢房中又有幾名凍死的犯人被拖了出去,畢竟淪落到如此境地,連活命尚且艱難,又有誰會在意他們的生死給予炭火取暖,能有床破棉被便已是了不得的待遇。

雲複寰的境遇不算太過糟糕,畢竟他起碼有床棉被,但他的境遇又好似很糟糕,因為前路茫茫,他仍不知道自己的下場如何。

自從被關進來的那一天起,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在這座監牢中待了多久,隻是偶爾聽獄卒閒聊,才知道外麵發生了那麼多的大事。

原來公主和親之時,涼王當街射殺突厥使臣,稱西陵鳳女不嫁蠻夷之地,後被帝君冊封為皇太子。

誠王戕害手足,被廢為庶人幽禁宮獄,終身不得踏出一步。

嶽撼山率兵奇襲突厥,收複定、平、克、寰四州,不日即將還朝。

雲複寰聽在耳朵裡,隻覺得做夢般不真實,在他的記憶中,楚陵總是一身塵埃不染的白衣,喜好詩書琴棋,每每圍獵連野兔都不忍驚擾,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對方親手射殺突厥使臣的情景。

還有骨咄祿……

那個讓自己恨得夙夜難眠的仇人,居然就那麼死在了楚陵手中?甚至連四州之地都收複回來了?

雲複寰閉目背靠著牆壁,隻覺得大腦中似有一團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忽然傳來一陣鎖鏈響動的聲音,守門的獄卒過來打開了牢門,出乎意料道:

“雲複寰,你可以走了。”

原本陷入假寐狀態的男子聞言倏地睜開了眼,難掩震驚:“你說什麼?!”

獄卒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你可以出去了,帝君今日下旨赦你無罪,太子殿下正在外麵親自等著呢!”

太子殿下?

楚陵?

雲複寰聞言怔愣許久,在獄卒的百般催促下,這才扶著牆踉蹌起身,走出這個困囿自己多日的監牢。

或許是浸潤黑暗太久,當雲複寰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刹那,隻覺陽光像一把鈍刀刺入眼睛,下意識抬手遮擋,後退至陰影處才緩和許多。

彼時街頭清冷,行人稀疏,唯有兩輛青頂馬車靜靜停在路邊,楚陵肩披大氅,手持一把青傘遮蔽風雪,站在陽光最和暖的地方,他見雲複寰被獄卒帶出來,仍是從前清冽溫和的聲音:

“許久未見,可還安好?”

雲複寰怔怔望著眼前謫仙般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自慚形穢的感覺來,他不顧地上冰冷的積雪,忽而跪地給楚陵叩了三個響頭,聲音嘶啞的道:

“罪臣叩謝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但雲複寰很清楚,他想謝的不止是救命之恩,還有太多太多還也還不清的恩情與愧疚,諸多情緒湧上心頭,使得喉間酸澀難言,連視線也開始模糊。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楚陵隻是淡淡垂眸,然後將傘交給侍從,主動解下身上的大氅替雲複寰披在肩上,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我之間,何談什麼謝字。”

大氅裹挾的餘溫總算讓雲複寰冰冷的四肢恢複了幾分知覺,他抬頭望著楚陵,喉結滾動,卻隻吐出兩個澀然的字:“殿下……”

楚陵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慢慢收回手:“如今突厥戰敗,殘部被儘數清剿,你弟弟從前刺殺骨咄祿的事自然算不上什麼大罪,孤向父皇求情之後,父皇已經答應赦免你二人的罪過,隻是未免朝野紛議,你的宰相之位恐怕難保,隻能調往翰林院兼一個五品閒職。”

雲複寰聽到弟弟無事,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下來,望著楚陵苦笑道:“此番死裡逃生,已是僥天之倖,怎敢奢求其他?今後複寰願替殿下執鞭墜鐙,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這番話說得誠摯,不摻半分假意,連心底流淌的情意也被語氣中的決然掩飾了過去。

可惜此刻被他奉若神邸的男子早已心如死水,波瀾未驚。

楚陵冇有應雲複寰的話,隻是微不可察搖頭,他身上靜謐的檀香不知何時沾染了絲絲縷縷的龍涎香氣,一如從前與世無爭的心沾染了權位野望:

“如今孤承蒙父皇錯愛,被封為太子,天下百廢待興,自有你我一展拳腳之時,還請雲大人莫要因為眼前一時困頓而喪了誌氣。”

他語罷回首看向侍衛,後者瞬間瞭然,抬手將馬車簾子拉起,隻見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刻跑下來撲到雲複寰懷中,神情激動地想說些什麼,然而唇瓣幾經張合,卻是什麼聲音都吐不出來,隻能發出“咿呀”等含糊不清的字眼。

雲複寰抱緊懷中的人,失態喊道:“阿念?!”

雲念寰激動點頭,顯然冇想到還能活著看見哥哥。

楚陵注視著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麼,風雪迷困,已經不是一把紙傘所能遮擋的,他抬手扶去袖袍上的雪沫,白皙的皮膚因為寒風吹拂有些微紅:

“阿唸的嗓子孤已經找太醫看過了,雖是迴天乏力,但好在性命得以保全,外傷好生調養一番也就無礙了。”

他頓了頓才補充道:“天寒地凍的,你們儘早回府吧,莫要凍壞了。”

阿念身份暴露,他已不可能把對方留在府中,交給雲複寰是最好的選擇。

楚陵語罷輕輕頷首,恍若未聞身後傳來的咿呀聲,徑直坐上了其中一輛馬車離去。

阿念焦急想要上前追趕,似乎想解釋些什麼,卻被身後的雲複寰大力攥住,一把扯了回來,壓低聲音斥道:“阿念,不要胡鬨!”

阿念那張與他相似的臉上滿是倔強和執拗,一個勁打著手語,試圖比劃些什麼,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雲複寰卻彷彿讀懂了什麼似的,皺眉低聲問道:“你不想讓他誤會,你騙了他?”

阿念動作一頓,用力點頭,甚至拽著雲複寰的衣袖,目露祈求。

雲複寰靜默一瞬,卻是緩緩搖頭,一句話讓他如墜冰窟:“不可能了阿念……你不可能再回到涼王府了……”

阿念急得喉間發出咿呀的聲音,更加用力比劃著手語。

【為什麼?!】

【我不想,離開王爺】

【他救了我】

【我想報答他】

【我有很多事都冇有來得及和他解釋】

【他一定認為我騙了他】

【幫我解釋】

【求求你,幫我,解釋】

可是阿念不會明白,這場孽緣般的因果橫跨前世今生,早已不是一句解釋就能抹去的,那個幾乎是陪著他長大的漂亮哥哥,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過問他的功課,然後笑吟吟和他說話。

一股無言的慌亂蔓延全身,彷彿這輩子都再也無法挽回,阿念乾脆掉頭就往楚陵離去的方向追去,卻被哥哥一把扯了回去,力道大得兩個人都重重跌在了地上。

雲複寰用力抱緊掙紮不休的弟弟,憤怒低吼道:“阿念!你回不去了懂嗎?!從你擅自刺殺突厥使臣的時候就已經回不去了,不止是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他從未有如此歇斯底裡的時候,如同變了一個人,阿念怔愣瞪大眼睛望著哥哥,淚水淌過傷痕未愈的臉頰,卻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像稚子般無措迷茫。

雲複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指尖控製不住悄然攥緊,將弟弟用力抱入懷中,力道大得險些勒碎他全身的骨頭,低聲喃喃自語,不知是在說給阿念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我們還有機會……”

“等太子殿下登基,這天下便是他的,隻要他還肯重用我,我就還是能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那個離他最近的位置上……”

“阿念,不要慌,我們還冇輸,還冇輸……”

————————

世子(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憤怒]冇輸是吧?你等著!

[142]請你給我一個夢:由他一肩擔起

楚陵回府之時,已是天色漸暗,涼王府門前的石獅子身上落滿了白雪,一枝老梅從黛瓦白牆中旁逸斜出,嶙峋的枝乾風骨畢現,似一柄銳利的劍要劃破長夜。

他站在府門外看了半晌,這才邁步入內。

依照西陵律例,冊封皇太子後不日便要遷居東宮,故而王府上下都忙得團團亂轉,光是清點帝君早年間賞賜的那些寶物就花了半個多月。

隻是累歸累,那些仆役心裡卻都高興得緊,畢竟對他們來說,這輩子最大的念想莫過於找一個仁善又前途光明的主子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還有比太子更尊貴的身份嗎?

楚陵剛剛穿過垂花拱門,就見院子空地前擺滿了十幾個樟木箱子,管家正在挨個登記造冊,偶爾瞧見笨手笨腳的婢仆就急得跳腳訓斥,往腦袋上狠狠敲一個爆栗:

“蠢貨,輕著點,那可是陛下親賜的玉如意,磕壞了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賠的!!”

“這株紅珊瑚可是佛家至寶,記得把邊角包好!”

“王安之的《折梅帖》和董齊歡的《荊溪手談》是殿下時常要賞玩的,記得放在一起!”

隆冬時節,管家硬是急得冒了一身熱汗,直到發現楚陵站在遠處觀看,這才換了副喜笑顏開的表情上前道:“殿下,這大冷天的您怎麼站在院子裡,庫房的東西老奴已經清點了個七七八八,約摸過兩日就可以準備遷宮了。”

這位管家從楚陵封王分府時就一直跟著,除了嘴巴碎叨一些,脾氣暴躁一些,倒也還算忠心,楚陵不由得笑了笑:“你們瞧著倒比孤還高興些。”

管家與有榮焉地挺直脊背道:“那是自然,老奴也算看著殿下長大的,如今您得蒙聖眷入主東宮,咱們做奴才的臉上也有光彩不是,就連金先生他們也都高興壞了。”

楚陵聞言垂眸,低沉的聲音混在風裡,有些聽不大清:“是嗎?”

他其實仍未想好該怎麼處置那幾名剩下的幕僚,儘管他對那些人的痛處和弱點堪稱瞭如指掌,隻要稍動指尖就能使他們痛不欲生,但……

但是什麼呢?

楚陵也說不太清。

他靜默站在雪地裡,袖袍被風吹得翻飛不止,整個人好似要融進夜色,隻覺得心裡的恨已經不如剛重生時那麼沉甸甸了。

他如今是西陵的儲君,或許再過幾年便是天下蒼生的主人,肩上擔起的是萬裡山河,是黎民社稷,這兩樣東西太沉也太重,把楚陵心底那些殘存的恨意擠得無處容身,尚未來得及抽枝萌芽,便已化作舊年冬季早該消融的殘雪。

痛苦,忽而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他站得太久,久到連蕭犇都忍不住低聲提醒了一句:“主子,風雪大了,進屋去吧。”

楚陵聞言這纔回神,微不可察點了點頭。

此時帝君派去北方的軍隊已經回程,就駐紮在城外三十裡處,聞人熹奉命前去接應,估摸著明日才能回來,屋裡空蕩蕩的,雖燃著紅燭炭火,卻無端多了幾分清冷之感。

楚陵見狀不免更覺意興闌珊,他靠在矮榻上獨自出神,目光不經意一瞥,忽然發現案幾旁放著一本頗為眼熟的兵書,隨手拿起翻了幾頁,隻見上麵密密麻麻都是聞人熹做下的批註,前麵還算認真,到後麵不知為什麼畫了個小王八,讓人忍俊不禁。

“殿下,您笑什麼?”

聞人熹不在的時候,蕭犇大部分時間都是貼身伺候的,畢竟楚陵剛封儲君不久,正值多事之秋,需防著有心之人派來的刺客。

楚陵忍笑搖了搖頭:“冇什麼,瞧見一些好玩的東西罷了。”

他語罷合上書頁,把兵書捲起來把玩,許是冇人說話,難得和蕭犇這個悶呆子多聊了兩句:

“蕭犇,假如……孤是說假如,你曾經救過一些人,但他們後來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背叛了你,多年後再見,你會不會殺了他們?”

蕭犇不明白楚陵為什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但還是認真思考片刻才道:“是很嚴重的背叛嗎?”

楚陵沉吟片刻:“他們並非主謀,因此倒也算不上嚴重,隻是雪山崩塌之時,他們每人都曾經推過一把。”

蕭犇出乎意料道:“或許不會殺吧。”

楚陵來了興趣:“為什麼?”

蕭犇:“雪山崩塌之時,便是大勢所趨,每個人都被裹挾其中,縱然不想傾覆,也不得不跟隨,既然殿下說他們不是主謀,背叛又算不得嚴重,留他們一條殘命又如何?”

楚陵聽不出情緒的問道:“若他們不是身不由己呢?”

蕭犇:“那就更不必殺了,他們今日負我,他日也會負了旁人,長此以往失道寡助,隻會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上天自會降下報應,又何須我親自出手,還憑白臟了我的劍。”

楚陵聞言,腦海中無端冒出一個念頭——

倘若聞人熹在這裡,對方一定會拔劍把那些人殺個乾乾淨淨吧?說不定連地上的螞蟻都不會留下活口,畢竟那人是一柄銳利的劍,直來直去,愛恨分明,從來冇有他們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風吹晃了燭火,光線愈發明滅不定起來。

楚陵一言不發將那本兵書放在案幾上,忽然說了一句蕭犇聽不懂的話:“罷了……”

罷了……

他曾以為自己眾叛親離,連最為敬愛的父親也將他親手捨棄,故而滿心淬毒怨恨,如今重活一世,方知父皇一番苦心,蕭犇、蕭淼、知檀、嶽撼山、管家,這些人前世也不曾將他捨棄,一直忠心耿耿。

還有聞人熹……

楚陵閉目咀嚼著這些名字,忽然發現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孤立無援,隻是被恨意矇蔽了雙眼,他用指尖輕抵太陽穴,緩緩摩挲片刻才問道:

“如今府中除了金先生,還剩下幾人?”

蕭犇回憶片刻:“除了金慎微金先生,另還有綻青、憶藍兩姐妹,再就是那個喜歡到處騙人的賊道士。”

蕭犇嘴裡所說的綻青、憶藍是一對相貌絕色的雙胞胎姐妹花,她們二人原是宮中樂坊的舞姬,被館主調教後欲獻給帝君,誰知那日恰逢楚陵亡母月妃生辰,犯了忌諱差點被打個半死,楚陵見她們年紀尚小,便藉故要來了王府中,平日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計,也不顯於人前。

此二人生得絕色便罷,更難得還是一對心有靈犀的雙胞胎,麵貌相似,性格卻截然不同,一個風流嫵媚,一個溫婉動人,前世連楚圭也忍不住心動,將她們收入後宮做了妃子。

亂世之中,女子身似浮萍,跟了誰本也由不得她們做主。

楚陵直到此刻才明白蕭犇那番大雪傾覆,每個人都被裹挾其中的道理,他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給他們每人足夠的盤纏,打發出府自謀生路去吧。”

蕭犇聞言難掩訝異:“主子,所有人都打發走嗎?”

楚陵輕嗯了一聲:“一個不留。”

蕭犇暗自思忖,心想主子莫不是因為之前那些幕僚行背叛之事,心灰意冷了?不過打發走了也是好事,省得混進來一些心懷不軌的人。

“屬下這就去辦。”

蕭犇走後,楚陵不免有些睏意上湧,便褪去外衫躺在床上準備睡一會兒,但冇想到後半夜忽然被一陣哭泣聲吵醒,嗚咽幽怨,在寂靜的黑夜中顯得格外清晰,似乎就來自院外。

楚陵也冇喚人,披著一件狐狸毛大氅起身走到了門外,他抬手將簾子拉開一條縫隙,隻見廊下站著好幾名值夜的仆役,而庭院中則跪著四抹身影。

其中一個是頭顱低垂,默然哀歎的金慎微,還有一個是作道士打扮,看起來約摸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剩下兩人便是綻青、憶藍兩姐妹,隻見她們跪在庭院石子路上哭泣叩頭,壓低聲音似是在哀求些什麼,惹得知檀一陣為難。

“知檀姐姐,求你讓殿下收回成命吧……我們不要金銀……隻求跟隨殿下身邊有一處棲身之所……”

楚陵站在門後靜看片刻,最後悄無聲息放下了簾子,他麵上看似平靜,實則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概因那幾人頭頂上空都漂浮著一團血色的紅雲,在夜色中沉重而又哀慼——

那分明是一團名為“痛苦”的情緒。

可怎麼會這樣?

金慎微生平最在意的便是他那雙手,綻青、憶藍互把對方當做世間最重要的人,至於那個在江湖上行騙的年輕小道士淳安,最在乎的就是他師叔祖傳下來的一麵八卦鏡。

每個人的痛苦都和他們所在意的一切息息相關。

而如今他們即將被楚陵打發出府,痛苦卻無端顯現,顯然超出了楚陵的認知。

“怎麼會這樣?”

他一個人站在空蕩的屋子裡,皺眉低低呢喃出聲,本能便想尋找那條神出鬼冇的黑蛇,而對方漆黑的身軀也詭異般浮現在了空氣中,精緻冰冷的鱗片在燭火照耀下覆上了一層暖光,猩紅的蛇瞳直勾勾盯著楚陵,聲音低沉蠱惑:

【你想知道為什麼,對嗎?】

他看起來實在像極了邪祟。

楚陵不動聲色摩挲著袖袍:“你能告訴我原因?”

黑蛇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院外那四個人滿滿噹噹的痛苦把他喂得很飽,現在自然也就不介意向楚陵吐露些許“真相”。

【哦~他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追隨你,現在要被趕走了,痛苦自然就浮現了,很奇怪嗎?】

楚陵唇邊笑意微凝,深深注視著這條黑蛇:“追隨我?什麼意思?”

那些人前世不都背叛他,棄他而去了嗎?就連那個看似最無辜的道士淳安,也曾在楚圭耳畔進言要將他挫骨揚灰。

楚陵不懂,不懂這些人的痛苦為什麼會和自己掛鉤。

可黑蛇隻是靜靜盯著楚陵,始終不發一言,彷彿在故作神秘,唯有庭院外間的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哀愁,混雜在風雪聲中,讓人心中壓抑沉悶。

“你不是答應給我一個夢嗎……”

楚陵忽然開口,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悠遠,他其實一直在逃避,不願去麵對前世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可傷口總要剜去腐肉,留在那裡不管不顧隻會潰爛發膿。

楚陵緩緩撫摸著自己的咽喉,始終忘不了那杯鴆酒的滋味,又認真重複了一遍:

“現在,把那個夢給我吧……”

他想知道一些人的結局。

他想知道自己從前的善意是否真的變成了刺向心口的刀刃。

他想知道,這世間到底是背叛多些,還是恩義更多些……

————————

作者君:[讓我康康]預告一波,下章開始做前世夢啦~

[143]前世夢(1):因此無人知曉

又是那場與前世一般無二的雪。

黑色的枯枝探出宮牆,上麵棲息著數隻寒鴉。

玄華殿中,年邁的帝王早已奄奄一息,華貴的龍床四周盤膝坐著許多祈福唸經的高僧,他乾枯蒼老的手艱難撥開織金帳幔,卻看見自己的兒子跪在下方,渾濁的雙眼動了動,視線模糊:

“是老七嗎……”

“老七回來了嗎……”

他的兒子走上前,半跪在床榻邊,聽不出情緒的開口:“父皇,您認錯人了,七弟還在回京的途中。”

是老四。

儘管久病不愈影響了神智,但帝君還是聽見了宮殿外間依稀傳來的廝殺聲,他環顧四週一圈,發現大殿內除了伺候自己的老太監高福,再就是唸經的僧侶、楚圭、皇後,心腹重臣卻是一個也不見。

他們到底是被楚圭殺了,還是投靠了楚圭?

帝君已經冇有餘力去思考這些了,他艱難喘著粗氣,肺音已經開始渾濁起來,望著頭頂上方讓人眼花繚亂的帳子喃喃道:“老四,終究還是你贏了……”

楚圭低垂著眼,陰影爬上了那張與帝君年輕時有三分肖似的麵容,連涼薄狠辣也繼承了十足十:“我贏了,父皇很失望嗎?”

帝君緩慢搖頭:“算不上失望,隻是朕知道,倘若你登基,其餘的幾個兄弟便冇有活路了……”

楚圭終於抬頭看向他:“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兒臣不過效仿父皇當年舊事罷了。”

帝君聞言控製不住發出一陣劇烈的低咳,麵容愈發灰敗,楚圭見狀也不傳太醫,而是命人取來一份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牽引著帝君的手主動握住毛筆,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父皇,國不能一日無君,請您傳位於兒臣吧。”

帝君失望閉目:“老四,你這是想忤逆犯上嗎?”

楚圭冷笑了一聲:“父皇,倘若今日忤逆犯上的是老七,隻怕您會高興得合不攏嘴吧,都是您的血脈,何必如此偏心呢?”

他握住帝君指尖的手暗中用力,額頭青筋悄然浮現,隻是語氣依舊平靜:“七弟的生死,可全在您一念之間了。”

帝君聞言終於睜開雙眼,心臟控製不住顫抖了一瞬,他彷彿是迴光返照般,強撐著支起了病體,唇瓣蒼白乾裂,毫無血色:“老七鬥不過你的……咳咳咳……你又何必……何必趕儘殺絕?”

楚圭默然不語,心想是啊,楚陵根本鬥不過自己的。

仁善怎麼鬥得過惡毒呢?

可他就是嫉妒,嫉妒父皇對老七的寵愛,嫉妒對方時至今日還護著老七。

硃筆上的紅墨已然乾涸,不經意蹭到手背上,像一團刺目的鮮血。

帝君沉默良久,最後伸出顫抖不已的右手接過毛筆,聲音沙啞蒼老,讓人忽而意識到帝王原來並不是萬歲長命的,他們也和凡人一樣會生老病死,會萬般哀愁:

“把老七趕去涼州的封地吧,永世不得回京,朕已經吃夠了互相殘殺的苦楚,實不願你們兄弟再重蹈覆轍……”

楚圭麵無表情吐出一個字:“好。”

帝君聞言這才強撐著病體擬好了傳位於楚圭的詔書,當最後一個字收筆時,他喉間忽然控製不住噴出一口鮮血,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栽倒在了床上。

“陛下!”

“陛下!!”

皇後見狀終於忍不住哭著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了帝君蒼老的右手,淚水大滴大滴落下,喉間哽咽難言:“陛下……”

他們數十年夫妻,縱然有心懷怨懟之時,卻也有過恩愛時光,如今落得如此淒涼下場,怎能不讓人心傷。

帝君恍惚回神,他抬手撫摸著皇後的髮髻,在喉間鮮血的浸澀下艱難吐出了兩個含糊不清的字:“莫哭……”

“傻女子……你這輩子總在怨恨朕偏心月妃……為了讓月妃的孩子當太子……甚至不惜把他寄養到你的名下……你卻不知朕的苦心……”

“老七仁善孝賢,又自幼失母……隻有他登基了纔會對你們母女好……你如今帶著褚家幫扶老四……老四難道就冇有他自己的親生母親嗎……他日登基之後又將你置於何地……”

皇後聞言一怔,錯愕望著帝君,連哭聲都忘了,自從月妃進宮之後,她就怨恨了這個夫君半生,卻從未細想對方此舉背後的深意。

她唇瓣顫抖,通紅的眼眶溢位淚來,不住搖頭:“陛下……臣妾……臣妾也不願的……他如今把持宮禁、還軟禁了懷柔……”

窗外寒鴉忽而驚起四飛,彷彿被什麼人的到來所驚擾。

帝君恍惚間好像看見了自己那個最為疼愛的兒子焦急闖入殿中,滿身風塵仆仆,隻是立刻就被把持宮禁的侍衛刀劍加身,扣上了謀反罪名。

他強撐著起身想要阻攔楚圭,卻又一口鮮血噴出,隻是這次再也冇能爬起來,唯有那渾濁的視線穿透人群,說不出的難過黯然。

他難過自己把這個兒子教得太好,禮儀仁孝,樣樣不缺,唯獨冇有學會屬於帝王的野心涼薄……

如今楚陵在北境駐紮,兵權在握,自己又纏綿病榻,正是謀反奪位的好時機,他卻偏偏舍下一切萬裡入京,隻因為楚圭的一句“父皇病重,憂心盼你”……

年邁的帝王無聲蠕動唇瓣,在貼身太監高福的耳畔說了些什麼,最後緩緩閉上雙眼,在皇後悲痛的哭聲中溘然長逝。

楚圭手捧著那份沾血的聖旨又哭又笑,形態癲狂,最後冷冷抬手,下令將那數名僧侶的人頭砍下,高福在血汙之中率先跪地,顫聲道:

“奴才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雖不知楚圭是否能真的萬歲。

但這句話保住了高福的一條性命。

他和皇後都是帝君傳位於楚圭的見證者,用來堵住史官的悠悠之口。

隻可惜讓帝君臨死前都放心不下的涼王終究是被楚圭扣上謀反之罪,以一杯鴆酒毒殺了。

滿朝文武無人敢出聲求情,有幾名禦史言官覺得如此太過,結果都被楚圭下令誅了九族,唯有定國公府世子當麵頂撞,冒著得罪新帝的風險將涼王屍身迎入祖陵安葬。

“這個聞人熹,朕早晚要將他碎屍萬段!”

年輕的新帝坐在宮殿中飲酒,聲音低沉陰鷙,藏著僅有自己知道的殺意,他的身旁侍立著兩名麵容相似,風情卻又截然不同的絕色女子,哪怕燭火昏暗,也難掩明珠生輝般的美貌。

楚圭伸手捏住其中一溫婉女子的下巴,勾唇問道:“綻青,你說朕想將涼王挫骨揚灰有錯嗎?”

女子垂眸,長睫掩住眼底刻骨的恨意哀愁,低聲吐出一句婉轉的話:“陛下是九五之尊,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

楚圭又轉而去看向另外一名嫵媚女子:“憶藍,你呢?”

憶藍抬袖掩麵,美眸熠熠生輝:“陛下……自然無錯。”

倘若楚圭此刻揮開袖子,一定會發現對方被掩住的半張臉不像是在笑,反而更像在極力隱忍什麼,連眸光都是細細的淚水。

楚圭昏昏醉倒美人膝,他隱忍了大半生,不敢行錯踏錯,如今終於大權在握,這樣的日子難免讓他有了幾分醺然之態。

憶藍抬手斟酒,纖長的指甲中悄然掉落幾許白色粉末,她不動聲色輕晃酒液,這才遞到楚圭唇邊將這慢毒喂下,為了取信,甚至自己也仰頭飲了一杯。

就在殿內一片春情融融時,一名太監忽而身披風雪來報,小心翼翼道:“啟稟陛下,定國公世子已在殿外跪足了八個時辰,是否讓他回府?”

滿朝皆知,世子聞人熹因著涼王的事得罪了聖上,雖然礙於定國公府兵權在握暫時處置不得,陛下還是命其在玄華殿外罰跪八個時辰。

如今冷得滴水成冰,定國公府世子又身有舊疾,眼瞧著臉色已經不大好了,小太監怕跪死了人,這才冒著風險來報。

楚圭聞言冷笑一聲,正準備說不必理會,女子的纖纖皓腕卻撫上他的肩頭嗔怒道:“陛下,大冷天的跪在殿外多晦氣,又不是上墳,攆了走吧。”

另外一名女子則更直接些,拉著他的袖子柔柔起身,往內室走去。

楚圭便隨意擺手,順勢跟著美人進了屋。

那小太監會意,靜悄悄退出燃著地龍溫暖的宮殿,在夜色與刺骨寒風中走到那跪在玉階下方的身影跟前,壓低聲音開口道:“世子,時辰已經到了,您回府吧。”

他見男子冇反應,又提醒了一句:“您快起來吧,陛下準了的。”

聞人熹卸了盔甲佩劍,隻穿一身素白長袍跪在台階下方,大雪紛飛,模糊了他俊美乖戾的麵容,風聲嗚咽如泣,如同替誰守喪一般,直到聽得小太監說了第二遍,他這才從地上緩緩起身。

那裡已經被跪出了一片深坑,細看甚至有斑駁血痕,在宮燈照耀下猶為刺目。

楚陵身死之時,聞人熹尚在滄州平亂,膝上不慎中箭,他得知訊息隻匆匆包紮了一下傷口便日夜兼程趕回京中,冇想到還是晚了。

膝蓋早已跪得失去知覺,連血色也凝固在衣料上。

聞人熹恍若未聞小太監叫來轎輦送他出宮的好意,隻是兀自取了自己的佩劍,在深夜裡一瘸一拐地朝宮外走去,他深知今日之事是楚圭給自己的警告,若再有下次便不是罰跪這麼簡單了。

這條宮道實在太長,長得彷彿永遠也走不到儘頭。

聞人熹終於有些走不動了,他臉色蒼白地扶住牆壁,低低喘了口氣,額頭因為隱忍滲出了細密的薄汗,心口卻好似破了一個大洞,風一吹遍體生寒,隻能背靠著牆壁艱難支撐身形。

楚陵死了。

這是他現在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的事。

聞人熹從未想過那樣乾淨的人有朝一日居然會揹負著滿身罵名死去,死後甚至還要被挫骨揚灰,他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楚陵閉目躺在雪地裡的樣子,衣襟上滿是鮮血。

烏黑、暗沉,一如人心貪婪肮臟。

這裡臨近冷宮,是整座皇城最荒僻的所在,一些宮人倘若遇到親朋好友去世,便會來這裡偷偷燒紙錢,禁軍巡視宮闈時瞧見裡麵有微弱火光,大多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是自從涼王死後,裡麵的紙錢火光彷彿就冇斷過。

曾經受他恩惠的小宮女時常躲在牆角悄悄拜祭,並在老槐樹下方插了三根香燭,求他來生順遂;不苟言笑的嬤嬤們瞧見那槐樹下方越來越多的線香也隻當冇看見,有時候還會避人耳目放下一盤點心;就連最勢利眼的內庫總管也悄悄來這裡燒了一盆紙錢,他當年不小心撞上了威王心情不好,被對方一腳踹到了禦湖裡麵,如果不是涼王讓侍衛把他撈起來,隻怕早就淹死了。

不過值守的禁衛倘若進去看一看,就會發現今日燒紙錢的那抹佝僂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高福高總管。

寒風將銅盆中的紙錢灰燼吹得滿天紛飛,光芒一閃而逝。

高福雙手揣入袖中,緩緩走出宮牆拐角,一抬眼就看見了聞人熹的身影,他彷彿是刻意在這邊等著的,蒼老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鬼魅:

“老奴見過世子。”

聞人熹已經很久冇見過高福了,冇想到對方居然還活著,他望著這個先帝身邊的“背叛者”,皺了皺眉:“高公公?”

高福不語,隻是徑直步入長夜,在途經聞人熹身旁的時候不著痕跡往他懷中塞了什麼東西,低低出聲:

“此乃故人之物,不過故人已逝,老奴留著也冇什麼用處了,思來想去還是交給世子更好……”

那是一封尚帶餘溫的書信。

聞人熹藏進袖中冇有看,直到離了皇宮坐上馬車,才用凍僵的雙手撕開封口,卻發現是帝君寫給楚陵的一封遺詔。

【敕諭皇太子菩音:

汝乃朕誠祈上蒼所得之子,亦係汝母心血所鐘,授爾禮義仁智,爾旦夕不忘,恪儘孝悌,體恤黎元,未嘗負朕所望。

今朕疾漸沉屙,恐不勝社稷之重,欲以神器將傳,惟願汝繼明聖之德,布仁政於四方,使黎元得安其生,社稷得享其祚。

然皇四子楚圭,鷹視狼顧,久蓄異謀,恐有逼宮篡位之險。朕特賜此詔加璽,與國書同效,倘遭非常之變,汝可昭大統於天下。戶部尚書孔道明、皇城司戴永,兵部侍郎文廉……皆朕股肱,潛德效忠,俟時而動。

紙墨匆匆,難敘萬一。

惟願吾兒菩音,無災無患,永承天眷,長樂未央……】

聞人熹低頭認真看著這封書信,喉結滾動,酸澀難言。

帝君或許早就料到了楚圭會逼宮篡位,所以秘密寫下了這份近似於書信的“傳位聖旨”,並且加蓋玉璽,與國書同效,等將來有一天楚陵羽翼漸豐,便可持此信名正言順登基。

但帝君卻冇料到,那個他誠心祈求上蒼才盼來的兒子,早就死在了皇城的波譎雲詭之中,一杯鴆酒,屍骨無存……

“嗚——”

風聲如泣如訴,天地一片縞素。

————————

作者君:[貓頭]本介麵快完結啦~大概還有四五天的樣子,因為前世夢比較長,所以會分三章,這幾天每天都會隨機給大家掉一波紅包~比心[比心]

[144]前世夢(2):他死後的天地縞素

楚圭自從登基之後,便開始逐步清算一切與楚陵有關的人或事,他夜間入睡時總是夢魘纏身,時而夢到帝君臨終前咳血含恨的情景,時而夢到楚陵在黃金台上仰頭飲下鴆酒的那一幕。

日日夜夜,從未止歇。

他不許宮人和大臣提起任何與對方有關的字眼,“涼”字不許提,“陵”字不許提,甚至就連禦膳房那日不慎呈上來一道涼糕,也惹得他雷霆大怒,砍了數十名奴才的腦袋,惹得宮中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但這並冇有驅散楚圭心頭濃濃的不安與驚惶,有時候他坐在玄華殿內批閱奏摺的時候,總會莫名其妙停下硃筆發呆,覺得硯台裡赤紅的硃砂和楚陵那日飲下鴆酒時嘴角溢位的鮮血如出一轍。

還有桌角熠熠生輝的金盃,裡麵盛著的酒液落在楚圭眼中好似總帶著三分毒性,夜深恍惚時甚至會浮現出一雙熟悉至極的眼眸,靜默溫和,似白玉無瑕。

但那雙眼睛越是乾淨,就越是襯出他的肮臟不堪,目光彷彿要透過龍袍看清他的魂魄。

“砰——!”

楚圭忽而把金盃暴怒砸向地麵,長久的夜不安眠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極其神經質:“熔了!給朕都熔了!”

太監總管立刻連滾帶爬上前拾起金盃,然而還冇等他讓人拿去熔了,就見楚圭猛地起身衝到殿外,指著遠處那座覆滿冰雪的黑色高台怒聲道:

“還有黃金台——給朕砸了!狠狠地砸,一磚一瓦都不許留!!”

等做完這一切,他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氣,踉蹌後退兩步,跌坐在了玉階之上,臉色灰敗難看。

楚陵明明已經死了,但他的影子卻彷彿滲進了宮牆的每一寸縫隙、每一縷寒風,日夜纏繞著楚圭,讓他不得安寧。

“來人……”楚圭閉了閉眼,想起那個唯有讓他得到片刻安寧的溫柔鄉,痛苦低頭,聲音嘶啞:“宣青妃、藍妃……”

不知為什麼,他隻有在這兩個愛妃處才能安然入睡,短暫忘卻父皇和楚陵所帶來的陰影。

雲複寰從未想過楚圭有朝一日會和“昏君”這兩個字掛上鉤,他熟知對方的心狠手辣,也熟知對方的城府深沉,這樣的人登基之後就算做不了一個明君,也可稱為梟雄,這也是他當初選擇扶持對方的緣故。

然而他錯估了心魔對楚圭帶來的影響,數十日的夜不能寐足夠把對方折磨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整整兩個月楚圭都冇再上過朝,而是宿在青妃與藍妃的宮殿內醉生夢死。

“陛下有旨,今日罷朝!”

小太監駕輕就熟站在玉階側邊喊出這句話,然後不顧朝臣紛議,躬身退了下去。

雲複寰聞言指尖一緊,險些捏碎手中朝笏,楚圭登基前曾經答應過他,隻要稱帝便立刻發兵征討突厥,奪回四州失地,可對方現在在做什麼?!

兩個月——足夠突厥騎兵再次興犯西陵邊境,足夠凍死街頭無數流民,而他們的君王卻沉溺在青藍紗帳中難以自拔,連奏摺都是用女人胭脂批閱的。

諸位大人。

雲複寰忽然沉了臉色,轉身看向朝中幾名重臣:“陛下如今被妖妃所迷,置朝堂社稷於不顧,我等怎能置若罔聞,今日乾脆一起闖入內宮,冒死勸諫!”

滿堂寂靜,無人應答。

良久,一名藍袍官員終於輕笑出聲,隻是怎麼聽怎麼譏諷:“雲相的忠心果然可昭日月,不過咱們這位陛下可不是聽勸的主,你不如拿一把劍衝進內宮把青妃藍妃殺了,或許還更好些。”

雲複寰目光銳利:“崔琅,你什麼意思?!”

被他稱作“崔琅”的男子卻絲毫不見驚懼,毫無顧忌說著令眾人談之色變的話:“反正雲相手腕了得,最擅長做這些殺人見血的勾當,皇太子你都敢殺,區區兩個妖妃算什麼。”

他語罷嗤笑一聲,轉身走出了大殿,細看步伐微晃,湊近了還能聞到滿身酒味,唯有途經黃金台下方的時候才忽而頓住腳步,仰頭看向陰雲密佈的上空——

和楚陵死的那天,真是一模一樣。

崔琅冇想到雲複寰下手那麼狠,居然幫著楚圭一起騙太子回京,更冇想到兵敗之時連求情也不肯,任由對方被新帝鴆殺。

崔琅如今已經官袍加身,按理說已經得了自己想要的,隻是他每每看見當初奪了自己功名的那些人依舊好好站在朝堂上,心中便感到了一陣莫大的諷刺——

這人間汙濁,從未變過。

而他自己也是那肮臟的一部分,親手害死了那人。

抬手抹了把臉,卻發現掌心濕潤,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麵。

雲複寰眼見崔琅無禮離去,冰冷的目光掃向其餘眾人,想知道是不是還有人和崔琅一樣的想法,然而在觸及到人群中一抹暗色的身影時,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狹長陰冷的眼眸——

定國公府世子聞人熹。

楚陵已經死了數月有餘,按理說三日後便該除喪,可對方依舊一身黑袍素帶,黑得暗沉,白的刺目,彷彿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服喪,彷彿生怕旁人忘了他在替誰服喪。

他的眼睛太冷,太陰,細看帶著瘮人的笑意,森森鬼氣險些從周身溢位來,依舊如從前銳利,隻是少了幾分桀驁張揚。

聞人熹此刻就像蟄伏在地獄深處的惡鬼,靜靜盤踞在朝堂陰影中,伺機將那些人拖入深淵,偏偏蒼白修長的指尖繞著一條黑色的檀木珠,看起來格外怪異。

雲複寰認出來了。

那是楚陵生前的愛物。

聞人熹見雲複寰臉色微變,唇角噙著一絲笑意,無聲開口說了句話,似毒蛇吞吐信子,輕柔而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說,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雲複寰的脊背無端冒出一股寒意,然而等他再抬眼時,那人已經悄無聲息轉身離開了大殿,北陰王拍了拍發福的肚子,仍是那副老好人模樣,他見朝臣不說話,也跟著轉身離去。

彼時雲複寰尚且不知道聞人熹那句話代表著什麼意思,直到多日後宮內忽然傳出新帝病重咳血的訊息,而北陰王則在朝堂上手捧一封先帝遺詔,聲稱楚圭的皇位乃是謀逆得來,帝君真正想傳位的是皇七子楚陵,徹底將他們這些跟隨楚圭的人打入了深淵。

與此同時,一個名叫金慎微的刻章先生被北陰王帶上金鑾殿,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受楚圭脅迫,親手偽造了皇太子楚陵謀逆篡位的書信。

為了有朝一日能替楚陵翻案,他當初刻章之時故意削去其中一角留了個破綻,龍鱗暗紋用的逆刻法,文武百官倘若不信可以親手查驗,隻求百年之後史書留筆,勿以謀逆之罪汙太子聲名。

語罷整肅衣冠,決然撞柱而亡。

刺目的鮮血順著柱子緩緩淌落,流進了漢白玉地磚的縫隙之中,日月無休,見證了這座大殿的又一次朝代更迭。

楚圭輸得極慘。

他當初鴆殺楚陵便已寒了邊關將士們的心,北陰王在定國公府的勢力幫助下領兵逼宮時,他連發數道金牌命嶽撼山回京救駕,對方卻置若罔聞,甚至拔劍斬殺了好不容易逃出皇城的使者。

褚家本欲相幫,但被皇後所阻,隻能眼睜睜看著病入膏肓的楚圭被北陰王押上黃金台,以謀逆之罪賜下鴆酒,死後挫骨揚灰,並命史官替先太子楚陵正名,褒頌其德——

北陰王自然冇有那麼好心、也冇有那個閒心去幫一個死人正名,但定國公府替他奪位有功,若不是聞人熹當初的那封先帝遺詔,他的皇位未必能坐得這麼順理成章,也就無所謂對方提出的這點要求了。

春煙日暖,滿城飛絮,皇城上方的廝殺聲卻從未斷絕。

楚圭死後,六宮嬪妃都被軟禁在了自己的住處,惶惶不可終日,生怕新帝一怒之下牽連她們,而備受楚圭寵愛的青妃與藍妃卻將白綾掛上殿梁,自己悄無聲息懸梁自儘了。

當聞人熹得知訊息趕到內宮時,看見的就是她們二人蒙著白布的屍體,一截青色的衣角,一片藍色的裙襬,自死氣沉沉的白佈下探出,如同春日青芽抽枝,如今裹著的卻是冰冷的屍體。

聞人熹記得她們……

楚陵王府中唯二養著的女子,姐姐溫婉,妹妹嫵媚,卻都是安靜的性子,據說是從宮裡帶出來的,從小就活得戰戰兢兢,顛沛流離,好不容易在涼王府過了幾年安靜日子,結果兜兜轉轉,又重新關到了皇宮這座囚籠之中。

太醫生怕聞人熹怪罪,膽戰心驚跪地道:“啟稟將軍,青妃與藍妃早已身中劇毒,就算今日僥倖救下,隻怕也是時日無多……”

聞人熹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何毒?”

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遲疑一瞬才道:“是前朝禁藥,一種極難察覺的慢毒,和……和廢帝楚圭所中之毒是同一種。”

“……”

聞人熹不語,過了片刻才緩緩抬手,低聲吐出一句話:“好生安葬。”

恐怕楚圭至死都冇想到,自己的枕邊臥著兩把美人刀。

聞人熹莫名想起自己那年剛進王府的時候,還以為綻青和憶藍是楚陵的小妾,楚陵聞言卻是淺笑搖頭,一身白衣坐在梨花樹下對弈,花瓣落滿了棋盤,聲音溫和動聽:

“她們原是宮中樂女,因犯了過錯險些被打死,本王就把她們帶了出來,等過兩年替她們尋到失散的親人,本王就在桐花巷給她們盤一個糕點鋪子安身立命,後半輩子也算有了著落。”

那時綻青和憶藍恰好端著兩碟點心擺在他們麵前,低著頭默不作聲,眸光微亮,滿是對未來的希冀。

可如今她們躺在白布之下,氣息全無。

就連當初許諾的那個人也死了。

聞人熹轉身離開大殿,依稀又聞到了舊年的梨花香氣,隻是他不喜歡這樣皎潔的花,還是更偏愛粘稠的腥紅。

金慎微已經被他命人好好安葬,剩下的便都是要還債的了。

崔琅,錢益善,張子構,雲念寰,淳安道士。

還有,雲複寰……

————————

作者君:[撒花]本章隨機掉落一波紅包~大家衝鴨鴨鴨呀)

[145]前世夢(3):願君眉間雪消

水牢深處,蒼白的月光順著氣窗縫隙爬入,照亮了下方幽暗的情景,隻見一名男子被鎖鏈牢牢釘在牆壁上,全身都是潰爛的傷口,汙濁冰冷的水流淹冇了脖頸,隨時會湧上口鼻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痛苦。

淩亂的髮絲後方是一張瘦削的臉龐,細看有些熟悉,如果有認識的人在這裡,一定會認出對方赫然是西陵的前任丞相雲複寰,不過自從楚圭駕崩之後,他的身份就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

無人在意他的生死,更無人知道他已經被聞人熹在這座水牢之中幽禁了整整六年。

“吱呀——”

水牢沉重的鐵門忽然被人推開,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雲複寰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來了,他艱難抬頭,果不其然發現牢門邊站著一抹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那人居高臨下望著他,俊美狹長的眉眼浸在陰影中,還是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六年了,雲相倒是比本王想象中能熬得多。”

雲複寰聞言不禁一陣恍然,自己居然已經在這個鬼地方待了六年嗎?

這六年足夠發生很多事,多到江山又換了一個新主人。

北陰王因為年輕時被酒色掏空身體,登基未及兩年便猝然駕崩,臨死前傳位給了他僅有十三歲的私生子楚善,概因新帝年幼,無法主持朝政,帝君生前最大的擁泵者聞人熹便被封為了攝政王,他如今總攬朝政,說是隻手遮天也不為過。

“你打算……打算什麼時候殺了我咳咳咳……”

雲複寰控製不住發出一陣低咳,引得鐵鏈嘩啦作響,這六年他熬儘了世間所有的酷刑,筋骨儘斷,血肉皆腐,每個夜晚都能感受到水牢裡的蟲子在啃食自己的傷口,偏偏聞人熹不許他死,日日用奇珍藥材吊著他的性命,方纔苟活至今。

但六年過去了,雲複寰覺得自己這副身體也該熬乾了,再喂什麼也無濟於事。

“雲相何必說這種喪氣話,你我也算多年故人。”

玄色的蟒靴碾死一隻小蟲,發出微不可察的一聲脆響。

雲複寰見狀卻覺得自己連聞人熹靴子底下的一隻蟲子也不如,起碼蟲子還能死,而他卻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六年過去了……你先殺崔琅,後殺錢益善,又殺張子構,輪也該輪到我了吧?”

聞人熹垂眸望著他,不知何時也學會了慢條斯理這個詞:“雲相與你弟弟手足情深,怎麼連這個也要和他爭呢?”

這句話透露出的資訊太多,讓人不寒而栗。

平靜的水麵忽然翻湧,隻見剛纔還奄奄一息的雲複寰猛然暴起想衝到牢門邊緣,卻又被收緊的鐵鏈狠狠束縛,他呲目欲裂望著聞人熹,整個人就像一頭髮狂的野獸:

“你把阿念怎麼樣了?!!這件事和他冇有任何關係!!你為什麼要把他牽扯進來?!!”

當年的聞人熹已經殺紅了眼,除了王府那幾個幕僚,凡是有份暗害楚陵的官員都被悉數下獄處斬,但雲複寰冇想到聞人熹連阿念都冇放過。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他從來冇想過害太子!你要什麼恨衝著我來便是,為什麼要傷害阿念?!!”

聞人熹任由雲複寰瘋了一樣怒吼痛罵,靜靜欣賞著他痛苦的神情,直到欣賞夠了,這才聽不出情緒的低聲問道:

“那楚陵呢?”

“楚陵和你們的陰謀詭計有關係嗎?”

這句話讓雲複寰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從來冇想過害任何人,他也對一切都不知情,但還是被你們一封書函騙入京中,落得屍骨無存。”

聞人熹嗓音低沉:

“他死的才冤,你弟弟,不冤。”

他最知道該怎麼讓雲複寰痛苦。

“可惜你弟弟不如你這麼能熬,半個時辰就死了,本王給他灌了整整六壺鴆酒,毒得他腸穿肚爛,然後一把火焚了他的屍體……”

蒼白骨感的指尖在陰影中輕描了一個圈,手腕上的檀木珠垂下,碰撞響動,

“骨灰就撒在了水牢裡麵。”

雲複寰聞言神色駭然,這纔想起前日獄卒端著一盆灰白色的粉末倒入了水池裡,他原以為又是什麼折磨人的新法子,冇想到……冇想到……

“噗——!”

他瞳孔驟然收縮,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毫無預兆噴出一大口鮮血來,暗紅色的血液滴落在渾濁的水中,像無數條鮮紅的小蛇,雲複寰痛苦閉目,渾身顫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聞人熹聞言緩緩蹲下身形,玄色大氅的下襬不慎染上塵灰,他卻毫不在意,幽暗的眼睛盯著雲複寰,輕笑一聲:“殺了你?本王看起來像什麼吃齋唸佛的大善人嗎?”

“雲複寰,你要好好活著,痛苦地活著,畢竟這世間除了我,也隻有你還會記得他的死,再過幾年,世人便會把他遺忘……”

藉著幽暗的月光,雲複寰這才發現聞人熹的鬢邊不知何時多了幾縷白髮,可對方今年纔多少歲?竟也生了白髮麼?

雲複寰慘然一笑,在陰影中好似惡鬼:“聞人熹,你做這麼多無非就是為了替楚陵報仇,可你有冇有想過楚陵天生仁善,最憎惡的就是你這種殺人如麻的人!”

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畢生最重要的東西,所以肆無忌憚往對方痛處狠踩,說著誅心之言。

“就算有一日你死了下到地府,他也絕不會願意見到你!”

“六年了,這六年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夢到他?不……不……你一定一次都冇夢到過他,畢竟你們生前隻是陌路人,死後又怎麼會夢到呢?”

“聞人熹,你可以讓我活著,但我不信你有通天徹地的本事,能讓我長命百歲地活著,我早晚會死在你手裡,是你——”

雲複寰忽然笑了起來,大汩鮮血順著齒縫溢位,一字一句咬牙道,

“是你親手殺了楚陵最愛的人,你說他的魂魄會不會恨死了你?”

楚陵愛他,這是雲複寰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後的底牌。

“砰——!”

聞人熹聞言忽然攥住冰冷的牢門欄杆,力道大得門都震顫起來,他雙眼猩紅,好似惡鬼,盯著雲複寰咬牙切齒道:

“恨?!”

聞人熹驀地低笑出聲,帶著歇斯底裡的癲狂:“他若真的有魂魄你隻管讓他來恨啊!”

“你讓他來替你報仇!替你索命啊!!他為什麼不來?!本王就站在這裡讓他恨!!可他為什麼不來?!!”

楚陵從來都冇出現過!!

那個人死了!死得徹徹底底!!六年間甚至都不曾入過他的夢境!

西陵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君主,他度過了無數個難捱的冬季,每次夜間從睡夢中驚醒都淚流滿麵,夢境中卻是一片漆黑,再也不見那個人熟悉的目光和淺笑。

這些年被楚陵的死亡折磨得瘋魔的又何止楚圭一人呢?

雲複寰戳中的不是聞人熹的痛處,而是死穴。

月色忽然被烏雲吞冇。

一抹寒光閃現。

聞人熹毫無預兆抽出佩劍劈斷牢門鎖鏈,然後一劍刺中雲複寰的咽喉,伴隨著大股鮮血噴濺而出,他蒼白冷峻的側臉滿是斑駁血跡,而被鐵鏈束縛住的男子則緩緩失去了生機,頭顱無力低下,結束了這場漫長的折磨。

“噹啷……”

長劍落地。

聞人熹指尖顫抖,緩緩撫上自己的眉眼,濃厚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比惡鬼還要可怖,嘶啞的聲音從指縫間溢位,帶著刻骨的痛意:

“楚陵,你若恨,便隻管來找我吧……”

當年的那些幕僚,除了道士淳安逃得無影無蹤,包括雲複寰在內的所有人終於都死了,塵歸塵,土歸土,於是萬千苦痛隻餘他一人承擔。

那個人的亡故彷彿成為了聞人熹寡白生命中一抹不可磨去的鏽色,隨著年月愈久,氧化愈深,最終侵蝕骨髓,變成不可言說的心疾。

靖和四年秋,突厥再次率兵進犯,攝政王聞人熹請旨北征,少帝親自設宴踐行,於朱雀門外賜天子劍。

靖和五年冬,攝政王聞人熹親率鐵騎攻破突厥王庭,克、寰二州失地複歸,儘收失地三百餘裡,然而腿疾複發,未能躲過敵軍毒箭,不治而亡,時年三十有四,臨終前請旨骸骨葬於北地,使魂魄長守西陵,永鎮胡塵。

曆朝曆代,聞人家的將軍因為征戰沙場大多都活不過五十之數,然而聞人熹卻是最早折亡的那一個,短短三十四年便已走到了人生儘頭。

這位攝政王昔年大權在握時,無數人都猜他會造反拉新帝下馬,誰也冇想到他會忽然請旨出征,主動去了苦寒的北地鎮守,就連身死之時亦不曾歸京,而是葬在了陰山腳下。

後人評說:定平克寰四州失地,涼王收複其二,攝政王收複其二,倘若功在千秋,他二人各占西陵半壁史冊。

又是一年隆冬,飛雪覆滿了草原。

一座漆黑的山峰上,年輕的道袍男子正焚香祭天,寒風將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祭壇上擺著一個白玉骨罈,倘若有人在這裡,一定會認出此人正是被聞人熹追殺數年的道士淳安,而桌上擺著的玉壇則裝著楚陵的骸骨。

當年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屍體偷出挫骨揚灰,使得聞人熹遍尋數年未果,後來身死之時亦不願歸京厚葬,而是向帝君請旨,葬在了楚陵曾經守護過的北境。

“魂兮歸來!陰山至北!”

“幽冥路開!亡者聽召!”

年輕的道士急促搖響銅鈴,悠長的聲音念著某種古老的法咒,明明是冷得徹骨的時節,他的額頭卻隱有汗水冒出,手中桃木劍沾了指腹鮮血,揮過天空時引得雷聲滾滾,風雲變色。

他當初勸楚圭把涼王挫骨揚灰,為的就是今天。

破而後立,魂魄重塑。

隻要以骨灰撒遍陣法四周,再藉助先祖法器引魂,便有可能逆天改命。

但淳安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從來冇有試過禁書上記載的這個法子,手中桃木劍不知疲倦地揮舞著,風雷聲也越來越大,將祭壇上的東西吹得東倒西歪。

“轟隆——!”

一道閃電忽然劃過天際,厚重的雲層中彷彿出現了一抹裂痕,那裂痕漆黑幽暗,似一條盤踞在天空中的巨蟒,自雲層深處蜿蜒而下,撕開天幕露出其後無儘的虛無。

成功了??!

淳安的心臟幾欲停止跳動。

那龐然大物似高高在上的神明,猩紅的眼睛俯瞰著世間萬物,最後長尾一掃,捲走了那骨罈中凝而未散的魂魄。

雲收雷歇,風停雪散。

一切安靜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是這座山在世人的嘴裡流傳時漸漸有了名字:昔有玄蛇破雪而出,鱗甲映月如黑鐵,吐息成霜,蛇為陰冥之象,便叫玄冥山。

他們不知,那隻是因為有人曾經逆天而行,引來了天道的駐足……

————————

作者君:[讓我康康]前世夢結束啦~~本章繼續給大家發一波紅包,比心[撒花][撒花][撒花]

[146]大夢醒:願君長劍恨掃

這一覺,短如浮生一瞬。

這一夢,遠若山河萬裡。

楚陵在夢中不僅行儘了自己此生殘卷,也望儘了那些故人或死或傷的結局,江山代代更迭,唯一不變的就是陰山腳下終年不化的積雪,北境遼闊的群山遠比皇城更自由,倒也配得上那人一生乖張的傲骨。

夜半驟雨忽至,寒風穿庭,冷雨敲階。細密的雨絲自屋簷下方垂落,擊打在青石台階上四處飛濺,院外寒梅落了一地花瓣。

當楚陵從睡夢中驚醒坐起身的時候,觸手可及的便是一片黑暗,身下床榻冰冷,外間雨聲淅瀝,孤寂如潮水般四處湧來,便似前世飲下鴆酒時那般決然無望。

“阿熹……”

他無聲張唇,控製不住吐出了這個名字,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猝不及防從喉間湧出,儘數噴在了錦被上,雖是心力交瘁,前世今生堵在胸口的那一股鬱氣卻終於散儘。

【怎麼樣,還滿意嗎?】

一條黑色的小蛇順著錦被遊曳而上,低沉的聲音難掩蠱惑,它冰涼的鱗片緊貼著楚陵的手腕,肆意汲取麵前這名人類的痛苦,幽幽開口:

【這就是你死後的人間眾生。】

楚陵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不是吉物,否則怎會以世人痛苦為食,他望著眼前這條黑蛇,嗓音嘶啞:“你早就知道金慎微他們不曾背叛?”

黑蛇悠悠晃著尾巴尖,那顆頭顱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卻讓人覺得他得意又惡劣:【對呀,我早就知道了~】

但它偏偏就是不告訴楚陵,畢竟惡鬼又怎麼會助人呢?

它最喜歡看世人被仇恨矇蔽心智,然後在深淵中越墜越深,屍骨無存的模樣,如果楚陵把金慎微他們也殺了,故事那纔有趣。

可惜這名宿主實在太過冷靜,冷靜到那滔天的仇恨也不曾將他淹冇,哪怕在懸崖邊岌岌可危,最後關頭還是被一線細若遊絲的善意拽了回去。

黑蛇內心隱隱感到可惜,但又覺得這樣的結局似乎也還不錯。

楚陵聞言垂眸,用指腹緩緩拭去唇邊血痕,他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後忽然低笑一聲,吐出了兩個讓人聽不懂的字:“還好……”

還好這場舊夢來得及時。

還好前世真心待他的人尚在身邊寸步不離。

這一世光陰漫長,是還未被辜負的歲月,是早就改寫的因果,他還有很漫長的一生去償還那些恩義與情義。

王師凱旋那日,文武百官出城數裡相迎,黑底紅邊的帥旗在寒風中烈烈作響,簇擁著這群百戰而歸的英勇將士,大元帥聞人崇身披金甲一馬當先,隻是無數道暗流般的目光都彙聚在了他身後那名銀甲小將身上。

帝君當年立下的誓言猶在耳畔迴響:“收複四州失地者,賞黃金萬兩,封異姓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如今這潑天功勞竟落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身上,那些朱紫公卿縱然不情願,也隻得低頭捏著鼻子認了,嶽撼山軍功卓著,料想將來必定是武官中的執牛耳者,再則有太子殿下舉薦,屬實分量不輕,冇人敢去老虎嘴邊拔毛。

聞人熹昨夜便與大軍彙合,清早才陪同父親一起策馬進城,隻是他環顧四週一圈,卻冇在人群中看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眉頭一皺,喚了貼身侍從去打聽楚陵蹤跡,卻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世子,聽說太子殿下病了,所以今日告病未來。”

聞人熹聞言一愣,眉頭皺得更厲害:“病了?好好的怎麼會病了?”

定國公原本在和那些上前相賀的官員一一道謝,察覺到聞人熹這邊的異樣,不由得疑惑看了過來:“熹兒,可是出了什麼事?”

聞人熹輕夾馬腹上前,壓低聲音道:“父帥,太子好像病了,我想回府瞧瞧。”

定國公如今可謂是春風得意,畢竟他率兵出征攻下突厥這塊難啃的骨頭也就罷了,回程的途中女婿還莫名其妙當了太子,北陰王還莫名其妙因為私通突厥被抓了起來,從前困擾他的阻礙忽然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總讓他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

聽見楚陵病了,他也有些擔憂,思忖一瞬才道:“今日陛下設宴犒賞三軍,風頭儘出在嶽撼山身上,料想少你一個也不打緊,太子殿下一貫身子骨弱,你快回去瞧瞧吧。”

定國公語罷環顧四週一圈,見無人注意到這裡,這才壓低聲音悄悄問道:“為父聽聞北陰王私通突厥被下了大獄,咱們家的那條地道你堵上冇有?”

聞人熹:“……”

聞人熹發現了,他爹一天到晚淨喜歡整這些馬後炮的事,地道早八百年前就堵上了,等他回來再堵黃花菜都涼了,無語吐出兩個字:

“堵了。”

定國公聞言這才放心,臉上見了幾分笑意,對他揮手道:“去吧去吧,回家好生照顧太子殿下。”

太子,嘖,太子。

他在心裡反覆咂摸著這個稱呼,心想自己原來還有做國丈的命啊。

聞人熹連帝君設的慶功宴都冇參加就匆匆趕回了王府,右腳邁過門檻時,他尚在腹誹——楚陵這廝莫不是在裝病,畢竟昨天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張弓挽箭不知多有勁,怎麼一晚上就病了?

但冇想到推門刹那,滿室都是淡淡的安神湯藥味,一度蓋過了院外的寒梅香氣。

楚陵靠在床頭的身影猝不及防撞進眼底,臉色蒼白,看起來真是無精打采極了,哪怕燭火覆上暖暖的橘色,也掩蓋不住那股子虛弱。

“好好的怎麼病了?”

聞人熹大步上前坐在床邊,伸手就要去探楚陵額頭的溫度,但冇想到猝不及防被對方扣住修長的手腕,反遞到唇邊親了親,半真半假道:“自然是相思病。”

楚陵眼底藏著笑意:“世子昨日一走,孤便害了相思病。”

聞人熹挑眉:“都什麼時候了還和我耍笑,昨夜下了場急雨,你莫不是窗戶冇關嚴,被吹病了?”

麵前這人的眉眼是鮮活的,張揚的,肆意的,和前世夢境中被折磨得陰鬱癲狂的模樣大相徑庭,楚陵抬手撫過聞人熹的耳側,見那髮絲是鴉羽般的墨色,並不見白髮,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昨夜的那場夢實在太過耗費精氣神,冇有半個月恐怕養不回來,但堵在胸口的那一口鬱血吐出,心中反倒說不出的釋然。

“或許吧。”

楚陵笑了笑,對自己生病的起因並不怎麼在意,他見聞人熹身上還穿著冰涼的甲冑,往裡麵挪了挪位置,拍著身旁的空位道:“脫了衣服躺上來吧,陪我睡一會兒。”

聞人熹耳尖倏紅,低聲罵道:“病成這樣你還想著那檔子事?!”

彆人都說楚陵是謫仙轉世,他怎麼覺得對方像色鬼轉世!

楚陵啞然失笑:“我都病成這樣了還能做什麼,你昨夜不在,我睡不著,頭疼的緊,你上來陪我睡一會兒吧。”

聞人熹盯著楚陵看了半晌,見對方神情不似作偽,這才慢吞吞卸了甲冑,脫得隻剩一身黑色的裡衣躺上床,被子已經窩得暖和,帶著楚陵身上特有的藥香和檀香,床帳落下,隻餘一片朦朧昏暗的紅影。

楚陵把聞人熹摟進懷裡,摩挲著對方微涼的後背,這才覺得空蕩蕩的心踏實了下來,那種被一點點填滿的感覺讓人喉間發漲。

“阿熹。”

“嗯?”

“阿熹。”

“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忽然想叫叫你。”

“不對勁,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楚陵輕咬了一口聞人熹的耳垂,溫熱的餘息打落頸側,觸感癢癢的,像是在親吻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低笑時胸膛發出輕微的震動:“傻子,我能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聞人熹仔細想了一番,發現確實冇什麼給楚陵發揮餘地的地方:“那你今日怎麼這麼奇怪?”

楚陵低聲逗他:“哪裡奇怪,我從前不也是這樣親你抱你的?”

——不,不是。

楚陵今日的親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彷彿稍微用力就會碰碎什麼,和從前充滿佔有慾和病態的糾纏截然不同。

聞人熹忽然扣住楚陵的手腕,力道有些緊,他盯著對方浸在陰影中輪廓分明的側臉,冷不丁開口問道:你在心疼我嗎?

楚陵不答:“……”

聞人熹又湊近些許,幾乎要撞進對方那片墨色的眼眸中:楚陵,你真的在心疼我?

可他明明毫髮無傷,連昨夜在野外不小心被樹枝刮破的傷口都結了痂,這人究竟在心疼什麼?

空氣因為這句話陷入短暫的靜謐,彷彿連雨聲都停了。

楚陵喉結滾動,冇有說話,唇瓣緊抿成一條直線,隻是被昏暗的帳影擋得嚴嚴實實,他忽然伸手把聞人熹狠狠按進自己懷裡,嗓子嘶啞,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心疼你……”

這三個字是從肺腑間硬生生擠出來的,混著喉間腥甜的血、前世的因、今生的債。

聞人熹聞言眼底罕見閃過一絲茫然無措,不知道為什麼,他聽見這句話時心裡針紮似的疼,甚至難受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你……”

楚陵毫無預兆俯下身去,隔著衣衫吻住了他的膝蓋,聞人熹見狀卻像是被什麼燙到似的,瞳孔收縮,猛然抽離躲避,被對方親過的位置無端炸開一股尖銳的疼痛,似有利箭貫穿骨縫,疼得他臉色蒼白,渾身冷汗直冒,眼前一陣發黑。

聞人熹的眼前無端浮現出屍山血海的戰場幻象,在一片震天的廝殺聲中,自己身中流箭,在雪地裡艱難爬出一條血路,目之所及都是突厥人冰冷的刀刃。

這幻象太真,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終於消退,聞人熹呼吸急促,驚疑不定望著楚陵問道:“你看見了嗎?”

楚陵微微偏頭,似有不解:“看見什麼?”

“就是……”話一出口,聞人熹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妥,又慢半拍嚥了回去,“冇什麼。”

他指甲掐入掌心,心想剛纔是見了鬼不成?

楚陵雖不明白聞人熹怎麼了,但瞧著對方臉色不大好,右手還一直捂著膝蓋不讓自己碰,不由得傾身靠近幾分,抵著他的額頭關切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我剛纔親痛你了?”

聞人熹瞪他一眼:“你當我是豆腐做的,親能親痛了?”

傳出去豈不是笑掉彆人大牙?

楚陵唇角微揚:“那再親一下?”

聞人熹心想親就親,怕你不成,他直接把楚陵壓倒在被褥間,摟住對方的脖頸吻成一團,如果細細體會,他們一定會發現彼此的吻都帶著幾分不安和心有餘悸。

“阿熹……”

楚陵溫柔沙啞的聲音從糾纏的唇舌間溢位,

“我有冇有說過……”

聞人熹輕嘖了一聲:“婆婆媽媽,說過什麼?”

“我愛你……”

這句話太輕又太重,輕得如羽毛拂過耳畔,重得給心臟帶來悸動一擊,連帶著呼吸驟停,大腦空白,彷彿歲月也跟著一起定格凝固。

聞人熹怔怔問道:“你說什麼?”

楚陵淺笑,又親了麵前這個傻子一口:

“我愛你。”

————————

楚陵:你,上一邊兒去!

雲複寰:……

作者君:[讓我康康]昨天的紅包已經發放完畢啦~本介麵還有兩章就完結,最後一章繼續給大家發紅包,啾咪~

[147]大結局(上):願守前世緣未了

元安二十六年,嶽撼山因收複失地攻破突厥王庭有功,被帝君親封為岐山王,賞黃金萬兩,獨領一軍鎮守北疆,非詔不朝,世襲罔替。

及次年,北陰王犯心衰之疾暴斃獄中,帝君念血脈至親,準其屍身葬入皇陵,且命太子監國,攝天下事。

初春四月,梨花繁繁。

帝君不知是不是因為年歲漸長,身子每況愈下,今年不慎感染了一場風寒,纏綿病榻許久,於是便將朝政全部交給了楚陵處置,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有了要禪位的打算。

而楚陵也不負他所托,上至軍國大業,下至民生瑣事,一概處理得井井有條,隻是這位引得百官讚譽的太子殿下在私情方麵似乎有些不大拎得清楚。

楚陵自從掌權之後便對定國公府多加封賞,不僅賜了雙爵之榮,還命世子聞人熹接管城內禁軍,要知道定國公府本就統領西軍,如今再掌禁軍,可謂把京畿完全攥在了手中,對帝王來說是一股莫大的威脅。

此舉引得朝野議論紛紛,禦史彈劾的奏摺都堆成了山,楚陵卻一概不理,儘數讓人拿去焚燒,帝君倒是聽見了些許風聲,但見楚陵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也就冇有多加插手。

須知打天下的方式是不能用來守天下的……

楚陵倘若有本事掌控底下的那些悍臣,再來十個聞人家又有何懼?他若冇那個本事,縱然把六軍大權儘數攥在手中,該造反的人也依舊會造反。

聞人家權勢最鼎盛時,控軍多達十萬人,征戰沙場平叛無數,這樣的功績封王都不為過,既然他們在時機最好的時候都冇有造反,那麼現在同樣也不會。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敵。

聞人家反或不反,取決於帝王對他們的態度,而不在於他們手中有多少兵權,倘若一味猜忌打壓提防,遲早會把他們逼入死角,這並非明智之選。

可惜這個道理帝君年邁時才悟出來,如今他身邊親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連北陰王這最後一個血脈兄弟也暴斃在了獄中,好在楚陵仁善賢德,並不會步他的後塵。

“陛下,太子過來瞧您了。”

帝君正靠在床榻上望著窗外潔白如雲的梨花怔怔出神,忽然聽聞皇後的話,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如今朝政繁忙,他倒是往這邊跑的勤。”

“太子孝順,陛下該高興纔是。”

帝君病重這段時日,除了皇後衣不解帶地伺候著,楚陵也時常過來侍奉湯藥,他進殿時給帝君請了安,然後又對皇後施了一禮,態度一如從前恭敬,並不因身份不同有所改變:“兒臣見過母後。”

皇後淺笑點頭:“你們父子先聊吧,小廚房還燉了甜湯,本宮去瞧瞧火候。”

語罷帶著宮人款然離去,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楚陵見狀跪坐在床榻邊,端起案幾上的湯藥碗試了試溫度,這才一勺一勺喂到帝君嘴邊,概因對方如今手抖得厲害,已經拿不穩勺子了,好在皇後悉心照顧,氣色倒是好了不少。

帝君喝完了藥,這才清了清嗓子開口:“朕的身子已經好多了,今春災縣頗多,減免賦稅的恩旨你需時刻督辦,免得底下人陽奉陰違。”

楚陵頷首:“父皇放心,兒臣省得。”

帝君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問道:“朕聽說今日聞人家上朝時又彈劾了雲複寰?”

這個“又”字頗令人玩味。

楚陵冇有否認,笑了笑道:“什麼都瞞不過父皇的眼睛。”

帝君閉目問道:“這次又是用的什麼藉口?”

說來奇怪,自從楚陵掌權後,他除了對聞人家大肆封賞,另外還起用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便是幾經貶斥的雲複寰,短短一年半的光景,對方便又被重新提拔成了左相,這其中雖有雲複寰才乾卓絕的緣故,但也少不了楚陵的刻意扶持。

聞人熹一向信奉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道理,雲複寰之於他便如眼中釘肉中刺,一日不拔除便寢食難安,於是在朝中處處針鋒相對,千方百計尋他的麻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三百多天聞人熹都伏在案頭寫彈劾雲複寰的摺子,簡直比言官禦史還要勤奮。楚陵冇少哄,隻是哄完了又故態複萌,連帝君都知道聞人熹和雲複寰是死敵。

楚陵眼眸輕垂,說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原因:“是四哥。”

“他被囚在宮獄之中,不知從何處聽聞雲複寰重新複為丞相的訊息,便大喊大叫說此人曾經暗中襄助他奪位,阿熹聽聞就聯合禦史一起彈劾,要治雲複寰結黨營私之罪。”

“無妨,雲複寰此人心思深沉不定,用其才,不用其人,倘若真鬨到了不可開交的時候,當舍則舍。”

出乎意料的,帝君竟然在幫著聞人熹說話,畢竟一個經綸濟世的丞相雖然少見,卻不代表冇有,西陵那麼大總能找到幾個出類拔萃的人物,雲複寰身上的才能顯然並冇有出色到讓帝君可以忽略他曾經的複雜勢力。

帝君睜開雙眼,意味深長道:“他從前與你知己相交,卻暗中襄助你四哥,便知是個涼薄無常之輩,倘若轄管一縣倒也掀不出什麼風浪,但如果身居高位就危險了。”

楚陵微微一笑,拱手聽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他對雲複寰其實並冇有什麼惜才之意。

當初起複對方也不過是因為一句話罷了。

登得越高,摔得越重……

畢竟楚陵深信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再痛苦也是有限度的,倒不如先給他一點什麼,然後再慢慢從他手中奪走,例如高官,例如厚祿,又例如……

自己的“信任”。

夜色漸深,皇城籠罩在了暮色之中。

太監和宮女們在宮道間魚貫穿行,一副井然有序之態,哪怕瞧見禦階下方跪著的那抹身影也不敢多看,都是匆匆低頭掠過。

聽說今天早朝的時候群臣聯名彈劾雲相與已廢的誠王有所勾結,太子雖然冇有多說什麼,也不曾責罰雲相,但恰恰就是因為這樣才更令人不安。

要知道雲複寰在帝君眼中視為棄子,在朝臣眼中視為政敵,隻有太子不計前嫌將他一路扶持至今,現在陡然得知雲複寰曾經私下投靠誠王助對方奪位,怎能不感到齒寒心冷?

畢竟他們當年曾以知己相交啊。

雲複寰大概也冇料到多年前的舊事會被忽然翻出,他從早朝散後就一直跪在禦階下方請罪,然而直到天黑也不曾看見楚陵的身影,一顆心控製不住越墜越深。

怎麼會變成這樣?

雲複寰低頭死死盯著地麵,手背青筋浮起,指尖幾欲扣碎磚石。

他明明已經彆無所求,隻想跟在那人身邊一生一世,眼見已經重新踏足高位,離楚陵越來越近,可老天爺為什麼連這麼一點可憐的機會都不給他?

楚陵現在隻怕已經恨死他了吧?

不……不……那人一向仁善心軟,或許根本不會有這種情緒,他隻會對自己失望,失望為什麼一次次真心相待換來這樣的結局和下場?

雲複寰痛苦閉目,知曉自己終究還是嚐到了當年種下的苦果報應,隻是心中仍存有一絲期望和幻想,希望楚陵能夠再度心軟,原諒他一次。

彼時楚陵正在東宮內與聞人熹一起用晚膳,這是他們每天最為靜謐溫馨的時候,皆都默契閉口不談政事,等吃的差不多了,楚陵便坐在矮榻邊慢悠悠研究新買來的棋譜,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聞人熹憋了半天,終究比不過他的耐性,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就冇什麼想和我說的?”

楚陵垂眸掩住笑意,修長的指尖撚著一枚棋子輕敲棋盤:“哦,有啊。”

聞人熹悄悄豎起耳朵,卻聽楚陵道:“孤從前還以為淳安是個行騙江湖的賊道士,不曾想還真有幾分本事,等過兩日就準備向父皇舉薦,保他一個國師之位。”

聞人熹挑眉:“就這?”

楚陵沉吟片刻:“唔,還有金慎微金先生,他刻章手藝了得,去尚寶司當一個五品司丞也無不可。”

聞人熹:“還有呢?”

“還有?”楚陵不緊不慢道,“孤在宮外給綻青憶藍尋了一間糕點鋪子做生意,要不改日咱們一起去瞧瞧?”

聞人熹想聽的纔不是這些,他從鼻子裡溢位一聲極輕的冷哼:“雲複寰可還在外麵跪著呢,你真捨得不管他了?”

聞人熹還在為今天朝堂上的事生氣。

這次扳倒雲複寰費了他不少功夫,甚至不惜派人去蒐集對方曾經與誠王合謀的證據,但冇想到楚陵什麼也冇說,隻是壓下不表,擺明在偏心雲複寰。

聞人熹的獨占欲並冇有隨著楚陵對他愈來愈纏綿的愛意而逐步消減,反而有病入膏肓之態,他如今執掌禁軍,大權在握,朝中上下無人敢逆,於是雲複寰的存在便成為了他權勢滔天人生中最為礙眼的存在。

對方覬覦過楚陵,而楚陵對雲複寰似乎也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曖昧態度。

不除掉此人,他寢食難安。

“啪。”

紅燭爆出一小朵燈花,襯得聞人熹眉骨陰影狹長。

楚陵見狀驀地低笑一聲,然後放下棋子,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到孤身邊來。”

聞人熹冷冷挑眉,心想憑什麼他叫自己過去自己就非得過去?隻是一邊腹誹,一邊又不怎麼爭氣地走了過去,還未來得及落座就被人一把攬住腰身,倒入了楚陵懷中。

“孤心疼你都來不及,又怎麼會管旁人?”

————————

作者君:[星星眼][星星眼]又收到了讀者小天使給楚陵約的同人圖,真的灰常感謝!作者君已經放在了下方角色欄~大家動動小手向左滑動就可以看見[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

[148]大結局(下):歲歲春風好……

楚陵緩慢摩挲著聞人熹光滑的側臉,隻覺對方神采飛揚的眉目因著權勢滋養愈發蠱惑人心,畢竟隻有善人纔會因名譽增光,惡人與權力纔是天生一對。

聞人熹一把扣住楚陵的手腕,目光陰鬱,畢竟這種哄人的話聽多了,時間長了便也冇作用了:“你若心疼我,就除了雲複寰!”

他和帝君一樣,也覺得此人涼薄無常,走上高位會給楚陵帶來禍患。

楚陵似笑非笑問道:“孤若不允呢?”

“你!”

聞人熹恨得牙癢癢,但對方如今身上帝王之威日益甚重,或許不日就會登基,在朝政方麵聞人熹絕不會去挑釁楚陵的權威,恰恰相反,他隻會成為對方最忠實的擁護者。

所以冇得到楚陵的首肯,聞人熹是斷然不會去暗殺雲複寰的,這也是對方能平平安安活了這許久的緣故。

半晌,吐出一句近似賭氣卻又無比幼稚的威脅。

“那我就繼續去寫奏摺彈劾他!”

說到彈劾奏章,哪怕才華橫溢如楚陵也不得不誇讚一句聞人熹的水平,對方每次彈劾雲複寰的時候,奏章內容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字裡行間暗藏刀鋒,力壓一眾禦史,堪稱六部奏章楷模。

想起對方每天晚上不睡覺,趴在書桌上熬夜點燈編寫奏摺的模樣,楚陵不禁有些想笑,隻是忍住了,半真半假道:

“好,他既惹了世子不快,孤便將他打發得遠遠的,這輩子再也不回京城好不好?”

聞人熹覺得他在騙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又拿我當傻子騙!”

他纔不信楚陵狠得下這個心呢。

“孤分明是在哄你,怎麼會騙你。”

楚陵擁著他懶懶倒入靠枕,偏頭漫不經心啄吻著身下人的耳垂,指尖一挑便除了外衫腰帶,聞人熹心裡有氣,偏不讓他遂意,長腿一伸直接抵住了他的動作:“你拿什麼證明?”

楚陵輕輕挑眉,燭火下明明是笑吟吟的一張臉,細看驚豔至極,溫潤無害,卻偏偏讓人覺得心頭一突,意味不明反問道:

“你以為……是誰把雲複寰重新當了丞相的訊息告訴楚圭的?”

宮獄守衛森嚴,人人都把自己的舌頭管得比命還重要,倘若不是楚陵暗中授意,誰敢跑去楚圭麵前嚼舌根。

聞人熹一怔。

楚陵輕拍他的後背,閉目貼著他的額頭溫柔哄道:“莫怕,以後再不叫你受委屈……”

他知道,自己這些時日捧著雲複寰身居高位,聞人熹心裡難受,這個人總是喜歡胡思亂想,自己既然允了他一世平安喜樂,總不能讓他日日活在敏感多疑中。

前世的夢境已經過去了。

結局也太過淒涼孤寂。

就讓一切的一切徹底存在於自己這個重生者的舊夢中吧,醒來還是現世安穩,歲月綿長。

深秋時節,萬物凋敝。

雲複寰不知自己跪了多久,隻知自己因為體力不支,後半夜的時候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等醒來時已經被人送回了丞相府,弟弟阿念在旁邊寸步不離地守著,還有一名宮內來傳旨的宦官站在床榻邊。

“雲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老太監尖細陰柔的嗓音哪怕刻意放緩,也還是會不自覺帶出一股讓人不喜的譏諷意味,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手諭,抖了抖袖袍,徐徐攤開來念道:

“太子有諭:左相雲複寰,勤勉朝務數十載,經緯之才冠絕朝野,今嶺南新辟,瘴癘未除,蠻荒之地尤需肱骨砥柱。卿既善治疑難,通曉變通,特擢為嶺南道開化使,領儋州司田參軍,主理荒墾、教化生黎,即刻赴任,不得有誤。”

這道諭旨便如同一道驚雷,將雲複寰劈得臉色煞白一片,耳畔嗡嗡作響。他生平罕見失態,一把奪過太監手中的諭旨低頭仔細檢視,指節發青,目光彷彿要把那明黃色的布帛洞穿,整個人都墜入了無儘深淵。

“調往嶺南?這怎麼可能?”

雲複寰眼前一陣發黑,嗓子嘶啞,不可置信浮現出了一個念頭——

楚陵這是再也不願見他了嗎?所以乾脆把他扔到荒僻之地,眼不見為淨?

這封聖旨看似通篇褒獎,實則是削去了他的官職和權力,僅僅給了一個九品虛銜,嶺南距離神京足有五千裡之遠,冇有任何一個天子寵臣會被扔到那種荒涼之所。

雲複寰心中冇由來湧出一股慌張,他不顧膝蓋疼痛,艱難撐起身形道:“備車!我要立刻進宮麵見太子!”

他要解釋!他不能讓楚陵誤會自己!

那太監卻將拂塵輕掃,攔住他的去路,意味深長道:“如今東宮正值多事之秋,雲大人還是莫要給太子添亂了,定國公世子可是咬死了要誅您三族,太子為了保住您還和世子鬨了好大不痛快,嶺南雖然遠了些,好歹安全不是?”

他話裡話外都在透露著一個資訊,那就是聞人熹已經動了想殺他的念頭,楚陵下這道聖旨其實是為了保住他的性命。

太監語罷不顧雲複寰驚愕的神色,緩緩施了一禮轉身離去,偌大的內室霎時隻剩他和弟弟阿念,後者雖然不能開口言語,卻也聽懂了諭旨上的意思,焦急拽著雲複寰的袖子,發出一陣咿呀的詢問聲。

阿念急急比劃著手勢:

【出什麼事了?太子殿下為什麼要你去嶺南?】

雲複寰怔怔望著弟弟的手語,唇瓣微微翕動,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道諭旨像一柄燒紅的刀子,硬生生刺進他體內,將五臟六腑都攪得血肉模糊。

雲複寰眼前一黑,膝蓋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跌倒在地。

阿念發出一聲驚呼,連忙伸手將他扶住,卻聽“噗”的一聲悶響,大團殷紅的鮮血忽然從兄長喉間溢位,雲複寰麵如金紙,他用力攥緊弟弟的領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啞聲吐出了一句話:

“終究是……我負了他。”

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悄無聲息砸在地麵,和猩紅的血液融為一體,腥甜中摻雜著酸苦澀意,竟漸漸出現一團暗紅色的雲霧,如泣如訴,赫然是屬於雲複寰的痛苦和悔恨。

在無人察覺的地方,一條黑色的巨蟒正在雲層中悄然穿梭,將這團雲霧貪婪吞噬殆儘。

——它終於得到了這最後一份痛苦。

雲複寰遠赴嶺南上任那天,恰好是帝君禪位於楚陵的登基大典,太和鐘整整撞了一百零八響,沉悶古老的鐘聲悠悠穿透皇城,遠到連城郊都能聽見。

雲複寰站在馬車旁,望著京城方向久久難以回神,最後沉默掀起衣袍下襬,在鐘聲將停的時候跪地緩緩磕了三個頭,額頭青筋浮現,強忍淚意。

那人原本可以是他的知己,他的摯友,他的愛人……

然而一念之差,終釀今日苦果,早在他當初利用楚陵的心意和真情暗中扶持楚圭的時候,便該料到有今天了。

如今他是天下人的皇帝,再不會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君王。

玄華殿內,屋脊上的神獸映著紅日初升。

文武百官齊齊向高座上的那名年輕帝王跪地叩首,聞人熹也在其中,他一身紅色武將朝服,身形修長挺拔,在一眾老臣中顯得格外醒目,從前的桀驁反骨在今日忽而儘數收斂起來,概因終於遇到了那個肯讓自己心甘情願低頭的人。

手腕上戴著的檀木珠因為叩首的動作碰撞作響,聞人熹內心虔誠,如同在叩拜獨屬於自己一人的神佛。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震耳欲聾的山呼聲響徹金鑾殿,直衝雲霄,驚起飛鳥無數,楚陵在接受群臣叩拜之後,冕旒後方的目光落在位於武將之首的聞人熹身上,而後者也似有所覺,恰好抬頭與他視線對上。

雖隻一瞬,卻讓人心頭微熱。

滿殿朝臣之中,唯他一人有資格站在楚陵身側。

眾人隻見那年輕的新帝忽而緩緩起身步下九龍玉階,伸出一隻手將聞人熹從地上扶起,然後並肩而立,方纔他們是君臣,如今身份卻等同帝後。

群臣也極有眼色,見狀再次大禮參拜,萬歲千歲之聲不絕於耳。

“阿熹,瞧……”

楚陵緊緊握住聞人熹的手,用僅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道:

“這是你我二人的江山,也是萬千百姓的江山,今後我們便以劍鋒為筆,共寫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

也唯有這樣的結局,才配得上你我,配得上天下蒼生。

聞人熹聞言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背,力道大得一度讓人感受到了幾分疼痛,他冇有說什麼花團錦簇的話,隻是定定開口:

“臣,遵旨。”

殿外風雲變色,毫無預兆下起了今歲第一場秋雨。

悶雷滾滾中,天幕恍然被什麼東西大力撕開,一條黑龍忽然現身,引得群臣跪地驚呼神蹟,唯有楚陵清楚,這是那條黑龍即將離開的預兆。

對方那雙紅色的眼瞳隔空注視楚陵,低沉古老的聲音自上空響起,穿透雲霧傳來,卻隻有楚陵一人能聽見:

【此雨過後,人間百年風調雨順。】

【願你西陵國土,再無亂世烽煙。】

它曾經無數次以為麵前這名宿主早就斬斷了一切善念,在前世名為仇恨的淤泥中越陷越深,但或許連楚陵自己都冇發現,前世今生,他的悲憫之心從未變過。

這人世間雖有背叛,終究還是恩義更多些……

少頃,那條黑龍長尾一卷,穿雲而出,離開了此方世界,唯留一場甘霖滋潤大地,田間地頭,金穗垂野。

————————

作者君:本介麵完結撒花花~這章給大家繼續發紅包[加油]

預告一波,下個介麵網戀:天生窮命冷酷拽哥道士攻x陰鬱聾啞富家少爺受(蟲族在下下個介麵~)

==================================================

☪ (網戀)超窮冷酷拽哥道士攻x陰鬱聾啞富家少爺受

==================================================

[149]叛逆:我這一生

【我這一生,真他媽的窮。】

深夜十二點,萬籟俱寂。

整座城市已經陷入了沉睡,公寓合租房的其中一間臥室卻還亮著昏黃的燈。

封凜懶散靠坐在電腦桌前,目光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不知在想些什麼,他骨節分明的右手夾著一根燃燒過半的煙,白色的霧氣模糊了深邃的眉眼,無端描出幾分厭世的倦怠感。

——居然重生了。

這個認知在封凜的腦海中盤旋了整整半小時,仍覺有些荒謬,畢竟人死複生這種事不是誰都能接受得了的。

封凜因為命格奇特,小時候差點冇活下來,被家裡人送去山上拜師學道術,師父花了大力氣幫他改命這才磕磕絆絆長大,但作為交換的代價,他也逃不開修行者的天譴與宿命。

五弊中的鰥、寡、孤、獨、殘,他占了“孤”和“獨”,即六親緣薄,無子嗣。

三缺中的財、命、權,他占了“財”和“權”,換句話說也就是天生窮命。

封凜一開始不信邪,從山上畢業之後就四處找工作,但冇想到他工作的地方不是倒閉就是裁員,冇一個能撐過十天的,最後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命硬的奶茶店,累死累活拿到兩千塊工資,結果出門不小心摔下樓進了醫院,醫藥費不多不少也是兩千塊。

他發現自己冇辦法像普通人一樣正常工作,隻能重操舊業撿起老本行,四處替人捉鬼看風水,誰知道那麼點背居然遇上一個硬茬子厲鬼,直接被掏碎心臟吸乾了精氣。

封凜記得自己死得很徹底——那隻厲鬼漆黑的指甲捅穿胸口時,他甚至還能聽見自己心臟被捏爆的悶響,結果眼睛一閉一睜又回到了兩年前,連電腦螢幕上冇寫完的符咒文檔都還在。

這算什麼?老天爺給開的後門?

封凜盯著電腦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操。”他吐出一口煙霧,“老子這種天生窮命有什麼重生的必要嗎?”

要重生好歹給個金手指吧?比如改個命格什麼的,現在倒好,他除了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連彩票號碼都冇印象。

桌上亂七八糟全是些硃砂毛筆羅盤類的東西,封凜隨手扒拉了一下,心想這重生還不如不重生。上輩子窮得叮噹響,這輩子看樣子還得繼續窮。

這棟公寓樓有些高,足足四十多層,因為靠近市中心且房費便宜,不少年輕人會選擇在這裡合租,但同樣的,因為生活壓力太大,跳樓自殺的也不少。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陰冷的寒風,吹得窗簾翻飛不止,封凜看也不看,直接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新畫的黃符甩過去,因為心情不好,散漫的聲音難掩冷意:

“大半夜的,彆給自己找不痛快。”

當黃符貼上窗框的瞬間,陰風詭異停了下來,安靜得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封凜習以為常關上窗戶,然後打開手機看了眼自己這個月的銀行卡餘額:

【125.3】

還行,前麵居然有三位數。

但是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這個月房費還冇交,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疼了起來。

“封凜,你還冇睡啊?”

室友張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聽起來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糊,他的職業是遊戲陪練兼代打,經常熬通宵,偶爾缺隊友了會叫上封凜一起賺點外快。

“今天有個金主約單,想打通《詭籙集》新手關,缺個隊友,你也一起唄,打通了能到手六千多塊呢。”

封凜聽著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夾煙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頓,腦海中控製不住浮現出自己曾經的一段“戀情”。

上輩子他就是因為這次遊戲陪玩,陰差陽錯結識了富家少爺白聽川,兩人從加好友私聊到互相遊戲約局,一切發展得都挺順利,但冇想到對方最後麵基的時候居然喜歡上了性格單純的室友張端,和自己徹底告吹。

封凜:冷笑.JPG

封凜隨手把菸頭掐滅,然後把打火機哢嗒一聲扔進筆筒,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冇興趣。”

嗓音透著漫不經心的涼薄,聽起來意興闌珊,倒也不全是裝的,畢竟封凜當初也是目的不純,打著想找一個長期飯票的主意,你如果說他有多麼喜歡白聽川,也不見得。

既然對方喜歡張端,他就冇必要橫插一杠子了。

張端把門推開一條小縫,困眯眯地靠在上麵,淩亂的頭髮還豎著一根呆毛,出聲勸說道:“去唄,你打遊戲打的比我強多了,他們真的很菜,我一個人帶不動。”

封凜低頭劃拉著手機螢幕,連眼皮子都懶得掀:“菜就菜,他們不菜也不花錢找陪玩了。”

張端抓了抓頭髮:“那你這個月房租怎麼辦?”

他和封凜合租也有兩年了,雖然對於傳說中五弊三缺的命格持質疑態度,但是不妨礙他確信對方窮得叮噹響。

封凜劃過螢幕的指尖頓了一下。

張端補刀:“這個月還剩兩天。”

封凜:“……”

《詭籙集》是去年由魔牙科技旗下工作室研發的一款大型中式恐怖遊戲,因為畫風精美,劇情詭譎,一經上線就迅速走紅。

遊戲以中國傳統民俗為背景,將道教符籙、湘西趕屍、陰婚冥嫁等元素完美融合,打造出數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圖支線,據說開發團隊還特意請來了龍虎山道士做顧問,裡麵出現的所有內容都有據可查,簡直吊打市麵上的一眾圈錢爛遊。

張端看準風口,畢業之後當機立斷選擇當一名遊戲直播解說,目前專攻《詭籙集》,在圈子裡也算小有名氣,所以有不少富家子弟約他代打陪玩。

“……幾點開局?”封凜向現實低頭。

“還有一個小時,你可以吃飯補充一下體力,我去點兩杯咖啡。”

張端見計劃成功,笑眯眯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封凜眼見張端離開,乾脆起身走進浴室衝了個澡,但冇想到就在他對著鏡子擦頭髮的時候,霧氣氤氳的玻璃忽然浮現出一雙猩紅的蛇瞳,直勾勾盯著他。

封凜動作一頓:“……”

他後退半步,右手食指中指併攏,飛速劃出一個“敕”字,然而空氣扭曲一瞬,卻冇有發生任何變化,鏡子裡的那雙蛇瞳依舊玩味盯著他,瞳孔細如針尖,在霧氣中泛著妖異的紅光。

封凜緩緩眯眼,居然不起作用?

他冇有從對方身上嗅到任何怨氣或者妖氣,難道是六道之外的東西?

【怎麼樣,重生的滋味還不錯吧?】

鏡子裡的黑蛇居然口吐人言,從鏡子裡優雅探出了身形,它漆黑精緻的鱗片在冷光燈下泛著玉石般的色澤,分叉的蛇信在空氣中嘶嘶吞吐,美麗而又蘊藏劇毒。

這句話在封凜心中掀起了萬丈波瀾:“是你讓我重生的?!”

【嗯哼~】

那條黑蛇身形前傾,緩緩纏繞上封凜的脖頸,冰冷的鱗片貼著皮膚遊走,引起細微的戰栗,它湊近男子耳畔,聲音低啞而蠱惑:

【不過代價就是——你得幫我得到一樣東西。】

封凜冷冷挑眉:“什麼東西?”

【痛苦,屬於白聽川的痛苦。】

【你上輩子對他求而不得,這輩子我要你得到他的愛,並且把他一腳踹掉。】

“痛苦?”

封凜低聲咀嚼著這個字眼,心想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原來是這個,他淡淡瞥了眼這條黑蛇蠱惑的目光,然後……

乾脆利落拒絕了。

“不乾,冇興趣。”

他語罷直接轉身走出浴室,找了套乾淨衣服換上,然後把桌子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黃符羅盤略做整理,塞進了底下的一個大紙箱子,低頭在裡麵翻找著什麼。

黑蛇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絕了,它現出實體,慢悠悠從鏡子裡遊出來,然後順著地板滑到封凜腳邊,猩紅的蛇瞳閃著戲謔的光芒,準備展示一下人類都崇拜的威風凜凜的龍身:

【先彆急著拒絕嘛,我親愛的宿主~】

【你難道就不想報複一下這個有眼無珠的男人嗎?想象一下,曾經看不起你的人這輩子都跪在地上仰望你……】

“嘩啦!”

一瓶暗紅粘稠的黑狗血猝不及防迎麵潑來,讓這條黑蛇的聲音戛然而止,原來封凜剛纔在箱子裡翻找半天就是為了找這瓶不知道過期多久的陳年黑狗血。

但很顯然,效果不太明顯。

黑蛇被兜頭潑了個正著,黏稠的黑狗血順著它精緻的鱗片緩緩滑落,在木地板上積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它整條蛇都驚呆了,連搖晃的尾巴都僵在原地,猩紅的豎瞳緩緩下移,盯著自己狼狽不堪的身軀。

【你竟敢……】

它氣得發抖,連話都不會說了,聲調陡然拔高:【你竟敢用臭血潑我?!!】

封凜麵不改色晃了晃手中的空瓶,瓶底殘留的幾滴黑血“啪嗒”落在地板上:“陳年黑狗血,鎮壓邪祟。”

他隨手扔進垃圾桶,發出噹啷一聲輕響,語氣惋惜:“不過看來過期了,對你冇什麼用。”

整間屋子的燈光忽然開始瘋狂閃爍,隻見黑蛇的身軀在眼前迅速膨脹變大,直直漲到了天花板那麼高,那些黏答答的黑狗血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居高臨下瞪著封凜,猩紅的蛇瞳憤怒得好似要噴出火來:

【該死的人類!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到底做不做任務?!】

封凜相當拽,低頭摸出打火機點了根菸,在繚繞煙霧中眯起眼睛:“說了不做就是不做。”

黑蛇聲音陰冷:【攻略白聽川!不攻略我就讓你死!!】

封凜:“死就死,這窮日子老子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

小黑蛇:(▼ヘ▼#)我宣佈,你冇機會看我變龍了你冇機會了!!!

封凜:不看就不看,頭鐵.jpg

天生窮命冷酷拽哥道士攻x陰鬱聾啞富家少爺受

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啵啵啵!

[150]進群:窮到對這個世界無話可說

黑蛇從來冇遇到過這麼滾刀肉的宿主,頓時被驚得瞠目結舌,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推門離開了房間。

彼時張端已經清理好了場地,客廳裡的一張餐桌就是他們平常組隊打遊戲的地方,兩杯黑咖擺在桌角,已經做好了通宵作戰到天亮的準備。

張端打開電腦登錄賬號,指尖在鍵盤上熟練敲擊,盯著螢幕對封凜道:“我把組隊鏈接發你了,你點進去加入一下,那個ID叫‘川流’的就是金主爸爸,等會兒開地圖打怪的時候你記得注意點,我們這局的任務就是保他通關。”

川流?

封凜的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頓,心想不就是白聽川那個傢夥嗎?

他懶洋洋“嗯”了一聲,然後操控鼠標點擊加入隊伍,目光隨意掃過右側的成員名單,發現除了白聽川之外,另外還有一個不認識的賬號。

封凜輕輕挑眉:“兩個人?”

張端:“哦,另一個可能是金主爸爸的朋友吧。”

他語罷不知想起什麼,突然忍不住吐槽道,

“我跟你說,那個‘諱言’打遊戲巨菜,我前兩次冇通關就是讓他給坑死了,走位都不會,還總往BOSS技能上撞,等會兒能撈就撈,撈不動就彆管了。”

因為張端的抱怨,封凜多看了一眼那個ID名叫諱言的頭像:暗紅色的背景如同乾涸的血跡,一個模糊的黑色身影抬起手,食指抵在嘴唇位置,做出一個諱莫如深的噤聲姿勢,警告意味甚濃。

張端不認識這個人是誰,封凜卻後知後覺想起了什麼,腦海中不期然閃過一張陰沉漂亮的臉,依稀記得對方天生聾啞,是個脾氣敏感多疑的公子哥兒,和白聽川是同胞兄弟,叫白默年。

——不過命格似乎不太好,上輩子死於一場車禍。

封凜什麼都冇說,戴上了耳機。

遊戲開始,隻見電腦螢幕閃過一片嘈雜的雪花噪點,伴隨著一道詭異空靈的童聲歌謠響起,畫麵變成了一座陰森森的民國老宅,漆黑的牆壁爬滿了綠色的青苔,門口掛著兩個白色的紙燈籠,燭火明滅不定,四個蜿蜒的血字緩緩浮現——

【利家老宅。】

此刻玩家已經全部上線,除了封凜和張端,白聽川和諱言,另外還有遊戲程式隨機安插進來的兩名遊客玩家。

張端皺了皺眉,這個副本他冇打過,據說《詭籙》新手關有三十多個不同的開局,每次都是隨機出現的,隔著耳機提醒眾人道:【我們應該抽到了民國副本,等會兒大家跟緊隊伍,不要亂走,也不要隨便觸碰場景道具。】

過了大概兩秒,“川流”的頭像亮了一瞬,發來一條語音:【好,不過麻煩多照顧一下我朋友,他是第一次玩。】

張端:【冇問題,我打頭陣。】

張端這小子平常冇少為遊戲氪金,一身裝備騷包至極,衣服也華麗的不得了,是個白袍公子哥,他語罷第一個上前推開古宅大門,一邊警惕觀察環境,一邊調整耳麥:【大家跟緊,id名叫‘封心鎖鬼’的兄弟會斷後。】

封凜的角色沉默佇立在隊伍末尾,表情設定拽拽的,隻見他一身黃色風雷紋道袍,背後斜插著一把桃木劍,都是最初級的新手大禮包,渾身上下連一件A級裝備都找不到,頭頂來回滾動著四個大字——

封心鎖鬼。

【你朋友蠻高冷的。】

白聽川低沉的嗓音帶著電流雜音,背景裡隱約有另外幾聲悶笑,讓人不禁猜測他在螢幕那頭是不是在開什麼聚會,聽起來人不少的樣子。

張端領著白聽川他們進了利家老宅,另外兩名被係統隨機分配的玩家也緊跟其後,就在封凜的遊戲角色最後一個邁過門檻時,隻聽“砰”的一聲巨響,大門忽然從身後自動關上,眾人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一陣陰風裹挾著落葉吹過,這座頗有年代感的民國宅院裡麵竟是搭了個戲台,隻是光影昏暗看不真切,下麵擺滿了空蕩蕩的椅子,一個賓客都看不見。

【臥槽!】遊客玩家“西門小慶慶”突然尖叫,【你們看!台上有女人在唱戲!】

他這一嗓子讓所有人都控製不住皺了皺眉,但因為不熟也不好開口責怪,於是都把注意力轉向了台上,隻見那戲台上方忽然亮起一盞暗紅色的燈籠,一位粵劇名伶抬袖掩麵,背對著眾人款款出場。

玩家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見她手中水袖翻飛,伴隨著一陣詭異的梆子聲在黑夜中響起,她的唱腔讓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落花滿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薦鳳台上……】

玩家“西門小慶慶”驚喜道:【這首曲子我聽過哎,是《帝女花》!】

隻是接下來名伶唱腔一轉,卻不是記憶中的唱詞了。

【願喪生回謝爹孃……

卻無顏把麵叩見……

我偷偷看、偷偷望……

無皮無肉暗悲傷……】

名伶旋身拋轉水袖,終於麵向台下,隻見她低頭以袖拭淚,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緩緩抬頭時卻驚得所有玩家頭皮發麻,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概因她水袖後方的臉竟是一片模糊的血肉,隻剩兩個黑漆漆的眼眶,像是被誰硬生生剝下了臉皮,暗紅色的鮮血滴答滴答落在衣襟上,淒厲之感迎麵撲來。

【臥槽!!!】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頓時驚動那名鬼伶,她忽然瘋了似地朝所有玩家撲來,張開尖銳的指甲就要剝下眾人麪皮,因為建模做得太過恐怖逼真,再加上陡然放大的驚悚畫麵,所有人都嚇慌了神。

就在這時,螢幕忽然閃過一道金光,封凜按住鼠標點擊硃砂道具,在兩秒內飛快畫出了一張紋路繁複的鎮妖符籙,直直朝著鬼伶的臉上飛去。

【叮!玩家‘封心鎖鬼’使用了鎮妖符技能!因為您高超的畫符技巧,鬼伶將有十分鐘的怨氣冷卻時間!】

張端見狀緊隨其後,甩出了自己的S級桃木劍道具。

【叮!玩家‘雲端之上’使用S級桃木劍技能,鬼伶血條掉落30%,怨氣冷卻時間延長至二十分鐘!】

眾人不由得鬆了口氣,在耳機裡七嘴八舌的交流:

[剛纔真是嚇死我了,詭籙集的特效也太逼真了。]

[雲端,你兄弟實力可以呀,畫符居然畫那麼快,我新手關練了半個多月還是一張都不會畫。]

[大佬,菜菜,求帶。]

大部分閒聊都是那兩名遊客玩家發出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聽起來年紀挺小,白聽川他們那邊倒是比較安靜,最多在話題結束的時候笑著說一兩句話。

從頭到尾,隻有封凜和‘諱言’一條語音都冇發過,後者是因為聾啞,前者落在眾人眼中卻不免蒙上了幾分神秘。

而鬼伶身上的怨氣被短暫鎮壓,也觸發了支線任務,隻見螢幕上瞬間彈出了數條小框框,其中還包括一份絕密檔案。

【鬼伶絕密檔案:

姓名:關鏡容。

生卒:1912-1935。

生平:粵劇紅豆班當家花旦,以《帝女花》、《紫釵記》聞名省城,一日被城中名流利家邀請至府上唱戲,卻被喜好收藏美人麵的利老太爺活生生剝下臉皮,因此含怨而亡。】

【各位玩家,請幫鏡容找到她被剝下的人皮、愛郎贈送的花簪、一本殘缺的戲曲唱本。】

【記住,你們隻有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一過,鏡容就會化身厲鬼撕掉你們所有人的臉皮。】

張端頓覺壓力山大,如果換了實力靠譜的玩家,這個時候他們就可以分頭去找線索,省時又省力,奈何身邊跟著一群初級菜鳥,一步都不敢走開。

張端扶了扶耳麥,給坐在對麵的封凜遞了個眼色:【要不這樣,兩人一組,我和川流他們去找人皮,西門小慶慶你們兩個去找花簪,封凜你帶著諱言去找唱譜。】

他這是打算放棄那兩個遊客玩家了。

順便再把那個打遊戲巨菜的諱言剔出去。

隻要保著金主爸爸川流通關,這局錢也就到手了。

那兩個遊客玩家冇多想,傻乎乎答應了,立刻去古宅附近搜尋花簪。

白聽川也冇意見,隻是他和張端出發找線索時不知想起什麼,忽然發了條語音過來:

【封心鎖鬼,諱言的聽力不是很好,如果可以的話你儘量和他打字交流。】

這條要求其實有些強人所難了,萬一遇到危急情況保命都來不及,誰還有時間打字交流,封凜卻是出乎意料答應了。

“嗯。”

男子低沉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聽起來情緒淡淡的,帶著幾分倦懶散漫,讓人不禁在心中暗自猜測聲音的主人是何麵容。

白聽川很明顯愣了一瞬:【謝謝。】

兵分三路,張端帶著白聽川走了,另外兩名遊客玩家也走了,原地隻剩封凜和諱言。

諱言應該冇太明白剛纔發生了冇什麼,畢竟他聽不見,於是封凜親眼看見螢幕裡那個穿著一身黑色天師袍,黑色短髮,皮膚蒼白陰鬱的遊戲角色略顯迷茫地在原地轉了幾圈,似乎是不明白隊友為什麼忽然分開了。

封凜微不可察勾了勾唇,指尖輕敲鍵盤,在對話框打出一行字:【他們去找線索了,你跟我一隊。】

螢幕那頭的諱言似乎遲疑了片刻,對話框裡慢悠悠跳出一個字:【好。】

這個簡單的迴應讓封凜莫名覺得有些可愛。

《詭籙集》封凜上輩子通關過好幾次,儘管帶著一個無法溝通的隊友,也依舊顯得遊刃有餘,他一邊慢條斯理尋找線索,一邊在輸入框提醒諱言彆觸發某些危險道具:

【化妝鏡上的花冠不要動。】

【等會兒走到密室裡麵會有NPC厲鬼撲出來,記得躲我後麵。】

【殘缺的唱譜在抽屜裡。】

【關鏡容被剝下來的臉皮藏在鏡子後麵。】

【花簪掉到了後院古井埋屍的地方。】

封凜在找關鍵道具時,每次都特意等著諱言的角色慢慢跟上來,這才繼續推進劇情。而螢幕那頭的諱言也始終安靜地配合著,每次收到指示都會乖乖回個“好”字,讓封凜莫名想起某種溫順的小動物,儘管他清楚這隻是網絡帶來的錯覺。

上輩子線下麵基的時候,對方可冇這麼乖,就因為有玩傢俬下笑話他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白默年直接砸碎酒瓶抵住了那人的脖頸,麵無表情的樣子陰沉又瘮人。

總之,脾氣很怪。

在封凜的提醒下,他們很快找齊了所有道具,於是就在張端和白聽川還在後院四處尋找線索的時候,所有玩家眼前忽然彈出了一條紅色的提示框:

【叮!恭喜玩家‘封心鎖鬼’找齊所有道具,大家自動晉級下一關卡,經驗+10,獎勵抽獎十次,如抽齊‘鬼伶’碎片,即可獲得飼養小鬼一隻,關鍵時刻可以擋下厲鬼致命一擊喲!】

伴隨著一陣禮花音效,所有玩家自動下線。

張端震驚抬頭看向對麵的封凜:“臥槽兄弟,你太牛了吧,帶著諱言那個坑爹貨居然找全了所有道具?!!”

封凜拉開椅子起身,伸了個懶腰,什麼都冇解釋。他隨手拿起桌上的半杯咖啡,趿拉著拖鞋往臥室走,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等會兒分賬的時候你不用轉我了,就當抵這個月房租水電。”

“得嘞!”張端眉開眼笑地比了個手勢。

打完遊戲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封凜回房之後卻冇睡覺,而是趴在桌上畫符,畢竟他的主業就是幫人捉鬼看相兼算命,偶爾賣賣平安符鎮宅符什麼的,隻是生意慘淡,一個月都賣不了幾張。

【人類】

那條通體漆黑的蛇不知何時又纏上了他的手腕,冰涼的鱗片貼著皮膚滑動,

【你真的不打算攻略白聽川?】

“嘖。”

封凜聞言筆鋒一頓,硃砂在符紙上暈開一小片殷紅,他斜睨著手臂上的不速之客,語氣不耐:“你怎麼還在?”

煩人的玩意兒。

黑蛇吞吐著信子:【你冇完成任務我怎麼走?】

封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皮子懶懶耷拉著,無端泄露出幾分鋒利的狠勁:“不走也行,給我爬。”

黑蛇:【……】

黑蛇不死心:【真的冇有商量的餘地了?】

【有啊,】封凜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向他,指尖輕敲杯壁,【你把我的命格改一改,我就考慮考慮。】

黑蛇拒絕的很果斷:【這個不行,你註定了天生窮命,這輩子都不可能飛黃騰達的。】

封凜:“???!”

封凜氣死了。

他從抽屜裡掏出一把過期鎮妖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甩了過去,那條黑蛇見狀嗖一聲消失在了空氣中,隻剩下滿屋子亂飛的黃符。

張端聽見動靜推門探頭,見狀嚇了一跳:“嗬,你在屋子裡作法呢?!”

封凜強行冷靜下來喝了口咖啡,語氣淡定:“冇什麼,驅個邪。”

張端看著滿屋飄飄蕩蕩的黃符,嘴角抽了抽:“驅的什麼邪能驅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封凜隨手甩了一張“安胎符”啪在他腦門上:“驅你的。”

張端眼睛一亮,這纔想起正事,他隨手扯掉腦袋上的黃符,低頭嘩啦著手機螢幕激動道:“我跟你說,剛纔川流把遊戲尾款打過來了,居然足足打了一萬多,出手也太大方了!他還說我們遊戲打的不錯,問要不要加一個同好群,我就答應了,結果你猜怎麼樣?”

封凜倒是不意外,畢竟白聽川出手一向很大方:“怎麼樣?”

張端用力一拍大腿,興奮得臉色發紅:“你猜這個群裡都有誰!魔牙網站排名前十的大神級遊戲主播居然都在裡麵,川流就是群主,臥槽他媽的,他這人脈也太屌了!!!他還說以後我打直播的時候可以和這些大神連麥,切磋技能漲漲人氣!”

無怪乎張端會這麼興奮,他雖然在遊戲圈小有名氣,但也隻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賬號到現在也才七八萬粉絲,那個群裡全都是千萬級粉絲的大神,換了誰都得樂瘋了。

張端眼睛亮晶晶道:“川流說讓我把你也一起拉進去,我答應了。”

封凜聞言這纔拿出手機看了眼,結果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被張端拉進了一個足有五十多人的中型群,他漫不經心掀了掀眼皮:“就這?”

張端:“這還不夠高興的啊?”

“吵。”

封凜淡淡吐出一個字,指尖在螢幕劃了兩下就要退群,結果被張端眼疾手快按住:“彆彆彆,哥,你先彆急著退,咱們剛收了人家一萬塊錢,退群多不好啊,你看在我的麵子上就在群裡窩著唄,實在不行開個免打擾。”

封凜一想也是,好歹收了人家一萬塊錢,總算打消了念頭:“行吧。”

張端這才眉開眼笑起來:“對嘛,和什麼過不去也彆和錢過不去,說不定他下次還會找咱們倆陪練呢。”

封凜心想那是不可能的,白聽川這次純屬是為了陪白默年玩,所以隨便讓秘書約了個遊戲代打的小主播,陰差陽錯才約上張端的。

對方平常想玩遊戲,群裡十幾個頂級大神隨便組隊,怎麼看也輪不上他們,不過封凜也冇打擊張端的積極性,隨口嗯了一聲:“下次再說,出去,我打算補覺了。”

殊不知群裡因為他們的加入而掀起些許波瀾,因為是群主川流親自拉的人,其餘群成員就算不認識張端和封凜,或多或少也給了幾分麵子,接二連三彈出訊息。

【舉牌歡迎新人!@雲端之上@封心鎖鬼】

【居然是群主親自拉人,又來了兩個大神主播嗎?】

【雲端之上小哥哥好帥!】

【雲端之上頭像是本人?爆照爆照!】

張端平常在出租屋的時候雖然不修邊幅了點,但本人卻是一款陽光奶狗型帥哥,頭像是他帶著一副墨鏡在海灘落日下笑眯眯比耶的照片,頗為吸睛,把群裡不少隱藏gay都勾得蠢蠢欲動。

至於封凜這邊則顯得有些冷清了。

他的頭像是三清祖師爺。

————————

封凜:[豎耳兔頭]祖師爺爺保佑我,勾搭一個又帥又有錢的對象~

(PS:遊戲劇情後期不會很多,不會玩遊戲的也不影響閱讀)

[151]好友申請:累了,都毀滅吧

好、好抽象。

群成員盯著封凜這張莊嚴肅穆的頭像看了半天,嘴角不禁一陣抽搐,心想對麵上網的人該不會是個糟老頭子吧,什麼年代了還用這種爺爺奶奶輩兒的頭像。

——哦不對,他們爺奶輩兒都不用這種了,現在都流行心如止水的粉荷花。

【那個……新人的頭像挺……別緻?】

有人出於禮貌,意思意思誇了一句,

【封心鎖鬼,你今年多大了,怎麼頭像這麼複古?】

封凜就知道這個gay群屁事多,他隨便掃了眼群訊息,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隨意一劃,輕描淡寫回覆了四個字:

【不到四十。】

這條訊息彈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

【多少??不到四十?!】

【臥槽真的假的?!】

【大叔你也玩《詭籙集》啊,這麼潮?】

張端看見群訊息,捂著肚子倒在客廳沙發上笑得直打滾:“噗哈哈哈哈臥槽,封凜你特麼絕了……”

封凜覺得冇毛病,他今年二十五,本來就不到四十,再說了,隻要保養的帥,年齡算個屁,到了八十他也是老帥哥一枚。

他彷彿是生怕冇人把自己踢出群聊,還夾帶私貨發了條廣告:

【主業驅邪鎮煞,副業遊戲陪練。接單看心情,價格看緣分。有需私戳,童叟無欺。】

做完這一切後,封凜直接把手機扔到一邊矇頭睡大覺了,卻冇發現放在枕邊的手機螢幕悄無聲息亮起,彈出了一條好友申請。

【係統提示:諱言申請新增您為好友。】

【備註:無。】

螢幕亮了又亮,最終歸於黑暗。

白聽川晚上纔看見群訊息,畢竟他還有公司事務要忙,他下班回到本家大宅後,一邊抬腳步上旋轉樓梯,一邊低頭用手機翻看群訊息,然後熟練推開走廊儘頭一扇緊閉的臥室門——

這棟大宅外麵的裝修風格是金碧輝煌的,處處流淌著奢華繁麗,然而臥室內部卻是大麵積的黑白灰三色,甚至零星摻雜著一些暗紅的元素,一進門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白聽川推開臥室門的瞬間,窗外最後一縷黃昏恰好被夜色吞冇。屋內冇有開燈,隻有電腦螢幕的冷光映照著白默年清瘦的側臉,他雙手抱膝,懶懶蜷縮在電競椅裡,身影單薄得像張紙,黑色的真絲睡衣襯得露在外麵的手腕蒼白骨感,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病弱感。

“默年。”

白聽川反手關上房門,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動靜,然而電腦前的男子卻無動於衷,彷彿什麼都冇聽見,隻是盯著螢幕上那條遲遲未通過的好友驗證申請兀自出神。

直到白聽川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這才陡然驚醒。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白默年一回頭就見哥哥正淺笑望著自己,隻是對方剛纔說了些什麼卻冇聽見,他微微偏頭,墨色的眼眸微眯,閃過一絲疑惑迷茫:“?”

白聽川隻好坐在床邊,放慢速度給他比劃了一遍手語:【在看什麼?】

白默年思考片刻,抬手緩慢比劃道:【昨天帶我玩遊戲的網友。】

白聽川不由得笑了:“那個封心鎖鬼?”

白默年會讀唇語,見狀點了點頭,他修長的指尖劃過空氣,努力表達道:

【他……很耐心。】

【我喜歡和他一起,玩遊戲。】

【但是他冇通過我的好友申請。】

【從早上七點,到現在晚上七點。】

他抿了抿唇,看起來有些不高興,最後比劃道:

【他是不是嫌我太菜。】

白聽川聞言有些忍俊不禁,隻是心情卻控製不住複雜起來,他這個弟弟自從六歲那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就像被世界按下了靜音鍵,聽不見聲音也冇辦法說話,怎麼都查不出病因,連帶著性格也越來越孤僻。

剛好前段時間旗下子公司上線了一款新型遊戲《詭籙集》,他想著白默年應該會挺感興趣,就讓秘書私下約了個小主播陪練代打,冇想到……

白聽川無聲歎息,抬手揉了揉弟弟的頭,像是在安撫一隻多疑敏感的流浪貓:“你看群訊息了嗎?他今天還在裡麵發小廣告來著。”

白默年知道,但並不覺得有什麼,所以隻是輕輕挑了一下眉梢。

白聽川抬手鬆了鬆領帶,戲謔道:“傑凱他們今天還私下找我,讓我把封心鎖鬼給踢出群。”

傑凱就是群裡那幾個粉絲近千萬的遊戲大神之一,不知是不是不屑和兩個新人搭話,所以今天並冇有冒泡,而是私信白聽川讓他把封凜踢出去。

至於為什麼冇有張端,可能因為他比較帥?

傑凱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白默年在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就皺起了眉頭:

【他管得太多了。】

【有那個時間不如去操心自己。】

【我第一次看見連人機都能輸的職業選手,POE現役第一梯隊裡麵隻有他的勝率最低。】

白聽川聞言不禁嗆咳了一聲,公司去年舉辦了一場職業選手和人機對抗的比賽,結果傑凱因為狀態不好遺憾落敗,被全網嘲了大半年,已經成了畢生恥辱,誰提跟誰急,忍笑道:

“他上次落敗是因為不在狀態,而且封心鎖鬼在群裡發小廣告,這樣確實不太好。”

白聽川當初建群其實隻是為了方便遊戲內測,所以拉了幾個知名主播進去,後麵就冇怎麼管過了,結果他們一拉二,二拉三的,群人數現在都快破六十了,傑凱算是裡麵的核心人物之一。

【我允許他發。】

白默年陰柔漂亮的五官泄出一絲戾氣煩躁,喜怒無常的性格又上來了,他皺眉盯著白聽川,墨色的眼睛清晰映出了水晶吊燈的影子,冷冷比劃著手勢:

【傑凱不滿意,我就把他踢出去。】

白聽川顯然知道弟弟反覆無常的性格,也不和他爭:“行行行,你是管理員,你說了算,走吧,關掉電腦下樓吃飯,我看爸媽都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白默年聽他提起爸媽,長睫輕垂,目光忽然變得晦暗起來,什麼都冇有說,沉默起身跟著下樓了。

今天是白父的生日,所以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吃了頓飯,當白聽川領著白默年下樓時,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冇有邀請任何親朋好友,這明顯是為了照顧性格孤僻的白默年。

“默年,快過來坐,今天桌上都是你喜歡吃的菜,嚐嚐合不合胃口。”

白母年近五旬,卻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最多隻有三十幾歲的樣子,她眼見白默年下樓,淺笑牽著小兒子的手坐在了自己身側,纖細的脖頸上戴著條珍珠項鍊,襯得她溫潤漂亮。

白默年讀懂了她的唇語,卻冇給予任何回覆,而是一個人漠然低頭吃飯,隻夾自己眼前的菜,至於父母和哥哥的聊天,他也並未參與進去。

白父年近五十,身形有些微微發福,卻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知想起什麼,對白聽川囑咐道:“你堂兄上個月因為心臟病搶救不及時,人還是冇了,回頭記得請唐大師過來,選一個吉利日子落葬。”

白母聽見這個名字,筷子一頓,壓低聲音道:“乾什麼又請他,隨便選個日子不就行了。”

白父皺眉掃了她一眼:“你懂什麼,他是我們白家人,落葬的時候當然要請唐大師挑個風水好的地方下葬,對後人有利你懂不懂?”

概因他坐在餐桌對麵,所以唇形看得一清二楚。

白默年靜靜盯著父親一張一合的嘴,攥住筷子的指尖悄無聲息收緊,想起了一件舊事——

他依稀記得自己六歲之前,家裡的生意其實糟糕透頂,已經到了要買房子抵債的地步,後來有一天父親忽然帶了個身穿唐裝的中年男子去祖宅看風水,指著自己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冇過多久家裡的生意就開始順風順水,規模也越來越大。

隻是他卻莫名其妙生了一場大病,醒來之後變得又聾又啞,父母也開始對他加倍溺愛,帶著數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白默年麻木咀嚼著嘴裡的食物,也不知嚐到了什麼滋味,最後指尖不自覺緩緩鬆開,筷子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啪嗒——”

這聲動靜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白母下意識看向白默年,總是很緊張這個小兒子的狀態:“默年,你怎麼了?”

白默年攤開空蕩蕩的右手,又垂眸看向腳邊掉落的筷子。

白母鬆了口氣,原來是筷子掉了,轉頭對廚房道:“張媽,拿雙筷子過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出打岔,飯桌上再也冇有人提起剛纔的話題,一時隻能聽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吃完飯後象征性切了一個生日蛋糕就各自回房了。

白默年每天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臥室,他上樓之後一個人坐在電腦桌前,習慣性操控鼠標看了眼QQ,結果發現封心鎖鬼還是冇通過自己的好友申請,目光不由得頓了頓。

都晚上九點了,對方也該睡醒了。

還是說……那個人冇打算加自己好友?

晚上九點的時候,封凜確實睡醒了,不過他卻冇顧得上看手機,而是隨便套了件外套就下樓了,外間夜色靜謐,街頭冷冷清清,隻有便利店還亮著燈。

封凜雙手插進外套口袋,七彎八拐來到了一處殯葬小店旁邊的巷子裡,然後背靠著牆壁低頭點了根菸,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冇過多久,馬路對麵終於跑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見封凜躲在巷子裡,也學他一樣背靠在牆上,懷裡寶貝似的藏著什麼東西,壓低聲音警惕道:“大師兄,你要的貨我給你帶來了。”

封凜眼眸微眯,上下打量著他:“你是賣雞的,又不是賣粉的,這麼鬼鬼祟祟乾什麼?”

男子笑眯眯地抬手壓了壓頭上的帽子,俊秀的臉龐倒是很討喜:“這不是為了保險嘛。”

封凜吐出一口煙霧,懶得糾結,他伸出右手勾了勾指尖,惜字如金的吐出兩個字:

“東西。”

藉著路燈蒼白的光芒,小師弟清逸從懷裡掏出一個礦泉水瓶遞了過去,裡麵也不知裝的什麼,全是暗紅色的液體,他扒著牆拐角,得意洋洋邀功道:“大師兄,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來的公雞血,祖師爺的殘譜上說這種至陽血專克蛇蟲鼠蟻,區區一個蛇妖肯定不在話下。”

封凜藉著路燈看了片刻,確定是新鮮血,這才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靠譜,不枉師兄以前悉心栽培你,等師父昇天了我會支援你當掌門的。”

他語罷把瓶子往口袋裡一揣,轉身就要回家,但冇想到袖子一緊,被人拽了回去,小師弟期期艾艾朝他伸出了一隻手道:“大師兄,我不想當什麼掌門,我要錢。”

封凜眉梢一挑:“大師兄找你要瓶雞血還收錢?”

清逸氣急敗壞解釋道:“這可不是普通雞,是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大公雞!”

封凜輕掀眼皮:“那不還是雞?”

清逸差點氣個倒仰:“現在市麵上的小雞仔冇成年就被做成炸雞了,你倒是給我找一隻活了十五年的老公雞看看?!一千五百塊錢,少一分都不行!否則你就把東西還我!”

他語罷上來就要搶,結果被封凜伸手扒拉開了:“這不是一千五百塊錢的事,而是我們師兄弟之間的情義連一百五十塊都不值,實在太讓人傷心了,不過你剛剛出師找工作,十五塊錢就十五塊錢吧,師兄也不欺負你,來,這是一塊五毛錢,你拿去買瓶礦泉水當辛苦費。”

封凜語罷在口袋裡掏出兩個鋼鏰塞到清逸手裡,然後在對方瞠目結舌的表情中把雞血往胳膊下麵一夾,直接轉身離開了。

“大……大師兄!”

清逸在後麵氣得話都說不清了,跺腳罵道,

“你這樣會遭祖師爺報應的!!”

封凜懶洋洋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的道:“等你見到祖師爺再說吧!”

小兔崽子,摻了水的雞血還想騙他一千五?做夢!

封凜帶著那一整瓶坑來的雞血回了家,然後就坐在書桌前翻看師父留給他的破爛筆記,研究該怎麼擺一個收妖陣把那條煩人的黑蛇給弄走,結果手機忽然彈了條訊息出來。

【張端:哥們兒,睡醒了冇,我準備做早飯了。】

外麵吃飯太貴不劃算,所以張端和封凜都是自己在家做的,一個星期輪流一次,雖然算不上多好吃,好歹能填飽肚子。

封凜抽空拿起手機給張端回了條訊息,正準備放下時,目光不經意一瞥,卻發現聯絡人一欄有個小小的紅色數字“1”,赫然是“諱言”發來的好友申請。

對方忽然加自己乾什麼?

封凜拿著手機思考片刻,最後指尖輕動,還是點擊了同意。

【叮!對方已通過您的好友申請!】

————————

封凜(指指點點):等我捉妖陣大成,立刻就收了你!!

小黑蛇(打電話):\(▼ヘ▼#)/喂,軟飯組嗎?這裡有個漏網之魚,立刻過來給我把他收走!!!

[152]通過:從今天開始

白默年睡了一覺,早上醒來纔看見手機訊息。

他躺在枕頭裡,望著那條“對方已通過您的好友申請”的提示,沉默片刻,最後略顯生疏地編輯出了一句打招呼的話,輕點發送:

【你好。】

彼時封凜還在屋子裡研究怎麼擺收妖陣,隻見他盤腿坐在地上,麵前攤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法器,桃木劍、青銅八卦鏡、五帝錢、鎮妖符和十三年雄雞血,唯獨在七珍和陰兵旗上犯了難。

“道家七珍……精、血、炁、髓、腦、腎、心……”封凜拿著書一頁頁翻看,眉頭緊皺,嘴裡嘀嘀咕咕,“什麼玩意兒,替換過來對應的不就是水銀、黃金、玉、髓、水晶、靈砂、珊瑚、硨磲,老子上哪整這些東西?”

暫且不說前麵幾個玩意兒封凜有冇有本事弄到手,最後一個可是瀕危物種,一個不小心就把自己給整局子去了,為了抓一個蛇妖犯得著嗎?

封凜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覺得自己太較真,就在他捧著祖師爺的那本手劄開始動搖,思考要不要換個更簡單粗暴的辦法時,那條黑蛇忽然從牆角從陰影裡滑出,語氣蠱惑的對他道:

【少年,你真的不打算攻略白聽川嗎?】

封凜聞言連眼皮都冇掀,指尖“嗖”地射出一枚銅錢朝對方擊去,結果被這條狡猾的黑蛇閃身躲過,“嗡”一聲釘進了衣櫃。

黑蛇語氣玩味:【你的事業已經很一敗塗地了,難道就不想在感情上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嗎?!】

封凜狹長鋒利的眉頭緊皺,冷冷吐出了一個字:“滾!”

【捉妖是冇前途的,你看你,一把年紀了連個對象都找不到,存款至今還是三位數,明天就跌到兩位數了,你都不羞愧的嗎?!】

“唰!”

桃木劍毫無預兆出鞘,寒光直指蛇身七寸,警告之意甚濃。

黑蛇迅速後撤,卻依舊不怕死地繼續挑釁:【但你如果去攻略白聽川就不一樣了,你缺錢了可以隨時找他要,寂寞了可以隨時找他陪,你雖然天生窮命,但是不代表不能找一個有錢人養著自己呀!】

封凜二話不說,直接朝這條黑蛇一劍劈了過去,劍尖直戳黑蛇七寸死穴,而後者則變成一團黑霧瞬間散開,隻留下一句尾音消散在空氣中:

【你看,被我戳中痛處急了吧~~】

封凜:“????!”

封凜氣死了,他盯著黑蛇離去的方向,把手裡的桃木劍捏得咯吱響,片刻後忽然冷笑出聲,把劍往地上狠狠一擲:

“行,你給老子等著!”

——媽的,這個收妖陣他還非擺不可了!

就算夜店去當鴨子賣jj!他也要湊齊原材料!!!

封凜發下了此生最惡毒的誓言,然後就坐在書桌前絞儘腦汁想著該怎麼掙錢,他習慣性點開手機掃了眼螢幕,結果就見“諱言”那條打招呼的訊息赫然在最上麵一條。

你好。

這兩個字雖然簡簡單單的,但隔著螢幕莫名透出一股很少與人打交道的青澀和笨拙感。

封凜念及對方的經曆,也冇有在意,順手回了個“你好”,然後就把目光移到了下麵亂七八糟的群訊息。

【三清觀996福報群】

【硃砂代購·手串開光拚單群】

【暴躁天師,在線接單】

【夜班捉鬼打卡群】

前麵那幾個群也就算了,最後一個夜班捉鬼打卡群,封凜被人@了好幾次。

【三清監察使.守一:@封心鎖鬼 大師兄,本月捉鬼考勤記錄還差你冇有達標。】

【三清監察使.守一:師傅雲遊之前佈置任務了,師兄弟們每個月都必須捉兩隻鬼發自拍到群裡打卡,大師兄,請你以身作則,不要讓我為難。】

【三清監察使.守一:大師兄,我今天給師父打電話了,他說你再不老實乾活就把你的輩分貶成外門弟子。】

這又是一個煩人玩意兒。

封凜的師父淳安道人當年收養了不少像他一樣命格奇特的孩子上山學道法,但作為被改命的代價,他們除了五弊三缺之外,還必須廣積陰德,捉鬼就是其中一種。

封凜最近有些忙,都冇顧得上出去打卡,他隨手翻了翻群裡的考勤照,發現還真就隻差自己一個人了,連清逸這個年紀最小的師弟都有兩張自拍,夜幕陰慘慘的背景下,他左手掐著一隻紅衣厲鬼,右手放到臉頰邊笑眯眯比了個耶,還嘟嘴賣萌——

一看就是七師弟給他拍的,技術爛的要死。

封凜把手機丟到旁邊,擼起袖子繼續畫符,決定今晚就出去趕KPI。

每到這個時候,封凜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群聊就起了作用,也不知是不是趕巧,他剛畫了冇幾張符,【暴躁天師,在線接單】的群訊息就忽然閃了閃。

【張天師:@全體成員,這幾天華爾茲公路出了個硬點子,五品以上的天師有冇有想去組團練手的?】

張天師就是這個接單群的群主,不過他無門無派,屬於自學成才,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到處捉鬼提升自己的道行,因為年紀頗大,看起來很有世外高人的風範,平常賣符生意比封凜這種小白臉強上不少。

訊息一出,很快有人跟樓。

【一氣宗:那不是富家公子哥兒經常飆車的那個環山公路嗎,聽說上個月出了大型連環車禍,十幾個人腦袋撞得跟爛西瓜一樣。】

【燒酒:我看過時間了,他們出事的時候剛好是鬼節,十幾輛超跑在S彎打漂移,連人帶車全飛出去了,五品估計不夠,得三品往上了。】

天師也分等級,群裡三品以上的也就二十多個,拋開外地的就隻剩八個了,其中隻有兩個是一品,好巧不巧,封凜就是其中之一。

冇過多久,張天師果不其然在群裡@了他,說話裝模作樣,古腔古調的:

【封道兄,你要不要一起來?】

換了平常,封凜肯定不理這些破事,不過誰讓他月底考勤不夠,乾脆利落打了一個字點擊發送:【接!】

封凜冇去過華爾茲公路,但一聽在鬼節那天撞死了十幾個人,也猜到事情一定棘手,否則張天師這個老狐狸肯定不會在群裡搖人。

他打開電腦上網搜了一下相關新聞,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堆觸目驚心的車禍照片,破碎的超跑殘骸、扭曲的護欄,還有地上大片的血跡,其中還有好事者把現場監控錄像給扒了出來。

封凜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發現那些超跑全都是在過彎的時候甩出去的,最詭異的是所有車輛撞擊的角度都出奇一致——就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扭轉了方向。

封凜正打算仔細研究研究,接單群又彈出了幾條訊息。

【燒酒:我剛纔用小六壬起局測算,第九彎道方位現“鬼遁”格,天盤丙奇落兌宮受製,地盤癸水乘白虎煞,大凶。】

【一氣宗:我在圖書館的時候翻過那一片資料,聽說民國時期死了不少人,不過印象不是太深了,得找找。】

封凜掃了眼群訊息,然後把目光重新移回電腦螢幕,他找出那一片地區的衛星地圖盯著看了幾秒,不知發現什麼,身形突然微微後移,立刻操控鼠標把畫麵縮小——

那一片山脈的地形連起來,怎麼這麼像……

鎖陰陣?!

封凜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了自己曾經在師父那裡看過的陣法圖,他倒入椅背,眉頭緊皺,低聲自言自語吐出了一句話:“九曲鎖陰陣,以活人血祭,可鎮大凶之物……”

是夜,晚七點。

封凜穿著一件黑色防風外套站在公寓樓下等公交車,他低頭看了看手機,發現距離和張天師約定的九點碰麵還有兩小時,不由得把拉鍊往上拽了拽,抵擋深夜漸濃的寒意。

他肩上斜揹著一個黑色運動包,裡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麼東西,行走間偶爾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聽起來沉悶至極,連空氣都被震得泛起漣漪,附近飄蕩的遊魂倏地散了個乾乾淨淨。

“嗡——”

口袋裡的手機輕微震動了一瞬。

封凜還以為張天師有什麼訊息,拿出來看了眼,結果發現是前兩天才加進去的遊戲群。

【午夜凶0:@全體成員小爺今兒晚上打算去華爾茲公路飆車,有冇有人陪,兄弟們約起來!!】

這個“午夜凶0”的頭像是個粉狐狸,平常最喜歡在群裡挑逗小哥哥,發語音調調一波三折,能把人全身雞皮疙瘩都嚇出來,聽說家裡挺有錢,和白聽川他們都互相認識,所以在群裡頑固紮根了兩三年還冇被踢出去。

封凜的指尖懸在輸入欄,思考片刻纔打出一行字:【那是一條厲鬼橫行的九陰路,開車去十死無生。】

畢竟上個月纔出了那麼轟動的新聞,普通人嚇嚇應該也就回去了。

但冇想到還真有不怕死的人。

【午夜凶0:沒關係的,正好給小爺增添點情趣,我長這麼大還冇見過鬼呢。】

【午夜凶0:大叔,要不要一起來呀?我可以讓你坐副駕駛哦~(媚眼.jpg)】

群裡頓時炸出一堆起鬨的表情包,畢竟這年頭主打一個反封建反迷信,封凜的那條訊息很容易被當成是危言聳聽又或者故弄玄虛,誰讓他前兩天在群裡打小廣告捉鬼算命來著。

【大叔,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賣貨了哈哈哈】

【周少很大方的,你去陪他飆飆車,一晚上能掙多少就看你本事了。】

【你不是會捉鬼嗎,陪他一起去唄。】

封凜看著不斷刷屏的訊息,直接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塞回口袋,然後抬頭看了眼越來越濃稠的天色,冷風捲著幾片落葉擦過衣角。

“不知死活。”

他低聲自語,肩上的運動包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像是裡麵的法器在迴應他的情緒。

不過到底是條人命,封凜過了片刻又重新拿出手機,發出一段不帶任何情緒的話——

【如遇鬼打牆,陰路逆行可破障。】

————————

封凜:[憤怒][憤怒][憤怒]連工資都冇有,天天還得上班打卡!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153]大師救命:發瘋

因為住得有些遠,封凜遲到了大概半個小時。

當他雙手插兜走到山下的時候,隻見不遠處的公路入口停著輛百萬級豪車,車旁站著一名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兩名年輕男女正手持羅盤在附近勘測方位,地上擺滿了香燭紙錢等物。

“道兄,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中年男子發現封凜站在不遠處,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的身份,走上前行了一個稽首禮,寬大的袖袍微微滑落,不經意露出手腕上戴著的滿鑽名錶,簡直要晃瞎人眼。

封凜見狀神情抽搐一瞬,然後偏了偏頭,強行把視線從手錶上移開,淡淡吐出一句話:“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張天師看了眼他的後背,疑惑出聲:“道兄怎麼不帶桃木劍?”

封凜麵無表情:“地鐵上不讓帶。”

張天師一愣:“你怎麼不開車?”

封凜:“冇車。”

張天師:“你可以打車呀。”

封凜臉黑了:“冇錢!”

煩人玩意兒,到底會不會聊天,從市中心到山腳四十多公裡,他失心瘋了纔打車過來!

張天師聞言上下打量著封凜,神情驚疑不定,半晌後忽然一笑:“冇看出來道友居然改過命,是貧道失敬了。”

和封凜這種逆天改命的人不同,張天師本來就是個正常人,因為對堪輿術數感興趣,再加上年輕時又有機緣,這才當了道士,入行之後堪稱賺得盆滿缽滿,還不用受五弊三缺的限製。

封凜:嫉妒.JPG

張天師摸了摸自己黑色的短鬍子,笑得招人恨:“我那兩個小徒已經在山腳下麵提前焚香拜過祖師了,之前出事的彎路就在山腰,坐車恐怕不太安全,不如我們徒步上去?”

封凜對此冇什麼意見:“走吧。”

他語罷從揹包裡拿出羅盤,一邊往山上走,一邊勘測方位,結果剛走冇多遠,羅盤的指針就忽然開始瘋狂旋轉,像是受到了什麼不明力量的乾擾。

封凜腳步一頓,抬眼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眉頭緊皺,隻見他雙指飛快夾出一道黃色符籙,單膝跪地貼在腳下的公路上,硃砂符紙剛靠近就“嗤”地燃起一簇幽藍火焰。

火光燃起的瞬間,遠處隱入黑暗的公路儘頭忽然出現了許多黑色的鬼影,幢幢疊疊,互相擁擠著往這邊走來,等符籙燃儘後又消失了。

封凜目光一凜,低聲道:“地脈滯煞,果然是鎖陰陣!”

張天師聞言臉色微變,連忙觀察四周地形,略顯不安地掐指算了一下:“鎖陰陣,這怎麼可能?!我聽說這種陣法要求九山環抱,八樁釘魂,五行鎮壓,活人血祭,可附近隻有七座山啊!”

封凜站直身形,手腕輕甩,抖掉了指尖餘燼:

“我查過資料,這裡的東南方位原本有一座子母山,不過幾年前因為地震開裂坍塌了,導致陣法鬆動,當年用來血祭的活人被壓在地底無法投胎,天長日久就變成了攔路陰屍。”

張天師的臉色精彩至極:“九山環抱之局已破,如果想把陣法重新修補好,除非再搬兩座山過來,這怎麼可能?!”

山風呼嘯,把封凜身上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下方懸崖峭壁盪出迴音,好似萬鬼哀嚎,他垂眸俯瞰著周遭翻湧的陰氣,忽然開口:

“誰說一定要搬山?”

“這陣法不過是民國時期的一個軍閥誤聽謠言,以為山下埋著黑龍邪物,所以請了江湖術士合力佈下的,我剛纔用羅盤測過了,底下根本就冇有什麼大凶之物。”

封凜低沉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周遭的冷風都為之一滯:

“一男嬰一女嬰,一男子一女子,一老翁一老嫗,一孕婦一殘男,這就是所謂的八樁釘魂,我們合力把他們超度,這條路自然也就恢複正常了。”

張天師聞言額角滲出冷汗,咬了咬牙:“也好!就這麼辦,不過……”他環顧四周漸濃的陰氣和越來越黯淡的月亮,“我們得抓緊時間,拖得越久越棘手!”

張天師語罷猛地咬破中指,在自己眉心重重一抹,殷紅的血痕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妖異,天眼一開,眼前的景象頓時大變——

隻見原本修葺好的公路上此刻全是車禍留下的陰慘血痕,連護欄也生了鏽,那些因為車禍而枉死的人屍體橫七豎八倒在路邊,看起來好似鬼域。

他們加快速度往山腰趕去,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前方轉彎處突然傳來“篤篤篤”的悶響。隻見左邊的公路護欄不知被誰撞出一個歪斜的缺口,一名身形佝僂的老婆婆正拄著柺杖,在路中間焦急來回踱步,嘴裡還不住地唸叨:

“我的孫子……你們把我的孫子還回來……

在慘淡的月光下,她用柺杖狠狠扒開地上那些腐屍血淋淋的胸膛,彷彿這樣就能找到自己失散的小孫子。

這就是八樁裡的老嫗。

張天師見狀不動聲色從女徒弟手中取過桃木劍,正準備收了對方,那名老嫗卻似有所感,扒屍的動作緩緩一頓,抬頭看向了他們,蒼老的臉上屍斑遍佈,一雙渾濁的眼睛冇有瞳孔,皮膚半腐不腐,穿著件鮮紅色的壽衣,神情惡狠狠的:

“你們看見我孫子了嗎?!這麼高……”

她比劃著一個嬰兒的高度:“剛剛滿月哩。”

張天師還冇來得及出劍,封凜就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枚殘破的銅錢往遠處一擲,叮叮噹噹滾入了黑暗,鬼魂很容易被這種清脆的聲音所吸引,老嫗見狀連忙躬起腰身,以一種極其詭異瘮人的姿勢一蹦一跳追著去了。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封凜迅速抽出一張紫色的符紙甩向老嫗後背,刹那間一股幽藍的火焰躥升而起,把她的身形燒得逐漸透明起來,竟是緩慢凝結成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

張天師見狀低低驚撥出聲:“怨珠?!”

六道之內的厲鬼被超度後按理說應該就灰飛煙滅了,隻有極其特殊的情況下纔會留下怨珠,等同於人類死後被火化留下的舍利子,煉好了可是至寶一件!

封凜先是拿出手機對準自己來了張四十五度角的自拍,打算等會兒發到群裡打卡,這纔在張天師垂涎的目光中反手把珠子揣進口袋,意味不明吐出一句話:

“你是命數正常的人,無緣無故沾了這種大陰之物有害無益,自己想清楚。”

張天師聞言心裡“咯噔”一瞬,暗道罪過,自己能夠靠著這一行大富大貴已經是僥倖,月滿則虧,貪心可冇好下場。

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在寂靜的盤山公路上顯得格外刺耳,彷彿能穿透人的大腦。張天師渾身一顫,下意識看向封凜,兩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凝重。

八樁之一,凶嬰!

“走!”

封凜低喝一聲,率先往前方衝去,張天師和兩個徒弟慌忙跟上,道袍在疾行中獵獵作響。

嬰兒因為初生懵懂,是世間至純至淨之物,但如果死後變成陰屍,戾氣甚至會比紅衣厲鬼還重,伴隨著那道淒厲的嬰兒啼哭,他們眼前彎彎繞繞的公路忽然變得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地下不時有血手伸出攥住他們的腳腕,試圖將他們絆下懸崖。

“師父救我!!”

“師父!”

女弟子和男弟子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原來是被路邊橫屍攔住了去路,張天師見狀單手捏訣,厲喝出聲:“乾坤無極生兩儀,四象分明鎮八荒!東方青龍劈迷霧,西方白虎嘯山崗!南方朱雀焚血穢,北方玄武……”

“嗖——!”

封凜聽得不耐煩,直接甩了兩道真火符籙出去,伴隨著火焰躥升而起,那些攔路橫屍瞬間消失,變成了路邊的碎石枯草:

“等你唸完咒天都亮了!”

張天師訕訕收劍,心想他師父當初就是這麼教的咒語,難道自己被坑了:“道兄,我們還是抓緊趕路吧。”

與此同時,封凜揹包裡的手機螢幕正在無聲閃爍,遊戲群裡“午夜凶0”的求救資訊一條接一條彈出,每條都是十萬火急的語音訊息:

【草!我他媽真的撞鬼了!明明已經開出山了,結果繞了三圈又回到原地!導航顯示我在海裡!封大師你在哪啊?!後麵座位上有個東西在...在對我笑啊!!!】

發信人赫然是那個整天在群裡炫耀新跑車的周家少爺,三個小時前還在嘚瑟說要來華爾茲公路飆車,訊息記錄往上翻,全是語無倫次的求救。

【操!路邊突然多了個冇有臉的女人攔車!】

【後視鏡裡有個小孩...等等我車上根本冇載人啊!】

【封大師你說句話啊!我方向盤自己在轉!】

【救命!我逆行衝出來了但根本開不出這座山!】

起初周少發語音的時候群成員還以為他在惡搞,但伴隨著語音那頭越來越慌張,甚至隱隱帶著哭腔的崩潰聲音,終於有人意識到不對勁了。

【周少,你到底真出事還是假出事啊,這種事可彆亂開玩笑!】

【都哭成那個傻逼樣了,該不會真出事了吧?!】

【我之前就聽我媽說那條路鬨鬼,敢去飆車打斷我的腿,死了十幾個人呢。】

【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馬後炮,現在怎麼辦?報警嗎?!】

【@封心鎖鬼 @封心鎖鬼 @封心鎖鬼 大師你快出來說句話啊!!!!】

到最後那幾個群成員開始在群裡瘋狂艾特封凜,而後者在往山路疾趕的過程中似有所覺,掏出手機看了眼,結果入目就是滿屏的求救訊息,眉頭不由得一擰。

來不及打字,封凜直接按住輸入框發了條語音,嗓音低沉,聽起來冷冰冰的,周遭還夾雜著呼嘯的山風;

【你人在哪兒?】

這條語音一出,總算止住了群裡沸騰的刷屏訊息。

————————

周少:[爆哭][爆哭][爆哭]救命啊!半隻腳邁進閻王殿了!!!

[154]命苦,想吃軟飯了:躺平

三秒後,周少發來了一條變調失控的語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我我……我在六道彎!!怎麼辦啊我快控製不住我的車了!他一直帶著我往護欄上撞!!】

封凜正欲說些什麼,前方拐彎處忽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隻見刺目的車燈劃破黑暗,一輛紅色跑車正以詭異的S形路線朝他們飛速衝來,開車的是一名神色驚恐萬分的富家公子哥,而他身旁的副駕駛竟坐著一名冇有五官的長髮女人。

“救……救命……”

一雙青紫色的嬰兒小手從座椅後方伸出,死死掐住了周少的脖頸,他臉色漲紅,攥住方向盤的手已經有些操控不住了。

千鈞一髮之際,封凜甩出一張黃符精準貼在跑車前擋風玻璃上,整輛車頓時被一層金光籠罩,無臉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形消失在了副駕駛,三秒後直接瞬移到了他們麵前。

張天師見狀立刻拔出桃木劍衝上前和女鬼纏鬥在一起,兩個徒弟則以他們打鬥的位置為中心,趴在地上用毛筆蘸雞血開始飛快畫陣。

封凜眼見那輛跑車朝自己失控撞來,反手從揹包裡摸出一匝金線紅繩淩空一甩,其中一端自動係在公路護欄上,另外一端則被他用力扯緊,橫攔在了路邊。

那輛失控的紅色跑車觸碰到紅繩,就像被一股不明力量所阻,硬生生彈開了幾米遠的距離,然後停在原地不動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隻趴在車頂上方,眼珠漆黑,長著獠牙的鬼嬰,在黑夜中發出刺耳的尖嘯。

“小心!”張天師那邊剛用桃木劍逼退無臉女鬼,轉頭就看到鬼嬰化作一道黑影直撲封凜麵門。

封凜見狀眼神一凝,手中金線紅繩猛地繃直,隻見他左手掐訣,反手射出一枚古舊銅錢,就在鬼嬰獠牙即將咬下他咽喉的瞬間,銅錢“釘”的一聲彈在了鬼嬰眉心。

“啊!!!!!!”

鬼嬰的身形瞬間飛出,發出一陣不似人聲的慘叫,渾身冒出黑煙。封凜見狀趁機將金線紅繩用力擲出,如靈蛇般死死纏住鬼嬰四肢,那紅繩用雞血浸過,又在祖師像前供奉開光過,一接觸鬼嬰就瞬間燃起幽藍色的火焰。

與此同時,張天師那邊也用桃木劍刺穿了女鬼心口。

“師父!陣法畫好了!”年輕女弟子忽然喊了一聲,隻見地麵上用雞血繪製的八卦陣泛起紅光,如同一道漩渦要把周遭萬物都吸進去。

幾乎是同時,封凜反手一甩把鬼嬰扔進了陣中,張天師也把女鬼踢了進去,伴隨著兩股火焰竄起,他們的身形逐漸消失在空氣中,取而代之的是兩枚暗紅色的怨珠。

封凜銳利的眼眸看向頭頂上方:“還有五個,你在這裡控陣,我去把另外幾個逼出來!”

他語罷也不等張天師同意,直接順著陡峭的山壁利落攀爬上去,身形瞬間隱入了黑暗。

八樁之中最凶的是怨女,最嗜殺的是鬼嬰,最暴躁的是老嫗,這三個最厲害的都解決了,剩下的自然也就不足為懼。

冇過多久,隻聽山壁上方接二連三傳來淒厲的慘叫聲,不斷有黑色身影被人精準扔進八卦陣法,伴隨著金光乍起,真火淬鍊,紛紛變成了暗紅色的怨珠,直把張天師和他的兩名弟子看得瞠目結舌。

女弟子艱難嚥了咽口水:“師……師父……這位道長什麼來頭啊,也太厲害了吧?”

張天師一邊施法控陣,一邊試圖在徒弟麵前找回場子:“厲害是夠厲害,可惜是用五弊三缺換的,再厲害也白瞎!”

他話語剛落,就見一抹身影從山壁上方利落躍下,赫然是封凜,他剛剛解決了四個生樁,還有一個陰魂卻怎麼都找不到,眉頭緊皺:

“還缺一個殘男。”

忽然間,他不知想起什麼,偏頭看向那輛敞篷跑車,周少臉色蒼白,渾身僵硬地坐在駕駛座上,似乎有千言萬語想和他說,眼睛瞪得老大,偏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封凜目光轉冷:“裝神弄鬼!”

隻見他反手奪過張天師手裡的桃木劍,低聲說了句“借劍一用”,然後裹挾著勁風朝車內刺去,周少一開始還能僵著不動,等到劍鋒離自己就剩最後半寸的時候,他喉間忽然發出一陣怪異的“嗬斯”聲,眼球翻轉,雙手黑甲暴漲,一把攥住了桃木劍。

封凜左手掐訣,冷冷出聲:

“靈寶符命,萬邪退散!”

刹那間劍身符光大盛,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周少控製不住渾身抽搐起來,

張天師急道:“不好!再這樣下去,這小子要冇命了!”

封凜聞言眉頭一皺,突然變招,反手收劍在右手食指上飛速劃過,隻見一抹殷紅的鮮血包裹劍身,桃木劍立刻變成一抹紅色靈光鑽入周少六竅。

“給我滾出來!”

一道黑影從周少體內應聲彈出,赫然是一具無頭陰屍,他回頭怨毒的“看”了封凜一眼,跌跌撞撞就要逃進黑夜,封凜卻不為所動,重新掐訣,冷冷吐出一個字:

“破!”

他話音剛落,陰屍半透明的身軀忽然紅光乍現,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左突右撞,發出一陣尖利的哀嚎後就“砰”地炸成了飛灰,不過這次冇有怨珠了,隻有一把桃木劍噹啷掉在了地上。

死裡逃生的周少總算回了魂,他哆哆嗦嗦打開車門,然後拖著不聽使喚的雙腿從車上爬了下來,渾身衣服都被冷汗浸濕,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周少癱軟在車門邊,渾身抖得像篩糠,顫巍巍伸出手,聲音帶著哭腔:“大……大師……大師救我啊……”

封凜聞言這纔想起後麵還有號人物,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桃木劍,然後轉身走到周少麵前,俊美的臉龐在月色照耀下覆上一層霜寒,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皺眉睨著他:

“你就是午夜凶0?”

周少呆呆望著眼前的男子,整個人忽然宕機,單蠢的大腦被“臥槽好帥好帥好帥”這句話瘋狂刷屏,連點頭都忘了,磕磕絆絆問道:“你……你就是封心鎖鬼?!”

封凜微微眯眼,冇搭理這句話,劍鋒在他頸動脈處危險遊走,輕拍了兩下,警告之意甚濃:

“下次如果再敢飆車……

“我就真的讓你變成午夜凶靈。”

一陣警鳴聲忽然劃破黑暗,讓死裡逃生的眾人都驚了一瞬,張天師的女徒弟捧著手機跑上前,焦急道:“不好了師父!文森剛纔打電話說交警大隊過來了!”

張天師聞言氣憤躲腳,當機立斷吐出了一個字:“跑!”

他們明顯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語罷連忙捲起傢夥什一溜煙往山下跑去,堪稱訓練有素,封凜深深看了眼周少,低沉的聲音在山風中有些模糊:

“今天發生的事你最好都忘了,記得太多對你冇好處。”

語罷倒退兩步轉身,也跟著一起離開了。

周少呆坐在原地,親眼看見地上那些鮮紅的陣法被風一吹就詭異消失在了空氣中,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隻覺得今晚發生的事比他過往二十多年的經曆加起來還要魔幻。

那一夜的捉鬼並冇有讓封凜的實力有任何增強,隻會讓他本就貧窮的銀行卡餘額雪上加霜,並且還損失了符紙若乾、金線紅繩一匝、銅錢二十七枚,外加精血一滴,躺床上養了半個月才養回來。

不過周少可比他慘的多,聽說小腿骨折外加腦震盪,再加上精神受了刺激,現在還躺醫院冇醒過來。

“封凜,吃飯了!”

室友張端像往常一樣在外麵敲了敲門,然後拎著一碗從外麵打包回來的蛋炒飯進屋給他放在床頭,見封凜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躺在床上,嘴角不由得一陣抽搐,

“兄弟,你都躺半個月了還冇恢複好啊,知道的是你元氣大傷,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癱了呢,前兩天房東過來檢查水電,看見你這樣子嚇個半死,生怕你翹辮子把這裡變成凶宅,隔一個小時就問我你是不是還活著,隔一個小時就問我你是不是還活著。”

“你懂什麼,這如果是在打遊戲,我血條都變負了,不好好養養能行嗎?”

封凜懶洋洋在床上翻了個身,然後從床底下摸出自己僅剩的最後一根菸,因為整個人消瘦了不少,再加上髮絲淩亂,看起來難免有種頹廢感,吐出一口煙霧不緊不慢道:

“再說了,他這裡本來就是凶宅,你那個房間窗戶有程式員因為失業跳過樓,浴室裡還有女人割過腕,老子死在這裡叫壽終正寢,懂嗎你。”

張端聞言驚恐瞪大眼睛,條件反射回頭看了眼門外,莫名感覺渾身冒寒氣:“臥槽,你說真的假的?!”

封凜示意他看向桌角的一小瓶半透明牛眼淚,漫不經心彈了彈菸灰:“想知道?把桌上那瓶東西往眼睛下麵抹點就能看見了。”

“可彆!我找個便宜房子不容易,真看見了你還讓不讓我住!”

張端說完不知想起什麼,指著門外道:

“對了,差點忘記和你說了,你外麵的那台小冰箱好像報廢了,趁早換台新的吧,否則裡麵凍的那些什麼黑狗血公雞血就全餿了。”

封凜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封凜做的也不全是無本買賣,畢竟那些畫符的顏料就得用不少硃砂和雞血,因為據張端說這玩意兒簡直滂臭熏天,封凜如果敢放到他的冰箱裡就立刻絕交,所以封凜隻能專門買了個小冰箱存那些東西,

很好,這個月夥食費都還冇著落,又添了一筆冰箱錢。

張端走後,封凜垂死病中驚坐起,艱難從床上爬起來坐到了電腦跟前,開始用各種渠道招攬生意。

首先登錄某魚掛好物:【道門正宗】百年雷擊木手串,僅售998!!!

其次在玄學論壇發帖:《震驚!一品天師親授求財術》TXT文包隻要5塊錢!

最後好友空間刷屏:道門正統驅鬼符大甩賣,10塊錢一張!!先到先得!

等做完這一切,封凜就盯著訊息提示欄,指尖焦慮輕敲桌麵,時刻等著生意上門,結果半小時後右下角忽然接彈出了一條訊息。

係統提示:【您釋出的“百年雷擊木手串”因涉嫌虛假宣傳被下架,請修改商品簡介後再如實上傳】

不多時,玄學論壇也彈出了一條訊息,底下有人憤怒跟樓:【帖主傻逼吧,你TXT文包裡就寫了“心誠則靈”四個字,還敢賣五塊錢,窮瘋了是不是?!】

封凜:“……”

啊,頭好痛。

封凜雙手抱頭倒入椅背,心想這種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祖師爺就不能發慈悲給他分配一個姻緣嗎?男的女的他不挑,死的活的也不嫌,有錢能養他後半輩子就行。

#命苦,想吃軟飯了#

就在封凜用鼠標操作後台給彆人退款時,目光不經意掃到自己的好友列表,隻見最上麵忽然彈出了一條訊息:

【打遊戲嗎?】

發信人居然是諱言。

距離兩個人上次加好友已經過了大半個月,聊天內容卻仍停留在最初那兩句生疏客套的“你好”,封凜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忽然在淩晨三點發訊息,但是不妨礙他意識到自己來活了,指尖輕敲鍵盤,乾脆利落回了一個字:

【打。】

訊息發出去後,卻久久冇有得到迴應。

螢幕另外一端,白默年整個人都深陷在了真絲被褥裡,他疲憊閉目,瘦削的身形幾乎被被子淹冇,冷汗浸濕了額前的碎髮,彷彿剛剛纔從什麼可怕的夢魘中驚醒,床頭櫃上靜靜放著一瓶歪倒的安眠藥,不小心灑出幾粒白色藥片。

又來了……

那個夢魘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著他,十幾年過去了都冇能甩脫。

白默年每天晚上都能夢到自己六歲那年被父親帶回祖宅的那個風水先生,他已經忘了對方的麵容,隻記得那個人穿著一身淺白色的龍紋唐裝,脖子上掛著一塊硃砂色的佛牌,右手紋著惡鬼怒目的紋身。

夢境中自己發起了高燒,就是這樣一雙紋著惡鬼的手將尚且年幼的他抱進了一口通體漆黑的小棺材裡,然後用某種不知名的冰冷金屬刺破了他的耳膜和咽喉。

白默年疼得想哭,嗓子卻被腥甜的血液堵住,就像一個在深海中逐漸窒息溺斃的人,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耳畔嗡嗡作響,迴盪著可怕的鬼鳴聲,醒來後世界就徹底陷入死寂。

他再也冇辦法說話了,甚至聽不見任何聲音。

安靜到極致,甚至會產生一種自己早已死去的錯覺。

“嗡——”

手機劇烈的震動聲在黑夜中是如此明顯,總算讓白默年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渾噩狀態中抽離,他緩緩睜開汗濕的睫毛,隻見螢幕上彈出了兩條訊息:

【打。】

【你還在嗎?】

白默年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給封心鎖鬼發了條遊戲邀約,事實上這句話在輸入框裡已經靜靜躺了半個多月,隻是一直冇有點擊發送,概因螢幕對麵的人態度很是冷淡,所以自從發出那條“你好”後,情緒敏感的白默年就再也冇有打擾過對方。

他倒入枕間,閉目捏了捏鼻梁,實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誤發了訊息,要麼是剛纔吃了安眠藥睡得半夢半醒,連自己都不記得了。

不過他現在確實冇什麼心思打遊戲。

白默年隻回了一個簡短的字:【在。】

封凜又問了一遍:【玩遊戲嗎?】

白默年:【不玩。】

“……”

封凜嘴角笑意一僵,心想這小啞巴該不會是在故意耍自己玩吧?

————————

小黑蛇:(場外瘋狂鼓掌.jpg)

作者君:[貓頭][貓頭][貓頭]真的非常感謝各位小天使的生日祝福~比心[紅心][玫瑰]今天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愛你們喲~

[155]情緣:擺爛

【玩兒一局唄,我帶你升星。】

封凜明明冇有發語音,字裡行間卻不經意透露出幾分混不吝,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現在為了掙錢乾什麼都行,連死纏爛打的招數都用出來了。

白默年望著訊息,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久久未動。

落地窗外的景象就像墨汁被打翻,看不見城市繁華的霓虹燈,隻有一片修剪精緻的花園草坪,婆娑的樹影在風中輕晃,如同藏在暗處窺伺的鬼魅,昏黃的檯燈照亮了他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寂靜無聲的世界隻剩他一個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手機又震了一下。

【來唄~】封凜感覺自己像酒樓裡招客的老鴇子。

白默年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慢慢打字:【累了。】

發送完,他疲憊閉上雙眼,靠在床頭一個人安靜假寐,但冇想到螢幕那頭冷不丁又蹦出一條訊息:

【做噩夢了吧。】

冇有問號,不是疑問句。

白默年見狀不由得頓了頓,片刻後纔打出一行字:【你怎麼知道?】

瞧瞧,瞧瞧,話題這不就打開了。

封凜在螢幕那頭屈指輕彈了一下菸灰,唇邊弧度懶散:【因為我能掐會算。】

事實上年輕橫死的人八字都輕,容易被臟東西纏上,做噩夢簡直太正常不過了。

白默年認真詢問:【那該怎麼辦?】

封凜:【和我打局遊戲。】

白默年:【……】

過了剛睡醒時那股昏沉的勁頭,白默年的腦子現在倒是清醒了不少,他悄無聲息掀開被子下床,蒼白清瘦的腳踩在暗紅色的羊絨地毯上,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心中不免有些好笑:

【你前麵鋪墊這麼多,就是為了讓我和你打遊戲?】

封凜:【和我這種大帥哥打遊戲,你不虧。】

白默年想了想:【但是群裡那些人私下都說你是個神棍糟老頭。】

朋友圈神神叨叨的,不是賣符就是賣手串,看起來精神不太正常的樣子。

封凜聞言樂了,心想世界上哪有像自己這麼帥的糟老頭子:【那你就當關愛孤寡老人,陪我打一局。】

白默年晚上本來也睡不著覺,見狀終於鬆口,垂眸輕輕回了一個字:

【好。】

結果他訊息剛發送冇多久,後腳那邊就彈來了一長串銀行賬號,外加一隻小熊萌萌噠的表情:【金主爸爸,請問紅包還是轉賬?】

白默年:【……】

難怪這人剛纔纏著自己一定要打遊戲,原來是為了賺外快。

白默年不怎麼瞭解行情:【多少錢?】

封凜很大方:【都是朋友,你看著隨便給吧。】

打遊戲陪練這行價格本來就起伏不定,少的時候一兩百,多的時候大幾千,封凜又是個天生留不住財的窮命,所以對這方麵很隨緣,反正今晚隻要能賺個一百,他都不算虧。

但冇想到封凜前腳剛發完訊息,後腳手機銀行就跟著彈出來一條簡訊,上麵顯示他一貧如洗的餘額莫名其妙多了筆兩萬塊的钜額轉賬。

封凜眼皮子一跳:“臥槽???”

他知道白默年很有錢,但冇想到對方居然這麼傻,隨手就轉了兩萬塊過來,傳說中萬年難得一遇的地主家傻兒子難道被他給碰上了?!

白默年轉完賬,甚至還不確定的發了條訊息過來:【夠嗎?】

封凜瞬間從椅子上支棱起來,心想夠!這可太夠了!彆說是打遊戲了,就算是妖精打架脫了褲子他也願意上啊!!但他依舊努力維持著自己冷酷的人設,矜持回了一個字:

【夠。】

他語罷彷彿是怕白默年後悔,連忙補了一句:

【來,上號!】

他們兩個上次已經順利通關了《詭籙集》的新手關卡,這次一登錄遊戲,係統就直接跳轉到了新地圖,赫然是最近大熱的[紅白囍]副本。

封凜盯著螢幕上那個半紅半白、正緩緩往下淌血的巨大“囍”字,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怎麼記得這個副本好像是專門為情侶玩家設計的雙人關卡?

在封凜的印象中,所有進入這個副本的玩家好像都必須以情侶身份組隊,並且在遊戲係統中綁定“情緣”關係,如果玩家冇有情侶搭檔,係統就會隨機分配一個“情緣”。

因為撮合了不少情侶,這個副本上輩子還挺火,熱度直追主線任務。

封凜思及此處,用手機戳了戳白默年,忽然冇頭冇腦問道:【你有對象了嗎?】

白默年原本正坐在電腦桌前登號,冷不丁看見封凜發來的訊息,不由得愣了一瞬。他慢半拍拿起手機,眼眸輕垂,螢幕冷色調的光芒照在清瘦的臉上,襯出一片諱莫如深的陰影,片刻後纔回了兩個字:

【冇有。】

——誰會願意和一個脾氣喜怒無常,又聾又啞的人在一起?

如果不是確定封凜並不清楚自己的情況,白默年甚至會覺得對方在故意諷刺自己。

封凜出乎意料道:【那咱倆綁定一下情緣賬號吧,這個關卡有冥婚劇情,隻有情侶能進。】

他語罷彷彿是怕白默年不同意,又補了條:【等會兒玩完直接解綁就行了。】

封凜的態度實在過於光明磊落,以至於白默年那一瞬的錯愕都變得有些矯情起來,他無意識抬手摸了摸耳朵,確定冇有變得燙手,這才遲疑敲出一個字:【好。】

白默年很快在封凜的指導下完成了情緣綁定,看著賬號後無緣無故多出來的那個粉色愛心圖標,以及係統恭喜他們兩個喜結良緣的提示,一種微妙的感覺在心頭蔓延,卻說不清是為什麼。

【來,跟我走,這局不用強行組隊,自己找線索湊齊一套婚服,搶到什麼是什麼。】

封凜剛剛收了兩萬塊錢,正是打了雞血的上頭時刻,語罷直接操控著那個麵色冷酷的小天師在前麵蹦蹦躂躂地領路,白默年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這次的副本背景是一個荒無人煙的村落,四周雜草叢生,天邊泛著慘淡的白霧,村口一棵老槐樹上落滿了食腐的烏鴉,一條殘破的紅蓋頭掛在樹梢上隨風飄蕩,遠看就像一個女人的身形,令人毛骨悚然。

【係統提示:

恭喜各位情緣玩家進入限時副本——紅白囍。

槐枝泣血,白燭垂淚,子時將至,陰緣再續……

請仔細聆聽這段往事,它或許能幫助你們活著離開。】

【背景故事:二十年前的夏季,新聞係女大學生梔子跟隨同學周覃一起回了他的老家“棺材村”,想要瞭解當地民俗風情,據說這個村裡的男子世代都以做棺材白事為生,女子則以媒婆紅事為生。

梔子對此很感興趣,但隨著瞭解逐漸深入,她卻意外發現這個村子裡的絕大多數男人都是老光棍,看向她的目光可怕而又垂涎,恰逢村長家的傻兒子上個月溺死在池塘,竟然想要抓她去配冥婚。而同學周覃也變了副模樣,在旁邊助紂為虐……

梔子在絕望之下撕碎婚服,拚了命向村口逃去,但還是被緊隨其後的村民追趕上,並且打死在了那棵老槐樹下方,不知是不是因為村民的行為觸怒上天,冇過多久整個村子裡的人就都死於一場瘟疫,那些棺材也成了他們最後的歸宿。】

【請各位玩家在規定時間內找齊梔子散落的婚服碎片,並且在那棵老槐樹下完成婚禮儀式,否則子時一過,怨氣復甦,整個村子裡的玩家都會成為新娘複仇的目標……】

伴隨著係統的提示字幕從螢幕上逐漸淡去消失,整個村子裡的場景彷彿一下子都“活”了過來,烏鴉在樹上發出詭異的叫聲,冷風把池塘邊的蘆葦吹得搖擺不定,草叢裡間或發出幾聲蟬鳴,卻愈發襯得那些荒蕪廢棄的民房死氣沉沉。

封凜冇有用耳機,直接和白默年打字交流:【走,我帶你去找喜服,這個副本另外還投放了四隊情侶,我們要趕在他們之前完成任務。】

他語罷認真叮囑道:【等會兒不管看見什麼東西,上去搶就完了,搶不過就打,總之一定要搶到手!】

白默年雖然什麼都冇說,但把這句話默默記在了心裡。

因為村子太大,他們兩個是分頭行動的,不過綁定了情緣,所以彼此之間都能看見地圖座標。封凜花了大概十幾分鐘就找齊了半套鳳冠霞帔,他念及白默年是第一次玩,所以多給了對方一點時間,過了大半個小時才按照地圖座標慢慢靠近。

但冇想到等他趕到現場的時候,白默年正和另外一對情侶搶奪一隻紅繡鞋,對方氣得發語音狂罵他不要臉,滿屏都是*號,他卻不管不顧,鐵了心一定要把那隻繡花鞋搶到手——

反正他也聽不見,罵什麼都一樣。

螢幕上的汙言穢語對白默年而言隻是無意義的符號波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進度條上:

【搶奪進度87%】

【搶奪進度92%】

因為白默年是氪金玩家,身上有不少神級防禦裝備,對麵的小情侶打又打不死他,搶也搶不過他,已經快氣瘋了。

【你他媽的要不要臉,這個鞋子是我們先看見的!!】

封凜聞言眉頭一皺:嗯?敢罵他金主爸爸?!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操控遊戲人物火速衝上去幫著白默年一起搶,手上冇閒著,嘴上更是冇閒著:【你們看見就是你們的了?!誰先拿到算誰的,我還看見你錢包裝了一千塊錢呢,那錢是不是歸我了?!】

好嘛,又來一個更不要臉的!

對麵的男玩家瘋狂開噴:【傻x!這個鞋子也是我們先撿到的!】

封凜總是能用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把人氣吐血:【你撿到就是你的了?這玩意兒誰搶到算誰的啊!你大馬路上撿到彆人錢包,難道錢包就是你的了?!】

男玩家氣懵逼了,語無倫次道:【那……那那那!那錢包就算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們的啊!!】

封凜:【你怎麼知道錢包不是我的,上麵又冇寫名字!!】

男玩家咬牙切齒道:【不管!!這鞋是我們先撿到的,你們要是敢搶今天就拚個你死我活!!】

封凜很快同意:【行!貧道這就送你們上路!】

他語罷直接拔劍甩符,把這兩個菜鳥情侶捅了個對穿,伴隨著一陣驚天地泣鬼神的語音怒罵聲,對方終於下線了。

【叮!恭喜玩家獲得嫁衣碎片——繡鞋。】

白默年看見螢幕上彈出來的係統提示,這才鬆口氣,一向靜默沉鬱的臉上罕見露出一絲喜悅,美滋滋給封凜打字:

【我撿到紅繡鞋了。】

封凜毫不吝嗇誇獎:【真厲害!】

金主爸爸永遠是最厲害的,不接受反駁!!

白默年後知後覺想起什麼,眉頭一皺:【剛纔那對情侶是不是發語音罵我了?】

封凜:【冇有,他們誇你手勁兒真大。】

白默年:【……】

反正冇撿到就搶,搶不到就打,他們兩個靠著這種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精神,很快就找齊了所有嫁衣碎片,在那棵老槐樹下完成了冥婚儀式。

等到遊戲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封凜也忘瞭解綁情緣這回事,和白默年互道晚安之後就躺下睡覺了,於是冇過幾天,遊戲群裡的人很快就發現了他們兩個的關係——

封凜雖然和其他人不熟,但白默年和群裡不少人三次元中都認識,他的賬號後麵無緣無故多了一個愛心情緣符號,隻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見。

有好事者悄悄點進他的情緣空間檢視,結果發現另外一頭居然是群裡那個神叨叨的“封心鎖鬼”,當即驚得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噗!!”

白默年瘋了吧,和那個神棍大叔配情緣?!!

————————

封凜(點菸):人活久了哪兒有不瘋的呢,對吧?

作者君:[墨鏡][墨鏡]今天繼續給大家發紅包~

[156]看看你照片:吃軟飯

眾所周知,大群裡關係好的人一般私下都會拉個小群。

最先發現白默年和封凜綁定了情緣的是POE聯盟的副會長“量子幽靈”,那天淩晨三點,他正坐在電腦前熬夜分析戰鬥數據,係統突然彈出了一條提示:

【叮!您的好友“諱言”在《詭籙集》中已經擁有了自己的情緣,快去給“諱言”&“封心鎖鬼”這對新人送上祝福吧!】

“咳咳咳咳——”

量子幽靈見狀立刻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差點被手裡的咖啡嗆死,什麼?諱言居然在遊戲裡綁定了情緣?!還是和群裡那個神叨叨的封心鎖鬼?!!

彆是讓人給盜了號吧???

無怪乎他會這麼驚訝,實在是白默年那個疑似自閉症的情況怎麼看都不像會談戀愛的樣子,尤其情緣對象還是一個剛進群冇多久的新人。

他立刻截圖發到自己創建的小群:【兄弟們,快幫我看看!我是不是熬夜出現幻覺了?[圖片]】

淩晨三點,這口驚天巨瓜瞬間炸出了一堆人。

【臥槽!真的假的?!白老大知道他弟弟和彆人綁情緣了嗎?】

【封心鎖鬼是不是大群裡那個玄學大佬來著,聽說是個鬍子拉碴的糟老頭,默年彆是讓人給騙了。】

【糟老頭不至於,上次周少在群裡發瘋的時候封心鎖鬼發過一條語音(臉爆紅.jpg)帥不帥的不知道,聲音給我撩得腿發軟,年紀肯定不大。】

【哇哦,真的假的,你們誰看過他照片?】

【冇看過,他當初好像是和那個雲端之上一起進的群。】

【聲音能說明什麼,這年頭聲騙可比照騙多多了,七十多歲的老伯還能自學霸總音呢,涉世未深了吧你。】

【白總現在也和那個雲端之上打得火熱呢,天天讓公司簽約的遊戲大神和他連麥直播,這是打算捧起來了?】

【誰讓人家長得帥呢,嫉妒不來的~】

封凜對此並不知情,晚上的時候他正坐在電腦前購物血拚,忽然聽見“哢噠”一聲輕響,隻見張端推開他臥室門探了半個頭進來,扭扭捏捏問道:

“封凜,我問你個事兒行嗎?”

封凜聞言懶洋洋倒入椅背,視線緊盯電腦螢幕,他從桌角摸出一根菸點上,修長的指尖撥弄著鼠標,頻繁滑動購物頁麵,頭也不回的道:“問唄。”

張端聞言眼睛一亮,乾脆直接進屋坐到了床邊,吞吐半天纔開口:“就是……下個星期是川流的生日,你說我是不是該給他訂束花什麼的?”

封凜一下子還冇反應過來:“川流?誰?”

張端恨鐵不成鋼道:“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白總白聽川,群主!”

封凜聞言這才反應過來,略顯訝異地看了張端一眼,心想這倆人難道是天定的姻緣不成,居然這麼快就有了愛情的苗頭?

他吐了口煙霧,屈指輕彈菸灰,幫著一起參謀:“行啊,你想送什麼花?”

這兩個人雖然冇正式見麵,但怎麼也算曖昧期了,過生日冇點表示肯定不合適。

張端期期艾艾道:“你說我送束紅玫瑰怎麼樣?”

封凜聞言眼皮子一跳,依稀記得白聽川好像最討厭紅玫瑰來著,張端真是不踩雷則已,一踩就踩個大的:“那麼多花,你乾嘛非得送紅玫瑰?”

張端抓了抓頭髮:“我看網上都這麼說嘛,還說999朵最能表達心意。”

封凜輕“嘖”了一聲:“999朵,你知道多大嗎?光底下那個座都有水桶高了,三個人都不一定抬得動,送過去又冇地方擺又浪費錢,網上那群單身狗的話你也能信?”

他語罷直接點開手機,找到一家原創輕奢設計花店,把鏈接甩給了張端,裡麵的花都是市麵上不常見到的,小眾高級,除了貴點冇彆的毛病,白聽川是他們家店常客了。

封凜:“看見冇,就這家花店,每個星期二固定上新款,你蹲著搶一波就行。”

張端見狀暗自咋舌:“好傢夥,這麼小一束花就上萬了,你從哪兒發現的這麼貴的花店?我看他們家銷量最好的是那款‘奶芙泡泡’,要不我買這款算了,萬一新品不好看呢?”

封凜心想這是哪裡來的二傻子:“銷量好就意味著很多人買,很多人買就意味著爛大街,你不是說那個白總很有錢嗎,要送當然送冇見過的新品。”

張端也覺得封凜的主意比買紅玫瑰靠譜多了,頓時眉開眼笑起來:“行,那我就等著明天搶一波新品,事成了請你吃飯,我晚上約了人打直播,先出去了。”

因為有白聽川捧著,張端最近在遊戲圈人氣直線飆升,粉絲數眼見已經快突破五十萬大關了,他最近頻繁直播,就是想趁這個時候衝一把。

張端走後,封凜繼續在網上埋頭購物,畢竟他前兩天才發了筆橫財,如果不抓緊時間趕緊花出去,鬼知道會以什麼樣的離奇方式從自己手裡消失。

大冰箱,下單!

新電腦,下單!

硃砂也快用完了,下單!

黃金,擺捉妖陣有用,下單!

封凜一直買買買,花到餘額就剩下一千來塊的時候這才停手,他摩挲著下巴,老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事,最後忽然想起來白聽川和白默年好像是雙胞胎兄弟來著,如果前者的生日到了,後者的生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封凜思及此處,立刻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形,神情萬分嚴肅——

金主爸爸的生日可不能馬虎!!

白默年並不知道封凜此刻正在操心他的生日,因為二人綁定了情侶賬號,群裡很多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訊息很快就傳到了白聽川的耳朵裡,這天他剛剛下班,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換就直接去了樓上。

白默年的住處還是那麼死寂,冷灰色的設計在白天還能顯出幾分典雅個性,到了晚上就隻剩壓抑。白聽川推門進去時,就見他正拿著平板坐在地毯上學唇語,螢幕冷光照在他高挺的鼻尖上,襯得輪廓愈發深邃。

白聽川故意把臥室裡的燈按滅兩下,然後又重新打開,這才走上前和白默年一樣坐在地毯上,明明兩個人年紀差不多,他卻總是帶著父親般的語重心長,開門見山用手語問道:

【我聽人說,你的賬號和彆人綁定情緣了?】

白默年見狀微不可查一頓,但並冇有否認,顯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他右手懶懶抬起,做了個攤開的動作,意思是:

【然後呢?】

白聽川皺了皺眉:【你都冇和他見過麵,為什麼要和他綁定情緣,萬一他是壞人呢?】

白默年似笑非笑:【可是你也冇有和雲端之上見過麵,你們兩個也綁定了情緣。】

【哥,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判斷好壞。】

“判斷?你拿什麼判斷?”

白聽川不知是不是被弟弟噎的無話可說,連手語都不打了,低沉的聲音難掩薄怒:

“你前兩天莫名其妙給一個銀行賬戶轉了兩萬出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都不查查那小子的背景就敢有金錢交易?這還不是被騙?”

白默年依舊平靜,偏頭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比劃著手語:

【你什麼時候對我的社交圈子這麼感興趣了?】

【兩萬不算什麼,扔進水裡也不過聽個響,更何況我也聽不見。】

【他能陪我,讓我高興,這就足夠了。】

【你總是覺得我和正常人不一樣,所以才老擔心我被騙。】

他最後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和耳朵,漆黑的目光似一潭再也泛不起波瀾的死水,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譏諷的弧度,一字一句比劃道:

【哥,我隻是,不會說話,聽不見,不代表冇有腦子。】

白聽川臉色沉沉:“你花錢讓人陪你打遊戲我冇意見,但你為什麼要和他綁定情緣?”

打遊戲充其量被騙點錢,綁定情緣意義可就不一樣了,那是又騙感情又騙錢,這個弟弟從小到大在感情方麵都是一片空白,他自然不希望對方受到傷害。

白默年淡淡移開視線:【隻是遊戲任務。】

白聽川反問:“做完了任務為什麼不解開?”

白默年重新把平板撿了回來,垂下眼眸,遮住裡麵暗沉的情緒,他此刻就像一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偏執孩童,雖然什麼都冇說,卻帶著令人心驚的執拗:

【不想解。】

既然綁定了,那就是他的所有物,又怎麼能解開?

在白默年非黑即白的認知裡,隻要打上了標記,那就是他的東西,這一點從小到大都牢固不可動搖。

白默年一旦對什麼東西感到抗拒,就會避開視線不再交流。

白聽川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弟弟一眼,徹底冇了脾氣,他伸手捏住白默年的下巴,迫使對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認真比劃手勢:【你最好彆學彆人玩什麼網戀,萬一對麵是個摳腳壯漢,又或者是個鬍子花白的老頭子,你哭都冇地方哭。】

他語罷也冇了說教的興致,直接起身走了出去,房門關上發出一聲悶響,但落在白默年耳朵裡依舊寂靜無聲。

摳腳壯漢?

白默年坐在地毯上,在內心默默咀嚼著這個形容詞,神情若有所思,他好像還真冇見過封心鎖鬼的照片來著,也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

量子幽靈建的那個小群白默年其實也在,今天不少人都在艾特他,明裡暗裡打聽和封心鎖鬼結情緣的事,不過白默年不喜歡解釋那麼多,所以一直潛水冇出聲。

他一個人安靜坐在地毯上,慢慢翻看群訊息。

【@諱言 你和封心鎖鬼什麼時候的事兒啊,怎麼也不告訴我們,太不夠義氣了。】

【你倆見過麵冇,什麼時候約出來搓頓飯局,我們幫你把把關,這年頭壞男生可多了,聽哥的,千萬彆被騙。】

【你號要是被盜了就吭聲,我給你整回來。】

【你見過他照片嗎,帥不帥呀,我上次群裡聽他語音還挺年輕,真人該不會真的四十多吧?】

【@諱言 有照片就發我們看看,我們幫你鑒定一下是不是p圖,這年頭視頻都能p,更何況照片了。】

這裡麵有些人是湊熱鬨,有些人是擔心白默年被騙了,都在明裡暗裡打聽他和封凜的事,那些調侃、試探、關心混雜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鬨劇。

白默年盯著看了片刻,最後終於還是有些被勾起好奇心,低頭翻找好友列表,給某人發了條訊息過去。

“嗡——”

封凜剛剛從浴室洗完澡出來,就聽見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一聲震動,他隨手拿起來看了眼,還在納悶是誰大半夜給自己發訊息,結果一行簡短的字赫然映入眼簾——

【我能看看你照片嗎?】

發信人:金主爸爸。

————————

#此時封凜看著自己相冊裡清一色的厲鬼合照陷入了沉思#

封凜(認真):上班打卡照可以嗎?

[157]視頻:反正五一也冇假

照片?

白默年無緣無故要他的照片做什麼?

封凜見狀不由得輕挑眉梢,他隨手拉開椅子坐在電腦前,濕漉漉的髮梢還在往下滴著水,頭頂暖黃色的燈光暈開,連帶著冷峻的輪廓都柔和了幾分,似笑非笑回了一句話:

【怎麼,怕我是個糟老頭?】

白默年隔著螢幕看見訊息,慢吞吞反問了一句:【那你是嗎?】

封凜對著鏡子撥了撥頭髮,心想那當然不是,就自己這相貌,這體格,老了肯定也是個帥老頭,不過他手機相冊那些和厲鬼的合影還真不適合發:

【我可不糟。】

不過他也冇拒絕白默年,

【等著,我給你找張能看的照片。】

封凜早年兼職的時候什麼活兒都做過,還給一家寫真館當過模特,雖然那家店不到半年就倒閉了,但攝像的審美還是挺在線的,要不是當年網絡不發達,他早就出圈成紅人了。

#不趁這個時候迷死金主爸爸,還等到什麼時候#

不到兩分鐘,白默年的手機就輕震一下,顯示封凜發了條訊息過來,說不清為什麼,他心裡居然有些微妙的緊張,指尖在螢幕上遲疑許久,最後終於輕輕點開——

照片放大的瞬間,一股凜冽的風雪彷彿要穿透螢幕而來,二十歲的封凜就這樣猝不及防撞進了白默年的視線。

大雪隆冬,隻見一名穿著黑色衝鋒衣的俊美男子站在太華頂最高的山峰上,身後是一片翻湧的雲海,冇經過任何打理的短髮肆意飛揚,有幾縷不經意掃過眉骨,卻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清亮逼人。

當時的封凜眉眼尚且青澀鋒利,帶著一股子冇入世的桀驁乾淨,冇有穿時下流行的西服,也冇有各種故作性感的姿勢,甚至連髮型都冇修剪過,他雙手懶散揣進外套口袋裡,就那麼隨意靠在石欄上,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驚豔感。

攝像後期還給這張照片做了輕微的曝光處理,使得人像膚色更加白皙。在黑色的山峰背景襯托下,一眼看過去最吸睛的就是封凜那張臉,讓所有看見照片的人都不禁呼吸一滯。

雪山,天地,凜冽的寒風,一切都是那麼渾然天成。

白默年在看見照片的那一刻就愣住了。

說實話,他在要照片之前冇想那麼多,充其量就是有些好奇封凜長什麼樣子,對方或許會是個有些小帥的年輕人,又或者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又或者像群裡猜測的那樣,是個鬍子拉碴的老頭——

這些白默年都有心理準備。

但他冇想到封凜本人居然這麼驚豔,隔著螢幕都讓人有種頭暈目眩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白默年終於慢半拍回神,他鬼使神差長按照片儲存,斟酌一瞬才發了條訊息過去:

【這是你的照片?】

不是他不信,而是普通人在網上隨便找了個隊友打遊戲,結果居然碰到一個絕無僅有的帥哥,這種事放誰身上都會覺得有些不太真實,尤其白默年覺得自己的運氣一向不算是好的那種。

這張照片是封凜二十歲那年在太華頂上拍的,當時正值隆冬,師父讓他拿著個掃把去掃掃山路上的積雪,幾個攝像師剛好從市裡過來旅遊采風,看見封凜頓時驚為天人,給他二百塊錢忽悠著拍了好幾張照。

封凜現在想想還是感覺有些虧大發了:

【怎麼樣,是不是帥炸了?】

訊息還冇點擊發送,他不知想起什麼,又在前麵加了一個字,這才發過去,

【怎麼樣,哥是不是帥炸了?】

嗯……

是有點帥炸了。

白默年也不知是不是被封凜的那張帥照狙到了,腦海中總是浮現出對方那雙帶著散漫笑意的眼睛,他把照片傳到電腦上放大再放大,坐在椅子上盯著看了許久,這纔在陰影中無聲動唇,低低吐出三個字:

“真漂亮……”

手機卻冇停,依舊若無其事聊天:【你都不知道我的年紀,萬一我比你大呢?】

封凜順勢道:【行啊,把你生辰八字告訴我,我算算咱倆誰當哥。】

白默年笑了笑,什麼都冇問,直接發了過去。

“噗——”

封凜見狀差點樂了,心想這是哪裡來的地主家傻兒子,生辰八字也能隨便給人啊,也不怕有人作法害他,但還是故作驚訝地敲了一行字:

【那你生日豈不是很快就到了?把你家地址給我唄,我給你寄個禮物。】

雖然白默年和封凜還冇見麵,但不妨礙他猜到對方現實生活中可能有點窮,否則也不會天天在朋友圈賣符賣手串了,他不太想讓封凜破費,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拒絕,因此遲疑著冇有回信。

封凜的訊息又彈了出來:

【彆不好意思,反正我又不送貴的,朋友之間這麼客氣乾嘛。】

白默年這纔回信:【那你把你的生日也告訴我,好嗎?】

封凜是改過命的人,生日對他來說其實已經冇什麼寓意了,不過他還是敲出一行數字發了過去,順帶著補了句話:

【我比你大一年,還得是我當哥。】

白默年盯著封凜發來的生日看了許久,把這串數字默記在心裡:【你明明不是糟老頭,群裡那些人瞎猜的時候,怎麼不澄清?】

封凜隨手回了一句話:【他們不重要。】

那我呢?

白默年條件反射打出這幾個字,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又刪了。他用手背覆住下半張發燙的臉,黑色的睡衣袖子悄然滑落,露出半截白皙骨感的手腕,心想自己難道是被對麵迷了魂,否則怎麼老冒出這些奇奇怪怪的念頭。

殊不知網戀就是這樣,當兩個人加上好友的那一刻開始,就聚起了一堆木柴,而言談又恰好契合,那麼就燃起了火星,如果最後照片讓人驚豔心顫,就會嗖地一聲躥起萬丈高的火焰,燃起無限心動遐思。

白默年強自冷靜片刻,又重新迴歸聊天內容,他想起小群裡那些人催著問他要封凜的照片,打字詢問道:

【我可以給朋友看看你的照片嗎?】

如果對方介意,他就不給彆人看了。

封凜對此是隨意的,他又不是妖怪,不怕人看:【都行。】

白默年其實冇什麼彆的想法。

他隻是覺得把照片發出去,證明封凜不是個糟老頭,而自己也冇被人騙,這就足夠了,免得群裡那些閒得冇事做的人天天在裡麵胡亂造謠。

但冇想到當他把封凜的那張照片發到量子幽靈創建的小群裡時,瞬間引起了軒然大波。

淩晨兩點,不少熬夜狗還在通宵水群,當那張照片從群裡彈出的瞬間,整個聊天介麵突然詭異靜止了三秒。

緊接著,訊息提示音如同暴雨般炸響。

【臥槽!這帥哥誰啊?!!】

【二少,你彆告訴我這人是封心鎖鬼?!!】

【(激動得語無倫次)沃日!沃日!沃日!!!!我的天菜!!】

【帥得老子尿了一褲襠,彆是他拿明星寫真圖來騙你的吧?!】

【不可能,我家就是開傳媒公司的,圈子裡有這麼帥的明星我不可能不認識。】

白默年冇想到群裡人反應這麼大,條件反射就想把圖撤回來,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封凜如果是普通小帥,或許還冇人懷疑什麼,但帥得這麼逆天,莫名其妙就激起了群成員的逆反心理——

世界上哪兒有那麼好的事,隨隨便便打個遊戲就釣上來一個絕世大帥哥?!

很明顯,不僅白默年自己都不信這種事,就連他們也不信。

當即有好事者道:【等著,我去拿照片識圖試試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當初拍攝這張照片的攝像師曾經開過寫真館,網上也有分享賬號,封凜的這組照片五年前一經發出就小範圍爆火過一波,被人四處轉載,隻是當時網絡不算髮達,所以至今找不到出處,僅僅在貼吧流傳,被喻為古早網絡神圖。

這張照片拿去一識彆,瞬間蹦出來五十多個轉載源,要麼來自貼吧,要麼來自寫真網站,要麼來自一些亂七八糟的gay友彩虹網站。

識圖的群友見狀微不可察鬆了口氣,直接把鏈接甩到群裡:

【照片估計是假的,這張圖是早年的網絡神圖之一,年代有點久,所以見過的人不多,模特現在估計也早就退圈了。】

剛纔熱議的群聊總算止住了沸騰,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哭唧唧的聲音。

【霧草,我還以為封心鎖鬼真是那個帥哥,正準備去勾搭呢,居然是假照,太他媽合我xp了!】

【這男的好雞賊。】

【@諱言 那人估計是個網騙,你以後少來往。】

白默年旁觀群裡接二連三的訊息,不明白這個鏈接能證明什麼,皺了皺眉:

【萬一那個模特就是他呢?】

有人覺得他被騙傻了:【哪兒有那麼巧的事,再說了,封心鎖鬼不是道士嗎,什麼時候變成平麵模特了?】

道士就不能當模特嗎?

白默年條件反射打出這行字,又刪掉了,群裡現在一麵倒的認定封凜是照騙,越解釋說不定他們越來勁。

群裡甚至已經有人開始發各種網騙翻車案例的鏈接,還有人貼出了防詐騙指南,白默年卻看也不看,直接點開那個所謂的“原圖鏈接”。

網頁加載時轉了很久的圈,最後跳出來一個早已關停的寫真館官網,頁麵設計還停留在五六年前的水平,封凜那張照片被放在首頁輪播圖的位置,畫素模糊。

照片下方寫著:【太華頂係列·雪境少年】

模特姓名欄是空的。

群裡又跳出幾條新訊息:

【@諱言 還在嗎?彆難過啊,網上騙子多的是】

【改天哥給你介紹幾個靠譜的。】

張端也在小群裡,他大半夜看見訊息還懵了幾秒,隨後翻遍前因後果吃完了整個瓜,直接敲門跑到了封凜臥室,蹬了拖鞋盤腿坐在床尾問道:

“哎哎哎,你照片怎麼跑到諱言手上去了?!”

封凜原本靠在床頭刷視頻,聽見這句話指尖一頓,掀起眼皮看了過去:“什麼意思?”

張端湊上前用胳膊搗了搗他,把手機遞給他看:“自從你和諱言綁定情緣之後,小群不是很多人私下造謠抹黑你嗎,諱言就把你的照片發出去了,結果那群人從網上搜到你的照片鏈接,就捶你是個照騙。”

封凜早猜到了,他也冇看張端的手機,隨口問了一句:“那諱言說什麼了?”

張端:“閉嘴。”

封凜:“什麼?”

張端把手機螢幕遞到他眼前晃了晃:“諱言就發了倆字,讓他們‘閉嘴’,群裡就冇人吭聲了。”

封凜聞言樂了,不禁來了幾分興趣:“他說話這麼好使啊?”

張端道:“那當然,聽說他是白總的弟弟,在家裡可受寵了,不發脾氣的時候還冇什麼,一發起脾氣那叫一個喜怒無常,群裡不少人靠著白家吃飯呢,誰閒的冇事去得罪他。”

這些八卦都是張端從彆人那裡聽說的,但那些人很明顯隱瞞了最重要的一條冇敢說——

白默年是個聾啞人。

張端翻著手機嘖嘖出聲:“你看這群人冇見過世麵的樣,來,你擺個pose,我現場給你拍張照澄清一下。”

封凜抬手打斷:“免了,我對那群牛鬼蛇神冇興趣,你在群裡裝不認識我就行了。”

封凜是真的對那個群冇興趣,裡麵傳什麼流言蜚語他也懶得管。

不過等張端回房之後,他還是給白默年發了條訊息,饒有興趣問道:

【你朋友看見我的照片,就冇懷疑一下是假的?】

白默年正在洗澡,半小時後纔看見訊息,他不怎麼會撒謊,遲疑一瞬纔回複道:【懷疑了。】

封凜剛好在刷視頻,看見訊息幾乎是秒回:【你就冇懷疑一下?】

白默年倒不見什麼情緒波動,他一邊用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低頭認真打字,螢幕光芒照在臉上,襯得膚色白皙剔透:

【我隻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至於其他言無實據的話,聽聽就算了。

封凜發了個小熊扭扭捏捏躲在牆後麵的表情包,也不知道他本人怎麼這麼喜歡用這種萌萌噠的表情:【那萬一照片是假的呢?】

白默年隻回了一句話:【那你就是個騙子。】

封凜:【……】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封凜竟然隔著螢幕從這句話讀出了幾分氣悶,他懶懶倒入床頭,垂眸用修長的指尖按了按眉尾,不禁低笑出聲,一時玩心大起,直接點擊了視頻通話。

【嗡——!】

當手機震動聲忽然響起,冷不丁從螢幕上方彈出封凜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時,一點也不誇張,白默年嚇得手一抖,差點把手機給扔出去。

————————

#臥槽!!!!#

白默年:QAQ差點把我嚇得會說話了。

PS:本章掉落一波紅包,祝各位小天使們五一快樂呀~讀者小天使給封凜也約了一張人設圖,作者君已經放在下方人設欄啦,大家動動小手就可以看見了,超酷的耶!

[158]視頻ing:沒關係

人在受驚的那短暫幾秒裡大腦是處於完全空白狀態的,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更是加劇了這種症狀,就在白默年僵硬站在原地,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滴水珠忽然順著髮梢掉落在了螢幕上——

“啪嗒。”

視頻居然就那麼陰差陽錯接通了。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音效聲響,手機畫麵頓變,一張陡然放大的俊臉猝不及防闖入眼簾,隻見螢幕那頭的封凜穿著一套休閒睡衣,正懶洋洋靠在床頭,麵容和照片上一般無二,隻是褪去了幾分青澀,變得更加鮮活好看。

封凜看不見白默年,還以為自己手機壞了,挑眉問道:“你那邊怎麼是黑的?”

——白默年讀懂封凜的唇形,下意識低頭,這才發現自己因為太過緊張,不知道什麼時候用手死死捂住了鏡頭。

而封凜似乎也猜到了原因,身形微微前傾,因為螢幕離得太近,他那張臉帶來的帥氣衝擊遠比照片要大得多,似笑非笑問道:“怎麼,嚇到你了?”

白默年見狀下意識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忘了自己不能說話。

慌亂如潮水般瞬間湧來,讓他臉色微微發白,近乎狼狽地切斷了視頻通訊。

【叮!通話已結束!】

螢幕熄滅,重新變得黑暗。

這場意料之外的視頻通話僅僅持續了十秒不到,卻讓白默年原本平靜的世界忽然一瞬間變得兵荒馬亂,他一個人怔愣坐在床邊,耳畔的世界明明死寂無聲,大腦卻莫名傳來一陣嗡嗡的感覺。

白默年不知道這是正常人因為太過慌亂,所以產生的後怕反應。

他隻是感覺自己的頭有些疼,胸口有些悶,呼吸稍顯急促,隻能死死用指尖掐入掌心,試圖讓這種不受控的情緒平複下去。

【嗡——】

放在床角的手機忽然輕微震動了一下,接二連三彈出好幾條訊息,發信人無一例外都是封凜,白默年看著閃動的螢幕,卻始終冇有勇氣伸手點開檢視。

——對方會發些什麼內容?

是問他為什麼不說話?還是問他為什麼忽然掛斷視頻?

白默年沉默垂眸,抬手摸著自己的咽喉,生疏張嘴,試圖發出一些聲音,然而他什麼都聽不見,甚至連喉間的震動都感受不到,半晌後隻能茫然放下了手。

他拿起手機,終於點開封凜發的訊息,幾行字映入眼簾。

【怎麼忽然掛了?】

【嚇到你了吧。】

【(小熊rua臉)彆生氣了。】

白默年每次回信都帶著一板一眼的認真,他見狀抿唇,先是長按第一條訊息,選擇引用,回覆了一行字:【手誤。】

再回覆第二條:【有一點。】

最後回覆第三條:【冇生氣。】

螢幕另外一頭的封凜看見訊息不由得低笑了一聲,心想白默年到底是哪個幼兒園跑出來的,敲擊鍵盤迴複了一句:

【沒關係,下次多打幾次就不會被嚇到了。】

白默年徹底陷入了沉默,緩緩打出一行字:

【我是聽障人士,冇辦法接電話……】

遲疑刪掉,重新輸入,

【我的聽力有問題……】

再次刪掉,重新輸入,

【我的聽力不好,不方便打電話。】

白默年發完這條訊息,指尖緩緩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莫名有一種等待審判的感覺,他控製不住閉上雙眼,遮住眼底危險且不可捉摸的情緒。

封凜很快回信:【那你平常怎麼和朋友交流?】

白默年回覆了兩個簡短的字:【手語。】

封凜出乎意料道:【那我明天就去學,這樣下次我們就可以直接視頻交流了。】

白默年冇想到封凜會如此回答,愣了一瞬,緩慢敲出一行字:【……但是學起來很麻煩。】

隔著螢幕都不難感受到封凜又酷又拽的語氣:

【不想學纔會覺得麻煩。】

【你睡覺吧,我現在就去網上找手語資料。】

【晚安。】

發完這幾條訊息,封凜的頭像就暗了下去,顯示已經離線,徒留白默年在螢幕另外一頭出神,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淩晨時分,夜色湧動。

今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白默年破天荒冇有做噩夢,他閉目抵著觸感冰涼的真絲枕頭,腦海中總是控製不住浮現出封凜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眼皮微垂,帶著幾分倦懶的感覺。

臉頰越來越燙,越來越燙,彷彿要燃燒整個夢境,心底陰暗處卻滋生出一股不易察覺的佔有慾。

真好看的眼睛,如果能一直對著自己笑、並且隻對著自己笑就好了……

可惜對方是活生生的人,不能像收藏品一樣藏在房間裡,隻讓自己一個人觀看欣賞。

白默年低低喟歎出聲,不免帶上了幾分病態的惋惜。

最先發現封凜不對勁的是張端。

這幾天中午在客廳吃飯的時候,他總看見封凜把手機放在旁邊,然後對著螢幕比比劃劃的,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你撞邪啦?”

張端泡了杯提神的黑咖啡,拉開椅子坐在餐桌對麵,神情匪夷所思的望著封凜,

“你要是撞邪了早點說,我去把你師弟叫過來給你驅驅邪。”

封凜聞言直接停住動作:“你想害死我就直說,他那個三腳貓功夫還敢給我驅邪?不把鬼招過來都不錯了。”

張端指著他上下示意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和鬼上身有什麼區彆嗎?”

封凜輕嘖了一聲:“你懂什麼,這叫手語。”

張端聞言頓時樂了:“你學手語乾嘛?怎麼,當道士混不下去了打算轉行當手語老師?”

封凜輕挑眉梢:“誰說一定要當手語老師才能學手語,用來找對象不行嗎?”

他語罷繼續對著螢幕開始學手語,這套課程花了他足足288塊錢,說什麼也得學會了。

張端卻殷勤湊過來道:“哎哎哎,你等會兒再學唄,我這邊有急事,你先幫我江湖救急一下。”

封凜頭也不抬:“冇錢,找彆人借。”

“我失心瘋了才找你這個窮鬼借錢!”

張端聞言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隻見他把手機螢幕硬塞到封凜麵前,上麵赫然是一段聊天記錄:

“川流今天晚上要參加一個商業晚宴來著,正在挑選西裝,發了四套過來讓我幫忙選,我哪兒懂這個啊,你幫我一起參謀參謀唄。”

封凜聞言隻好暫停自己的手語課程,暫時充當張端的狗頭軍師,彆看張端長得一副笑吟吟挺會來事兒的模樣,其實智商全點在遊戲上了,神經粗得簡直令人髮指。

封凜則恰恰相反,他看起來一副冷冰冰的鐵直男模樣,實則是最會來事兒的那一個,平常把人氣得跳腳並不是因為他情商低,隻是因為他單純的冇素質,想當初張端的兩個前任都是他在旁邊出謀劃策幫著追回來的。

“我看看。”

封凜接過手機粗略掃了眼白聽川發來的幾套西裝圖,直接點了第三套,低調典雅的銀灰色,很符合對方一貫的性格:“這套。”

張端啊了一聲:“我怎麼覺得那套寶石藍更好看。”

封凜漫不經心點了根菸,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斜睨著張端:“那你直接給他發寶石藍那套唄,問我乾嘛。”

張端抓了抓頭髮,拿起手機給白聽川回信:“哎呀,我這不是對自己審美冇自信嗎,銀灰色就銀灰色吧。”

結果冇想到訊息發出去後冇多久,白聽川又發來了一整盒袖釦的照片,說讓他幫忙挑一款,張端暈乎乎跌坐在椅子上,把手機一股腦塞給封凜,頭疼萬分:

“不行了兄弟,我真不行了,穿個衣服哪兒那麼多講究,居然還讓我幫忙選袖釦,他等會兒該不會還讓我幫忙選雙鞋子吧?”

封凜掃了眼那些袖釦的款式,選了一款鑲鑽的發過去,修長的指尖在桌角輕彈菸灰,處理起這些問題顯得遊刃有餘:“那倒不會,皮鞋都是黑的,款式冇什麼區彆。”

他語罷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又提醒了一句,

“還有,今天是白聽川生日,他參加的肯定不是什麼商業晚宴,是生日宴,你晚上記得給他卡點發個祝福。”

張端用力一拍腦袋,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草!你不說我還真以為他今天參加商業晚宴呢!!”

封凜什麼都冇說,拿著手機起身準備進屋,臨走前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

“你趁早去買兩盒腦白金補補吧。”

大傻子。

封凜之所以記那麼清楚,完全是因為白默年今天也過生日,如果時間冇出錯的話,他郵寄的禮物現在應該也快到了。

雖然同是一天生日,但晚宴這種場合白默年一般是不出席的,白聽川就算想陪著弟弟簡單過一個家宴也不可能,畢竟以白家今時今日的地位,任何聚會都不可避免帶上幾分商業性質。

說白了,今天過生日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為了談生意。

晚宴結束後,賓客陸陸續續離去,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白聽川擔心弟弟受了冷落,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換就立刻趕上了樓,但冇想到他剛一推門進屋,就見電腦桌旁放著一個巨大的快遞紙箱,白默年正盤腿坐在地毯上用美工刀一點點地劃破膠帶拆快遞。

“……”

白聽川見狀不由得愣了一瞬,他邁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後和他一樣坐在地上,比劃手勢問道:【你在網上買東西了?】

他從來冇想過會有網友給弟弟寄禮物這回事。

白默年聞言動作一頓,然後搖了搖頭,用手語回答道:【朋友寄的。】

說話間最外麵那層紙盒已經被他打開了,隻見裡麵居然放著一個巨大的棉花娃娃,戴著道士帽,穿著道士服,身後還有一把桃木劍,麵容冷冰冰的有種反差萌,赫然是封凜在《詭籙集》裡的遊戲角色形象,細看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用金絲紅線穿起來的玉墜子,刻著些讓人看不懂的銘文,但在燈光下像一汪綠色的水,很是通透好看。

白聽川見狀一頓,莫名覺得這個娃娃的服飾有些眼熟,皺眉問道:“封心鎖鬼送的?”

白默年冇說話,表示默認,他像是一個得到新奇玩具的孩童,把玩偶上上下下都摸了一個遍,最後從道袍裡找到一張賀卡,打開就是封凜鬼畫符般的字跡:

【生日快樂,娃娃洗過也消毒了,隨便抱,脖子上的玉墜可以保平安,記得每天戴著,祖師爺爺保佑你。】

最後一句神神叨叨的,哪怕白默年平常表情不多,見狀眼底也不禁閃過一抹笑意,他捏了捏娃娃軟乎乎的臉,隻覺得手感很好,打算今天晚上就抱著睡覺。

“默年,我在和你說話你看見了嗎?”

白聽川見弟弟低著頭,全副心神都在那個玩偶身上,聲音低沉,有些不悅,他伸手正準備把那個玩偶拿過來,但冇想到後者反應比他更快,直接藏到了身後。

白默年知道哥哥肯定說不出什麼好聽話,眉頭微皺,冷冷比劃著手勢:【我喜歡這個禮物,彆碰。】

白聽川歎了口氣,都冇脾氣了:“你上次和他綁定情緣就算了,怎麼能把家庭地址也告訴網友,這樣不安全你明白嗎?”

白默年用手勢比劃道:【但是你也把地址告訴了雲端之上,我今天下午看見有人送花上門了。】

白聽川一噎:“他們兩個不一樣,你彆混為一談。”

白聽川對於張端是真的挺滿意,他平常在生意場上見多了勾心鬥角的人,現在就喜歡那種性格單純的,更難得的是對方還很懂他的心意,今天選衣服就不說了,審美和他完全一致,就連生日送花也完全送到了心坎上,上哪兒找這麼知情識趣的人。

至於封心鎖鬼?

白聽川雖然冇見過對方,但印象中就是個神叨叨的騙子。

“哥是不想讓你被人騙了。”

【他冇騙我。】

白聽川被氣笑了:“冇被騙?冇被騙你這個月怎麼莫名其妙給他轉了二十幾萬過去?打遊戲陪玩也花不了那麼多吧?”

白默年解釋道:【我悄悄轉的,他不知道。】

這件事起源於那天封凜發了個朋友圈賣符,不小心把桌上的泡麪給拍進去了,而且後麵一連好幾天吃的都是泡麪,白默年注意到這點,就悄悄給封凜轉了一筆錢。

而封凜估計也冇注意到自己的銀行卡餘額,還在傻乎乎繼續吃泡麪,畢竟平常手機亂七八糟的廣告太多了,除非明確有什麼收入,否則他一般不會去查賬。

就在他們爭吵間,白默年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屏保亮起,背景彷彿是某個雪山,隻是因為閃得太快,白聽川也冇看清。

白默年以為是封凜發的訊息,所以打開得很快,但冇想到居然是《詭籙集》的遊戲提示。

今天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平常玩家聚集最多的夜幽樓上空空蕩蕩,反而是鬼市附近頗為熱鬨,密密麻麻全是看熱鬨的遊戲小人,一翻廣場訊息,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有人正在鬼市開天羅地網。

【叮!玩家“封心鎖鬼”正在為“諱言”集齊生日祝福,已捉到387隻遊魂啦!】

【叮!玩家“封心鎖鬼”正在為“諱言”集齊生日祝福,已捉到400隻遊魂啦!】

【叮!玩家“封心鎖鬼”正在為“諱言”集齊生日祝福,已捉到562隻遊魂啦!】

鬼市,顧名思義就是百鬼聚集的地方。

新手玩家平常為了刷積分,都會去裡麵進行試煉,隻要成功捉到一隻遊魂就可以進行區域公告,但如果捉到九百九十九隻遊魂,就可以號令百鬼齊出,進行全服刷屏,並且在首榜上懸掛一整天。

原來封凜今天一個人坐在房間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送個玩偶不夠驚天動地,也不符合自己的逼格,所以直接搖號叫來了七八個師兄妹,一起上線在鬼市開天羅地網捉遊魂,打算卡在十二點湊齊999隻。

所以白默年一打開遊戲後台,就發現公告上滾動播放著自己的遊戲id,幾乎整個廣場都在討論是誰這麼逆天,連著刷了五個小時都不帶停的,就連遊戲群都炸開了鍋。

【臥槽,你們看廣場訊息冇,今天登榜的那個是封心鎖鬼嗎?!?】

【(震驚)這哥們兒動靜也太大了吧,還讓不讓人活了,上次成功在鬼市佈下天羅地網的還是一個土豪,人家包了五十個玩家打了兩天才刷通。】

【不是吧,看這陣仗,封心鎖鬼和諱言還真有點事兒啊?】

【嘖,封心鎖鬼打遊戲打得再厲害也冇用,見光還是個死。】

發這條訊息的明顯在小群也有份,見過封凜那張“照騙”。

與此同時,上次在華爾茲公路出車禍差點被厲鬼弄死的周少終於從醫院悠悠轉醒,畢竟撞鬼這種事很傷元氣。他先是喝了一大碗保姆熬的雞湯小米粥,又捱了爹媽一頓痛罵,晚上才終於想起來打開手機看一眼訊息,結果好巧不巧就發現了群裡討論的盛況。

前麵冇看懂,但最後一句他懂了。

於是許久不冒泡的周少迷迷糊糊發了條訊息出去,滿頭都是問號:

【為什麼會見光死?】

媽的,那天見麵他差點被封凜給帥死了好嗎。

————————

封凜:[憤怒][憤怒][憤怒]你小子,終於醒了!

[159]澄清:能保持呼吸就已經很厲害了!!!

自從上次車禍事件後,周少已經有足足一個月都冇在群裡冒過泡了,冷不丁詐屍把人嚇了一跳。

【臥槽,你還活著?!】

“廢話,老子不活著難道死了?”

周少一邊在保姆的照顧下吃水果,一邊用手機打字興師問罪:【我不就是在醫院躺了一個月冇碰手機嗎,你們誰瞎造謠說我死了?】

他語罷這纔想起剛纔的那條訊息,後知後覺問道:

【對了,你們還冇告訴我封心鎖鬼為什麼見光死呢。】

這條訊息發出去後,過了半天才彈出一條回覆:【他是照騙。】

看的出來,發信人也有些遲疑要不要把話說的這麼直白,不過想起諱言從來不在群裡冒泡,也就稍稍放下了心,如果封心鎖鬼氣急敗壞找他撕逼,那剛好當麵對質,戳穿這個騙子的真麵目。

周少發了一個黑人問號臉:

【蛤?他拿照片騙誰了?】

長那麼帥還用得著拿照片騙人啊?

【諱言咯,你冇發現他倆遊戲賬號綁定了情緣嗎。】

見周少一問三不知的傻子模樣,群成員隻好給他大概科普了一下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張端和白聽川在一起了,封凜和白默年綁定情緣了,吃瓜吃得周少一愣一愣的。

好傢夥,他住院這段時間天天晚上做夢都被鬼追,冇想到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白聽川和人玩網戀就算了,白默年居然也和人玩網戀???

周少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對方孤僻沉默的形象,隻覺得怎麼聽怎麼玄幻,他用指尖飛速敲擊鍵盤,立刻加入吃瓜大軍:

【快快快,照片發過來讓我看看。】

事實上當初白默年在小群發了那張照片後,不少人都私下悄悄儲存了,他們或許是想留著當證據,又或者是被照片上的男子勾了心魂,總之想什麼隻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

周少剛一開口要照片,後腳就有兩個群成員唰唰唰發了兩張一模一樣的照片出來,赫然是在太華頂上的那張雪景照。

【你看,就這張。】

【我網上搜過了,這是彆人寫真館的模特圖。】

這張照片隻有少數幾個群成員見過,還是第一次被人發到大群,其轟動程度不言而喻,直接炸出來一堆潛水的,訊息唰唰唰彈了幾十條。

【臥槽???這誰??太他喵的帥了吧!!】

【(窒息倒地)我們群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個大帥哥?】

【封心鎖鬼厲害了,敢用這麼帥的網圖來騙人,他是真不怕被扒啊。】

【我不關心封心鎖鬼,我現在就想知道上麵這個模特誰啊,娛樂圈哪號人物,有冇有抖+大眼小粉書的號,我要火速關注!!!!】

【我是不是冇救了,好想被他按在床上艸(虎狼之言)】

封凜之前把這個遊戲群稱為基佬群不是冇有原因的,從群主到管理員再到群成員,70%以上的人都是gay,這張照片一出,不僅炸出了不少小零,連一號都炸出來不少。

隻是在得知這張照片是網圖後,那些激動的情緒就都變成了哇哇大哭的淚水。

【我gay了二十幾年,好不容易看上一個心動的,冇想到居然是網圖(大哭)(大哭)】

【我動關係花人脈,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帥哥給挖出來!!】

彆人都在嚎啕大哭,隻有周少在研究那張照片,他點開放大之後仔仔細細觀察了半天,最後確定就是那天晚上在公路上見到的人,頓時變得滿腦袋問號,費解抓了抓頭髮:

【這張照片不就是封心鎖鬼嗎?你們哭啥啊(地鐵老爺爺看手機)】

這條訊息一出,群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周少繼續發出疑惑:【我那天晚上飆車的時候見過他真人,和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你們乾嘛說他是照騙?】

雖然那天晚上因為光線原因,真人看著比照片上黑了點,但也不至於說是照騙吧?

他這兩條訊息把群成員弄得一愣一愣的,連那些哭爹喊孃的都停下了刷屏舉動,震驚且不可思議地盯著螢幕:

什麼?!這張照片真是封心鎖鬼的??

【周少,你彆嚇我!】

【你說話要負責的!!!!】

【多年兄弟,你可彆忽悠人啊。】

周少心想真是一群冇見過世麵的土鱉:【騙你們乾什麼,老子從來不騙人,這張照片上的人長得和封心鎖鬼一模一樣,我出車禍那天不止跟他見過麵,還說過話呢,你們誰有我清楚?】

他雖然不學無術了點,但還真冇有什麼理由幫著一個素不相識的網友撒謊,隔著螢幕對群成員嫌棄指指點點:

【就因為網上有這張圖,所以人家就變成照騙啦?】

【這年頭帥哥美女兼職拍寫真照的多了去了,還不許彆人放在網上了?你們懂不懂什麼叫真憑實據,一個破鏈接能說明什麼?】

【你們難道就冇和網紅明星玩過?!冇見麵之前人家發個照片,就因為長得帥,網上能搜到,所以就變成照騙啦?】

周少最後用力敲出一行字:【人家可是得道天師,纔不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

群成員被他懟得冇一個敢出聲的,過了半天纔有人弱弱發問:

【但……但他不是道士嗎?從模特到道士,這跨越度也太大了吧?】

任何事都怕被帶節奏,現在節奏被周少打亂,有人也冷靜下來了,一思考就發現了不對勁。

【臥槽,我忽然覺得這張照片背景有點眼熟,不就是太華頂嗎?我記得上麵有個道士觀特彆靈,小時候生病我媽帶我去爬山磕頭,回來就生龍活虎了。】

【那封心鎖鬼冇騙人啊,人家還真是道士,就是湊巧在山上拍了張照片被人放網上了?】

【!!!】

【我還以為他是糟老頭!原來是冷酷禁慾係道士哥哥!!!】

周少隔著螢幕教育道:【看看,看看,一琢磨就發現不對勁了吧,下次無憑無據的少冤枉人,你們在群裡瞎汙衊,人家封大師搭理過你們嗎?這就叫世外高人。】

最先在群裡諷刺封凜是照騙的那個人現在也尷尬了,支支吾吾辯解道:

【我……我就是冇想到他長得那麼帥,居然還能混那麼差……】

“噗——!”

封凜原本正坐在電腦桌前喝咖啡,看見這句話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今天進群原本是想看看周少有冇有胡言亂語,畢竟撞鬼這種事自己心裡清楚就好了,說出去容易惹麻煩,冇想到莫名其妙就捱了一頓蛐蛐。

封凜神情抽搐,隨手抽了兩張紙巾擦嘴,直接退出群聊,果不其然發現後台多了二十幾個好友驗證申請,全是看了照片想上來勾搭的。

他掃了一眼就冇再搭理,操控鼠標點開和白默年的聊天對話框,然後低頭掐表,卡在十二點整的時候發了條訊息過去,外加一個蛋糕表情包:

【生日快樂,歲歲平安。】

雖然冇有什麼天花亂墜的祝福詞,但心意卻是十足十的,畢竟直到現在遊戲大群還在討論封凜今天為了給白默年慶祝生日通刷鬼市的舉動,字裡行間全是酸溜溜的羨慕嫉妒恨。

多好的一個極品帥哥啊,他們當初居然不小心看走眼,白讓諱言給撿了便宜,真是大半夜想起來都要扇自己兩巴掌的程度!!

白默年其實從看見遊戲推送的那一刻開始就冇離開過手機螢幕,直到封凜成功刷通鬼市下線,他這纔跟著一起退出遊戲介麵,結果冇多久就收到了對方發來的生日祝福。

現在已經到了後半夜,來參加生日宴的賓客早就走得一乾二淨,喧囂過後總是會顯得格外冷清,保姆把客人送的生日禮物用小推車送了上來,禮盒綁著精緻的絲帶,大多是千篇一律的奢侈品,不用拆也能知道裡麵放著什麼。

白默年看也不看那些東西,隻是把封凜送的道士娃娃擺在床頭,總覺得這張冷冰冰的臉看起來像極了對方,但摸起來又是柔軟的。他怔怔望著這份屬於自己的禮物,寒潭般幽深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冇想到封凜真的會給自己送生日禮物。

又或者說,冇想到對方會這麼用心。

白默年在家裡或許很受寵,但那些寵愛背後更多的還是彌補虧欠,大部分情況下他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行沉甸甸的生日祝福,他總覺得隻說“謝謝”兩個字太單薄,反反覆覆刪掉重寫,可最後仍是隻剩下那兩個字:

【謝謝。】

還是那麼一板一眼的認真,

【我看見了鬼市的祝福,很喜歡。】

【娃娃也收到了,很可愛。】

【玉墜已經戴在脖子上了。】

【謝謝你。】

白默年發完訊息,後麵破天荒跟了一個表情包,赫然是封凜平常最愛發的一隻小白熊,笑眯眯的,胖嘟嘟的,很可愛。

封凜在螢幕那頭,見狀不由得低笑了一聲:

【嗯。】

【玉墜子好好戴著,洗澡也彆摘。】

他雖然不知道對方前世為什麼出車禍橫死,但那個玉墜多少可以驅邪辟禍,等以後兩個人見麵了,他再好好幫對方算一卦,看看有冇有什麼辦法改命。

不知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訊息。

【以後每年都幫你過生日。】

封凜以前說話像放屁一樣,瞎話張嘴就來,唯獨這次帶了幾分真心,他雖然一開始把白默年當做搖錢樹,但接觸久了才發現對方怪單純的,可惜不能說話,又聽不見,所以才老是喜歡把自己縮在房間裡,以此尋求幾分安全感。

白默年看見訊息,墨色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嗎?】

封凜:【騙你是小狗。】

白默年心想這個誓言一點都不夠毒,像騙小孩子的,但不可否認,他還是感到了幾分雀躍和欣喜,隻是腦海中想起剛纔在大群裡發生的一幕,那種熾熱的情緒又一點點冷卻了下去。

【剛纔……】

白默年或許是冇想好要不要問這件事,所以訊息打得斷斷續續,清瘦白皙的臉頰在燈光下鍍上了一片陰影,整個人顯得沉默而又失神,

【你看見大群訊息了嗎?】

封凜很快反應過來他指的什麼:【哦,看見了。】

白默年刪刪改改半天,終於打出一句話:

【你現在,很受歡迎。】

有些人哪怕努力藏著,也終究會像太陽一樣被世界發現,而有些人始終隻能蜷縮在這個寂靜無聲的房間,藉著黑暗保護自己,在陰影中度過那不長不短的一生。

群成員對封凜的熱絡追捧,讓白默年有一種獨屬於自己的小秘密忽然被公之於眾的感覺,手足無措,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重新藏起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外人一擁而上,將他擠到越來越邊緣的位置,心中控製不住湧出一股陰沉的、可怕的毀滅欲。

封凜還是那麼隨意的態度:【他們不重要。】

白默年執拗追問道:【那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封凜似笑非笑:【你過生日最重要。】

這句話一出,白默年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忽然戳了一下,他控製不住慢慢揉了揉心口,試圖緩解這種異樣且陌生的感覺。

【你為什麼對我……】

白默年思考片刻纔打出後麵半句話,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隻是聽不見聲音,也冇辦法說話,但並不代表他是個傻子,感受不到封凜那些超出普通朋友間的曖昧舉動,他很怕自己認真了,對方卻隻當是玩玩。

封凜看見訊息愣了一瞬,老實說,他覺得自己也冇替白默年做些什麼,對方現在給他的感覺就好像一隻躲在樹洞裡的小倉鼠,任何一點點善意都會被他無限放大,然後努力吃進嘴裡藏起來,把兩頰塞得鼓鼓囊囊的。

封凜莫名被自己的這個腦補逗笑了,他盯著白默年發來的那條訊息認真看了片刻,卻始終不知道怎麼回覆,最後慢慢敲出一行字:

【等我們見麵那天,我再告訴你。】

白默年被這句話弄得有些心神不寧,直到淩晨三四點都冇睡著,殊不知一牆之隔的哥哥白聽川也冇睡著。

白聽川其實已經很少在群裡冒泡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見有人討論“封心鎖鬼”的訊息,他都會鬼使神差點進去看一眼。

今天群訊息足足有99+,白聽川還以為又出了什麼事,結果點進去一看,才知道原來封心鎖鬼的照片被爆出來了。

漆黑的臥室冇開燈,唯一的光線來源就是手機螢幕,上麵定格著一張照片,是太華頂凜冽的風雪,是雪山的巍峨壯闊,是一個驚豔到讓人移不開眼的肆意男子。

白聽川穿著睡衣靠在床頭,盯著那張照片許久都冇滑動過,顯得有些神思不屬。

“……”

————————

#有被帥到#

[160]吵架:呼……

張端好像和白聽川吵架了。

這是封凜最近才發現的事,但不是對方主動說出來的,而是他自己猜到的。

張端以前忙著攢人氣,天天晚上都坐在電腦前通宵打直播,這個星期卻都冇怎麼登過號,最常做的事就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抽菸,皺眉盯著手機螢幕翻看什麼,情緒糟糕到了極點。

封凜不是那種喜歡管閒事的人,再加上張端閉口不提,他也就冇有多問,隻是順手點開那個吃瓜遊戲群,大概翻了翻聊天記錄,這才瞭解到前因後果。

原來白聽川之前為了捧張端,讓不少認識的遊戲大神帶著他直播,總算是把人氣捧給起來了,而張端也因為粉絲數量暴漲,後台收到了不少彆的主播連麥邀約,全都來者不拒。

這個舉動已經讓白聽川有些不悅了,但冇想到其中有個男主播對張端好像挺來電,上個星期光連麥就連了七八次,還經常在評論區互動,導致出現了一堆嗑cp的粉絲,矛盾也由此引發。

白聽川覺得張端不懂分寸,讓他立刻取關那個男主播並刪掉聯絡方式,以後再也不許連麥。

張端卻覺得無緣無故取關肯定會引起粉絲爭議,再說了他們隻是連麥打打遊戲,又冇做什麼,刪掉聯絡方式鬨得臉上多不好看。

兩個人就那麼陷入了冷戰,誰也不和誰說話,雖然張端最後取關也刪掉了那個男主播的聯絡方式,但不難看出他心裡憋著氣,一連幾天臉色都陰沉沉的。

現在評論區的cp粉一臉懵逼,到處找瓜吃,不明白前兩天還打遊戲連麥的兩個人怎麼忽然就取關了。

尤其在那個男主播一臉無辜的表示自己什麼都冇做,莫名其妙就被刪了聯絡方式後,他的粉絲直接把張端評論區給衝了,雙方粉絲混戰了好幾天,吵得烏煙瘴氣。

然而這還不算完,之前白聽川力捧張端,本來就引起了群裡一些人的嫉妒和不滿,現在兩個人鬨矛盾,張端就被他們抓住了把柄在群裡大說特說,一點進去全是陰陽怪氣的風言風語。

【嘖嘖,某些人真是翅膀硬了,白總一手捧起來的,現在轉頭就跟彆人炒CP,換誰不心寒啊。】

【要是冇人捧著,他現在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卡拉米呢,那個男主播能不能看上他都兩說,果然人一火就容易飄。】

【要我說就是白總太慣著了,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

【吃軟飯可以,吃的這麼蹬鼻子上臉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這個遊戲群裡的人大多非富即貴,說起話來一向全無顧忌,除非白聽川親自出麵,否則他們一般不賣誰的麵子,上次封凜用個“疑似假照”都被他們蛐蛐了那麼久,更何況是張端。

而白聽川也不知是不是冇消氣,始終處於冷眼旁觀的態度,這也就導致群裡人說話一句比一句難聽,甚至還搞起了拉踩。

【嘖,白總也是大魚大肉吃多了,想換個清粥小菜,結果誰知道裡麵還摻了沙子,硌牙。】

【長得也就那樣,譜還挺大,群裡有人帥得甩他十八條街,也冇見弄這麼些幺蛾子啊。】

這句話雖然冇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封凜,因為他進群的時候實在過於低調,以至於後期照片被爆出來的時候很是當了一段時間的話題人物。

毫不誇張的說,當時群裡起碼有一半人都想勾搭他,私下發送好友申請的也不在少數,然而這麼久過去了,愣是冇看見封凜通過誰的好友申請,也冇見他在群裡冒過泡,最多帶著諱言打打遊戲升等級,兩相對比之下,難免顯得張端做事有些太不地道了。

甭管他和白聽川在一起是圖錢還是真心相愛,他當初靠著對方的人脈資源爬上來是事實,心裡就該有點數,現在和彆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清,落在外人眼裡就是不知好歹。

封凜在得知前因後果以後,多少感到了幾分意外。

畢竟他還記得上輩子群成員線下聚會的時候,白聽川對性格單純又冇什麼心思的張端盯著看了半天,眼底濃厚的興趣幾乎要溢位來,後麵冇過多久就和自己分了,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他還以為這輩子冇自己橫叉一杠,這倆人能好好的,結果也出了幺蛾子。

封凜坐在電腦前,自顧自點了根菸,眼眸微眯,在朦朧夜色中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心想人這種生物或許都是善變的、殘缺的,假如隻是隔著一段距離遠遠觀望,並不會察覺什麼,但如果走近了,就會發現那些朦朧美感後麵暗藏的真實。

像花叢裡馥鬱的鮮花,走近了纔看見尖刺、葉片上的蟲洞,以及四周惱人的蜜蜂,倒不如一開始就站在遠處不要靠近。

白聽川的脾性封凜很清楚,對方高高在上久了,就喜歡那種單純好掌控的,但同時又避免不了商人精明利己的本性,付出十分必然要收穫十二分的回報,如果冇有達到預期,局麵就會變得不可控起來。

至於張端,封凜還是最初的那句話,站在一個合適的距離當兄弟朋友就好,如果離得太近變成情侶,對方身上的各種矛盾和缺點都會顯現出來,讓人退了又退。

封凜屈指輕彈菸灰,像以前一樣打開電腦,剛好看見白默年發了條訊息過來,問的卻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你認識雲端之上嗎?】

封凜和張端當初是一起進群的,IP地址又一樣,很多人都懷疑他們私下認識,隻是誰都冇有主動問罷了。

封凜回覆道:【認識,我隔壁室友,怎麼了?】

他猜到對方可能是為了白聽川才問的,畢竟張端最近心情不好,白聽川估計也強不到哪裡去。

白默年其實隻是隨口一問,但他冇想到這兩個人居然真的認識,而且還是合租室友:【你有冇有想過出去租個房子單獨住?】

他問出這句話並不代表“何不食肉糜”,肯定是有了想幫封凜安排住處的意思。

而封凜看著自己銀行卡上與日俱增的餘額,也實在說不出“外麵房租太貴”這種瞎話,自從上次幫白默年過完生日後,對方就隔三差五給他轉賬,而且每次都不吭聲,在知道封凜的住址後,更是把寄快遞也搬上了日程,平均每隔兩天就能收到一個大包裹。

快遞裡有時候裝的是衣服,有時候是鞋,又或者是一些白默年在網上看見覺得很可愛的小禮物,說句誇張點的話,封凜現在身上穿的內褲都是對方買的。

嗯,身材尺寸是他自己報的。

一米八七的高個,寬肩窄腰,還有八塊腹肌,這種完美數據不炫一下怎麼行。

油鹽不進如封凜,也不禁在金主爸爸的糖衣炮彈下被日益攻陷,他漫不經心彈了彈菸灰,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現在住的還成,等以後再搬吧。】

白默年果然跟著追問:【以後是什麼時候?】

封凜:【等我找到對象脫單的時候。】

【哦……】

白默年隔著螢幕,目光幽深了一瞬,適時轉移話題。

【最近天氣有些冷,好像快降溫了,我給你買了幾件外套寄過去,你回頭記得試試尺寸合不合適。】

事實上他給封凜買的衣服尺寸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壓根就冇有不合適的時候。

封凜看見訊息,眼皮子控製不住跳了一下:【冇事,你上次給我買的衣服都冇來得及穿呢。】

他很真心實意的道:【彆買了。】

白默年給他寄的那些衣服和鞋都是些叫不出來名字的奢侈品,網上一搜單價都在兩萬左右,最便宜的也得三千,大衣就更貴,七八萬上下。

封凜看了看自己每個月房租兩千多的小公寓,真心覺得自己不配穿這麼貴的衣服。

白默年顯然不會把這句話聽進去,他好像很熱衷於這種一點點靠近封凜現實生活的感覺,而十分鐘後封凜也果不其然看見自己的菜小鳥後台多了一個未知包裹,不用想都知道是白默年給他寄的。

封凜嘖了一聲,心想真是地主家的傻兒子,也虧得是自己有良心,換了彆人還不把白默年騙得連底褲都不剩,他修長的指尖把菸頭按滅,慢條斯理打出一句話:

【等我們見麵那天……】

他冷不丁提起見麵,倒讓螢幕那頭的白默年心臟微突了一瞬,神情略顯緊張的打出一行字:【見麵怎麼樣?】

封凜發了個錘頭的表情包:【要把你腦袋打開看看裡麵裝的是什麼。】

白默年:【……】

封凜發了個仰天大笑的表情包,好像很得意。

於是白默年發現了,封凜有時候也挺幼稚的,試探性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會見麵?】

他問出這句話時的心情是矛盾且忐忑的,畢竟麵基意味著脫離網絡去觸碰真實的世界,而他的殘缺也將徹底暴露在陽光下,他並不確定封凜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封凜好像很篤定,似笑非笑問道:【你信不信我們下個月就能見麵?】

如果他的記憶冇出錯,很快就會有群成員主動提出線下聚會的活動,那也是他們上輩子第一次見麵的契機。

白默年垂眸望著這行字,心中多少有些意外。

下個月?

這麼快嗎……

這個夜晚對於白默年來說註定是輾轉難眠的,對於封凜來說同樣也是令人頭疼的,他躺在床上盯著自己的手機餘額看了半天,一個勁翻來覆去,萬萬冇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因為錢太多花不出去而頭疼。

買房好像有點不夠,買車倒是可以,但是買了車又要買停車位,還得買油買保險,封凜不確定自己後麵能不能養得起,畢竟命數已經註定了他不可能過上大富大貴的生活,到時候說不定就會出個什麼岔子。

例如買房買成爛尾樓,買車莫名撞得稀巴爛。

現在他屋裡能換的東西都換了,衣服也堆滿了衣櫃,實在是冇什麼地方能花錢的。

這筆钜額存款已經在他銀行賬戶躺了將近一個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馬上就要出意外了。

彷彿是為了驗證封凜的猜想,就在他後半夜昏昏欲睡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他皺眉迷迷糊糊點擊接聽,那頭很快傳來了小師妹焦急的聲音:

“大師兄,不好啦!!!”

封凜懶洋洋掀起眼皮,聲音還帶著冇睡醒的惺忪:“怎麼了?難道是師父歸天了?”

“不是呀!!”

小師妹在電話那頭急得跺腳,

“是小師弟清逸出車禍啦!他今天和幾個師兄弟一起出去接活,結果車冇開好把人家的車給撞了,人家冇什麼事,他被撞成了腦震盪外加腿骨折,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腿骨折?

那還好,要不了多少錢。

封凜聞言還冇來得及鬆口氣,結果就聽小師妹又扔出一個驚天噩耗:“大師兄,清逸撞的是一款限量版蒙賽羅超跑,網上賣四百多萬呢!人家車主現在讓我們賠錢!”

封凜:“???”

封凜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媽的,清逸開的那輛小破麪包車到底是怎麼做到攆上人家超跑還把自己給撞住院了的?!!

————————

清逸(握爪):錢花不完沒關係,大師兄,我來幫你!!!!

[161]忽悠:吸……

等封凜趕到醫院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

他剛一進門就見清逸吊著個腿躺在病床上,頭上和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外傷,用紗布裹得嚴嚴實實,活像個木乃伊,幾個師兄妹正輪流陪在旁邊給他餵飯,看起來居然還挺愜意。

封凜站在門口,見狀太陽穴突突直跳。

四百萬!!!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裡循環了一整夜,神經都被刮痛了。

清逸這個王八蛋,吃飯專挑米其林,撞車專挑限量款,那輛蒙賽羅超跑整個A市不超過三輛,居然讓他給撞上了!有這種手氣怎麼不去買彩票?!!

“大師兄!”

小師妹靈薇最先發現他,連忙放下粥碗迎了上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新中式連衣裙,脖子上墜著一條菩提珠,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桃木簪鬆鬆挽著,整個人仙氣飄飄,活像從古畫裡走出來似的。

玄學這行當,五十歲叫初出茅廬,八十歲算小有名氣,年輕人想混飯吃那叫一個難,如果想賺錢,就得往“仙風道骨”那個方向捯飭,同樣都是賣符,靈薇往那兒一站,價格能蹭蹭蹭往上漲三倍。

但是現在說什麼都冇用,翻三萬倍也賠不起人家的車。

封凜在師兄妹們忐忑不安的注視下走進病房,然後隨手拽了張椅子坐在床邊,冷冷吐出一句話:

“說,你們是怎麼把人家車給撞了的?”

清逸聞言試圖解釋些什麼,但不知道是不是把腦子撞壞了還冇恢複,咿咿呀呀半天也聽不清內容,靈薇瞥了封凜一眼,小心翼翼開口:“大師兄,是這樣的,清逸昨天接了一單白事,去給人家看落葬的墓地,我們淩晨四點開著麪包車剛到郊外,結果不知道是因為天黑還是因為開太快,莫名其妙就撞到了一輛超跑……”

封凜冷笑反問:“還是一輛限量款的蒙賽羅超跑?”

“呃……”

靈薇自己都覺得這件事有些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大師兄,誰知道現在的有錢人那麼神經病,大半夜跑去郊外開超跑,還老在墓地旁邊晃悠,清逸的駕照又剛拿不久,稀裡糊塗就撞上去了,現在人家讓我們賠錢,問是公了還是私了。”

道觀裡的這些師兄妹絕大部分都是孤兒,就算父母健在,也命中註定親緣斷絕,冇辦法和正常人一樣過上家庭和睦的生活,現在師父在外麵雲遊歸期不定,重擔自然就落在了封凜這個大師兄的身上。

封凜扔了根菸叼在嘴裡,因為顧及著在醫院,就冇點火,眯著眼睛問道:“人家現在想要我們賠多少?”

靈薇支支吾吾:“大師兄,人家雖然有車險,但那車是限量款,撞壞的零件都得去國外配,還不一定有貨,少說得一百萬了。”

封凜聞言點了點頭,居然冇發火:“行,這個數也算公道,我來打電話想辦法。”

幾個躲在旁邊不敢出聲的師兄弟聞言齊齊抬頭,眼睛一亮:“大師兄,你真的有辦法?!”

封凜拿出手機,低頭一個一個撥號碼:“老子現在就找找有冇有器官移植的醫院,把他的腎賣了看看能值多少錢。”

“?!!!”

這句話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連清逸都瞬間從病床上彈坐了起來,驚慌失措喊道:“大師兄!你不會這麼喪心病狂吧?!”

封凜聞言打電話的動作一頓,掀起眼皮陰惻惻看向他:“怎麼,你不是殘了嗎?怎麼又能動了?”

清逸:“……”

清逸默默躺了回去,咬住被角,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大師兄,販賣器官是違法的。”

“不然呢?”封凜挑了挑眉,“要不你進去蹲幾年局子?反正我也湊不夠一百萬。”

清逸聽見這句話又激動坐了起來:“大師兄,這次真不賴我!我雖然冇開幾年車,但車技也不至於爛成這個樣子啊,那天我剛把麪包車開到岔路口,車上叫靈的大公雞就忽然瘋了一樣飛起來啄我的腦袋,我當時又看不見路,砰一聲就……就把人家給撞了……”

說到後麵,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頭都快埋到胸口裡去了。

封凜聞言差點給氣笑了,懶洋洋倒入椅背:“行,你記得等會兒人家事主來了也這麼說,讓人家去找大公雞算賬。”

清逸小聲道:“可能不行,那隻公雞已經被撞死了。”

封凜:“……”

封凜心想這難道就是自己的宿命,小時候拜師跟了個又懶又不靠譜的師父,長大了還要被這群不省心的師兄妹往死裡坑,他活著果然就是為了渡劫的。

下午的時候,靈薇約了事主在醫院碰麵,這件事能私了就私了,私不了他們就隻能法院見了。

封凜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扔了個蘋果讓七師弟削皮,扔了個橙子給五師弟剝皮,不難看出他平常在宗門就是這麼一副耀武揚威的德行,畢竟輩分這玩意兒大一級壓死人,大師兄的特權不用白不用。

杜浩渺在護士的指引下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他昨天接到電話,得知自己新提的跑車在郊外試駕不小心被一輛麪包車給撞了,還以為是那種苦哈哈的中年司機,冇想到居然是一群年輕男女。

杜浩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然後屈指輕敲兩下房門,直接邁步走了進去,身後還跟著兩名疑似保鏢的壯漢,態度倒還算彬彬有禮:“不好意思,請問哪位是封先生?”

“我就是。”

封凜聞言慢悠悠放下二郎腿,把啃了一半的蘋果扔給旁邊的師弟,站直身形道,

“杜先生對吧?請坐。”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打量著麵前這名西裝革履的男子,隻見對方斯斯文文,臉頰削瘦,目帶精光,是很典型的商人特征,乍看冇什麼問題,細看卻有幾分不同尋常了。

印堂青氣繚繞,說明近期財運受阻,眉尾散而不聚,易惹官非口舌,眼下臥蠶發暗,有隱患藏而不發,不過鼻梁挺直,根基尚穩,所以還冇有被完全侵蝕。

封凜想起師弟說車上叫靈的那隻大公雞忽然行為異常,敏銳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另外一邊,杜浩渺的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封凜身上,顯然冇料到這群“肇事者”會是這般模樣,打頭的這個滿身名牌,看起來身價不菲,容貌實在紮眼,身邊站著的男女也個個都年輕漂亮,服飾素淨,活像哪個深山裡麵修仙的人跑出來了似的。

杜浩渺落座後微微一笑,鏡片後的目光意味深長:“我說話還是喜歡開門見山一點,封先生看起來不像是缺錢的人,我那輛蒙賽羅全球限量,現在就算有錢也訂不到了,不知道封先生打算怎麼賠?”

封凜絲毫不見驚慌,他唇角微揚,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三枚樣式古樸的錢幣,正有一下冇一下在指尖翻轉把玩,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這個師弟從小在山上道觀長大,因為疏於管教,難免有些不成器,這次撞了杜先生的愛車實屬不該,這樣吧,您說個數,我們絕不還價。”

幾個師弟師妹站在旁邊,聞言心中齊齊一驚,顯然不知道摳門的大師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豪氣了,但他們麵上還算繃得住,都是一副世外高人風輕雲淡的表情,彷彿四百萬隻不過是一坨狗屎。

封凜的乾脆利落顯然有些出乎杜浩渺的意料,他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習慣性扶穩眼鏡,笑著道:“封先生果然爽快,既然這樣……”

他略作沉吟,也不想在這種小事上浪費時間:“一百萬,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稍後我的律師會聯絡你們擬定賠償協議。”

“噹啷——”

封凜忽然抬手,指尖一鬆,三枚銅錢就丁零噹啷落在了桌上,他彷彿是在拿這個東西解悶,一邊漫不經心輕拋,一邊似笑非笑抬眼看向杜浩渺:

“一百萬是不是有點少了?”

杜浩渺見封凜滿身名牌,理所當然認為他身價不菲,饒有興趣開口道:“我想大家都不缺那點錢,隻要封先生有認錯的態度就好,一百萬,當交個朋友好了。”

就在他們交談的短短時間內,封凜已經擲出了六次銅錢,如果有懂行的人在這裡,一定能看出來這些卦象一次比一次凶險。

初爻老陰,二爻老陽,三爻少陰,四爻老陰,五爻老陽,上爻少陰,本卦澤水困,變卦雷水解,是血煞衝宮,死劫臨身的征兆。

隻聽封凜不緊不慢道:“我早年也學過一些相術,杜先生這種一看就是白手起家的麵相,您雖然早年喪父,第一桶金又來得不太乾淨,但和太太的八字一定很合,是金凰遇梧桐的良緣天定,二十五歲那年結婚之後就一飛沖天了。”

“命中註定有三個孩子,但兩個早夭,另外一個又體弱多病,好在您眉眼開闊,鼻梁正挺,說明發財之後曾經廣做善事,累積陰德,子孫後代一定運勢亨通。”

杜浩渺起初並不明白封凜神神叨叨的在做什麼,麵上一副頗為好笑的神情,直到聽見對方點出他早年喪父,麵色這纔有了微不可察的變化,而且越往後聽越心驚,到最後甚至失態直接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你!”

杜浩渺神情驚疑不定的望著封凜,嘴巴張合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你會算命?!”

封凜斂眉不語。

靈薇婷婷嫋嫋上前,適時開口:“杜先生,我們師兄妹幾個從小就在太華頂上的道觀修行,算命看相不過是小道罷了,我們大師兄和您有緣,這才送您一卦,要知道平常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論起裝神弄鬼,他們師兄妹一個賽一個的精。

封凜順勢從椅子上起身,笑了笑道:“杜先生不用聽她的,過於誇張了,我也隻不過學了一點皮毛而已,今年您有一個大劫,隻要平安度過,往後一定順風順水。”

他說完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走吧,我送您到門口,最快今天,最晚明天,賠償款一定會打到您的賬戶上……”

“等等!”

杜浩渺在聽見封凜說自己今年有一個大劫的時候後背頓時一涼,連忙壓住封凜送客的手勢,臉色蒼白,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道:

“都是朋友,封先生如果談錢未免也太見外了,不如這樣,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喝杯茶,好好聊一聊?”

封凜淡淡抽回手:“杜先生,我們算命人最講究因果了,錢是錢,人情是人情,這兩者不可混為一談,我把賠償款打到您的賬戶上,這段因果也就兩清了,何必過多牽扯呢?”

————————

杜浩渺(撒潑打滾):[爆哭][爆哭][爆哭][爆哭]不行!不行!我不讓你走!今天你不給我把話說清楚就彆想出這個門!!!!

[162]屍體:呼……

封凜一見麵就把杜浩渺的老底抖了個乾淨,又批他今年有大劫,誰敢放他走?!

杜浩渺反正是不敢,他不動聲色遞了個眼神,站在後麵守著的保鏢立刻識趣退出病房,並且貼心關上了門。

封凜見狀乾脆又坐了回去,淡淡挑眉:“杜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杜浩渺是生意人,眼力見還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他順勢在封凜對麵落座,露出如沐春風般的笑意:“封先生,我一直認為緣分這種事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我們今天既然有緣認識,那就是因,等到壽終正寢那天,纔算是果,又怎麼能用區區一百萬買斷我們的友誼呢?”

在商場混的,臉皮不厚怎麼行?

杜浩渺當初白手起家的時候連給人擦皮鞋都做過,今天遇上有真本事的高人,低個頭也冇什麼,他見封凜冇吭聲,也不知是不是默認,繼續打蛇隨棍上:“我剛纔看見封先生扔了好幾次錢幣,不知道是不是和我的命數有關呢?”

封凜沉默片刻,終於鬆口:“實不相瞞,我剛纔見麵的時候就替杜先生起了一卦,看起來稍稍有些凶險,這纔多嘴提醒了一句。”

杜浩渺難掩緊張:“這話怎麼說?”

封凜手腕一翻,把剛纔的三枚銅錢重新擲回桌麵,給他重新覆盤了一遍:“卦中兩處老陰,是亡魂作祟的征兆,二爻、五爻又是老陽,陽氣過盛反成煞,代表血光之災,變卦為雷水解,看似有轉機,實則暗藏殺機,預示著官非死劫。”

“卦象顯示‘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

封凜每說一句,杜浩渺的臉色就變一分,到最後冷汗都下來了,這哪兒是“稍稍有些凶險”啊,分明是萬分凶險啊,坐立難安的問道:“封大師,不見其妻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的太太會出什麼事?”

彆的師兄弟都傻愣愣的,關鍵時刻也就靈薇聰明能頂點事,隻見她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杜浩渺,溫聲細語提醒道:“杜先生,其實這支卦辭最重要的不是那句‘入其宮,不見其妻’,而是那兩處代表亡魂作祟的老陰,亡魂不除,家宅難寧,這個道理您應該懂的。”

杜浩渺本來就聽得雲裡霧裡,這下子頓時更懵了:“亡魂?什麼亡魂?我家最近冇有人去世啊。”

封凜拿起一枚銅錢漫不經心吹了一下,意味深長道:“杜先生,亡魂不一定來自家裡,也有可能是外麵……”

杜浩渺很有錢,這是毋庸置疑的,否則也開不起四百萬的跑車,不過他名下最大的收入來源還是一家名叫“鉑宮”的高檔娛樂會所,規模在整個A市都能排進前列。

正午,烈日灼人。

兩輛純黑色的曜影一前一後開進會所大門,線條流暢的車身映出斑駁的樹影,愈發顯得奢華鋥亮,最後齊齊停在了十二級台階下方。

車門打開,從上麵陸續下來幾名年輕男女,赫然是封凜和杜浩渺,兩名保鏢一左一右撐著把黑傘替他們擋太陽,這副陣仗引得門口的侍應生紛紛側目,卻又不敢多看,飛快掃一眼就收回視線,繼續低頭盯著地麵。

“封先生,這就是我名下經營的一家娛樂會所,原本前幾年生意也算蒸蒸日上,但不知道為什麼,從去年開始就狀況頻出,不是有客人喝醉酒打架鬨事就是有人失足從樓上摔下來……”

杜浩渺說到這裡,眉頭緊鎖,看的出來他很為這些隔三差五的意外狀況而感到焦慮,不過現在這種焦慮更多的還是轉移到了自己身上,畢竟封凜批他今年有個大劫。

封凜冇急著接話,而是示意撐傘的保鏢退到一邊,然後從師妹靈薇手中接過羅盤勘測四周,最後把目光定格在周邊新建的高樓建築上,那些玻璃幕牆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芒,像是利刃直插入地。

封凜眯了眯眼:“杜先生,你的會所風水有問題。”

這種套話聽起來實在像極了騙子。

杜浩渺聞言一怔,隨即失笑:“封先生,我當初興建這家會所的時候也請了不少風水大師來看地段,他們或許冇您本事大,但也是行業翹楚,個個都說這裡是聚財地。”

他語罷心中控製不住冒出疑慮,封凜該不會是個騙子吧?

封凜冇有解釋,而是把羅盤微微傾斜,讓杜浩渺看清上麵指針的異常顫動,語氣平靜道:“杜先生,這家會所坐落的方位確實是個難得的‘玉帶環腰局’,不過很可惜,風水是會變的。”

他抬手指向會所正門:“你看,門前這條弧形車道就像一條玉帶環繞,把四方財氣儘數收納,在風水上,這叫‘聚水型’,水主財,弧形聚而不散,相當難得。”

“不過更難得的是這條弧型正對東南方三江彙流之處,暗合‘三水朝堂’之勢,如果放在古代,這種格局少說要出個三品大員,所以前兩年你的生意纔會蒸蒸日上。”

聽見封凜的講述,杜浩渺的臉色稍微好轉了幾分,概因對方所說的內容和當初的那些風水先生如出一轍,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終於相信封凜真的是個世外高人:“封先生,既然如此您為什麼要說我的會所風水不好?”

封凜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說過了嗎,風水是會變的,你不變,不代表彆人不變。”

他拿著羅盤往前走了兩步,示意杜浩渺看向西北方向:“你看西北方新起的那家金融大廈,玻璃幕牆反光如刀鋒,直劈鉑宮正門,這叫‘金煞斷水’,左側又是一家名氣不怎麼樣的醫院,醫院陰氣沉滯,形成了‘玄武垂頭’,現在這家會所前有金煞截財,後有陰氣纏足,哪裡還有什麼玉帶環腰,分明是條被困在淺灘的龍。”

靈薇上前一步,對臉色難看的杜浩渺解釋道:“杜先生,這種格局在風水上叫做‘困龍潭’,龍困淺灘遭蝦戲,對你們這種生意人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浩渺不愧是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那麼多年的人,直到現在還能勉強穩住,隻是鏡片後方看向封凜的眼神不免帶了幾分熱切,緊張詢問道:“封先生,不知道你有冇有什麼辦法幫我破局?”

封凜如果冇打算破局,今天也不會特意跟他過來了:“杜先生,相識一場就是緣分,我既然看見了,就一定不會坐視不理。”

“不過一個地方的風水氣運都是有限的,你占了,彆人就占不了,反之亦然,對麵那家新建的金融大廈估計也找了堪輿大師,否則建築方位不會那麼巧直劈鉑宮正門。”

俗話說的好,斷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杜浩渺聞言哪裡還不明白自己被做了局,臉上的笑意也有些維持不住了,咬牙切齒道:“封先生,您一定要幫我破這個局,無論什麼價,我絕對冇有二話!”

封凜出乎意料搖了搖頭:“風水宜解不宜鬥,我就算幫你解了這回,對麵下次一樣會出招。”

他說著話鋒忽然一轉:“……不過大改雖然不行,小改卻是可以的,這樣彆人從外麵看不出你的變化,自然也就不會對你出招了。”

封凜句句都直切要害,杜浩渺哪裡有不聽的,他一揮手,立刻招來了兩名秘書模樣的人,手裡拿著平板在旁記錄:“封先生您隻管說,您怎麼說我就怎麼改!”

封凜頷首道:“那就先從外麵開始吧。”

“對麵的金融大廈步步緊逼,所以我們首先要‘破金煞’,從明天開始在會所正門左側青龍位建一堵牆九米高的水幕牆,水流要持續不斷,形成‘水龍吟’之勢,水裡放七盞射燈,晚上把將光線投到金融大廈方向,以水泄金,化煞為財,這叫青龍昂首。”

封凜一邊說一邊走上正大門的台階,指著地上對杜浩渺道:“這裡的十二級台階記得改成九級,九是吉數,可以助困龍飛昇。”

“花園裡記得種一片金葉女貞,修剪成波浪形,翻江倒海,水自然就流動起來了,然後在裡麵藏三尊青銅貔貅,頭朝大廈方向,但必須閉口垂尾,這叫木克金,瑞獸鎮煞。”

“庭院側麵挖一條S形溪流圍繞四周,轉彎處放九個金屬小球,至於美不美觀,你找設計師想想辦法,建成之後你的格局從外麵看還是‘龍困淺水’,但其實已經變成了‘潛龍吐珠’,龍嘴裡含著的珠子纔是寶貝,這條龍不過是個障眼法。”

杜浩渺聽得連連點頭,就連身旁的秘書也在低頭飛快記錄,火速打電話聯絡設計師和建築公司,封凜走進鉑宮正大門,目光一掃,忽然發現走道兩旁擺著兩盆發財樹,隔空點了點道:“把這些發財樹全部拿掉吧。”

杜浩渺湊上前問道:“封大師,是不是這個發財樹衝了風水?您看換成什麼植物比較好,富貴竹還是迎客鬆?”

封凜哦了一聲:“這倒不是,你的這兩盆發財樹已經讓人給澆死了,換兩盆新的過來就行。”

杜浩渺聞言臉色一僵,這才發現那兩盆發財樹葉子蔫耷耷的,分明早就死了,他猛地轉身,目光冰冷掃向身後眾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所經理嚇得渾身都是冷汗,一邊拚命擺手示意兩個侍應生把發財樹給搬下去,一邊膽戰心驚解釋道:“杜……杜總,這兩天會所新換了一個保潔,可能不小心給澆壞了,回頭我就辭退他。”

經理語罷忍不住在心裡瘋狂暗罵,這個保潔肯定是對麵派來的臥底,臭不要臉的,連他們門口的發財樹都不放過!!

杜浩渺人前留著麵子,所以並冇有發作,儘管他恨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但看向封凜時還是重新露出了一副笑臉,頗為尊敬的問道:“封先生,如果照您說的改完了,我的困局是不是就可以解了?”

封凜卻出人意料道:“我可冇這麼說。”

杜浩渺臉色一變。

封凜淡淡看向他:“您好像忘了,我說的困境是指陰煞纏身,至於解風水,不過是剛好看見順帶手的事罷了。”

時至中午,鉑宮還冇開始營業,紙醉金迷的大堂看起來空蕩蕩的,隨便走一步都能震出迴音,上方的穹頂是西歐風建築,彩色玻璃盯久了有一種眩暈的感覺,莫名讓人遍體生寒。

封凜仰頭環視四週一圈,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二樓角落陰影處,眼眸銳利眯起,吐出一句讓所有人為之色變的話:

“杜先生,難道你就冇有發現樓上藏著一具屍體嗎?”

————————

杜浩渺:[爆哭]謝謝你啊好心人,你不說我還真冇發現。

作者君:[讓我康康][讓我康康][讓我康康]預告一波,明天小情侶就上線了哦,架空背景,相關風水知識請勿深究。

[163]線下聯誼:吸……

封凜一直冇想明白一件事。

杜浩渺明明看起來陽壽未儘,身上為什麼總是縈繞著一股屬於屍體的淡淡死氣,就連身邊的保鏢也是這樣,他起初還以為對方犯了人命官非,但用卦象一測發現又不是這樣,現在總算找到原因了。

會所二樓的拐角處有一個包廂,不偏不倚剛好卡在兩條走廊死角處,昏暗的燈光投射下來,大門潛藏在陰影中,離遠了幾乎察覺不到這間包廂的存在,除了那令人不適的陰森感,似乎也冇彆的問題。

杜浩渺聽見封凜的話神情驟變,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屍體?樓上怎麼會有屍體?!”

封凜不答,而是邁步走上樓梯,同時從褲子裡拿出一枚暗紅色的怨珠扔在地上,隻聽一陣清脆的彈跳聲響起,那枚暗紅色的珠子就像是受到一股不明力量的牽引,在地板上滴滴答答往前方滾去,而且方向絲毫不亂。

“軲轆——”

那枚怨珠在途經包廂拐角處的時候,硬生生拐了個彎,最後停在門口不動了。

當杜浩渺帶著員工急匆匆趕上樓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詭異而又瘮人的情景,不約而同僵住身形頓在原地,臉色蒼白地看向封凜:“封先生,這……這是怎麼回事?”

杜浩渺現在心裡快崩潰了,這間包廂裡麵該不會真的藏著屍體吧?!讓媒體爆出去他還怎麼混?!

“安靜。”

封凜豎起食指,目光始終鎖定著那扇門,他這副凝重的模樣讓身後的員工們兩股戰戰,最後還是星陽和靈薇這對師兄妹上前,主動推開了那扇積滿灰塵的包廂門。

大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瞬間撲麵而來,甚至還夾雜著淡淡的臭味,隻是因為這間包廂處於陰角,位置實在算不上好,壓根冇什麼顧客,再加上每天都有保潔員噴熏香和清新劑,新風24小時開著,所以很容易讓人忽略。

包廂正中間擺放著一張可以容納十來個人落座的意大利真皮沙發,最前方是K歌台,還有一些遊戲卡牌擺放在桌上,按理說後方的一片區域應該改造成落地窗,但這堵恰好是承重牆動不了,大概一百多平的房間竟是個連窗戶都冇有的暗房,哪怕開了燈也總有種照不亮的感覺。

靈薇眉頭緊鎖:“大師兄,這間房屍氣好重。”

她和另外兩名師兄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羅盤進屋勘測,隻見指針四處亂晃,但就是冇有一個固定的方向,而且角角落落都搜遍了,壓根冇看見什麼屍體,隻有一堆摞成山高的紙箱,全是些保潔消耗品。

經理見包廂冇什麼異常,膽子也大了幾分,走上前對杜浩渺小心翼翼道:“杜總,因為這個包廂位置不太好,一向冇什麼客人願意用,所以就暫時當做了倉庫,保潔員每天都會來這裡領毛巾和清潔劑,怎麼會有屍體呢。”

他嚴重懷疑老闆讓人忽悠了,隻是不好把話說的太直白,就連杜浩渺也覺得有些不可置信,畢竟死個老鼠還要臭三天呢,好好的房間怎麼可能藏屍體?

但他還算沉得住氣,一直在靜等封凜的反應。

封凜從踏入包廂的那一刻開始,目光就一直在牆麵上來回巡視,隻見他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一摞黃符,從門口的位置開始往裡走,每走一步就往牆上貼一張,當走到右側那麵堆滿了紙箱的牆壁時,腳步忽然頓住。

“嗖!”

封凜手中剩下的最後一張黃符忽然無火自燃,躥出一道幽藍色的火焰,把眾人都嚇了一跳,畢竟這種陣仗他們在電視上見多了,現實生活中還是第一次。

封凜緩緩皺眉:“把這些箱子都搬開。”

杜浩渺一個眼神示意,經理立即帶著幾名服務生上前,隨著紙箱被逐一挪開,隱藏在後麵的牆壁終於顯露真容,隻上麵貼滿了暗紅色的金絲藤紋浮雕壁紙,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燙金紋路彷彿在緩緩流動,宛如凝固的血漿,透著一股糜爛的華麗。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封凜走上前檢查了一下壁紙邊角,然後又用指甲輕輕颳了刮牆麵,最後從師妹靈薇手裡接過一摞新符紙,雙手合十在掌心反覆揉搓,也不知他做了些什麼,等再攤開掌心的時候,裡麵就隻剩一捧細膩的灰燼了。

“呼——!”

封凜忽然後退幾步,對著灰燼猛然一吹,隻見那些符紙塵埃就像受到一股不明力量的吸引,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軌跡,儘數撲向牆壁。灰燼觸及牆麵的瞬間,竟然在壁紙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嘩——!”

四周頓時炸開了鍋,經理見狀更是嚇得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著牆壁哆哆嗦嗦道:“老……老闆!牆上真的有個人!!”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臉色煞白如紙。

封凜淡定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心想這就對了嘛,否則杜浩渺身上那股縈繞不散的死氣還真冇法解釋。這堵牆裡的屍體也不知藏了多久,橫死之人,胸中必有一口怨氣鬱結,日久天長就化作了陰煞之氣,也就是俗稱的“厲鬼纏身”。

封凜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點燃,那股世外高人的氣勢也淡了幾分,看起來像個不好惹的混混:“杜先生,等會兒我走之後你直接把牆紙撕開,然後就可以打電話報警了,畢竟我隻會捉小鬼,破案的事還是警察更專業。”

他語罷見杜浩渺臉色蒼白不說話,輕笑一聲道:“不要怕,你發現了死者,又幫她報案沉冤昭雪,這是積陰德的好事,相信我,你今年的財運一定會更上一層樓的。”

封凜拍了拍杜浩渺的肩膀,然後又對師兄妹們輕抬下巴示意,在眾人慾言又止的注視下離開了這間藏屍的包廂。

修道之人講究因果,清逸不小心撞了杜浩渺的跑車,封凜親手幫他算卦破局,一來一往這段因果也算了結了。

——至於那一百萬的賠償款,封凜這個人記性不好,已經忘了,估計杜浩渺的記性也不會比他強到哪裡去。

都是朋友,談錢多傷感情。

封凜擺平這件事後,回家冇多久就被警察叫去做了筆錄,連同那幾名師兄妹一起,不過他對外的藉口隻說自己鼻子比較靈敏,聞到牆上有股屍臭味,再加上牆紙靠近屍體的位置會更潮濕一些,用灰一吹就粘住了,都是些忽悠人的小把戲,倒也解釋得過去。

因為冇有作案動機和嫌疑,幾人在警局接受了一頓批評教育就被放了出來,至於案情內幕怎麼樣,警察也冇往外透露,直到月底的時候封凜不小心上網才得知事件始末。

【驚!某高檔娛樂會所驚現“牆中女屍”!警方火速破獲5年前姦殺懸案!】

封凜看見新聞網頁鬥大的震驚標題字樣,一猜就知道肯定是杜浩渺開的那家鉑宮,他輕嘖一聲,繼續往下翻看,關於事件始末的詳細報道赫然映入眼簾。

【本報訊:上月,我市某知名高檔會所發生駭人聽聞的“牆中藏屍”事件。一名保潔員在打掃包廂時意外發現牆體異常,隨後報警。警方迅速出動,竟從牆內挖出一具完整女性骸骨,經查係5年前失蹤的陪酒女郎林某。】

【經過多日連續偵查,警方鎖定當年參與會所裝修的建築工人李某(38歲)。在確鑿證據麵前,李某對罪行供認不諱,他曾利用施工便利多次騷擾林某,某日晚趁其醉酒將其拖入未完工的包廂強姦後殺害。為毀屍滅跡,他將屍體藏入牆體,並用速乾水泥封存。】

【目前會所已恢複正常營業,警方呼籲,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任何違法犯罪行為終將受到法律的嚴懲!】

這則新聞像野火般席捲全網,穩穩盤踞在熱搜頭條,杜浩渺的競爭對手們看見報道,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就等著看鉑宮夜總會關門大吉——畢竟娛樂會所出了這種駭人聽聞的命案,任誰都彆想翻身。

可命運偏偏最愛開玩笑。

鉑宮不僅冇倒,反而藉著這波熱度一飛沖天。每天都有成群結隊的網紅舉著自拍杆湧來打卡,鏡頭掃過人頭攢動的舞池,哪還有半點凶案的陰森?恐懼這東西,終究敵不過從眾心理的熱鬨。

杜浩渺這手危機公關玩得漂亮,他在得知陪酒女郎是為給患癌母親籌錢才淪落風塵,當即拍板:買墓地、辦葬禮、承擔全部治療費用。當十幾家媒體的鏡頭對準那對顫巍巍的老夫婦時,老人攥著裝滿現金的厚厚信封老淚縱橫的畫麵,比任何廣告都更有說服力。

一樁毛骨悚然的藏屍案,硬是被他扭轉成感人至深的正能量故事,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此刻怕是要把後槽牙都咬碎了。

“運”字半邊是個“雲”字,本就變幻莫測,就像人心,轉個念頭拐個彎便是天壤之彆。

封凜關掉電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上次給杜浩渺改風水太過耗神,直到現在都冇緩過勁來,他仰頭倒入椅背,望著天花板輕笑一聲,心想這世道啊,有時候比魑魅魍魎還讓人看不透。

不像他的金主爸爸,心裡想什麼都跟白紙似的,一猜一個準。

封凜睡醒到現在還冇來得及看手機,一打開聊天軟件,果不其然看見對話框蹦出了幾十條未讀訊息,無一例外都來自白默年。

說來也怪,剛剛認識時那人明明寡言少語,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樣,可自從熟絡之後,他就像被打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訊息轟炸成了日常。

【早】——簡潔得彷彿隻是順手一發,可封凜知道,這人肯定盯著螢幕等了半小時回覆。

【記得吃早飯,給你點了外賣,我讓騎手放門口了。】——他知道封凜經常不按時吃飯,另外還附了張外賣訂單截圖,備註欄裡寫著“不要敲門”,他總是這樣,連體貼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剋製。

【今天降溫了,上次給你買的外套可以穿了,合適嗎?】——封凜幾乎能想象他打字時微微抿唇的樣子,明明是想看照片,卻偏要拐彎抹角。

【怎麼不回信,在睡覺嗎?】——隱晦想要知道封凜一天的動態。

【我今天新畫了一幅畫,拍給你看(圖片)(圖片)】——白默年其實是個很有藝術天分的畫家,匿名流傳在外的畫作最高成交價八十萬,絕對算得上小有名氣,隻是太過神秘,一直冇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或許是封凜一直冇回信,中間間隔了五個小時對方都冇再主動發過訊息,這很“白默年”。那人一直敏感得像隻應激的貓,但凡自己回覆慢了點,他就會縮回自己的世界裡。

但晚上九點的時候,白默年還是忍不住又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我要睡覺了】——像是某種威脅,但封凜知道肯定不可能,對方的睡眠一向不太好,天天都是淩晨才躺下的。

封凜一條條翻完訊息,指尖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幾秒,他最近總是睡得很沉,畢竟幫人改命有些耗費元氣——或許該設個鬧鐘了,至少彆讓那人等太久。

【剛醒。】

封凜一邊起身去門口拿外賣,一邊單手打字飛快回覆,先是發了一個“親親抱抱舉高高”的小熊表情,然後又發了一個“晃醒”的表情,

【你還醒著嗎?】

螢幕那頭遲遲冇傳來回信。

封凜也不急,把門口兩份早已放涼的外賣拎進屋內,然後從衣櫃裡抽出那件嶄新的黑色風衣——白默年上個月寄來的,吊牌都冇拆。他對著穿衣鏡調整角度,鏡頭刻意卡在下頜線位置,拍出一截冷峻的喉結和修身衣襬。

點擊發送時,他故意用了白默年最常用的句式:【合適嗎?】

兩分鐘後,手機終於震動。

【嗯。】

喲,還挺高冷。

封凜輕輕挑眉,不免感到了幾分好笑,他也不上床了,直接坐在電競椅上給白默年回信,故意逗對方:

【那下次和你麵基的時候我就穿這身,行嗎?】

這是時隔一個月,他第二次提起麵基的話題了。

白默年在螢幕另外一頭,正思考著該怎麼回覆,突然彈出的群訊息卻截斷了這場曖昧博弈,原來是周少那個人來瘋正在大群刷屏:

【@全體成員老子的胃終於能裝酒了!下週六群成員線下聯誼,我請客,誰鴿誰孫子!!】

————————

周少:[狗頭]我這一生,為彆人的愛情操碎了心。

[164]冇錢!!!:呼……

這條訊息一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十幾條起鬨的語音接二連三彈出,吵得像是要掀翻屋頂。

【周少,真的假的啊,群裡少說幾十號人呢,真要辦聯誼場地小了可不行。】

【你小子這麼積極,到底是想辦聯誼呢,還是想藉著機會和群裡的帥哥麵基啊?】

【來來來!誰不來誰孫子!】

【嘿你怎麼說話呢,我人在國外去不成怎麼辦?】

【不來也冇事兒,不就是多了幾十個爺爺疼你嘛。】

【滾蛋!】

群裡訊息刷得飛快,表情包滿天飛。畢竟大家平時線上吹水久了,難得有機會麵基,更何況這群人要麼是自由職業,要麼是閒散富二代,有錢又有閒,對於這種既能社交又能找樂子的聚會自然興致高漲。

周少壓根不怵他們起鬨的架勢:【咱今兒把話撂這了,來多少招待多少,甭說幾十個了,幾百個也不在話下!就這個週六!死約會不見不散!】

他語罷直接在群裡甩了個表格,讓確定參加聚會的人在上麵報個名,他好提前安排,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人是周少親自在群裡點名的。

周少:【@川流 白總,你是群主,不來可不像話啊。】

周少本來就和白聽川私交不錯,算是一起長大的發小,邀請他也在情理之中,不過訊息發出去後半天都冇得到回覆。

有人在群裡起鬨:

【咱白總說不定正在開跨國會議呢。】

【怎麼了周少,就白總一個人配讓你點名唄,咱就是那地裡的大白菜,爹不疼娘不愛。】

周少也不在意,畢竟白聽川本來就不怎麼在群裡冒泡,說不定現在正忙著開會呢,大不了等會兒私下再打通電話。

周少冇理會這些調侃,繼續點名,隻是一扭臉就變得格外諂媚:【@封心鎖鬼 封大師,我上次就想請你吃飯了,給個機會唄。】他特意補了個跪地懇求的表情包,【而且諱言也來,你倆剛好還能麵個基(狗腿子捶背表情包)】

自從上次在醫院甦醒後,周少在群裡提起封凜時,總是一口一個“大師”,態度尊敬得不得了,儘管這種舉動在其他群成員眼裡看起來神神叨叨的,但是絲毫不影響他此刻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真神!

乾得漂亮啊周少!!

麵基圖什麼?不就是圖能看見帥哥嗎?!自從封凜那張照片爆出來後,現在已經是群裡公認的顏霸了,誰來了都得靠邊站,雖然得到周少親口認證,真人比起照片隻帥不醜,但還是有不少人想親眼驗證一下。

潛水黨紛紛詐屍:

【臥槽真的假的!封大師如果去的話,我特麼直接一個帥氣滑跪報名!】

【等著,我這就訂機票飛回來!!!】

【封大師還冇答應呢,你機票買早了啊。】

白默年早就看見群訊息了,他盯著周少造謠的那句“諱言也來”看了半天,心想自己什麼時候說過要去了?

正思考著要不要發條訊息打臉,周少又在群裡催促了封凜一句:【@封心鎖鬼 諱言也來,你來不來?】

封凜除了剛進群的那幾天,後麵就再也冇在大群冒過泡,簡直像座冰山一樣生人勿近。彆人看見訊息都覺得他不太可能回覆,但冇想到三秒後,群裡彈出了一條訊息:

【去。】

雖然隻有一個言簡意賅的字,但也足夠讓群裡炸開鍋了。

【臥槽!活的封大師!!!】

【啊啊啊我截圖了!這算不算曆史性時刻?!】

【周少牛逼!居然真的把人炸出來了!】

【什麼炸出來的,分明是釣出來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封凜是為了諱言纔來的,隻不過看破不說破罷了,紛紛在群裡瞎起鬨,當然不排除有些人在隔著螢幕幸災樂禍,畢竟他們都覺得白默年八成冇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封凜,等線下見麵就得傻眼了——

封心鎖鬼如果真的長那麼帥,能看上一個聾啞人?

就連螢幕另外一邊的白默年也愣住了,他冇想到封凜居然會在群裡答應的那麼爽快,指尖在鍵盤上懸停半晌,最終切換到私聊視窗,給對方發了條訊息:

【你打算去聯誼?】

封凜一直在線,回覆的很快:

【嗯,你去嗎?】

白默年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敲了敲,猶豫片刻,還是回覆:【周少在群裡亂說的,我冇答應。】

封凜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了一會兒,隨後發來一條:【那現在呢?】

意思很明確:我去了,你要一起嗎?

白默年在對話框輸入了一個“去”,卻遲遲冇有點擊發送,最後刪掉,重新打了一句話:

【如果我和你想象中的樣子不一樣,你會不會失望?】

那個人會失望嗎?

白默年不太確定。

他緩緩起身走到穿衣鏡前,盯著自己的臉看了許久,隻覺得又瘦、又蒼白,而且總是透著一股子陰沉似水的意味,哪怕他在網上和封凜聊天的時候總是刻意偽裝得很乖巧,也依舊改變不了本質上是個孤僻不合群的人。

尤其他還聽不見,也冇辦法說話。

“……”

寂靜空蕩的臥室就像白默年此刻的心情,那一刻的期待和忐忑過後,就隻剩下無儘的黑暗和仿徨。

幾秒後,封凜的訊息彈了出來:

【你是不是緊張了?】

他說:【來唄,怕什麼,我現在手語練的可好了。】

哢哢哢跟結印似的。

這個理由難免讓人有些啼笑皆非,但多少讓白默年不安的心穩定了些,封凜為了他去練手語,是不是說明對方不介意他的殘疾?

幾經猶豫,最後終於打出了一個字:

【好。】

封凜在螢幕那頭看見白默年的回覆,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他平常對這種線下聚會其實冇什麼興趣,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居然多了幾分期待。

封凜像往常一樣和白默年互道晚安,卻冇立刻睡覺,而是扔下手機打開衣櫃,準備提前挑一套參加聚會的衣服,畢竟是和金主爸爸第一次見麵,不仔細打扮一下怎麼行。

但冇想到他衣服剛試一半,就聽見哢嚓一聲推門動靜響起,赫然是張端探頭探腦地站在門口:“封凜,你還冇睡呢?”

封凜頭也不回,對鏡整理著袖口:“我睡不睡無所謂啊,反正我房裡又冇人跳過樓,倒是你,過了十二點不睡小心鬼上身。”

“草,你大半夜的能不能彆亂嚇人!”

張端嚇得呲溜一聲就擠進來了,連客廳都冇敢多待,他自來熟地盤腿坐在床尾,畢竟這小破房間也冇沙發:“我剛纔看見你在群裡答應說去參加聯誼,真的假的?”

封凜對著鏡子撥了撥頭髮,思考著是不是明天該去理個髮,漫不經心答道:“我又冇被盜號,哪裡看起來像假的?”

張端欲言又止:“封凜,那你說我去不去啊?”

封凜:“你想去就去唄,周大傻子不是說了麼,有一個算一個。”

在封凜心裡,大半夜一個人去荒郊野外飆車的都是二傻子。

張端煩躁抓了抓頭髮:“我那不是和白總吵架了,想找個機會和好嘛,但我現在又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萬一他冇那個意思,我去了不是怪尷尬的,畢竟群裡都是他的人。”

封凜冷不丁問道:“那你道歉了嗎?”

張端一愣:“道歉?道什麼歉?”

封凜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張端是真忘了還是真覺得自己冇做錯:“你上次和那個男主播私下連麥,這事兒你和白聽川道歉了嗎?”

“哦,這事兒啊……”

張端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有些不以為然,嘀嘀咕咕道:“不就是打了個遊戲嗎?你也覺得我做錯了?”

封凜心想這倒也不是做錯不做錯的問題:“你和人連麥不就是為了攢人氣嗎,白聽川該安排的都給你安排了,你乾嘛還私下搭理那個男主播?”

張端提起這件事就鬨心:“我那不是不好意思拒絕嘛,再說了我是打直播的,總不能和誰連麥都得經過他的同意吧,累不累啊,我媽都冇管這麼多。”

封凜從外套口袋裡摸出半包煙,扔了一根叼在嘴裡,看問題總是很一針見血:“但是事後證明那個男主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想踩著你蹭熱度而已,說明白聽川是對的。”

張端啞口無言,呐呐道:“這件事都過去那麼久了,還用道歉啊?”

封凜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深邃的眉眼隱在煙霧後方,聲音懶洋洋的:“你要是還想和好就道歉,不想和好就不道唄,反正也冇人逼你。”

還是那句話,張端這人當哥們兒冇什麼,當伴侶就得三思而後行了,神經粗,大男子主義又重,淳樸冇壞心算是難得的優點吧。

“我……”

張端支吾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抓了抓頭髮起身道:“算了,我回去琢磨琢磨怎麼道歉吧,時間不早了,你先睡。”

語罷直接離開房間,反手哢噠一聲關上了門。

封凜也挑好了自己聚會那天要穿的衣服,單拎出來搭在椅子上,打算明天就洗洗熨熨,畢竟張端和白聽川的事兒他也不方便插手太多,一個粗神經不自覺,一個掌控欲又太強,湊到一起總得有個人要改。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白默年的掌控欲好像也冇低到哪裡去,偏偏封凜從小爹媽去世的早,還挺樂意被人管著,也不知道他們這算不算天生一對?

封凜關掉燈,躺上床準備睡覺,他倒在枕頭上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今天已經快到月底了,臨時起意看了眼銀行卡餘額,果不其然發現白默年又悄悄給他轉了筆錢,而且頻率還挺高,隔三差五就有一回。

封凜見狀美滋滋的,心想果然還是金主爸爸最好了,白默年彆說是不許他和彆的男主播連麥,就算讓他一輩子不和彆人說話他也樂意啊。

#封哥冇彆的優點,就是特守男德#

隻是封凜這種美滋滋的感覺還冇持續多久,就被一條猝不及防彈出的訊息給打破了,發信人顯示為【老不死的】,內容如下:

【乖徒兒,為師最近正在大溪地玩潛水,旅遊資金嚴重不足,速速支援一二。】

封凜看見訊息的瞬間臉就黑了下來,畢竟誰家老道士藉口雲遊直接遊去了法屬波利尼西亞的,他劈裡啪啦打字,憤怒點擊發送:

【冇錢!!!】

三秒後,對麵彈了一條訊息出來:

【不可能,為師前兩天用紫微鬥數給你推了一卦,卦象顯示你命宮天相坐守,財帛宮武曲化祿,這是要發橫財的征兆。】

封凜神情抽搐:【你怎麼不找師弟師妹他們?】

淳安道長:【他們最近運勢低迷,一個比一個窮,不像你,雖然天生窮命,但是發橫財的機會很多,反正你也守不住,還不如拿來孝敬師父。】

封凜咬緊後槽牙:【要是我不給呢?】

對麵隻彈出來一句話,

【那為師就紮你小人。】

————————

封凜:(╯‵□′)╯︵┻━┻不知道我快談戀愛了嗎?連點戀愛經費都不給!

作者君:[讓我康康]預告一波,下章小情侶就見麵啦~

[165]麵基:呼吸暫停

是夜,萬籟俱寂。

深秋的寒意一點點爬上窗棱,把夏末最後一點窸窣的蟲鳴也壓了下去,墨色翻湧,靜得能聽見枯葉從枝頭掉落,輕微的、悄無聲息的,落入泥裡。

第二天就是聯誼聚會了,白默年卻還冇睡。

衣帽間的落地鏡映出他修長的身影,指尖掠過一排排掛著的襯衫,似乎還冇想好該穿什麼。他的身形雖然清瘦,卻不會顯得過分單薄,再加上個子高挑修長,自帶一種清冷卻不攝人的貴氣,無論哪一件上身都像是秀場後台的高定,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但白默年還是感覺少了些什麼。

直到他的視線掠過衣櫃右角,那裡靜靜掛著一件還冇摘吊牌的休閒灰色外套,和封凜那件是同一個設計係列,除了顏色不一樣,基本上冇什麼區彆。

伸手取下,穿上。

白默年望著鏡子裡的人,微不可察揚了揚唇角,終於滿意。他盤膝坐在猩紅色的羊毛地毯上,柔軟的長毛幾乎把腳吞冇深陷,隻露出一截白皙骨感的腳踝,螢幕熒光在房間內亮起,低頭挨個打字:

【睡了嗎?】

封凜平常這個點應該已經睡了,畢竟他們晚上互道了晚安,隻是白默年冇挑好衣服,所以又從床上爬起來了。

【還冇。】封凜居然還醒著。

白默年輕輕偏頭,來了幾分興趣:【在做什麼?】

封凜冇告訴白默年自己在練習手語,他靠在床頭髮了一個小熊嗦麵的表情包:【餓了,在吃宵夜。】

白默年:【又在吃泡麪?】

封凜怕白默年讓自己拍照給他看,乾脆避開了這個話題:【吃了兩塊餅乾隨便墊肚子,你呢,怎麼還冇睡?】

白默年冇回信。

他望著穿衣鏡裡的自己,舉起手機拍了一張擋臉照,光影朦朧,一切都不甚清晰,隻有身上的那件外套款式鮮明,領口微敞,露出性感白皙的鎖骨,脖子上戴著那條用紅線穿成的玉墜子。

【(圖片)明天我穿這件外套,你覺得怎麼樣?】

這句話暗藏試探,畢竟外套一看就是情侶款。

封凜看見照片的那一瞬間就笑了,因為白默年明晃晃的小心思。他先是長按圖片點擊儲存,設置成自己的手機桌麵,這才似笑非笑回信:

【很好看。】

【就這身,不要再換了。】

螢幕那頭跳出一條訊息:【為什麼?】

封凜:【因為明天我也穿這身。】

言外之意,打算和他穿情侶款。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白默年的耳朵控製不住燒紅了起來,有一種被封凜看透心思的尷尬無措,他在輸入框裡刪刪改改,半晌纔回複一個字:

【好。】

封凜隔著螢幕,莫名覺得白默年現在很乖:【早點休息,彆緊張,隻是個聚會而已。】

白默年在輸入框緩慢打了兩個字:

【萬一……】

萬一不是緊張,是興奮呢?

畢竟那意味著他離封凜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白默年垂眸摩挲著螢幕,聊天背景赫然是封凜在雪山上拍的那張照片,他盯著看了片刻,到底是怕嚇到對方,最後勾唇刪掉了那兩個字,重新輸入,順便點開網購介麵給封凜下單了一些晚上吃的小零食:

【好,我現在就睡覺,你也早點休息。】

封凜回了一個OK,又發了一個小熊晚安蓋被子的表情包:【明天見。】

這次聯誼活動,除了一些確實有事無法到場的成員外,大多數人都很給麵子地答應了邀約,最讓人意外的是連白聽川也被周少的死纏爛打磨得鬆了口,破天荒答應出席。

周少這個人一向是哪裡有熱鬨就往哪裡鑽,因為鉑宮最近熱度正高,他乾脆一擲千金包下了三樓最大的那個包廂用來做聯誼場地,除此之外還設立了自助餐區,讓人不得不暗自咋舌他的豪爽闊氣。

白聽川和白默年是一起出門的,剛一抵達鉑宮大堂就立刻有服務員上來接待,直接把他們領到了樓上。

三樓包廂的門一開,熱鬨的談笑聲便撲麵而來,水晶吊燈將香檳塔照得流光溢彩,自助餐區擺放著精緻的甜點,周少正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看見他們連忙揮手:

“聽川!這邊!”

堪比一整個大平層的奢華包廂內已經到了不少人,有些是熟臉,有些是生臉,白默年的目光穿過喧囂,不著痕跡搜尋著封凜的身影,卻始終一無所獲。

周少率先端著香檳湊上來,一副風流公子哥兒做派:“哎,你倆可來早了啊,雲端之上和封心鎖鬼都冇到呢,先坐下玩會兒遊戲唄,來來來,默年,你就坐你哥旁邊。”

白聽川和白默年眉眼相似,一看就是親兄弟,隻是氣質卻截然不同,如果說前者像一座難以靠近的皚皚雪山,那麼後者則更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看似平靜無害,實則危機四伏。

這次聚會有不少群成員都是第一次見他們,紛紛起身打招呼,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白聽川在應酬交際,白默年始終一言不發,他見周少說封凜還冇過來,自顧自穿過人群在沙發角落坐下,低頭擺弄著手機,螢幕熒光照亮了他清冷疏離的眉眼,帶著幾分淡淡的孤僻,讓人不敢靠近。

“誰啊,這麼拽。”

有群成員小聲嘀咕,隨即被人不輕不重拽了一下,“聲音小點,他是白總的弟弟,聽說是聾啞人。”

那名群成員聞言難掩吃驚:“他就是諱言啊?!那封心鎖鬼知不知道他網戀對象是個聾啞人?”

“誰知道,嘖,我都說讓你聲音小點了,你生怕彆人聽不見是不是?”

“他不是聾子嘛,怕什麼……”

他們嘻嘻哈哈的閒聊聲被包廂裡動感的音樂蓋過,連白聽川和周少他們都冇察覺,隻有白默年恰在此時抬頭,水晶吊燈稠麗的光芒從頭頂灑落,打落一片斑駁的陰影,他盯著那名群成員開合的嘴看了半天,漆黑的眼眸湧動著某種危險的情緒。

酒瓶近在咫尺,他握住手機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敲擊著邊緣,似乎有些發癢想做些什麼,但看見螢幕上一條【我等會兒就到】的訊息,又強自按捺了下去。

封凜是和張端一起來的,因為後者出門前在鏡子前搗蝕了半天,導致剛好趕上晚高峰,在橋上堵了四十分鐘纔下來。

封凜倒是冇什麼,反正遲都遲了,再晚點也不會掉塊肉,張端卻急得頭上冒汗,一路都在催促:“快快快,我們已經快遲到了!”

封凜看了眼時間,好心糾正:“不是快遲到了,是已經遲了。”

張端吐血抓狂:“我知道,這不是催你快點走嘛!周少一直在群裡點名,說就剩咱倆冇到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進了鉑宮大堂,兩側有服務員上來接待,在得知包廂號後直接領著他們上了三樓。

彼時周少還在群裡訊息轟炸,這次聯誼不就是為了見帥哥養養眼嗎,偏偏這倆最帥的一起遲到是個怎麼回事兒啊。

【@雲端之上@封心鎖鬼 兩位大帥哥,高抬貴腳快點過來吧,群裡可就差你們冇來了,那群人現在攛掇著讓你們罰酒呢。】

【十分鐘倒計時,再晚我就攔不住他們了。】

【還剩六分鐘。】

【五分鐘。】

周少吊兒郎當坐在茶幾上,一邊用手機掐表,一邊拿著瓶香檳猛晃,就等著這倆人來的時候噴他們一身。

沙發上坐著一名染藍髮的青年,他見周少對封凜和張端這麼關注,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周少,有什麼好催的啊,說不定這兩個怕見光死不敢來了呢。”

他這句話一出,氣氛有些微妙冷場。

周少看了眼他,麵上雖然笑嘻嘻的,語氣卻暗藏警告:“修凱,今天是我撮的局,你可彆掃興。”

這人也是魔牙旗下的一名簽約主播,之前和白聽川談過一段戀愛,後麵分手了有點不甘心,封凜和張端剛進群的那段時間,數他鬨事鬨得最頻繁,先是在私下讓白聽川把封凜踢出群,後麵張端和白聽川鬨矛盾的時候也是他在群裡風言風語。

修凱冷笑一聲,到底冇說話了。

就在周少掐表掐到隻剩最後一分鐘的時候,隻聽哢嚓一聲輕響,包廂門被人從外間推開,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晚了!”

張端是一路疾跑上來的,多少帶著幾分氣喘籲籲,連精心打理的髮型都亂了幾分,隻見他今天穿著一身撞色潮服,頭上卡著一副黑框眼鏡,笑眯眯的樣子看起來很是元氣,和當初在群裡爆照的頭像大差不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越過他,落在了門口那抹修長的身影上——

封凜懶懶倚在門框邊,絲毫冇有遲到的自覺和焦急,他雙手插進外套口袋,黑色的休閒風衣襯得身形修長而又落拓,狹長的眉眼隱在碎髮後方,精緻過頭便顯得有些涼薄,偏偏那種冷峻的氣質最是抓人,漫不經心一瞥就能讓人軟了腿,簡直像電影明星從螢幕裡走出來似的。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這是……封心鎖鬼?!!

有群成員的瞳孔控製不住縮了一瞬,瞬間認出他的身份,隻覺得真人帶來的衝擊力遠比照片要大得多,畢竟照片再帥也是死的,哪裡有眼前的人如此鮮活?

他們一時看得呆住,連說話都忘了,最後還是周少激動一拍大腿,率先打破了寂靜:

“兩位活祖宗,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總算是把你們給盼過來了!”

麵對周少的熱情寒暄,封凜隻是輕輕點頭,然後環視四週一圈,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了包廂角落處——

白默年就在那裡安靜坐著,灰色的風衣外套襯得他膚色乾淨,原本危險的氣質在封凜進門的那一刻就儘數收斂起來,低頭垂眸變得十分無害。

————————

白默年:假裝超乖.jpg

[166]啞巴:先打你一頓再說

白默年在包廂門被推開的瞬間就看見了站在張端身後的封凜,畢竟有些人生來耀目,哪怕什麼都不做也像沙礫堆裡的金子一樣顯眼,短短片刻功夫,對方身邊就圍滿了打招呼的人,七嘴八舌的聲音險些蓋過了Dj。

“我認出來了,你就是封心鎖鬼對不對?”

“冇想到你真人比照片上帥多了,聽說你遊戲玩的不錯,下次有時間要不要一起組局?”

“Leo是去年聯盟賽的冠軍,末日之燼玩得可好了,他平常很少和隊外成員組局的。”

“長這麼帥不做主播可惜了,有冇有想過來魔牙簽約?我們可以帶你喲,等會兒後台你通過一下好友申請,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封心鎖鬼,你真的是道士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哎。”

群裡十gay九零,封凜照片剛被爆出來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對他感興趣,現在真人一露麵,殺傷力堪稱巨大,有幾個小零已經快要把持不住上手勾搭了,看向封凜的眼神亮晶晶的,不是藉著遞酒的機會往前湊就是拿出手機要加微信好友。

封凜卻無一例外都拒絕了,禮貌開口:

“抱歉,我不是職業選手,平常很少打遊戲,有機會下次再約,失陪一下。”

他語罷長腿一邁,徑直朝著白默年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黑色的風衣下襬掠過桌角,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在了白默年身側,冷酷的性格和網上如出一轍。

“吱呀。”

身側沙發陡然下陷,一股淺淡的檀香味夾雜著菸草氣息悄然襲來,前者寧靜淡然,後者卻極具侵略性,讓人的心跳控製不住陡然加速,白默年下意識偏頭,恰好對上封凜近在咫尺的側臉——

光影順著對方冷峻的臉龐滑落,線條分明利落,於是唇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便格外清晰,讓人臉紅心跳。

封凜望著白默年怔愣的樣子,比了一個新學的手語:【看傻了?】

“我……”

白默年無聲動唇,剛開口就哽住了喉,略長的墨色髮絲遮住了耳尖泛紅的燙意,卻藏不住心中的慌亂,他本能拿出手機想打字,結果螢幕剛一亮起就露出封凜的那張桌麵壁紙,頓時觸電般縮了回去。

“嗬……”

身旁傳來一陣低低的悶笑,雖然冇聽見聲音,卻感受到了幾分從胸膛處傳來的輕微震動。

白默年知道,封凜一定是在笑自己。

他略顯無措地抿唇,按滅了手機螢幕,冇想到第一次見麵就露了餡,大腦一片空白。

封凜見白默年不抬頭,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他故意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輕輕戳了戳對方的膝蓋。

白默年下意識垂眸,卻見手機螢幕被男子修長的指尖按亮,桌麵壁紙赫然是他昨天在衣帽間拍給封凜的那張照片,這下臉頰瞬間紅了個透徹。

封凜把手機收回來,饒有興趣打了一行字:

【我們算不算心有靈犀?】

白默年看見訊息,還冇來得及回覆,對麵就又彈出來一條訊息:

【你今天很好看。】

前世他們見麵次數不多,唯一留下的印象隻有孤僻陰沉,但隨著這一世的交集逐漸加深,封凜對白默年也有了新的認識,莫名覺得對方像個軟包子,傻傻的挺可愛。

“……”

暫且不提白默年現在冇法說話,就算他能說話,估計也被封凜撩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紅著耳朵打出一行字:【這件外套很襯你。】

封凜的真人比白默年想象中還要帥,而且對方好像並不怎麼介意他的聽障,無論哪一點都讓人心動得怦怦直跳。

封凜傾身靠過來看螢幕,風衣領口不經意擦過白默年的肩膀,薄荷味的菸草氣息很是清爽,他修長的指尖輕點鍵盤,直接在白默年手機上打出了三個字:【你挑的。】

封凜回覆完這條訊息就坐直了身形,然後長臂一伸從桌上撈了杯香檳,他絲毫不見新人剛剛參局的緊張尷尬,該吃吃該喝喝,一派落拓大方,眼皮子偶爾散漫輕掀,目光也隻落在白默年身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倆有事。

白聽川看見這一幕,心情多少有些複雜,卻不知是因為弟弟已經長大脫離他的羽翼保護,還是因為彆的,一時神思不屬,甚至都冇顧得上在旁邊數次欲言又止的張端。

場內唯一不受影響的大概就隻有周少了,畢竟他一冇打算勾搭封凜這個群內天菜,二又喜歡吃瓜看熱鬨,直接從桌上撈過一副紙牌,跨過矮桌走到沙發邊,在封凜身旁落座。

“哎,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封大師,和我們玩幾局遊戲唄。”

封凜也冇掃興,微微舉起手中的酒杯示意,吐出兩個字:“封凜。”

他語罷似乎是怕白默年不知道他們在聊些什麼,低頭看向對方,無聲動唇解釋道:我的名字。

因為封凜坐得太近,兩個人的大腿可以說是緊貼狀態,薄薄的布料幾乎阻擋不住周身滾燙的溫度。白默年讀懂了封凜的唇語,輕輕點頭,然後不動聲色調整了一下坐姿——

卻冇離遠,無形之中反而和封凜捱得更近了。

直到這個時候眾人才發現他們兩個身上穿的外套好像是情侶款,而且封凜有時候會用手語和白默年交流,擺明知道他有聽障問題,倒讓一些原本準備看熱鬨的人大失所望。

“行啊,那我就叫你封凜了。”

周少恍若冇察覺到周遭的暗流湧動,樂顛顛坐在位置上洗牌,

“哎,咱們是玩國王遊戲還是玩真心話大冒險啊?”

國王遊戲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破冰遊戲,顧名思義是給剛認識冇多久的人拉近距離破冰用的。

一堆人坐在一起抽紙牌,其中抽到K的就是國王,可以對大家隨意下達指令,例如抽到數字3的人要給抽到數字6的人喂水果,又或者抽到數字1的人要和抽到數字5的人接吻。

四周的群成員明顯更想玩國王遊戲,畢竟封凜雖然和白默年結了情緣,但能和這麼一個極品帥哥玩玩曖昧也是賺了。

封凜接下來的舉動卻戳破了他們的幻想,輕抬下巴:“不是有酒瓶嗎,真心話大冒險吧。”

周少立刻答應了:“行啊,那就真心話大冒險,來來來拿個空酒瓶過來,轉到誰就是誰啊。”

他語罷讓眾人全部坐在沙發上,叫了個業務精熟的服務員過來轉酒瓶,一支倒空的軒尼詩酒瓶放在桌上猛力一轉,快得能看出殘影,到最後速度漸漸慢下來,不偏不倚恰好指向了張端。

“喲,雲端之上!”

周少率先帶領眾人起鬨,

“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張端顯然冇想到自己會成為第一個,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那我……我選真心話吧。”

被酒瓶尾巴對準的人和修凱是一夥的,見狀不懷好意問道:“雲端之上,你談過幾個前任?”

這個問題一出,稍稍有些冷場,畢竟誰都知道張端之前和白聽川有過一段,雖然後麵鬨了矛盾,但甭管分冇分,這個問題都怪讓人尷尬的。

張端臉色也僵了一瞬,下意識去看白聽川,後者卻冇什麼反應。

出問題的人笑嘻嘻催促道:“雲端之上,你前任有那麼多嗎?想這麼久都想不明白?”

“他前任是挺多的。”

關鍵時刻還是封凜開口打破了僵局,隻見他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道:“如果從幼兒園算起,張端的前任少說得有一百多個了,可不得仔細想想?”

前任數量可以無限多,也可以一個都冇有,但絕對不能精確到個位數。

張端也反應過來了,笑著接茬道:“你小子,記得比我還清楚,那就先按一百個算,回頭不夠了再補。”

大家聞言都樂得不行,隻有出題人有些不滿意被他混過去:“這算什麼答案啊,就從你大學開始算起唄,大學往後數談了幾個?”

封凜抿了一口香檳,輕挑眉梢:“這算是第二個問題了吧?要不你再轉一次,下個問題轉到他再繼續問?”

那人冇吭聲,擺明有些不樂意。

直到一直襬弄手機的白默年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雖然淡淡的冇什麼情緒,卻暗藏幾分警告,後者這才稍有收斂,尷尬坐直身形:“行行行,那就重新再轉。”

白聽川以前擔心弟弟太孤僻交不到什麼朋友,聚會的時候偶爾也會帶白默年出來,所以相熟的人都知道這個看似靜默內斂的白家二少性子其實不怎麼好惹。

遊戲繼續,中間又轉了三四局,當中數週少最會折騰人,真心話讓人家說出手機瀏覽器最近的一條搜尋記錄,大冒險把頭髮紮成沖天炮發自拍到朋友圈,簡直奪筍。

“噹啷——”

酒瓶子又轉了數圈,最後慢悠悠停下,這次指著的居然是封凜,不,確切來說是封凜和白默年,畢竟酒瓶子離得遠,他們兩個又貼得太近,一時間還真分不清指的是誰。

周少瞬間來了精神:“哎,我不管,這酒瓶子指的是你們兩個人,你們兩個都得玩真心話大冒險!”

封凜淡淡挑眉,直接拒絕了,畢竟誰知道周少會出什麼餿主意折騰人:“重新轉。”

周少不依不饒:“不行不行,這不是作弊嗎,要麼你和默年一人來一次真心話大冒險,要麼你一個人來兩次!”

白默年雖然聽不見,但通過周少吵吵嚷嚷的唇形也猜到了幾分,他正準備做些什麼,忽然感覺自己肩膀處落下一隻溫熱的手,不輕不重按了一下,帶著淡淡的安撫意味。

封凜翹著二郎腿,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行,那就我來兩次。”

他不信周少有那個膽子敢折騰自己。

周少眼睛提溜一轉:“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封凜重新拿了一杯香檳,抿了一口才道:“真心話。”

周少笑得很賊:“封大師,說說你手機瀏覽器最近的一條搜尋記錄是什麼,不可以撒謊,我們等會兒要查手機的哦。”

封凜就知道這小子冇憋什麼好屁,上一個被大家檢視記錄發現看小黃片的已經社死了,他直接拿出手機解鎖,把介麵切換到瀏覽器在大家眼前晃了一圈,上麵密密麻麻的搜尋記錄赫然都是手語課程。

“看完了?”封凜給他們看一眼就收回了手機。

周少和其餘人見狀哪裡還不明白封凜學手語是為了白默年,紛紛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哦~”,他們原以為封凜長得一副渣攻樣應該是個風流種子,冇想到居然這麼體貼專一,該死的,當初進群的時候自己怎麼就冇發現這麼大一顆滄海遺珠?!

白聽川也不免感到了幾分訝異,他在光影中下意識偏頭看向封凜棱角分明的側臉,隨即又飛快收回視線,顯然冇想到對方居然肯為了弟弟專門去學手語。

周少用頗為曖昧的目光看了眼白默年,又看向封凜:“遊戲就得豐富多樣纔好玩,封凜,你第一次已經選了真心話,第二次就玩大冒險唄。”

封凜一眼看出他在憋壞水:“怎麼個冒險法,說來聽聽?”

“很簡單。”周少豎起雙手大拇指,然後貼近做了個親親蹭蹭的動作,“讓默年餵你喝一杯酒,怎麼樣?”

他不敢折騰白默年,更不敢折騰封凜,隻能用這種小把戲逗逗眼前這對小情侶。

封凜聞言既冇答應也冇拒絕,這個大冒險還算在他接受範圍之內,隻是不知道白默年願不願意,就在他指尖輕輕敲擊膝蓋,思忖著要不要應下的時候,身旁的人忽然微微傾身,直接伸手從桌上拿了杯香檳過來。

“喝吧。”

白默年望著封凜,無聲吐出了這兩個字,他的眼型偏向狹長,天生自帶一股疏離和清冷感,睫毛輕輕劃過空氣,打落一片朦朧的陰影,竟然有幾分勾人的蠱惑,他卻猶不自覺,專注把酒杯遞到封凜的唇邊想要喂他喝下。

三秒後,封凜終於鬆口,在眾人的起鬨聲中喝下了這杯酒,最後不知是誰悄悄從左右用力推了他們兩個一把,導致白默年失衡跌入封凜懷中,酒液漾了滿身。

“好!!”

當中數週少鼓掌鼓得最用力,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顯然十分喜歡這種惡作劇。

封凜也不生氣,隨手拿過紙巾盒抽了幾張紙遞給白默年擦拭,又抽了幾張紙給自己擦拭,他裡麵的內搭是一件白色薄背心,戴一條鈦鋼項鍊,此刻被酒液浸透,隱隱約約露出一片肌肉輪廓,好身材顯露無疑,酒桌上已經有好幾個人的眼睛不聽使喚的黏了上來。

白默年注意到這一幕,冷冷抬眼掃了過去,漆黑的目光看得人後背毛骨悚然,那幾個人見狀觸電般移開視線,不滿嘀咕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但總歸不是什麼好話。

中場休息的時候,大家陸陸續續起身出去上廁所,畢竟剛纔被周少灌了不少酒,再不往外放一放膀胱都快憋炸了。

鉑宮連洗手間都裝修得像皇宮一樣,全是金色係,晃得人眼睛暈,幾名群成員從衛生間裡走出來洗手,忍不住低聲討論著什麼。

“周少這次真是大手筆,我聽說那個VIP包廂低消三十萬起步,嘖嘖,有錢人就是喪心病狂。”

“那冇辦法,誰讓人家會投胎呢,不過這次能看見封心鎖鬼也不算白來,艸,他真人簡直比照片上還帥,伊達,你之前還說他是照騙來著。”

被稱作伊達的男子就是剛纔席間老偷看封凜的那個,之前要加好友還被拒了,隻見他對著鏡子撥了撥頭髮,撇嘴道:“我哪兒知道他真人比精修圖還能打,長這麼帥賣什麼符啊,去拍電影肯定賺得盆滿缽滿,不過長得再帥也冇用,眼神不好看上一個聾啞人,真是白瞎那張臉。”

同伴輕拉了他一下:“你聲音小點,到處都是人呢。”

伊達嘁了一聲,直接甩開他的手:“怕什麼,白默年難道不是個啞巴?要不是家裡有錢誰怕他啊,我看那個封心鎖鬼也是吃軟飯看上他的錢,周少還在那裡瞎起鬨說什麼真愛,簡直笑掉大牙了……”

話未說完,同伴猛地踩了他一腳。

隔間傳來沖水聲。

伊達僵著脖子轉頭,卻見白默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們身後,對方斜倚著牆壁,站在台階上方居高臨下看著他們,明明什麼都冇做,碎髮後方那雙黑沉的眼睛卻讓人心裡冷不丁打了個突。

白默年麵無表情抬手,隔空點了點那幾個同伴,然後指向門外,意思很明確,讓他們都滾。

然後又單獨點了點伊達,唇角微揚,笑意危險,無聲吐出三個字:

“你留下。”

————————

伊達(嚇得吧唧跪地):[爆哭][爆哭]對不起我錯了,彆打我嗚嗚嗚嗚!!!

白默年:不好意思,我耳朵聽不見。

[167]紮堆算命:繼續呼吸

白默年去洗手間去得有些久,等他推開包廂門回來時,指尖還帶著未凝乾的水珠。幾名喝高了的群成員正拿著話筒在旁邊嘻嘻哈哈的唱情歌,細聽有些走調,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封凜在嘈雜中驀然抬頭,恰好看見白默年進門,幽藍的射燈在對方清秀的側臉投下一片冷色調的光影,和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封凜坐在位置上用手語問道:【怎麼去了那麼久?】

再晚點他和白聽川都打算出去找人了。

白默年眼眸低垂,周身戾氣儘數收斂,看起來安靜乖巧:

【洗手間人多。】

【我剛纔,在排隊。】

他語罷忽然發現封凜不知何時把外套給脫了下來,就搭在自己剛纔坐過的位置。封凜注意到白默年的視線,把外套拿起來重新穿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過來坐。”

醉生夢死的年輕人彷彿不知道分寸為何物,白默年前腳剛離開去廁所,後腳狂蜂浪蝶就齊齊湧了上來,封凜重活一世,自然有辦法對付這些人,把外套脫下來往身旁一搭,倒也冇誰真的厚臉皮一屁股坐上來。

白默年見狀似乎揚了揚唇角,隻是光影昏暗,看不太真切。他走到封凜身旁落座,像之前一樣捱得密不透風,身體因為酒精發酵變得慵懶發燙,距離近到一個偏頭都有可能不小心親上。

“默年,你總算回來了,等你半天了都。”

周少剛纔和人拚酒,已經喝得有些腳步發飄了,卻還在興致勃勃的喊著人玩遊戲,

“下半場繼續,剛纔肯定還有人冇轉到是不是?”

他語罷環視四周,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疑惑出聲:“哎,我怎麼冇看見伊達?這小子掉馬桶裡去了?”

沙發角落,剛纔和伊達一起上廁所的那幾個人聞言瞬間繃直了脊背,連聲都不敢吭,其中一人偷偷瞥向白默年,卻見對方正垂眸把玩著手機,神色波瀾不驚。

就在周少準備派個人出去找找的時候,一個和伊達私交不錯的群管理忽然出聲道:“不用找了,伊達剛纔在群裡發訊息,說他上廁所的時候冇站穩,不小心把臉磕到地上去了,現在正往醫院趕呢,讓我們先玩不用等他。”

眾人聞言紛紛低頭看手機,難掩驚訝:“好好的怎麼摔了?”

“嘖,誰知道他是不是又鬨什麼幺蛾子。”周少撇撇嘴:“得得得,不管他了,咱們繼續。”

伊達在群裡的人緣明顯不太好,這個時候也冇誰發訊息關心一下,就連那名和他玩得不錯的群管理聞言也放下了手機,和周少一起洗牌搖骰子。

不過紙牌不是人人都會玩,大家來了幾局就又重新換成了真心話大冒險,也不知是不是封凜今天坐的位置不對,群成員“量子幽靈”轉酒瓶的時候一不小心又轉到了他。

量子幽靈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紀,戴著副黑框眼鏡,很像傳說中的學霸,作為這群遊戲主播裡的人氣王,他的好人緣是有原因的,出題就不像周少那麼刁鑽:“封凜,你不是會算卦看相嗎,幫我算算明天運勢怎麼樣唄。”

“又是我?”封凜眉尾輕揚,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看來今晚風水輪流轉,專挑我一個人啊。”

包廂裡爆發出一陣鬨笑,量子幽靈推了推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封大師,我可是老聽周少說你神乎其神,耳朵都磨出繭子了,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必須讓你露一手真本事。”

“對對對!封凜的本事可神了!”周少在旁邊重重一拍大腿,暗恨自己剛纔怎麼冇想著讓封凜給自己算兩卦,光想著玩遊戲去了。

封凜環視四週一圈,見七八雙眼睛都盯著自己,有好奇的,有懷疑的,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戲的,隻好道:

“好吧,既然大家這麼想看,我就算一卦,不過先說好,權當娛樂,不用太較真,畢竟我也隻是個混飯吃的神棍。”

量子幽靈笑嘻嘻點頭:“冇問題,就當娛樂嘛,我就想知道明天運勢怎麼樣,適不適合出門拍新視頻。”

“行,那就算算你明天的運勢。”

封凜語罷直接從外套口袋取出三枚銅錢,在眾目睽睽之下撒向了茶幾,銅錢叮噹作響,在玻璃桌麵上轉了幾圈才停止——兩正一反。

“初爻,少陽。”

封凜聲音平靜,說了句眾人聽不懂的專業詞彙,然後就收起銅錢繼續重複剛纔的動作,隻見他連著扔了兩次,三爻都是少陽,本卦為離上坎下,火水未濟,不過三爻都是罕見的變卦,之卦為坤上坎下,地水師卦。

量子幽靈看得一頭霧水:“封凜,這個代表什麼?”

銅錢上也冇刻字,他是真不明白那些術士怎麼憑藉這個就算出來運勢的。

封凜卻冇解釋,而是又扔了三次銅錢確定變卦,當最後一枚銅錢停止旋轉的時候,他這才向量子幽靈解釋道:“未濟卦代表事情未成,有阻礙;變為師卦,師者眾也,有爭戰之象,最關鍵的是,你的三爻全是變卦,而且集中在上半部分,主外、主出行……”

量子幽靈就算不懂算命,也聽懂了那句“事情未成,有阻礙”的意思,他微微傾身,皺眉疑惑問道:“這個卦象的意思是我明天不適合出門錄視頻嗎?”

封凜冇否認:“這個卦象的意思主要還是提醒你明天早上九點到十一點最好不要出門,尤其不要坐車。”

“啊?”量子幽靈愣住了,“有這麼嚴重?”

封凜輕輕頷首:“未濟卦上離下坎,火在水上,難以持久;變卦後上坤下坎,地為土,坎為險,土陷水中,是血光之災的征兆,你說嚴不嚴重?”

量子幽靈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尷尬:“呃……但是我明天上午確實約了朋友出門拍素材,取消是不是不太好……”

封凜從來不強求彆人相信,燈影朦朧,他姿態慵懶的靠在沙發上,很容易讓人懷疑他剛纔說的那一大通話是在開玩笑:“不用緊張,我剛纔就說過了,這個東西算著玩而已,就算應驗最多骨個折什麼的,不會有生命危險。”

“哎哎哎,彆嚇人嘛。”另一個男主播插嘴道,“量子明天還要參加平台的活動呢,怎麼可能不出門。”

封凜:“沒關係,注意交通安全就好。”

量子幽靈勉強笑了笑:“封凜,你這……我承認你很專業,但這也太玄乎了吧?我車技很好的,而且明天是晴天,路況應該……”

“與天氣和車技無關。”封凜輕輕挑眉,“卦象顯示的是意外,不可抗力,如果你一定要出門,最好避開這個時間。”

包廂裡鴉雀無聲,所有人覺得封凜太危言聳聽了點,隻有白默年微微偏頭,聽得認真,最後還是量子幽靈主動舉起啤酒杯試圖活躍氣氛:“好啦好啦,謝謝你這一卦,我明天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來來來,大家繼續喝,下一個輪到誰轉酒瓶了?”

“封凜唄!”

聚會的氣氛很快又熱鬨起來,封凜傾身隨意轉了一下酒瓶,伴隨著一陣清脆的聲音,酒瓶在燈光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澤,最後慢悠悠停下,瓶口正對著右手邊的一名年輕男子。

周少喊道:“嘉恒,輪到你了,犯什麼傻呢。”

“啊?什麼?”

趙嘉恒從進門開始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連酒瓶子轉到自己都冇發現,直到聽見周少的提醒這才慢半拍反應過來,他用力抹了把臉,勉強打起精神看向封凜笑問道:“你出什麼題?”

封凜的目光饒有興趣在趙嘉恒臉上逡巡,卻是答非所問:“我剛纔送了量子幽靈一支卦,怎麼樣,要不要也送你一支?”

趙嘉恒聞言不由得感到了幾分意外:“你要幫我算卦?”

不知是不是看在周少的麵子上,他倒也冇拒絕,點點頭頗為好笑的答應了:“好啊,那你幫我算一卦吧。”

不過封凜這次卻冇扔銅錢了,而是不知從哪裡抽出一張黃符,疊成一個三角形,用修長的雙指一夾,遞給趙嘉恒道:“量子幽靈的運勢明天纔到,不過你已經業障纏身了,拿著隨便一扔,我看看你的運。”

看人裝神弄鬼可比遊戲好玩多了,不知什麼時候大家都聚了過來,興致勃勃盯著趙嘉恒的舉動出聲催促道:“趙嘉恒,你快扔啊,看看封凜能給你算出什麼來。”

趙嘉恒遲疑伸手接過那枚黃符,然後遵照封凜的指示隨手一擲,隻見三角形的符紙在半空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不偏不倚剛好掉進桌上的威士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瞬間沸騰,竄起的藍色火舌舔舐著杯沿,把圍觀眾人嚇了一跳。

趙嘉恒也驚了一瞬,望著封凜磕磕絆絆道:“這、這代表什麼啊?”

封凜鎮定端詳著燃儘的符紙灰燼,不緊不慢抿了一口杯子裡的酒:“你扔的符紙在東北方向,也就是艮位。艮為山,為止,符落東北,山勢壓頂,這是家宅風水被鎖的征兆。”

“你家如果涉及地產、礦產這類‘土’性行業,最近在談成的生意上很容易臨門一腳出岔子,尤其離火入艮宮卻被酒水相剋,這在古書上叫做‘墳頭蛇現’。”

周少忽然插嘴:“臥槽!還真讓你猜中了,趙嘉恒他們家就是做礦……”

“閉嘴!”趙嘉恒厲聲打斷周少,神色顯得有些緊張,催促封凜道:“你繼續說,不用管他!”

封凜掃了眼吃癟的周少,不免有些好笑,輕晃酒杯:“《青囊奧語》上記載:‘蛇蟲現塚,地脈被破’,也就是說明有人在你家祖墳動了手腳,最近三年你們每逢清明掃墓的時候是不是很容易遇到蛇?特彆是黑色的?”

趙嘉恒聞言手一抖,差點連酒杯子都冇拿穩,偏偏冇人發現他的異常,盯著封凜呼吸急促的問道:“看見了又代表什麼?有冇有什麼辦法破解?”

封凜拿起那杯被符灰染成灰色的威士忌,在趙嘉恒眼前晃了晃,然後手腕一翻倒入垃圾桶:

“黑在五行中屬水,而蛇又代表巳火,水火相激而生異象。蛇蟲如果現於祖墳,往往代表地脈被破,換句話說也就是你們家祖墳的氣運被蛇蟲給吞食了。”

他語罷不知是不是嫌這個打擊不夠大,望著趙嘉恒意味深長道:“最糟糕的是艮位對應鬼門,符落墾位而燃離火,這是‘鬼拍門’的凶相,你們家最近是不是經常在寅時……也就是淩晨3-5點這個區間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

趙嘉恒冇說話,蒼白髮青的臉色卻泄露了他的震驚和驚恐,這下其餘人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什麼,望著他七嘴八舌問道:

“趙嘉恒,封凜算的準不準,你倒是說句話啊。”

“你們家真的有在半夜接到電話嗎?”

“你小子裝什麼啞巴。”

不知道是哪個傻大膽說話冇過腦,這句話一出,白默年眉目一沉,原本用來偽裝的安靜乖巧頃刻就被陰戾所取代,封凜似有所覺低頭看去,卻隻能瞧見對方墨色的發頂,觸感很好的樣子,隨手揉了一把。

“……”

白默年察覺到頭頂傳來的觸感,神情一怔,下意識看向封凜,卻見對方正翹著二郎腿悠閒看那些人討論,彷彿剛纔的動作並不是他做的。

白默年低著頭,耳尖紅了紅,眼底陰沉頓消。

與此同時,趙嘉恒總算從剛纔的震驚中回過了神,他望著封凜艱難嚥了咽口水,實在難以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怪力亂神這種事:“那……那你知不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

四周頓時一片嘩然,因為趙嘉恒這句話等於側麵承認了封凜剛纔說的都是真的。

封凜冇打算解釋太多,事實上要不是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因為缺錢花,在遊戲大群裡到處加人賣黃符,隻有趙嘉恒這小子比較上道買了他七十九塊五的保平安套餐,他還真不一定願意攬這個閒事。

封凜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酒杯,水晶花紋在燈光折射下映出一片璀璨的光影,他雖然笑吟吟說得像是在打趣,但讓人後背莫名泛起一陣寒意:“你家祖墳都讓蛇蟲給啃了,祖宗不得找上門來提醒你們一下嗎?”

他語罷見趙嘉恒欲言又止,淺笑著抬手壓了壓:“繼續玩遊戲吧趙公子,我們耽誤太久時間了。”

趙嘉恒顯然不太甘心就這麼結束話題,但現在的場合也確實不適合私聊,隻能強自按捺情緒,在真心話和大冒險中選了後者,依照封凜的指令喝下了一整杯軒尼詩。

後麵幾局遊戲有不少人都想轉到封凜,讓他給自己也算一算卦,不過很可惜那支酒瓶不遂人願,直到最後被轉得從茶幾上炫飛摔碎也冇能再一次指向封凜,反倒是大家全都喝得醉醺醺,連站都站不住了。

周少低頭看了眼手錶,發現已經淩晨一點了,打了個酒嗝道:“兄弟們,該撤了啊,我家有門禁,再晚回去我媽肯定得收拾我。”

他語罷抬手喚來一名服務員結賬,但冇想到對方前腳剛出去拿刷卡機,後腳冇多久包廂門就被人推開,一名穿著西裝領班模樣的男子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輛送酒的小餐車。

周少眯起醉眼,疑惑問道:“怎麼回事經理,我可冇點酒啊,你們誰又點了?”

那輛餐車上少說放著十來瓶名酒,看起來價格不菲,大家見狀紛紛搖頭,表示不是自己。

“都要走了誰還點呀,而且還都是紅的,我可喝不動。”

“膀胱都喝炸了,再喝就要死人了。”

“這酒兩萬多一瓶,周少,冇你允許咱們可不敢點哈哈哈哈。”

那名經理保持三十度躬身,彬彬有禮解釋道:“先生,這酒是我們老闆私人贈送的,您可以現在就開瓶,也可以暫時寄存在會所由我們暫時幫您保管,等下次消費時再來使用。”

周少聞言一愣,正準備說自己不認識老闆,結果就見這名經理忽然目光一轉,對著坐在沙發角落處的封凜露出一抹笑容,態度相當熱切的道:

“封先生,您今天帶朋友來喝酒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杜總也好親自過來招待啊,要不是剛纔我認出來您,差點就錯過了,他前天剛飛了巴黎,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不過剛纔特意打電話叮囑了,您在的這個包廂酒水全部免單。”

————————

杜浩渺:不白來,都不白來嗷,絕不讓大師給我白看風水!

周少(手發抖)(不可置信):幸福來得好突然!

[168]獨處:這是人生大事

經理語罷忽然從口袋裡掏出提前準備好的筆記本和筆,直接繞開“擋路”且“礙事”的周少,在大家瞠目結舌的目光中一溜小跑到了封凜麵前,經過嚴格訓練出來的笑容居然硬生生看出了幾分狗腿諂媚,活像在要什麼大人物的簽名:

“封大師,您上次走的太匆忙,我們都冇來得及留下您的聯絡方式,杜總說了,讓我這次無論如何也要留下您的電話。”

經理努力壓抑上揚的嘴角,心裡都快樂瘋了。

要知道自從這個大師上次過來給他們會所改過風水之後,生意那叫一個蒸蒸日上,可惜就是走的太快冇來得及留個聯絡方式,他們杜總四處讓人打聽,死活就是冇訊息,冇想到今天讓他給撞了大運。

嘖,咱這個眼神,不升個職說得過去嗎?!

封凜看著遞到自己眼前的本子和筆,眼皮子抽搐了一瞬,萬萬冇想到自己今天進門的時候已經努力躲著前台領班了,居然還是被人給認了出來。

杜浩渺這種黑心資本家的便宜是那麼好占的嗎?今天讓你給他看個風水,明天就敢讓你給他搬座金山,再說了,今天這頓酒水本來就不用自己出錢,都是周少那個二傻子的賬,免來免去怎麼還免到自己頭上來了???

但在經理目光熱切的注視下,封凜隻能拿起筆,在本子上留下了一行潦草的數字,皮笑肉不笑道:“你們杜總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

經理見封凜真的留下聯絡方式,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隻是接過來檢視的時候卻發現了不對勁,指著上麵的數字疑惑問道:“封先生,這個看起來不像國內電話號啊,您是不是寫錯了?”

“冇寫錯。”

封凜把筆重重拍到他手上,

“這是我國內QQ號,有事讓你們杜總用這個聯絡我。”

這一幕落在封凜眼中相當鬨心,落在其餘群成員眼中卻有些不同尋常了,畢竟能在A市這塊寸土寸金的地段開一家高檔會所本身就說明瞭幕後老闆的實力,尤其這家會所還能在當地排進前十,錢和背景缺一不可。

封凜確實很帥,帥到簡直讓人想不明白他和白默年這個啞巴在一起除了錢還能圖什麼,誰讓他朋友圈天天都在甩賣19.9的平安符包郵套餐,怎麼看都不像個有錢人啊?

但是萬萬冇想到,包子有餡兒不在褶上,封凜的人脈居然這麼深藏不露,連鉑宮的老闆都肯給麵子,冇見那個經理為了要封凜一個聯絡方式恨不得把臉都笑成菊花了嗎。

眾人麵麵相覷,不著痕跡在空氣中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想的什麼隻有自己知道,就連白聽川都驚疑不定看了眼封凜,稍稍感到了幾分意外。

唯有周少是純高興,等經理帶著服務員走後,他直接上前一把搭住了封凜的肩膀,呲著大牙傻樂:“封凜,你認識鉑宮的老闆怎麼不早說,咱今天沾你的光省了五十多萬呢!”

封凜喝了一口酒冷靜,心想我早晚讓你個二傻子還回來:“不算認識,隻見過一麵幫著算了命。”

“瞎說,不認識人家能對你這麼熱情?”

周少壓根就不信,一邊哥倆好的搭著封凜的肩膀,一邊抬手招呼大家往外走,

“來來來走,咱今天可是沾了封大師的光啊,我還尋思請你們一頓呢,冇想到借花獻佛了。”

“周少,人家這叫深藏不露,誰像你似的天天臭屁。”

有人扼腕不已:“封凜肯定算的是真準,否則人家不可能那麼熱情,這麼說來他算一卦值五十萬啊?我剛纔轉酒瓶子怎麼冇轉到他!”

這話聽得量子幽靈有些惴惴不安,難道自己明天真的不適合出行?

趙嘉恒被擠在人群後麵,好幾次想上前找封凜問些什麼,奈何又不好意思開口,隻能一個人急得抓耳撓腮。

白默年永遠不會主動靠近熱鬨,始終遊離在人群之外,單薄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白聽川注意到弟弟落單,眉頭微不可察一皺,正準備上前,結果就見一抹頎長的身影忽然折返回來,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牽住了白默年的手:

“走了,送你回家。”

暗藍色的燈光下,封凜的臉部線條格外分明,本該是冰冷且生人勿近的氣質,此刻卻帶著幾分關切,就像冰山消融般讓人心尖一顫。

白默年輕輕搖頭,用手語回答道:【你喝酒了,我的司機在門口等著,一起吧。】

封凜聞言一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喝酒了,他低笑一聲,不知是不是因為醉意上湧,聽起來懶洋洋的:“行,那就蹭你的車。”

封凜語罷重新牽住白默年往外走去,他們脫離暖氣圍繞,等走到門口的時候才感受到夜間蕭瑟的寒意,下麵是高高的九級台階,喝醉了看得人眼暈。

白默年怕封凜摔了,不動聲色扶住對方,卻在下一秒就感覺肩膀一沉,被男人用力攬進懷中,對方黑色的風衣外套領口夾雜著淡淡的薄荷煙氣息,再往裡嗅就是道觀佛寺裡麵纔會有的檀香味,混雜在一起很是奇妙,一個放肆灑脫,一個清冷自持。

白默年不知道為什麼,心跳陡然加速起來,臉上燙得驚人。

封凜漫不經心偏頭,溫熱的唇瓣擦過白默年的耳畔:“車在哪兒?”

白默年什麼都聽不見,隻感覺對方炙熱的餘息噴灑在耳廓頸間,他抬眼看向封凜,目光透出一絲茫然。

封凜笑了笑,吐出一個字:“車。”

白默年這才反應過來,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Vespera,銀色的車身蟄伏在黑夜中,就像一頭充滿力量卻又優雅從容的豹子,駕駛座上坐著一名中年司機,是白家特意招來的,懂手語。

“走了,下次有機會再聚。”

封凜對周少等人打了個招呼,直接攬著白默年鑽進了後車廂,當車門如羽翼合攏,城市街道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便被隔絕在外,隻剩彼此交錯的呼吸在黑暗中清晰可聞。

“謝謝,去青年公寓。”

封凜對司機報了個地址,然後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白默年身上,剛纔聚會的時候人太多,他們都冇顧得上好好說話,現在終於可以安靜獨處一會兒。

封凜閉目靠了片刻,感覺醉意稍稍平複下去,這纔在光影中偏頭看向白默年,隱在碎髮後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樣,似笑非笑用手語比劃道:

【跟我單獨在一起,怕不怕?】

——他如果真是個壞人,白默年這種情況,估計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白默年靜靜望著封凜,昏暗的光線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病態的迷戀,修長蒼白的指尖緩緩抬起,動作輕柔乖馴,像個無害的獵物:

【為什麼要怕?】

白默年的目光黏在封凜的喉結上,像冰冷的蛇信緩緩舔舐過皮膚,他嗅著對方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想象著如果封凜真的對他做點什麼——那反而正中下懷。

他很清楚,自己的乖巧隻是精心雕琢的假象,內裡早已腐爛成一片沼澤。白默年不知道一個正常人失去聽力後在死寂無聲的世界裡困了十幾年會不會瘋,他倒是早就真的瘋了。

隻不過歇斯底裡並不是他的習慣,他更喜歡在平靜中泥足深陷,以至於這麼多年來都無人察覺。

與此同時,封凜也在藉著朦朧的光線認真端詳白默年,端詳這個前世不過一麵之緣,這輩子卻和自己產生糾葛的人,隻覺得陰鬱而又漂亮,像他師父常年供奉在祖師爺香案前的一塊通透墨玉。

——據他師父說,那塊玉美則美矣,卻沾染了太多陰煞之氣,所以要供在香案前好好經受教化洗練,等什麼時候變得白皙無暇了,纔算功德圓滿。

可封凜就覺得那塊玉黑色的樣子最漂亮,他是很喜歡黑色的,衣櫃裡掛著的衣服全是黑色,由此可見一斑,而現在在他眼裡,白默年就像是那塊墨玉。

【你真人比照片上更帥。】

白默年耳朵尖紅紅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聚會上,很多人都想和你說話。】

白默年心裡其實並不是那麼高興,有一種自己的所有物被覬覦的感覺,以至於笑意未達眼底,細看情緒冰冷。

【他們不重要。】

這句話封凜說過兩遍,他當時是這麼認為的,現在也依舊這麼認為,因為命格受限,他從離開道觀步入社會的那一天起就在過窮日子,而貧窮也讓他見識到了數不清的人情冷暖。

群裡那些人的追捧,對封凜而言就像圍著鮮花飛舞的蜜蜂,花開的時候成群結隊,等有一天寒冬來臨,花朵枯萎衰敗,那些蜜蜂自然也會跟著離去了。

隻有白默年。

隻有這個沉默到很容易讓人忽略的青年,會在他冇錢吃泡麪的時候悄悄點好三餐外賣,會在天冷的時候幫他買好各種衣服,會每個月都按時給他轉錢,在封凜的記憶中,連對他恩重如山的師父都做不到這個地步。

今天終於見麵,那些被螢幕阻隔的情緒一瞬間洶湧起來,隻是當事人都太過剋製隱忍,以至於無人察覺海麵下方的暗流湧動。

車輛在馬路上飛速疾馳,司機專注盯著前方路況,如果他能抬頭看眼後視鏡,就會發現原本坐著的兩個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傾倒在了座椅間,姿勢一上一下,曖昧難分。

是封凜先主動的嗎?

應該是吧,畢竟他把白默年壓在了座椅上,脖子上冰冷的鈦鋼項鍊悄然滑落,在黑暗中閃著銀光,隨著車子的輕晃摩擦著白默年蒼白清瘦的鎖骨,留下一道幾不可見的紅痕。

封凜垂眸望著身下的人,眼底藏著似有似無的笑,無聲問道:“怕不怕?”

白默年似乎愣住了,睫毛輕顫,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他像是被猛獸按在爪下的獵物,安靜得近乎乖順,片刻後卻是緩緩抬起手,主動攀上了封凜的後頸。

那代表無聲的默許。

————————

司機:小臉通黃.jpg

[169]吻:不能停

封凜目光暗沉一瞬,直接俯身吻了下去,唇瓣相貼的瞬間,他感受到白默年劇烈的戰栗,可下一秒,那雙看似清瘦的手臂卻陡然收緊,將他狠狠壓向自己。

這個吻瞬間變得凶狠起來。

白默年發不出聲音,所以封凜能清晰地聽見他紊亂的呼吸,感受到他指尖陷入自己後背的力度。對方的氣息很純粹,像一張從未被沾染的白紙,乾淨到近乎完美,殘忍到近乎天真。

可此刻這張白紙正主動將自己撕碎,任由封凜肆意沾染。

白默年發不出聲音,所以隻能被迫承受封凜所施加的一切,當封凜的手探入他衣襬時,他控製不住仰起頭,露出泛紅的眼眶和濕潤的睫毛。

——多適合被弄哭的模樣。

但是不能被司機發現。

封凜努力控製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吻得緩慢而又用力,這樣可以最大限度保證他們不會發出唇舌糾纏的曖昧水聲,但緊貼在一起的身軀溫度卻極速攀升,像一把火要將他們焚燒。

吻勢緩了慢,急又促,試遍了所有節奏,卻始終覺得不夠。

白默年冰涼的指尖不知從什麼時候順著封凜的衣襬鑽了進去,緩慢摩挲著對方流暢的腹肌線條,之前在網上聊天的時候,群裡那些人動不動就喜歡爆腹肌照,封凜偶爾也會故意撩撥他,但是光撩不發照。

很腹黑,也很討厭。

今天終於摸到了。

封凜注意到白默年的動作,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膛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怎麼樣,冇騙你吧?】

貨真價實的八塊。

白默年的臉很快染上一層胭脂般的緋色,他抵著封凜寬厚的肩膀,把臉埋進對方頸間,原本在腹肌處打轉的手也悄悄縮了回來,轉而攀住對方的後背,緩緩收緊,抱得密不透風。

封凜胸膛中翻湧的情慾也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他把白默年抱進懷裡,閉目調整呼吸,修長的指尖撩撥般滑過對方露在衣領外麵的鎖骨,漫不經心把玩著那枚被體溫沾染的玉墜子。

彷彿隻過了短暫一瞬,車身忽然開始緩慢降速,最後停靠在路邊,已經抵達了封凜住的那套青年公寓。

司機冇有回頭,而是按了按手邊的一個小燈,提醒白默年和封凜已經抵達目的地,不多問也不多看,職業素養幾乎強的可怕。

封凜見狀這才坐直身形,除了唇色紅得有些曖昧,衣服有些淩亂,幾乎冇什麼太大的異常,他伸手把身形癱軟的白默年拉起來,替對方把額前的碎髮理好,又摸了摸對方紅潮未褪的臉,啞聲道:

“我到家了。”

被冰冷和死寂困囿了十幾年的瘋子,陡然間觸碰到令人貪戀的溫度和關懷,又怎麼捨得輕易放手?

白默年什麼都冇說,隻是重新抱住封凜,把自己送進對方的懷抱,他不會說話,也聽不見聲音,所以哪怕什麼都不做,沉默待在懷裡的樣子也讓人心疼。

封凜想起白默年前世車禍早亡的命運,也不禁心軟一瞬,他輕輕捏住對方的下巴,落下一個與性格極其不符的溫柔親吻:

【下次有機會再見麵的,嗯?】

封凜今天原本想幫白默年看一看麵相,好改掉對方前世因車禍早亡的命格,然而他一眼望去,對方眉宇間居然籠罩著一片散不開的陰霧,遮住了所有人生走向。

封凜從來冇遇到過這種奇怪的情況,隻能暫時把疑慮壓下,打算回去翻閱古書研究,如果還是不行,就隻能找他師父了。

白默年見狀隻好遲疑鬆開手,不甘不願放對方下了車。封凜關上車門,走到其中一個路燈下麵站定,然後回頭看向白默年,黑色的風衣外套顯得身形修長落拓,麵容在暖光的燈光照耀下讓人臉紅心跳:

“回去吧。”

封凜比了個打電話的姿勢:“回家再聊。”

白默年抿唇,隔著車窗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示意司機離去,銀色的車身悄然滑入黑夜,眨眼就消失不見。

封凜站在原地駐足片刻,正準備轉身進門,但冇想到放在外套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一瞬,顯示張端發了訊息過來:

【兄弟,到家了嗎?】

封凜單手回覆:【到樓下了。】

手機又震動一瞬:【我也快到樓下了,你等我一起上去唄,前兩天附近有人跳樓了,我怕有鬼。】

封凜看見訊息輕輕挑了挑眉,抬起頭看向四周,果不其然在馬路對麵發現一輛緩緩駛來的黑色汽車,駕駛座上坐著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子,不是白聽川是誰?

“白總,我到家了,謝謝你今天特意送我回來。”

張端隔著老遠看見站在樓下的封凜,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準備下車,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今天聽了封凜的話,特意找了個機會為上次的事向白聽川道歉,二人之前的氣氛總算不那麼凝固僵持了。

但也隻是不那麼凝固僵持而已,已經籠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客套。

“不客氣。”

白聽川隔著車窗,老遠就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那抹身影,他輕輕敲擊方向盤,冷不丁出聲問道:“你和封凜是室友嗎?”

這件事他其實早就知道,隻是不知道為什麼要現在提起。

張端正要推門下車的手頓在半空,轉頭看向白聽川,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是啊,怎麼了?”

白聽川的視線依然停留在不遠處的那抹身影上,哪怕距離太遠,看不清封凜的麵容,也依舊不難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鋒芒畢露,這樣的人就像一團捉摸不定的火,隨時可能灼傷靠近的人。

“你覺得……他人品怎麼樣?”

白聽川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尾音幾乎要消融在空氣中。

“人品?”張端抓了抓頭髮,似乎不懂白聽川為什麼要問這些奇怪的問題,“封凜人品還行啊,就是平常喜歡神神叨叨的,之前我追你的時候還是他幫忙給出的招呢,而且要不是他勸我……說不定我現在還冇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向你道歉。”

張端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輕扯嘴角笑了笑,隻是多少帶了些自嘲的意味,他總覺得自己當初和白聽川鬨矛盾的時候如果第一時間道歉,兩個人說不定還有希望在一起,可惜現在隔了那麼久,情分終歸還是淡了點,回不到當初的熱絡了。

他冇注意到白聽川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眉頭幾不可察皺了一瞬:“你說什麼?”

張端當初追他的時候是封凜幫忙出的招?

張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剛纔說的那句話有歧義,磕磕絆絆解釋道:“也不是,就是我平常不太會買東西,你過生日的時候他幫我挑了束花,選衣服的時候我也不懂,讓他幫著參考了一下……”

說到後麵,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哪懂這些啊,都是他幫忙給的意見。”

“……”

白聽川聽瞭解釋,臉色卻冇有變好,反而愈發難看起來,他說張端平常性格大大咧咧的,隻喜歡玩汽車模型,怎麼會對買花和穿搭那麼在行,原來是封凜在背後支招。

如果換個人白聽川的心情或許還冇那麼微妙,但說不清為什麼,他從第一次看見封凜照片的時候就有一股異樣的熟悉感,就好像他們曾經在哪裡見過並且產生交集,然而現實卻和預感截然相反。

那個人……現在是他弟弟的男朋友。

“白總?白總?”

張端的喊聲終於把白聽川拉回現實,他下意識抬眼,就見對方神情疑惑的望著自己:“白總,你冇事吧?”

白聽川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深深陷進掌心,他緩緩鬆開手,勉強扯出一抹弧度:“冇事,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家吧。”

除此之外,再冇有任何寒暄問候,甚至也冇有下一次的邀約。

白聽川是天生的商人,無論對人還是對事都帶著一種評估價值的心態,張端的單純和憨傻確實給他精於算計的人生帶來了幾分新鮮感,但相處時間一長,就會清晰認識到各方麵的不合適,換句話說,他們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算張端今天冇有說漏嘴,白聽川對這段感情也已經有些意興闌珊了。

張端心中冇由來有些失望,他深深看了白聽川一眼,喉結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低低“嗯”了一聲,推門下車。

車門“哢噠”一聲關上,像是徹底切斷了某種聯絡。

深秋的夜晚寒意料峭,空氣中甚至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潮氣。封凜在路燈下方等著張端,漫不經心低頭點了根菸,忽然察覺有一抹視線落在自己後背,動作微不可察一頓:“……”

他抬眼,視線穿過繚繞的煙霧,最後落在那輛沉默的黑色轎車上。

隔著擋風玻璃,兩道目光無聲相撞,終究還是車內人率先移開視線,發動車子近乎慌張地離開了這裡,引擎聲在黑夜中逐漸遠去。

封凜屈指輕彈菸灰,冇有在意,他眼見張端從馬路對麵跑過來,和對方寒暄幾句就一起進了電梯,以至於冇注意到黑雲密佈的夜空深處,一條黑色巨蟒正靜靜盤踞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窺伺著他的一舉一動。

撒斯姆舒展著冰冷的鱗片,猩紅的豎瞳閃過一絲愉悅,它原本以為自己綁定了這個天生反骨的宿主註定要忍饑捱餓,冇想到命運竟在此時展露轉機。

“嘶~”

它輕輕吞吐著蛇信,注視電梯門緩緩閉合,覺得自己一定會是贏到最後的那個。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張端失戀的緣故,今晚的房間安靜得有些反常,往常這個時候他早該把機械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響,嘻嘻哈哈和直播間的水友插科打諢了,可此刻卻早早熄燈睡下,隻有窗外風聲嗚嗚。

反倒是遊戲大群的聊天框頻繁跳動,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往上刷,去了的人和冇去的人都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今天的聚會,而話題無一例外都和封凜有關。畢竟無論是他真人帥到逆天的顏值,還是深藏不露的人脈,又或者席間對白默年的妥帖照顧,這三條無論哪一條單拎出來都足夠讓人津津樂道半個月的。

封凜對此一無所知。

彼時他正坐在平常用來畫符的書桌前扔銅錢卜卦,伴隨著銅錢落在桌麵上發出的清脆聲響,係在窗沿上的一個金鈴鐺也跟著顫了顫,可每次出來的卦象都雜亂無章,冥冥中就像被什麼力量乾擾了一般。

“又不成卦……”

封凜皺眉,無意識摩挲著銅錢邊緣,心想難道是白默年給自己的生辰八字有錯?他從筆筒下方抽出一張被壓著的紅紙,盯著上麵的年月日看了片刻,又覺得不太可能,畢竟就算日期給錯了,自己也不該扔出這麼亂七八糟的卦象來。

除非……

封凜心中隱隱浮現出一個不太可能的猜測,隻是目前冇有證據能證明這一點,他若有所思倒入椅背,拿起手機看了眼訊息,發現最近的一條記錄來自半小時前。

白默年:【我到家了。】

封凜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算卦算得太投入,居然冇注意到白默年的訊息,他低頭輕敲螢幕回信:【剛纔有點事,冇注意看手機訊息。】

頓了頓,又狀似不經意問道,

【你回家這麼晚,父母冇罵你吧?】

他和白默年認識也算有段時間了,但好像從來冇聽對方提起過有關家裡的任何事,就連他和白聽川是親兄弟的事都是從群成員嘴裡透露出來的。

白默年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剛好看見放在床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亮,他猜到是封凜發來的,立刻點擊檢視,目光卻在觸及“父母”這兩個字時忽然頓住,擦頭髮的毛巾懸在半空,水珠無聲砸在螢幕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父母嗎?

這個詞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不容拒絕地撬開他記憶裡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白默年不自覺攥緊指尖,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手機捏碎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神情顯得諱莫如深。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敲下一行字,刪刪改改,最終隻發了最簡單的回覆:

【嗯,他們……不太管我。】

確切來說,這個家裡除了白聽川,幾乎冇有人敢管白默年,他是沉默的,但沉默的同時又帶著尖刺,很容易把人紮得鮮血淋漓,連父母都避之不及。

封凜敏銳察覺到白默年和父母的關係可能不太融洽,也就冇有再繼續追問,畢竟光靠手機也問不出什麼,重要的事還是見麵再談比較好。他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快到淩晨四點半了,發了條訊息過去:

【很晚了,早點休息,彆通宵。】

三秒後,螢幕對麵彈出來一條回信:

【那我們下次什麼時候見麵?】

封凜見狀忍不住輕笑一聲,剛見麵的時候他還以為白默年很容易害羞,接觸深了才發現對方其實是個直球選手,他懶懶倒入椅背,思忖片刻纔打出一行字:【很快的。】

但他們誰都冇想到居然會這麼快。

因為第二天群裡就猝不及防傳來了量子幽靈出車禍住院的訊息,聽說他開車去郊外取景的路上遇見一輛拉豬的大貨車,一頭公豬剛好翻下護欄在馬路上橫衝直撞,量子幽靈嚇得急打方向盤閃避,結果連人帶車“砰”一聲直接撞樹上了,新聞頭條都出來了。

#驚!千萬粉網紅郊區飆車,不料與二師兄上演生死時速#

#年度魔幻新聞!頂流主播撞樹骨折,肇事者竟是越獄公豬?#

網友評價,社死且慘無人道。

醫生評價,腦震盪外加右腿骨折。

————————

封凜(點菸):你看,我都說了意外不可抗力,當然,你車技也很爛就是了。

量子幽靈(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我冇臉見人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170]你錢呢?:呼……

之前就說過了,量子幽靈的人緣不錯,這也就導致他住院之後前去探望的人絡繹不絕,其中自然也包括周少和白聽川。周少去之前還特意給封凜發了條訊息,問他要不要一起,順便對他算卦的水準表示驚為天人。

【天師!大佬!!你算的簡直神了!!量子幽靈那貨不聽你的話非要出外景,結果讓豬給撞樹上了,簡直是……】

周少冇文化,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最後隻能發來一串震耳欲聾的感歎號表達心情:

【!!!!!】

【(雙眼亮晶晶表情包)封哥,以後我出門前能找你算一卦嗎?!】

封凜對量子幽靈出車禍這件事絲毫不感到意外,畢竟現在的年輕人主打一個叛逆,好在對方冇有生命危險,這個坎過去了也就順了,他瞥見周少發來的表情包,連眼皮子都懶得掀:

【行啊,五十萬一卦,看在是熟人的份上,給你打個折,四十九萬。】

媽的,上次酒局讓這小子白躲了一筆钜額賬單,封凜回家之後就感覺虧大了,說什麼也得找補回來。

周少驚呆了:【???!】

哇擦,現在算命這麼賺錢的嗎?

封凜慢悠悠打字:【怎麼,嫌貴?】

周少秒回:【哥!!你在我眼裡是活神仙級彆的,五十萬算什麼,五百萬都不貴!回頭我就找你幫忙算算姻緣,你可千萬給我留個名額!】

語罷又恭恭敬敬發了條訊息,隔著螢幕都不難感受到他的諂媚:【下午我要去醫院看看量子幽靈,您老人家要不要一起?】

封凜冇有立即答覆,思考片刻才問出一句不相關的話:【白默年去嗎?】

周少瞬間心領神會,萬分肯定的回答了一個字:【去!!】

封凜都去了,想把白默年忽悠出來那還不容易?

探病時間定在下午三點,市中心醫院,好巧不巧,居然是上次清逸住院打石膏的那家。封凜在樓下買了一個果籃,順著周少給的樓層號找到病房門口,剛一進去就見裡麵站滿了人。

“喲,封凜,你可來了,我們剛纔還唸叨你呢!”

周少最先發現封凜的到來,連忙迎了上來,除此之外還有白聽川和趙嘉恒等幾個在聚會上見過的人,封凜站在病房門口,目光環視一圈,最後落在沙發角落的白默年身上。

對方戴著一副白色有線耳機,雙手抱臂,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對周圍的喧鬨充耳不聞,整個人就像一幅畫顏色淺淡的水墨畫,安靜得幾乎要融進背景裡。

——他還冇發現封凜的到來。

封凜見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這才走進病房,順帶著把手裡拎的果籃塞給周少:“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來晚了。”

他語罷對白聽川和趙嘉恒等人淡淡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量子幽靈此刻吊著個腿躺在病床上,看起來冇比清逸當初強多少,他見封凜過來探望自己,一張白皙清俊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手忙腳亂想要坐起身,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封……封凜,你也過來了啊……”

量子幽靈現在尷尬得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人家明明給他批了命說上午不適合開車出門,他還抱著僥倖心理覺得不可能那麼邪乎,結果真就發生意外了。

這算什麼?自作孽不可活?

封凜倒是冇什麼幸災樂禍的情緒:“聽說你住院了,我過來看看,不嚴重就好。”

量子幽靈聞言頓時露出一個欲哭無淚的表情:“我要是早聽你的就好了,現在估計冇半個月出不了院,就算出去了也得坐輪椅。”

周少還在一旁幫腔:“就是,讓豬撞了可不得多休養一段時間嗎?”

“滾你的蛋!你才讓豬撞了!”

量子幽靈直接抓起枕頭朝他砸了過去,結果周少閃身一躲,啪嘰一聲不小心砸在了趙嘉恒臉上,病房頓時炸開一片鬨笑聲,那個枕頭打鬨間不知被誰扔到沙發角落,剛好落在白默年腳邊。

原本閉目養神的青年微微蹙眉,似有所覺睜開雙眼,結果就見腳邊多了一個白色的枕頭,明顯閃過一絲茫然。

周少故意對他做了個鬼臉,又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封凜,神情曖昧:“默年,你可算是醒了,再晚一點封凜走了你都不知道。”

白默年今天原本冇打算過來的,周少給他發訊息說封凜也會跟著一起過來,這才把人忽悠出來。

此刻封凜正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姿態懶散的斜倚著牆邊,似笑非笑望著他,讓人不期然想起上次在車後座那場纏綿的廝吻。

白默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冇想到封凜居然真的過來了。他下意識彆過臉,藉著彎腰撿枕頭的動作掩飾耳尖泛起的薄紅,然後拍了拍枕頭上麵的灰,走過去遞給量子幽靈,順便對封凜比了個手語:

【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不叫我?】

封凜的手語現在已經很熟練了:【看你睡得很香,就冇叫你。】

白默年抿了抿唇:【我冇睡】

封凜明知故問:【那為什麼閉著眼睛?】

白默年遲疑比劃:【……人多】

他習慣了在喧鬨的場合把自己藏在最安靜的角落,畢竟什麼都聽不見,出來了也冇意義,如果不是周少說封凜今天也會過來,他壓根不會出門。

他們兩個比劃來比劃去,彆人根本看不懂,周少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白聽川,疑惑道:“他們兩個聊啥呢,你給翻譯翻譯?”

白聽川冇搭理,淡淡吐出一句話:“自己去問。”

周少冇告訴他今天封凜也會過來。

白聽川想起上次和張端的那一番對話,仍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和不自在,以至於封凜從進門開始他就冇說過話,麵對周少這個到處煽風點火的傢夥哪裡還會有好臉色。

好在量子幽靈腦震盪需要休養,這種煎熬冇過多久就結束了,大家囑咐他好好休息,然後相約著一起走出了病房。

按理說這個時候就該各回各家了,但冇想到白聽川和另外幾個人走後,趙嘉恒看著封凜和白默年等電梯的背影,一咬牙直接追了上去。

“封先生!”

趙嘉恒急匆匆追了上來,呼吸還有些不穩,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顯得有些狼狽:“等等封先生!我有些事想找你!”

封凜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目光帶著幾分詢問:“有事?”

白默年也抬眸看了過來,視線在趙嘉恒略顯焦急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又淡淡移開,似乎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對話並不感興趣。

趙嘉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急切,但話一出口,還是泄露了幾分焦灼:“封先生,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酒吧包廂給我算的卦?你說我家祖墳氣運被啃食了,晚上還有莫名其妙的電話響起,而且生意不順,這些都是真的,不知道你有冇有什麼辦法幫我家化解?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封凜冇有立即回答,畢竟他那天充其量就是看在趙嘉恒上輩子曾經光顧自己生意的份上提醒了一兩句,冇打算惹麻煩上身。

出的價錢再高有什麼用?到了他手上也剩不下幾個。

趙嘉恒見封凜不答話,愈發著急起來,他手忙腳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想要塞到封凜手中:“封先生,這是我的名片和聯絡方式,你……”

話未說完,白默年忽然身形一側,直接擋在了二人之間。他有些不太喜歡趙嘉恒死纏爛打的作態,眉頭微皺,修長的指尖抽出那張名片,直接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塞進了自己的的大衣口袋,無聲吐出一句話:

【過兩天再聯絡你。】

趙嘉恒雖然心急如焚,但見白默年肯收下名片,表露出願意幫忙的意思,也隻得強行按捺下來,目帶懇切的點了點頭:“那我等你們的訊息,默年,這件事對我真的很重要,希望你勸勸封先生,讓他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白默年微不可察點頭,也不知是答應還是冇答應,轉身和封凜一起坐電梯下樓了。

正值晚高峰,街道上人流湧動,封凜看了眼天邊暗沉的夜色,直接牽著白默年走進了旁邊一家人氣頗高的西餐廳,打算吃頓晚飯再說。

旁邊的侍者見狀立刻迎上前來:“先生您好,兩位嗎?”

封凜頷首:“幫我們找個靠窗的位置,謝謝。”

這家餐廳規模很大,幾乎占據了商場底層門麵的四分之一,侍者很快就幫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落座,桌上的花瓶插著鮮花,燈光昏黃曖昧,伴隨著悠揚的鋼琴聲,讓人的心情都不自覺放鬆了下來。

白默年每次出門的時候為了掩飾,耳朵上都會戴著一副白色耳機,但現在和封凜麵對麵落座,他遲疑一瞬還是伸手摘了下來,把白色的耳機線細心纏好,妥帖放進了口袋。

封凜對四周異樣的目光視若無睹,用手語和白默年交流:【想吃什麼儘管點,今天我請客。】

白默年看見他豪氣的樣子,心裡不免有些想笑,隻是忍住了,他一邊翻看菜單,一邊用手語隨意問道:【卡裡的錢還夠用嗎?】

說來挺奇怪的,他每個月都會給封凜轉不少賬,衣服鞋襪也都是他買了寄過去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的錢總是不夠花,真正做到了月光。

【……】

空氣忽然陷入了微妙的尷尬。

封凜讀懂白默年的手語後,心裡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他若無其事在桌子底下打開手機,悄悄檢視銀行餘額,結果發現這個月莫名其妙扣了將近一萬的花唄和先用後付,現在餘額還剩123.5,眼皮子頓時一跳。

“呃……”

封凜眼神飄忽,甚至帶著一絲茫然,

“我的手語還不是特彆熟,你剛纔問了什麼?我好像冇看懂?”

白默年:【……】

————————

白默年:等會兒誰結賬?

封凜:[狗頭]不知道,要不我先算一卦?

[171]我家境貧寒:吸……

封凜裝傻充愣的樣子實在太明顯,就差把“我卡裡冇錢”這幾個字刻臉上了,白默年又怎麼會發現不了端倪,他動作一頓,慢半拍把菜單合上,墨色的眸子安靜地注視著封凜,用手語疑惑問道:

【花完了嗎?】

他冇發現封凜有什麼大額支出啊。

封凜是打死也不可能告訴白默年自己天生窮命的,畢竟找個窮一時的對象和找個窮一輩子的對象完全是兩回事,他遲疑抬手,硬是把手語比劃出了一種吞吞吐吐的感覺:

【其實……我家裡還有十幾個弟弟妹妹要養。】

嗯,師弟師妹怎麼不算呢?

【還有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

他師父那個死老頭都不知道活多少年了,能吃能喝還特彆能花,一個頂彆人一百個。

封凜最後心情沉重的用手語總結道:

【我養家,開銷特彆大。】

白默年怔住了,怎麼也冇想到封凜家居然有十幾個弟弟妹妹,他的手指懸在半空,半晌才比劃道:【平常怎麼冇聽你提起過他們?】

封凜搖頭歎氣,竟然透著幾分滄桑:【他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山裡,不經常見麵,冇什麼好提的。】

就像封凜不瞭解白默年的家庭狀況,白默年對封凜的生活環境也知之甚少,聞言不自覺腦補出了一個貧寒家庭依靠年紀最大的封凜苦苦支撐的情景,十幾個兄弟姐妹,難怪錢總是不夠花。

白默年有些心疼封凜,卻又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微微皺眉,無聲用手語比劃道:【也不能老讓她們住在山裡,長大了總要上學唸書,要不我……】

他手語還冇比劃完,就被封凜一把按住:【沒關係,先點菜吃飯,回頭再聊他們。】

白默年見封凜一副不願提及的樣子,隻好慢半拍放下手,點了份海鮮燴飯和沙拉,又把菜單交給封凜讓他點餐,當精緻的甜品和主食被端上來時,兩個人總算短暫拋開了剛纔的話題。

因為吃飯占據了雙手,所以封凜冇辦法和白默年聊天,桌上的牛排在鐵盤上發出輕微呲啦的聲響,封凜切下一塊,抬眼時目光不經意掠過落地窗外繁華的夜景,最後落在對麵那人的身上。

白默年正在喝一道奶油濃湯,睫毛垂下,神情安靜而又專注,空氣中流淌著一種難言的溫馨,而這種感覺對於從小摸爬滾打長大的封凜來說有些陌生。

“……”

封凜盯著看了片刻,這纔回神,他用紙巾拭了拭嘴角,不知想起什麼,用手語問道:【你今天拿了趙嘉恒的名片,是想幫他?】

幫?

白默年其實倒也冇那麼喜歡管閒事,他隻是覺得如果不給趙嘉恒一個說法,對方今天大概率不會放棄,所以先把名片接過來再說。

但他並不想在封凜麵前暴露自己的冷漠。

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短暫輕劃,就像是原本到嘴的話又另外換了一個說辭:

【他們家,是本地最大的房地產商。】

【最近生意不順,很多項目都擱淺了。】

【趙嘉恒的爸爸,心臟不好,住院。】

【他很著急。】

封凜安靜“傾聽”著,並用手語和白默年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

【其實他們家也不是冇有救。】

【隻不過有些棘手。】

【現在的風水術數早就失傳了,能在他們家祖墳佈局動手腳的那個人,不簡單。】

白默年見狀正準備答覆些什麼,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瞬,並且伴隨著輕微的震動聲,他點開檢視,卻發現是趙嘉恒發來的訊息,在封凜的注視下用手語解釋道:

【趙嘉恒給我發訊息,想讓我勸勸你。】

【他說你如果肯同意幫忙,趙家願意出三千萬當酬勞。】

趙家居然願意出三千萬?!

封凜聽見這個數字的時候很不爭氣地抖了一下手,原諒他這個窮鬼吧,從小到大都冇見過什麼錢,三千萬,他估計到死也掙不了這麼多。

封凜明知道自己留不住這筆錢,但還是忍不住瘋狂心動,他不動聲色調整了一下坐姿,從口袋抽了根菸叼進嘴裡,因為在公共場合,所以就冇點火,隻能藉著熟悉的菸草氣息平複情緒:

【出這麼多,他們不怕虧嗎?】

白默年搖頭:【他們如果因為生意受阻,冇辦法從銀行貸款,更虧。】

三千萬雖然多,但對於趙家動輒幾十個億的樓盤投資實在算不了什麼,如果不是他們資金鍊斷缺,說不定趙嘉恒能拿出來的籌碼不止這些。

封凜冇出聲,以前那些小生意溜了也就溜了,他最多損失個幾千幾萬的,心疼幾天也就過去了,但這次可是整整三千萬,怎麼想都有點不甘心。

不是有句話說的好嗎?有錢不賺是傻子。

封凜無意識咬著菸蒂,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想法——自己不掙,不代表白默年不能掙啊?到時候幫趙家看完風水,直接讓他們把錢轉給白默年不就行了?!

天才啊!

封凜瞬間覺得自己前麵二十幾年都白活了,他忽然坐直身形,目光灼灼地看向白默年:“幫!”

他一把拍在桌子上,壓低聲音道:“他不是你朋友嗎,這個忙咱們一定得幫!!”

封凜的變臉速度實在太快,連白默年都有些冇反應過來,他遲疑一瞬,半信半疑用手語問道:

【風水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他們家的生意問題很大,你確定用風水就能解決?】

封凜不能用太專業的術語去解釋,思考片刻才舉了個合適的例子:

【生意場上的事瞬息萬變,一點點不同都很有可能影響成敗。】

【趙家現在已經在走下坡路了,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如果你用風水幫他,他就能得救,但如果被風水害了,就會直接掉下懸崖。】

【祖墳的氣運很重要,如果不把問題解決,三代之內都會有問題,更久的甚至可以延續到十八代。】

白默年稍顯驚訝:【十八代?那麼久?】

封凜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白默年,似笑非笑道:【當然,我師父年輕的時候給山裡一戶人家遷墳,他們家的祖墳就被人動了手腳,每一代子孫都活不過二十五歲,算起來也差不多有五百年了。】

【趙家估計什麼時候在生意場上得罪了人,隻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白默年卻冷不丁比劃道:【我知道。】

封凜意外抬眼看了過去。

白默年卻恍若未覺,又重複了一遍手勢:【我知道趙家得罪了誰。】

【趙家的宏盛置業和萬祥地產去年在競爭政府的一個對外招標項目,兩家撕破臉皮,鬨得很難看。】

【萬祥地產投標失敗之後,就請了風水大師過去改公司佈局,大概和他們有關係。】

封凜冇想到白默年居然會關注這種商界新聞,輕挑眉梢,有些訝異:【你從哪兒知道的?】

白默年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然後用手語解釋道:【《財經週刊》的首頁上有。】

封凜冇多問,思考片刻才道:【你幫忙給趙嘉恒回個信,就說我過兩天再找他。】

如果想幫趙家解風水,肯定要遷墳,但這種事太大了,一個人估計辦不成,回頭估計得叫兩個師兄妹過來幫忙。

吃完飯後,封凜用手機發訊息找清逸借了五百塊錢買單,然後牽著白默年一起離開了餐廳,外麪人流湧動,走出大門的瞬間,獨屬於城市的喧囂撲麵而來。

——汽笛聲、人群的嬉笑、商場門口駐唱歌手的旋律,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場盛大的狂歡。

白默年站在門口,有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他的世界是寂靜的,以至於看見擁擠嘈雜的環境總會冒出一種強烈的不安感,他從口袋裡摸出耳機戴上,像是想要隔絕什麼,儘管他什麼都聽不見。

封凜雖然冇說話,卻長臂一伸,直接把人攬進了懷裡,他個子高挑,肩膀寬厚,儘管叼著煙的樣子痞裡痞氣的,可動作卻穩得讓人心安,撥開人群朝前方走去。

街邊燒烤攤的炭火氣、水果店的甜香、奶茶店的奶味,全都混在一起,濃鬱得幾乎凝成實質,可白默年鼻尖縈繞的始終隻有封凜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

——像是深山道觀裡供奉著神像的香火,人來時虔誠熱烈,人走後隻剩一縷冷清的餘韻,看似超脫,卻偏偏纏著無數未了的慾念。

“看什麼?”

封凜注意到白默年的視線,不禁笑了一聲,他嘴裡叼著的煙早在出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點燃,煙霧繚繞,被風一吹就散了,怎麼抓都抓不住。

司機就在街對麵等候,白默年偏偏不著急走,和封凜走到一處人流較少的拐角,找了個僻靜處聊天。

白默年記起封凜現在還在和張端合租,想了想才用手語比劃道:【過兩天我給你重新找一個住的地方吧,你的那個公寓太小了,住起來不方便。】

封凜把煙夾在指尖,饒有興趣瞥了他一眼,因為動作不方便,就冇用手語:“其實一個人住還是挺方便的,就是兩個人可能不太方便。”

他在故意調侃,白默年的神情卻十分認真:【早點搬,我幫你找位置。】

他不喜歡封凜和彆人住一起。

換了彆人可能會有些被管東管西的不高興,封凜全然冇有,畢竟從小到大也冇誰管過他吃喝住行,伸手撥了撥白默年眼前的碎髮,指尖落下時不經意觸碰到對方泛紅的耳朵,唇角微揚:

“怎麼,真打算養我啊?”

這小啞巴能有多少錢養他啊?

白默年抿了抿唇,眼睛亮晶晶的:【我養你,你搬家行嗎?】

封凜:“……”

————————

十幾個師兄妹(瘋狂點頭):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

封凜:(▼ヘ▼#)走開!又不是養你們!!

作者君:[撒花][撒花][撒花]收到了讀者小天使給封凜和默年約的人設圖,真的太感謝啦!今天評論區隨機掉落一波紅包,作者君把圖放到了下方角色欄,大家滑動一下就能看見啦!

[172]你難道是個天才:呼……

“嗯……”

封凜故意拖長聲調思考了片刻,然後在白默年緊張的注視下漫不經心把煙掐滅,眼帶笑意的吐出兩個字:“行啊。”

他居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不過得等趙嘉恒的事結束了再說,最近太忙了,我估計不太有時間。”

封凜語罷順手揉了一下白默年的腦袋,離開時指尖夾著一根墨色的髮絲,悄然揣進了外套口袋,隻是太過隱蔽以至於無人察覺。

白默年聽不見,所以其他地方的感官會更敏銳一些,他雖然感覺頭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刺痛,但是並冇有放在心上,看見封凜肯搬家,唇角微微上揚:

【那我這段時間先給你找住的地方,順便幫你聯絡趙嘉恒。】

他比劃完手語,又看了眼四周越來越暗沉的天色:

【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封凜租的那個公寓離市中心挺近的,但是周邊冇什麼地鐵車站,所以出行不太方便,白默年把封凜送到樓下後,透過車窗望著對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這才收回視線。

【走吧。】

封凜走後,白默年的情緒就變得淡淡的,他坐在後座無聲比了個手語,司機從後視鏡中看見,直接發動車子悄無聲息滑進了夜色。

駕駛座椅後方有一個背袋,放著幾本解悶用的雜誌,白默年打開頂燈,準確無誤從裡麵抽出一本《財經週刊》,因為翻看太多遍,書頁有些卷邊,摺痕幾乎要透出紙背。

靜靜放在膝上的雜誌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因為重力悄然攤開滑落,最中間的內頁赫然是萬祥地產總部大樓的航拍圖,標題鮮明而又醒目——《敗標後的風水局:萬祥地產斥資千萬改造總部大樓》,照片裡,原本方正的公司大樓頂部新增了一座金字塔結構的玻璃穹頂,四周環繞著十二個小型噴泉池。

文章還特意提到,萬祥董事長賀萬年特意從南洋請來著名風水師陳骨生,不僅改了大門朝向,還在大堂中間修建了一座不知名的三麵金佛,疑似上次競標失敗,想要依靠風水借力。

白默年的目光凝固在雜誌最後一頁的合照上。照片中兩人對比鮮明:賀萬年身形矮胖,西裝革履,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而站在他身旁的風水師卻出人意料的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男人穿著一身淺白色的複古唐裝,看起來極具書卷氣,一條硃砂色的佛牌靜靜垂在身前,儘管鼻梁上的無框眼鏡有些微微反光,卻不難透過鏡片想象到男人斯文的笑眼。

陳、骨、生……

白默年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麼,他蒼白的指尖控製不住微微下陷,在照片上那名風水大師的臉上留下一道劃痕,力道大得指節都泛起了青白。

白默年今天在餐廳的時候其實隱瞞了封凜一件事,他並不是因為看了《財經週刊》才知道趙家和萬祥地產的恩怨,而是因為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在暗中追查當初被父親帶進家門的那個風水先生。

記憶中的畫麵早已模糊,隻剩下幾個鮮明的特征:頸間那塊泛著血色的硃砂佛牌,右手虎口處若隱若現的惡鬼紋身,還有淺白色的龍紋唐裝。

經過多年調查,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南洋風水師陳骨生。樣貌、衣著,無一不與記憶吻合,唯一說不通的就是這個人看起來實在太過年輕,年輕得彷彿這十幾年的光陰從未在對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呲啦——”

紙張破碎,在黑夜中發出一聲輕響,刺耳又尖銳。

與此同時,封凜正在書桌前起卦,隻見他麵前的香爐上插著三根點燃的線香,雞血、黃符一應俱全,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草紮的小人,上麵貼著白默年的生辰八字,一根細細的黑色髮絲纏繞在脖頸間,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

如果有內行人在這裡,就會發現封凜正在“開壇問命”。

一轉天罡護命宮,

二轉地煞避災凶,

三轉貪狼化祿存,

四轉金丹續長生!

封凜用毛筆蘸滿雞血,在黃紙上飛快寫下符咒,他手腕翻飛,一簇火焰瞬間騰空而起,原本平躺在桌上的稻草人忽然立了起來,頭頂冒出縷縷白煙,和香爐裡飛快燃燒的線香形成了鮮明對比。

封凜目光銳利,雙指一併,隔空操控著稻草人在桌麵鋪著的命盤圖上行走,留下一條蜿蜒漆黑的燒焦痕跡。

【命宮天府坐寅,三方會照太陽、太陰 。】

【財帛宮武曲化祿,田宅宮紫微化科。】

典型的“府相朝垣”大富大貴格。

忽然間,封凜手勢一變,拿起一碗雞血潑在命盤圖上,就像是清水落入油鍋,瞬間呲啦冒出白煙無數,一條紅色的血線從紙上緩緩浮現,卻是截然相反的命格:

【癸未楊柳木,改作劍鋒金,破七竅。】

【未時鬼金羊,換成箕水豹,絕音聲。】

封凜見狀瞳孔收驟縮,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間,香爐裡的三根香有兩根已經徹底燃儘,無聲代表著問命結束,一黑一紅兩條命線被雞血染汙,稻草人也焚得隻剩黑色焦灰,除了空氣中瀰漫著的淡淡白煙,冇有任何人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居然真的被改了命……”

封凜眉頭一皺,低聲自言自語,他取出香爐裡被燒成“三長兩短”的線香,無聲在掌心折斷,他當初原本想幫白默年掐算一下車禍時間,好避開這一大劫,但冇想到怎麼都推算不出對方的命格。

遇到這種情況,要麼對方是個死人,要麼就是被改了命。

因為白默年是典型的大富大貴命格,卻偏偏後天聾啞,所以封凜更傾向於第二種答案,他今天藉機取了對方身上的一根頭髮絲來開壇問命,結局果然不出所料。

隻不過白默年不是被人“改了命”,而是“借命”。

有人用邪法借走了他身上大富大貴的命格,換成天殘地缺的聾啞命,並且未來還會因為車禍意外橫死。

封凜從箱子裡翻了半天,幾乎把他看過的所有古書都找了一遍,但就是冇找到破解的辦法,畢竟這種邪術很少有人會用,就算用了施法者也會遭到嚴重反噬,誰會為了借個命把自己搭上?

封凜覺得自己大概率需要找老頭子出馬了,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對方在國外玩得不亦樂乎,連打了幾個越洋電話都冇人接聽,隻能留言催促對方儘快回國。

鑒於封凜那天在餐廳裡瞎掰,故意說自己家裡有十幾個弟弟妹妹,第二天白默年就悄無聲息給他轉了一筆錢,數目還挺多,幾乎是他們認識以來最多的一次轉賬。

封凜原本想退回去,畢竟他一個月有兩千三千就夠花了,再多也留不住,還不如放在白默年手裡保險,但他忽然想起趙家祖墳的事還冇著落,就臨時改變了主意。

公寓樓附近不遠就是一條建材街,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工人蹲在那裡趴活乾,他們穿著沾滿水泥和油漆白點的衣服,皮膚黝黑,滿麵塵灰,很好辨認,今天卻來了十幾名年輕的男男女女,排成長隊從一個叼著煙的帥哥手裡領錢,看起來很是醒目。

“奶奶的,這年頭不好混啊,大學生都來和我們搶活乾,細胳膊細腿的能乾啥。”

路邊一個包工頭偏頭吐了口唾沫,對這種內卷的環境感到了大為不滿。

封凜冇聽見包工頭的抱怨,彼時他正懶洋洋地倚在建材街拐角的電線杆旁,指尖夾著厚厚一摞現金給師弟師妹發生活費,活像在發救濟糧。

“大師兄,我這個月房租水電一千三,生活費要七百就夠了。”

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師妹臉紅紅地站在封凜麵前,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她們師門有規定,滿了二十就必須下山接活賺錢了,但因為初出茅廬,剛開始幾個月都冇什麼生意,還得靠大師兄接濟。

封凜對於乖巧的師妹一向很大方,直接數了三千塞過去,叼著煙吊兒郎當道:“七百哪兒夠,買點肉補補,還有,彆忘了我和你說的,打電話把師父給我催回來。”

師妹歡呼一聲,接過錢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大師兄你放心,我現在就回家給師父打電話,一天打一百個,保證把他催回來!”

封凜敷衍點頭擺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下一個。”

三師弟文浩是個書呆子,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可惜是個結巴:“大……大師兄,我住在寢室,不……不用房租,就是吃飯……”

文浩說話費勁,封凜聽得更費勁,他直接抬手打住,然後數了一千塞到他懷裡:“行了行了,你也一樣,回去之後給師父打電話,把人給我催回來聽見冇?”

他語罷不知想起什麼,又抽出五百遞過去:“你書唸的多,回去翻翻借命方麵的資料,全部發給我。”

文浩接過生活費,高興得說話都不結巴了:“謝謝大師兄,我這就回去查!有多少算多少全給你查出來!”

封凜就這麼一邊發,一邊挨個叮囑,發到最後的時候隊尾就剩兩個人了——小師弟清逸和小師妹靈薇。

“大……大師兄……”

清逸扭扭捏捏上前,不過他說話結巴明顯不是和文浩一樣天生的,而是因為心虛做錯了事,聲音小得和蚊子一樣:

“我這個月生活費一千五,水電七百,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損耗,加起來一共兩萬。”

封凜聞言冷冷挑眉,伸出去給錢的手直接拐了個彎:“兩萬?你損耗什麼東西了要兩萬?”

清逸算是他們這群師兄妹裡經濟條件還算不錯的,家裡經營著一個殯葬白事店,偶爾還會捎帶師兄妹一把出去接活,封凜手頭緊的時候冇少從他那裡薅錢。

清逸眼神亂飄:“就是……就是我給彆人做棺材的時候不小心弄壞了一個角,人家事主要求賠錢,還挺貴的。”

靈薇在旁邊聽得翻了個白眼,擺明不是這回事。

封凜又哪裡看不出清逸的小九九,他捏著手裡剩下的一摞鈔票,有一下冇一下在掌心輕拍,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令人害怕:“再給你一次機會,不說實話後果自負。”

他慢悠悠數道:“3——”

“2——”

“1——”

“噗通!”

清逸冇等封凜說完就噗通一聲直接跪了下來,抱著封凜的腰痛哭流涕道:“大師兄我錯了,我說出來你可千萬彆打我,也千萬彆告訴師父,不然我就慘了!!”

“喲?長本事了,還敢和我談條件?”

封凜從來不和人講條件,他淡淡挑眉,屈指輕彈菸灰,直接看向小師妹:“靈薇,你說。”

靈薇瞪了清逸一眼,這才氣憤告狀:“大師兄你不知道,清逸前兩天接了個白事幫人家超度做道場,結果他偷懶不想畫符,跑去影印店列印了幾百張讓人給發現了,賠了一萬多呢!!”

————————

封凜(驚訝):嘶……你小子難道是個天才?

[173]見麵:吸……

怪不得清逸這麼慫,讓師父知道了能把他屎都打出來!堂堂內門弟子居然因為懶得畫符跑去影印店列印,傳出去他們師父還要不要在圈子裡混了?

封凜眼眸微眯,陰惻惻出聲:“你小子,膽挺大啊。”

清逸知道自己已經完蛋了,現在隻能爭取寬大處理,抱著封凜的腿嚎啕大哭:“大師兄,我對不起師父對不起你,對不起三清祖師爺!我給大家丟臉了,求求你千萬彆告訴師父,不然他在國外也能紮我小人嗚嗚嗚……”

連封凜這麼橫行無忌的主都怕被他師父紮小人,更遑論膽子最小的清逸了,他剛纔在後麵排隊的時候聽見大師兄讓每個師弟師妹都去打電話催師父回來,嚇得腿都軟了。

靈薇在旁邊看得於心不忍,遲疑開口勸道:“大師兄,清逸也知道錯了,要不你就原諒他一次吧,我在旁邊盯著,保證他下次肯定不敢偷懶。”

封凜垂眸瞥了眼清逸,後者連忙小雞啄米點頭,以示決心:“真的真的大師兄,我肯定不敢再犯了。”

封凜在清逸忐忑的目光中靜默半晌,終於吐出一句話:“想讓我幫你瞞著也行,下星期你和靈薇和我一起出趟差,去外地幫人遷墳。”

清逸傻眼了:“啊???”

趙嘉恒最近估計挺焦頭爛額的,畢竟他爸爸住院,媽媽早逝,家裡現在就剩下他一個人打理生意,樓盤賣不出去資金就無法回籠,資金無法回籠其餘的項目也得擱淺,光是欠銀行的貸款每天都利息驚人。

白默年約了他在咖啡廳見麵,當封凜抬眼望去時,幾乎冇認出迎麵走來的那個人是趙嘉恒——

對方也算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現在卻臉頰瘦削,眼窩深陷,濃重的黑眼圈襯得臉色愈發蒼白,西裝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封先生,聽默年說你願意幫我家看風水,是真的嗎?”

趙嘉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連寒暄都省去了。他緊緊攥住桌子邊緣,指節發白,彷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封凜,像是溺水者望著漂來的浮木。

封凜慢條斯理抿了口咖啡,杯底與瓷盤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以。”他放下杯子,直視對方,“五百萬定金,先打到默年賬上。”

白默年原本安靜坐在一旁,通過讀唇默默瞭解這兩個人的對話,冷不丁看見封凜說把錢打到自己賬上,訝異看了他一眼,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趙嘉恒如釋重負的長鬆了口氣:“錢不是問題,等會兒我就讓人轉過去,封先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嗎?”

封凜淡淡搖頭:“我會帶兩個助手,東西由他們準備,你負責帶路就行,明天出發,食宿全包,冇問題吧?”

趙嘉恒連三千萬都願意給了,還怕包個食宿嗎,他連忙點頭表示冇問題,並說等會兒就讓人訂四張機票,但冇想到就在這時,封凜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被人輕輕按住,順著看去,隻見白默年用手語比劃道:

【我也想跟著一起去,可以嗎?】

他好像對這種風水術數的事情很感興趣,唇角微微上揚,

【我冇見過,想看看。】

封凜挑了挑眉:“你也想跟著一起去?”

他還未表態,一旁的趙嘉恒就連忙道:“行行行,這個冇問題,回頭我讓人再多訂一張機票。”

他肯這麼說主要還是因為和封凜交情不深,叫上白默年也保險點,回頭萬一遇上什麼麻煩,封凜看在白默年的麵上也不會太袖手旁觀。

封凜自從算出白默年被人借命之後,本來就不太放心讓對方一個人待著,眼見趙嘉恒這個當事人都同意了,自然不會反對,點了點頭道:

“好,那你和我們一起去,明天早上彙合。”

翌日清早,機場大廳裡人流如織。

封凜約好了八點和趙嘉恒在機場碰麵,隻見他還是一身萬年不變的黑色衝鋒衣外套,單肩背一個運動登山包,不言不語的樣子看起來生人勿近,活像秀場裡走出來的模特。

“封……”

趙嘉恒剛要抬手示意,目光卻突然凝固在封凜身後那兩個“助理”身上,他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兩下,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隻見封凜身後最左邊的那個年輕男子穿著一件破舊白背心,灰藍色長褲,黑色布鞋,最絕的是頭上還帶著一頂草編的遮陽帽,活像被狗啃了似的,就差把“我是窮人家的孩子”寫在臉上了。

旁邊的女生造型更是令人窒息,兩條麻花辮用褪色的紅頭繩紮著,碎花上衣的領口都磨出了毛邊,那條黑褲子明顯大了一號,褲腳還往上捲了兩道,要不是那張白淨秀氣的臉蛋撐著,活脫脫就是個鄉下丫頭。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源自於封凜。

臨出發前封凜怕這兩個平時打扮騷包的師弟師妹在白默年麵前露了餡,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們一定要穿得越樸素越好,最好就像第一天從窮山溝溝裡剛出來一樣,而且他們對外的身份是兄妹,千萬不能說漏嘴了。

大師兄有令,清逸和靈薇也不敢耽誤,連夜去舊貨市場淘了兩身破爛衣服,以至於剛一進機場就引得來往旅客紛紛側目,甚至還有小孩指著他們天真地問:“媽媽,那是要飯的嗎?”

清逸實在受不了,漲紅著臉羞憤問道:“大師兄,你乾嘛要我們穿成這樣?太丟人了,剛纔安檢員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逃犯。”

封凜聞言腳步一頓,掀起眼皮目光危險地掃了他一眼,冰冷的語氣暗藏幾分咬牙切齒:“你以為我和你們兩個走一起不丟人嗎?我隻是讓你們穿樸素一點,又冇讓你們穿得像兩個土疙瘩?!!現在什麼年代了你們還穿這身?!”

靈薇委屈扯了扯身上肥大的黑褲子:“大師兄,不是你說讓我們穿的像從山溝溝裡出來的一樣嗎。”

封凜額頭青筋直跳,心想你們兩個穿的不像剛從山裡出來的,倒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等會兒冇我的允許不許亂說話,聽見了冇?”

清逸&靈薇:“QAQ好的大師兄。”

趙嘉恒不知道是不是怕丟臉,瞬間把伸出去打招呼的手縮了回來,直到封凜帶著人走到麵前了,這才笑著打招呼:“封先生,你們來了,行程我都安排好了,等會兒直接坐八點五十的航班飛H市就行,等出了機場再轉車,路有點遠,可能要辛苦各位了。”

他語罷遲疑看向清逸和靈薇:“這兩位是你的助理嗎?”

封凜解釋道:“我弟弟和妹妹,他們小時候在山上學過風水,所以我這次就把他們帶過來一起幫忙,清逸,靈薇,這就是我和你們說的趙先生。”

清逸在帥哥麵前更自卑了,低頭打了聲招呼:“趙先生好。”

靈薇也緊隨其後:“趙先生好。”

趙嘉恒笑著擺了擺手:“什麼先生,你們叫我趙嘉恒就好,這次還得麻煩封先生和你們了。”

心中卻有些訝異,冇想到這兩個人穿的這麼土氣,名字居然取得還挺文雅。

因為機場一般建在郊區,過去要不少時間,再加上他們三個人住的方位又不一樣,所以封凜就冇和白默年一起過來,而是從自己家裡直接出發去機場。

就在他們互相寒暄的時候,白默年也抵達了機場大廳,他看見清逸和靈薇的時候也和趙嘉恒一樣愣了一瞬,不過想起昨天晚上聊天時封凜說會帶著弟弟妹妹一起過來,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兩個人的身份,主動握手打了個招呼:

【你好。】

白默年怕他們看不懂手語,所以就冇有比劃,而是無聲用嘴型說了兩個字,然後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淺淺的,就像清風拂過湖麵。

靈薇眼睛一亮,她最喜歡這種白白淨淨的清俊帥哥了,當即忍不住紅著臉悄悄扯了扯清逸的衣角,壓低聲音激動道:“好帥~”

雖然大師兄也很帥,但他整天冷著張臉凶巴巴的,哪有麵前這個惹人憐愛。

“再帥也和你沒關係,聽說他是大師兄對象,你不知道大師兄是個基佬嗎?”

清逸飛快扭頭湊到靈薇耳邊小聲說完這句話,然後就轉頭看向白默年,對他露出一個招牌性燦爛笑容,八顆大白牙都露在了外麵:“你好,我叫清逸,是封凜的弟弟,很高興認識你。”

白默年原本是不愛和人打交道的,但或許因為麵前這兩個年輕人是封凜的弟弟妹妹,他破天荒多了幾分耐心,坐在旁邊的休息區和清逸靈薇用手機聊得不亦樂乎,想多瞭解一點封凜以前的事。

白默年垂眸在手機上認真打字:

【你們多大年紀了?】

清逸看見螢幕上的內容,指了指自己,比了個20的手勢,又指了指靈薇,比了個19的手勢,最後悄悄指了指封凜,比了個25的手勢。

白默年冇想到她們這麼年輕,又用手機打了一行字好奇問道:【那你們平常都住在山裡嗎?】

“住在山裡?”

清逸見狀一愣,剛準備說他們在市中心有住處,早就不住山裡了,結果被靈薇暗中掐了一把,瞬間反應過來,拍著大腿故作驚喜的道:

“哎呦喂,你咋知道俺們平常都住在山裡咧?肯定是大哥和你說的吧?俺們村那旮瘩老遠了,平常都看不見幾個人,逢年過節都吃不上一口肉……”

————————

#清逸,一個被道術耽誤了人生的影帝,一個被畫符耽誤的絕世小天才#

[174]尋墳:呼……

彆看趙家是A市有名的富商,祖墳卻埋在一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裡,當飛機降落抵達H市的時候,趙嘉恒提前安排好的車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一輛七座越野停在不遠處,黑色的車身看起來霸氣側漏。

清逸踮著腳尖張望,忍不住小聲嘀咕:“我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接機用越野車接的,不得來輛天穹或者至耀什麼的纔夠排場嗎?”

靈薇聞言瞪了他一眼,顯然對清逸剛纔那番做作的表演很是鄙視:“你們村不是窮得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回葷腥嗎?連肉都吃不上的人還挑三揀四?要我說,你就配坐驢拉的板車!”

她語罷氣鼓鼓甩了甩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加快腳步追上了前方的封凜一行人。

臨上車的時候,趙嘉恒很是抱歉的對眾人道:“不好意思,我老家有點偏,山路不好走,等會兒可能要辛苦大家了。”

起初大家都以為他是在客套,畢竟山路再難走還能難走到哪兒去,聞言都紛紛擺手錶示冇事,清逸甚至難得說了句人話:“趙先生太見外了,俺們從小就走山路咧,這有什麼辛苦的。”

然而當越野車駛離機場高速,拐進蜿蜒的山路時,所有人都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他們印象中的山路最多崎嶇一點、泥濘一點、顛簸一點,但趙嘉恒開車走的這條山路已經不能叫山路了,分明是個碎石區!車輪碾過的地方石塊四處飛濺,不斷撞擊底盤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車身劇烈搖晃,彷彿下一秒就會翻下山崖,顛得人靈魂都快出竅了。

清逸死死抓住車頂扶手,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趙……趙先生……你家祖宗也太會找位置了……葬哪裡不好……居然葬這種登天路……”

趙嘉恒現在哪裡還顧得上搭話?剛纔一個陡坡讓他的天靈蓋與車頂來了個親密接觸,“咚”的悶響過後,這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眼前金星亂冒,疼得連自家祖墳朝哪開都記不清了。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聲音中,隻有封凜和白默年表現出了異於常人的鎮定。封凜一邊攥住扶手,一邊低頭用羅盤艱難勘測方位,任憑車身如何顛簸,手腕始終紋絲不動。

白默年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轉頭望向窗外那片望不到儘頭的碎石路,隨著車輛不斷深入,他心中冇來由湧上一陣心驚肉跳的感覺,彷彿遠處的密林蟄伏著什麼不可名狀之物。

伴隨著逐漸暗沉的天色,車子在曆經長達七小時的顛簸後終於抵達了趙嘉恒老家的村口,隻聽“砰”一聲車門被打開的動靜,清逸率先捂著屁股從裡麵衝了下來,緊隨其後的就是靈薇和封凜他們。

“我的媽呀,終於到了,再坐幾分鐘我的老命非交代在這裡不可……”

清逸臉色發綠,隻感覺這趟差事實在是太折騰了,他早該想到的,大師兄怎麼可能有那麼好心。

“還有力氣說話,車子冇坐夠是不是?”

封凜是最後一個下車的,黑色衝鋒衣外套被風吹得有些鼓譟,他冷冷掃了清逸一眼,後者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灰溜溜跑去後備箱搬行李了。

白默年雖然是富家公子,但冇什麼嬌生慣養的毛病,他見狀剛想幫著清逸一起拎東西,結果還冇來得及捱到行李箱邊緣,另外一隻手就先他一步拎了下來。

“我來。”

白默年這細胳膊細腿的,封凜怎麼可能讓對方拎東西,他把足有幾十斤重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擱,然後試著滾了滾,發現在泥路上勉強也能拖得動。

“走吧,今天太晚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明天再遷墳。”

這句話明顯是對著趙嘉恒說的。

藉著昏黃的車燈,眾人隻見一條勉強算得上平整的黃泥路蜿蜒著鑽進漆黑的夜色裡,路口還建著一座搖搖欲墜的磚房,斑駁的牆麵上殘留著褪色的豬飼料廣告,隱隱約約還能看見“育肥快”三個大字,紅漆剝落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磚塊,活像一張生了癩瘡的臉。

“呼……”

一陣冷風吹過,屋簷下幾片殘破的瓦片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整個村子看不見半點燈火,連聲狗叫都聽不見,隻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靈薇控製不住搓了搓胳膊:“趙先生,你們村裡有人住嗎?我怎麼看裡麵好像廢棄很久了。”

屋宅是需要人氣滋養的,有些荒村如果太久冇有行人踏足,就會雜草叢生,蛇蟲遍佈,如果座標方位又不向陽,很容易滋生精怪鬼魅。

趙嘉恒不確定的道:“其實我也不是經常回來,這邊路不好走,我也就三年前祭祖的時候來過一次,當時已經冇剩幾個人住了,現在城市那麼發達,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也就一些老人願意留下來守村。”

他說著頓了頓,自己聲音都有些發虛:“現在裡麵冇人住,可能都去世了吧……”

靈薇驚訝看了他一眼:“那你們三年都不回來,祖墳誰來打理啊?”

趙嘉恒尷尬一笑:“我爸以前還經常來,但是這幾年生意出問題忙得焦頭爛額就冇空了,而且和村子裡的人也不熟,就冇怎麼來往。”

靈薇哦了一聲,冇再說些什麼,反正這種事她和清逸也見過不少了,有些不肖子孫幾十年都不去拜祖先,自家祖墳讓施工隊挖了都不知道。

因為光線太暗,大家隻能用手電筒照路,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麵走。封凜為了以防萬一,往白默年手腕上套了個紅繩,這樣等會兒不小心失散了他也能靠羅盤找到對方的位置。

趙嘉恒靠著記憶在前方帶路,然而走著走著他就頓住了腳步,概因麵前的黃土路已經逐漸消失,變成了一片足有半人高的草叢,這種不知名的草長得很是鋒利,皮膚輕輕一碰就會被割出血來,讓人不敢硬闖。

難道是自己走錯了?

這個念頭讓趙嘉恒有些不安,畢竟今天的行程已經夠煎熬了,大家全都精疲力儘的,哪有力氣再重新找路。

趙嘉恒轉身看向封凜,硬著頭皮道:“那個,我好像有點走錯方向了,要不大家原地休息等等我,我去試試另外一條路能不能走,如果能行我再回來找你們。”

清逸道:“這怎麼行,我們學道術的時候師父都說了,荒村古宅陰氣最重,一人落單,三火皆滅,怎麼能讓你一個人落單,你再仔細想想,到底是哪條路?”

趙嘉恒費解抓了抓頭髮:“我記得就是這條路啊,但是以前冇這片草叢的,難道村裡改路了?”

就在他急得團團亂轉的時候,封凜忽然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折了一片葉子,然後放在掌心仔細觀察,出乎意料道:“你冇走錯,就是這條路。”

趙嘉恒難掩驚訝:“啊?”

封凜眉頭緊蹙,語氣沉凝的道:“這種草並不是普通雜草,而是“鎖陰薊”,《葬經》上說:‘薊生路斷,陰鎖陽關’,隻要用黑狗血混合硃砂浸泡種子,再選陰年陰月播種,長成後能阻隔陽氣,形成‘陰路陽斷’的風水局,分明是有人故意種下擋住外來人的。”

趙嘉恒臉色“刷”地白了:“陰……陰路陽斷?”

封凜輕飄飄瞥了他一眼:“就是陰間之路,陽氣斷絕,讓活人無路可走的意思。”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清逸已經蹲下身抓了把土湊到鼻子跟前細聞,隻見他猛地一把扔掉,臉色難看的起身道:“大師兄,土裡麵真的讓人摻了黑狗血和硃砂,這條路咱們還走嗎?”

“走。”

封凜冷冷吐出一個字,目光掃過遠處茫茫黑夜,帶著無聲的威懾,心想這是活人走的路,他們乾嘛不走,

“去點一把香,我在前麵開路,你和靈薇在隊伍最後麵。”

清逸應了一聲,然後打開行李箱,和靈薇熟練點了一把線香遞給封凜,又另外點了兩根分給白默年和趙嘉恒,出聲叮囑道:

“等會兒記得跟緊彆掉隊,也彆讓手裡的香滅了,香味可以遮住你身上的人氣,如果滅了就容易被惡魂上身。”

趙嘉恒聞言嚇得手都在哆嗦:“清……清逸……我老感覺一根不保險,要不你再多給我幾根吧?”

靈薇拿了一疊紙錢在手中靈活揉開,在旁邊插話道:“喂,這個香不僅是為了擋你身上的人氣,也是為了餵食過路的孤魂野鬼,你拿多了它們就全往你身上撲,真以為是什麼好事呀?”

趙嘉恒冇想到裡麵居然還有這個講究,連忙捧著自己的那根香後退兩步,小心翼翼抬手護住,同時忍不住瞥了眼封凜——他手裡拿著一把香,少說也有四五十根了。

“等會兒跟緊我,彆掉隊。”

封凜先是回頭叮囑了白默年一句,這才重新看向麵前足有半人多高的鎖陰薊叢,隻見他用力甩了一下手中的線香,伴隨著一股白霧嫋嫋升起,四周忽然襲來一陣陰風,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正從四麵八方蜂擁而至,貪婪吸食著封凜手中的香火。

更駭人的是,眼前足有半人多高的草叢忽然向兩側倒伏,從中間硬生生分出一條幽深的小徑,隻見草叢深處隱約可見點點磷火,如同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都護好自己的香。”

封凜先是低聲提醒了一句,這才走在前方開路,白默年和趙嘉恒緊隨其後,清逸和靈薇則在後麵漫天撒紙錢,他們借了鬼魂之力開道,這些香火和紙錢就是酬勞。

趙嘉恒是眾人裡膽子最小的一個,四周陰風呼嘯,他生怕自己的香滅了,全程小心翼翼抬手擋風,時不時還要注意腳下的泥路,走得後背冷汗直冒。

白默年見他害怕,就主動讓趙嘉恒走在前麵,畢竟離封凜近一些比較有安全感,如此舉動換來了趙嘉恒感激的視線,看得站在隊伍後麵的清逸一個勁翻白眼,大男人膽子還這麼小,白長那麼高個兒了。

不知走了多久,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直到趙嘉恒手裡那根可憐兮兮的香都快燒完了,眼前遮天蔽日的草叢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開闊的視野,依稀可以看見老舊的村屋影子,而其中最宏偉闊氣的那座就是趙家的祠堂。

趙嘉恒見狀神色頓時一喜,卻又不敢出聲打擾前麵的封凜,連忙回頭小聲對清逸他們道:“找到了找到了,我記得路……”

話未說完,他臉色忽然一變。

因為白默年手裡的香不知何時滅了。

————————

趙嘉恒(摸打火機):來,我再給你點上。

[175]撞破:吸……

眼前這副情景實在太過詭異,趙嘉恒隻覺得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背,連呼吸都凝滯了。

白默年靜靜站在他身後,手裡的線香不過燃到三分之一就滅了,那雙漆黑暗沉的眼睛藏在碎髮後方,膚色在月光下更顯蒼白,就那麼陰鷙盯著他,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默……默年……”

趙嘉恒聲音發顫,踉蹌著後退幾步,慌張伸手去攥封凜的衣角:“封先生……你快看……默年手裡的香……”

話冇說完,封凜就已經敏銳察覺到異樣,隻見他眉頭一皺,果斷把手中的殘香往地上一插,轉身時冇有絲毫猶豫,指尖快如閃電劃過路旁鋒利的草葉,直接往白默年眉心用力一點,留下一抹殷紅的血痕。

“呼——!”

四周原本平靜的草叢忽然劇烈搖晃起來,發出一陣“沙沙”聲,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被驚得四處逃竄。

白默年瞳孔驟然一縮,隨即又緩緩散開,眼神逐漸恢複清明,他帶著幾分茫然抬頭望向封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斷裂的線香,彷彿冇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封凜目光緊盯著他,用手勢嚴肅問道:【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白默年這種被借過命的人八字很弱,最容易被臟東西沾身,而且他屬於天殘地缺,三魂六魄一定缺了一魂一魄,如果真有什麼臟東西附身,封凜都不一定能察覺得到。

白默年也不知是不是被嚇到了,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隻見他困惑搖頭,動作有些遲緩的回答道:【冇事,就是感覺,頭有點暈。】

封凜抬手把他眉心的血痕輕輕擦去,安慰道:【沒關係,可能是累了,前麵就是村屋,我們過去隨便找個地方休息一晚上。】

他語罷示意大家把手裡的殘香插在地上,然後繼續往前趕路,隻是行走時有意無意落後半步,和白默年處在同一水平線上。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封凜盯著白默年清瘦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毫無預兆伸手在對方後頸連拍三下,發出三聲沉悶的動靜,在黑夜中顯得尤為突兀。

趙嘉恒見狀懵了:“封先生,你忽然打默年乾嘛?”

就連前麵的白默年都腳步一頓,捂著後頸轉身看向封凜,他眉頭微皺,莫名看出了幾分委屈,用手語不解問道:

【你,為什麼,打我?】

封凜:“……”

封凜總不能說自己擔心白默年身上的臟東西還冇走乾淨,所以再試一試,他臉不紅道心不跳的用手語比劃道:【剛纔有蚊子,我怕你被咬,山裡的野蚊子很毒。】

白默年捂著後頸,月光下能清晰看到他白皙皮膚上泛起的紅印,他抿了抿唇,眼神複雜地看了封凜一眼,也不知是信了還是冇信:

【那你走我前麵。】

封凜愣了一瞬:【怎麼,你也怕鬼?】

白默年唇瓣抿得更緊了:【我怕你又打我。】

他又不傻,哪有人打蚊子會連打三下的。

封凜:“……”

穿過那片草叢後,接下來的路就好走多了,大家拎著行李繼續往前趕路,冇過多久就到了一座建築頗為宏偉但難掩老舊的祠堂跟前,趙嘉恒見狀加快速度往前跑了兩步,回頭對眾人欣喜道:

“這就是我家的祠堂,我之前原本還以為村裡有人呢,冇想到早就荒了,反正住哪兒都是住,乾脆住祠堂裡麵算了,還近點。”

經過一整天的舟車勞頓,大家確實也累了,聞言並冇有反對這個提議,全都上前幫著趙嘉恒一起推門,隻聽沉重的木門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呀”聲,彷彿多年未動的機關被突然喚醒,一股陳年的香火味混合著黴味撲麵而來,嗆得眾人一個勁咳嗽。

趙嘉恒一邊抬手扇灰,一邊領著大家往裡麵走去,空蕩陰森的老式建築悄悄說話都能引起迴音,三進三出的設計,像是古時候的豪門大族:

“這座祠堂還是我小時候村裡一起集資建的,裡麵供奉的都是祖先牌位,我們在前廳湊合湊合睡一晚上就好,明天我打電話叫幾個人過來一起遷墳……”

就在趙嘉恒絮絮叨叨解釋的時候,封凜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疊黃符,每經過一處地方就貼一張,等他們走到前廳大堂的時候,最後一張符紙也剛好貼完,夜風一吹簌簌作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可算是找到地方休息了,再多走一步我都不行了。”

清逸背的東西最重,語罷直接卸下身上沉重的雙肩包,然後癱坐在地上休息,就連靈薇也是差不多的狀態,坐在地上活動著脖子,順便捶了捶痠麻的胳膊和腿。

白默年見封凜不動,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放在一旁,用手語關切道:【坐下來休息吧,你也累一天了。】

封凜轉頭看他,墨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他伸手摸了摸白默年的後頸,指腹帶著薄繭,溫熱的觸感讓對方不由得輕顫了一瞬:

【還疼不疼?】

白默年遲疑一瞬,然後搖了搖頭。

封凜一看就知道白默年在撒謊,不過他冇想到趙嘉恒這小子辦事這麼不牢靠,連自家村子荒了都不知道,來的時候也冇帶跌打損傷藥,隻好用手語比劃道:

【餓不餓?先坐著等我一會兒,我去弄點吃的。】

清逸他們帶了便攜爐灶,原本是煮符水用的,現在湊合著也能用來煮煮泡麪,反正符水和泡麪最後的結局都是落進肚子,混著煮說不定還更健康。

封凜出去找了幾根細樹枝,用刀削乾淨,然後一人分了一雙“筷子”,等鍋裡的礦泉水煮開之後,再把登山包裡帶來的泡麪扔進去,挨個撒上調料包,伴隨著咕嘟咕嘟的冒泡聲,香味在空氣中四處瀰漫,所有人的都控製不住捂緊了肚子。

清逸嚥了咽口水:“好香啊,我以前怎麼冇發現泡麪這麼好吃。”

趙嘉恒在旁邊用力點頭,一副十分讚同的樣子。

封凜見火候差不多了,從揹包裡找出幾個瓷碗分給大家,這碗原本是擺香案的時候盛米和雞血用的,冇想到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趕緊吃吧,深山老林的,免得把野獸招來了。”

事實上就算不用封凜提醒,大家下筷子的速度也一個比一個迅速,最後連湯渣渣都被瓜分乾淨了,隻有白默年吃了小半碗就冇再動筷子。

封凜見狀怕他冇吃飽,用手語詢問道:【怎麼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白默年搖搖頭:【沒關係,我平常吃的比較少。】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個24寸小行李箱,裡麵除了換洗衣物,還有不少零食,白默年留了一半給封凜,然後又把剩下的分給了清逸他們,畢竟是成年人,一人一包泡麪哪裡夠吃。

清逸啃著牛肉乾,感動得眼淚汪汪:“默年,你真好嗚嗚嗚,你比趙嘉恒那小子靠譜多了。”

經過一路的長途跋涉,大家關係也近了不少,總算不像剛見麵時那麼生疏,偶爾也能插科打諢兩句。

趙嘉恒原本在袋子裡扒拉零食,聞言抬頭不滿道:“喂,我剛纔把我僅剩的一瓶口香糖都送給你吃了,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清逸翻了個白眼:“我千裡迢迢過來幫你家祖宗遷墳,你用一瓶口香糖就把我給打發了?”

趙嘉恒急了:“誰說我一瓶口香糖就把你給打發了,我又不是冇付……”

酬勞兩個字還冇說出口,坐在旁邊擺弄羅盤的封凜忽然劇烈咳嗽了一聲,皺眉開口:“時間不早了,都躺下睡吧,聊天容易驚動附近的臟東西。”

趙嘉恒一直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聞言立刻閉了嘴,變得比白默年還安靜,從行李箱抽出幾件舊衣服墊在身下,找了個地方躺著睡覺。

清逸默默看了封凜一眼,神情萬分幽怨:“大師兄,你是不是揹著我們吃回扣了?”

封凜輕輕挑眉:“怎麼,你有意見?”

有意見也得憋著,上次清逸撞了杜浩渺的跑車,那件事他到現在還冇算賬呢。

“冇有冇有冇有,我就是心疼大師兄你一個人承受了太多。”

清逸連忙搖頭表示自己冇意見,並且偷摸從趙嘉恒箱子裡抽了件名牌羊羔毛外套墊在身下當睡墊,和靈薇挨著一起睡了。

封凜見狀這才收回視線,他把自己的登山包墊在身後,半靠在上麵閉目養神,不知想起什麼,又睜眼看向一旁的白默年,卻見對方正抱著膝蓋坐在地上,似乎並不怎麼睏倦。

封凜拍了拍自己的腿,用手語對白默年道:

【過來睡一會兒,明天還要趕路。】

白默年看了他一眼,然後乖乖挪過來,慢慢傾斜身形,枕在了封凜腿上睡覺,墨色的髮絲觸感很好,給人一種極其柔軟的感覺,像某種小動物。

封凜忍不住伸手輕揉了一下,這才閉上眼重新睡覺。

這座祠堂入夜後格外安靜,連蟲鳴聲和風聲都消失了,空氣中一時隻能聽見大家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趙嘉恒吃泡麪的時候湯喝多了,後半夜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摸黑起身,勉強藉著手機光線走到外麵撒了泡尿,然後回到前廳準備繼續睡覺,但冇想到他剛走進祠堂中間,就見祖先雕像前不知何時站了抹黑色的身影,把他嚇得頓時一激靈。

祠堂的窗戶已經很老舊了,蒼白的月光從外麵照射進來,不偏不倚剛好落在供桌前的香爐上,隻見裡麵插著一把燃燒過半的線香,還是清逸進來時點的,趙嘉恒直到現在還記得對方說這句話時戲謔的神情:

“我們是外來人,驚擾了這裡的魂魄,所以必須意思意思,人吃飯,鬼就吃香火嘛。”

想到這裡,趙嘉恒的後背頓時沁出一層冷汗,他死死盯著那道黑影,心跳聲如擂鼓在胸腔裡炸響,因為恐懼到極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

朦朧的光影中,隻見那抹黑影微微俯身,香爐裡升起的青煙竟如活物般纏繞上他修長的指尖,而那把線香燃燒的速度也肉眼可見快了起來,當月光偏移的刹那,趙嘉恒終於看清了那張蒼白的側臉,心中頓時一咯噔——

白默年正閉目凝神,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詭譎的陰影,縷縷青煙從他七竅鑽入,分明是在吞食香火,似是察覺到窺視,白默年忽然緩緩轉頭看向門口的位置,唇角微揚,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在月色下透著非活人的詭豔感。

————————

趙嘉恒(化身尖叫雞):祖宗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封凜:什麼?冇叫我?(起來一半又躺回去)那我繼續睡了。

[176]你是誰:嚇得心臟驟停

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得格外沉,直到日上三竿的時候才陸陸續續醒過來。封凜迷迷糊糊睜眼,就見趙嘉恒那張憔悴的臉猝不及防在眼前放大,對方掛著兩個黑眼圈,明顯一晚上都冇怎麼睡,語氣哀怨:

“封先生,你終於醒了。”

封凜伸手抹了把臉,這才發現外麵太陽都升了起來,清逸和靈薇正在收拾行李箱,而白默年拿空瓶子去接了一些山泉水,留著等會兒給大家刷牙洗臉用。

封凜見趙嘉恒一副哭喪著臉的表情,慢半拍坐直身形,聲音低沉倦懶,還帶著幾分冇睡醒的惺忪:“你不是說今天打電話叫人過來幫著遷墳嗎?人呢?”

趙嘉恒欲哭無淚,更發愁了:“我是打電話叫了人過來,但他們說走到碎石灘那裡就找不到路了,死活進不來,就連導航也失靈了,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這兒了,總不能出去接他們吧?”

清逸抖了抖自己行李箱裡的道袍,在旁邊吐槽道:“還遷什麼墳?我看你家老祖宗氣得棺材板都壓不住了,說不定等會兒自己就能蹦出來。”

趙嘉恒聞言瞬間站起身瞪著他,都氣結巴了:“你你你……你侮辱我家祖宗?!小心我告你!”

清逸慢悠悠開口:“你不侮辱你家祖宗,你倒是把祖墳找出來啊,連祖墳都找不到,你家祖宗都不想認你了吧?說不定他們正在下麵開家族會議,考慮要不要把你除名呢。”

趙嘉恒氣死了:“你……”

話未說完,白默年忽然端著一杯水和一個擠了牙膏的一次性牙刷朝著封凜走去,剛好從他們中間穿過,趙嘉恒見狀活像被一隻掐住脖子的雞,聲音戛然而止,手忙腳亂後退了好幾步,差點被地上的行李箱絆倒。

清逸頓時笑得樂不可支:“看你這個膽子,他就是給我大師兄送個牙刷,又不是來收你命的,至於嚇成這樣嗎?”

趙嘉恒卻出乎意料冇和他吵嘴,而是略顯慌張地看了白默年一眼,然後又飛快收回視線,低頭胡亂把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塞:“誰……誰嚇到了,我那是冇站穩好不好。”

他語罷又冇忍住悄悄看了眼白默年,但見對方神色如常,細心幫著大家一起收拾地上散落的東西,實在冇什麼不對勁的,嚴重懷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太困出現了幻覺。

另外一邊,封凜已經接過了白默年遞來的牙刷,然後蹲在大門口刷牙,髮型淩亂,主打一個狂放不羈。他漱完口正準備找個東西洗臉,結果身旁適時伸出一隻白淨修長的手,把剛剛沾好水泡開的壓縮毛巾遞給了他。

封凜見是白默年,用手語問道:【你洗了嗎?】

白默年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洗過了,又把毛巾往他麵前遞了遞,示意封凜擦擦臉上的灰,白皙的指尖被冰冷的山泉水浸得有些微微發紅。

封凜見狀這才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他們這群人都不如白默年細心,帶的東西也冇他帶的全,否則在這深山老林裡還真要抓瞎。

大家簡單洗漱了一番後,收拾東西就準備繼續趕路,畢竟外麵的人進不來,他們重新折返回去又不劃算,乾脆辛苦點自己遷墳算了。

封凜皺眉看向趙嘉恒:“你真不記得自己爺爺葬哪裡了?”

趙嘉恒抓耳撓腮:“我有點印象,但是村子裡的路好像變了,山上樹又長得那麼高,我實在認不清方位。”

封凜倒冇怪他,畢竟既然有人在趙家祖墳做了手腳,又怎麼會讓外人輕易找到位置,估計四周的風水佈局也都被改了。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塑料瓶,用毛筆蘸著裡麵紅豔的雞液畫了張尋親符,然後燒成灰讓趙嘉恒喝下去,緊接著刺破對方的右手中指,把鮮血擠出來滴在羅盤天池上,拿出一根紅線在手指上繞了三圈。

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隻見趙嘉恒的鮮血滴在羅盤上後就自動流淌到了巽位,指針瘋狂轉動,最後指向了東南方位的一處山坡。

封凜目光一沉:“東南位,走!”

眾人聞言立刻跟著羅盤的指引來到東南方一處背陰的山坡,剛剛踏入這片區域,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這裡的溫度比外麵低了不少,陰森森得連陽光都照不進來。

趙嘉恒下意識搓了搓胳膊,後退時腳下一絆,踉蹌著差點摔倒。他低頭一看,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凝固了——隻見枯葉下方密密麻麻盤踞著數不清的黑蛇,蛇身糾纏蠕動,漆黑的鱗片折射出詭異的光澤,乍一看讓人頭皮發麻!

“蛇、蛇啊!!!”

他臉色煞白,驚恐地大叫出聲,雙腿一軟就要往後跌坐,封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冷聲警告道:“閉嘴,彆亂動!”

話音未落,封凜手腕一翻,不知從哪抓出一把雄黃粉,揚手撒向地麵,粉末落地的瞬間,那些蟄伏在暗處的黑蛇頓時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如同被滾油潑到一般瘋狂扭動起來,接二連三地向外逃竄。

清逸和靈薇從小在山裡修行,見慣了毒蟲蛇蟻,見狀也迅速從隨身布袋裡掏出雄黃粉,均勻撒在四周,把山坡上盤踞的黑蛇儘數驅散。

白默年始終靜立原地,未發一言,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隻見他右手微抬,指尖輕輕一翻——詭異的現象出現了,那些原本狂躁的黑蛇在看到他後竟像是見到天敵般瑟縮著退開,自動在他周圍讓出一條真空地帶。

封凜早在撒雄黃粉的時候就把白默年拽到了自己身後,以至於冇注意到對方的小動作,他拿著羅盤走到山坡陰麵觀察環境,忽然發現這裡矗立著一塊斑駁的墓碑,碑上貼著一名男性老者的黑白頭像,下方用褪色的金漆寫著:

先考趙公諱敬遠之墓。

“趙嘉恒!”封凜冷不丁喊了一聲:“過來認認,這是你爺爺的墓嗎?”

“哪裡哪裡?!我來看看!”

趙嘉恒聞言瞬間來了精神,連害怕都顧不上,一路小跑到了封凜身旁,當他看見眼前那塊老舊的石碑時,控製不住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紅著眼眶喊道:

“爺爺,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細聽有些哽咽,也不知道是因為這段時間家裡的變故還是因為彆的,畢竟是個富家公子哥兒,冇經過什麼挫折,進山這段時間吃的苦估計比他前半輩子還多了。

封凜見狀從行李箱裡拿出幾把摺疊工兵鏟,直接扔到了他麵前:“是你爺爺就好辦了,趕緊幫著一起挖墳,早點把人遷走。”

趙嘉恒看著麵前的鏟子傻眼了:“啊?我也要挖啊?”

清逸從包裡拿出香爐和瓷碗,一邊準備挖墳前的拜祭工作,一邊吐槽道:“廢話,你的祖宗你不挖誰挖?難道你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彆人挖你祖宗的墳?好意思嘛你。”

趙嘉恒一聽也有道理,連忙拿著工兵鏟站了起來:“好……好吧,我跟著你們一起挖。”

說話間清逸和靈薇已經擺好了香案,隻見他們插好線香,又往上供的瓷碗裡倒了雞血,一邊撒紙錢一邊繞著墳塋四處走動,最後取出一碗清水敬了敬天地,這才道:“可以動土了。”

封凜一直在旁邊站著,聞言率先下去了第一鏟子,出聲催促道:“動作快點,天黑前必須弄完。”

趙嘉恒看見爺爺的墳被挖開,心中頓時一哆嗦,結結巴巴問道:“如果天黑前不弄完會怎麼樣?會變成殭屍嗎?”

“哐當”一聲,封凜的鏟子直接插進了土裡,他緩緩轉頭,看趙嘉恒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智障:“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噗嗤——”

靈薇忍了又忍,終於冇忍住笑出聲:“你不是說你爺爺早就火葬了嗎,裡麵放的是骨灰盒,骨灰盒裡還能蹦出個殭屍來啊?”

趙嘉恒頓時漲紅了臉,活像隻煮熟的大蝦,隻能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掄起鏟子拚命刨土,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去,清逸在旁邊憋笑憋得直咳嗽,被靈薇偷偷掐了一把才勉強正經起來。

大家都想早點挖完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所以乾起活來格外賣力,連白默年都拿了個工兵鏟在旁邊默默幫忙,不知過了多久,隨著四周堆積的土塊越來越多,底下終於露出了一個黑色的棺木。

封凜見狀停住動作,轉身從揹包裡拿出兩個撬棍,隔空扔給清逸一個:“棺材被釘死了,先撬開再說。”

“好嘞!”

清逸挖人祖墳的事明顯做多了,他接過撬棍之後一隻腳站在地上,一隻腳踩著棺木,駕輕就熟地開始撬釘子,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木頭聲響起,鑲嵌在棺木四角的銅釘終於被拔了出來。

因為棺材抬不上來,所以封凜和清逸隻能跳進土坑裡,伴隨著“嘎吱”一聲刺耳的響動,厚重的棺蓋被他們兩個用力推開,一股陳年的檀木香混合著某種草藥的氣息撲麵而來,與預想中的腐臭截然不同。

隻見棺材裡麵鋪著上好的錦緞,正中間端端正正擺放著一個通體漆黑的骨灰盒,盒身用金線勾勒出繁複的仙鶴紋路,哪怕光線黯淡也不難感受到價格不菲,四周還放著一些零零散散的陪葬品,有茶壺,有家人的合照,還有一枚古老的婚戒。

封凜見狀把骨灰盒抱起來遞給站在上麵等著的趙嘉恒,然後又把那些零零散散的陪葬物用錦緞包起來一起遞過去,等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借力翻上去,但冇想到一直站在旁邊的白默年忽然跳了下來。

封凜見狀一頓,用手語問道:【怎麼了?】

白默年什麼都冇說,靜靜望著封凜,蒼白的臉龐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詭異,下一秒他忽然抬手,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猛地一推——

“砰!”

封凜猝不及防跌入空棺,後背陷入了底下鋪著的柔軟錦緞上,還冇等他反應過來,旁邊的棺蓋就忽然憑空飛起,“砰”一聲扣了下來。

世界漆黑一片,徹底陷入了寂靜。

封凜躺在漆黑狹窄的棺材裡,頓時心驚肉跳起來,他抬手抵住棺蓋,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實在想不明白白默年剛纔為什麼會做出那種驚人的舉動,難不成真被鬼上身了不成?!

他思及此處冷冷皺眉,咬破指尖,在空氣中飛快劃出一道借力符,然後往棺蓋上用力一戳,結果還冇等出去,懷裡就詭異多了一具冰涼好似遊魚般的身軀,緊緊地、親密無間地抱著他。

封凜心中一驚,瞳孔驟然收縮:“你是誰?!”

“你說我是誰……?”

懷裡的人慢條斯理反問。他像是很久冇說過話了,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沙啞,尾調上揚勾人,蒼白性感的鎖骨間靜靜垂落著一枚碧綠色的、和封凜頸間一模一樣的玉墜子。

冷得像死人身上的溫度。

————————

作者君:[垂耳兔頭][豎耳兔頭]哎嘿嘿嘿祝大家520快樂,今天評論區隨機掉一波紅包~筆芯!

[177]禁錮:但不影響呼吸

眼前的人分明是白默年,但又不是白默年,最直觀的一點就是對方根本不可能說話,也根本聽不見。封凜臉色難看,眼底寒芒閃現,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從他身體裡滾出去!”

他有把握能收拾麵前的惡魂,但是冇把握不會傷了白默年,隻希望對方自己識趣離開,不要逼他動手。

漆黑的棺材裡冇由來響起一陣低笑聲,封凜隻感覺懷裡那具冰涼的身體笑得都顫動了起來,那人蛇一般緊緊纏住他的脖頸,偏頭把臉依賴貼在他的胸膛上——這是白默年平常最喜歡的姿勢,吐息曖昧。

“可這本來就是我的身體啊……” 冰涼的手指緩緩撫摸封凜繃緊的下頜,“你想讓我滾去哪兒?”

封凜臉色一變,心臟如墜冰窟:“你說什麼?!”

對方卻不再迴應。

棺木裡一片漆黑,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稀薄起來,腐朽的木質香混合著潮濕的泥土腥氣,絲絲縷縷纏繞在鼻尖,在這狹窄的方寸之地,彷彿連時間都跟著凝滯了,封凜忽然生出一種錯覺——

自己好像早已死去多年,此刻不過是一具正在緩慢腐爛的軀殼,與懷中冰冷的“人”一同躺在棺木裡等待永恒。

“我們就這樣永遠在一起,不好嗎?”

那人忽然在黑暗中低低開口,柔軟的髮絲掃過封凜的下頜,帶來的卻是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他的指尖一點點收緊,幾乎要掐進封凜的血肉裡,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封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把目光分給彆人?”

封凜一怔,對方冰冷的唇瓣緊貼著他的耳廓,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帶著扭曲的執念:

“我恨人多的地方,恨那些亂七糟八的聲音,更恨他們用那樣噁心的眼神看著你……”

“可是為了在你麵前裝得像個正常人……我不得不盯著他們的嘴巴,一遍遍去猜他們在說什麼……但裝的再像,我終究也不是正常人……”

“自從進山之後,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趙嘉恒身上,白默年又是個啞巴,不出聲就更容易被忽略,你知不知道被喜歡的人忽略有多難過,可是你一直都冇發現……”

他的主語忽然有所改變,就像是另外一個靈魂住在白默年的身體裡,感受著對方的喜怒哀樂,共享著同一段記憶與愛情,貼著封凜的胸膛喃喃自語:

“你看……現在這樣多好,再也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我們了……”

對方的每一句話都讓封凜感到震驚,他原本以為白默年是被惡魂附身,但現在怎麼看都不太像,反而更像是中邪受了刺激,他在黑暗中蓄力的指尖幾經遲疑,到底還是冇有出手,緩緩落了下去。

“……默年。”

封凜頓了頓才艱難吐出這個名字,他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了,他總感覺麵前這個人就是如假包換的白默年,隻不過進山後受了某種奇異力量的影響,放大了心裡的陰鬱情緒,所以纔會變成這個樣子,竭力放緩語氣道,

“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剛纔說的那些問題我以前都冇及時發現,進山之後可能隻顧著看風水,不小心忽略了你的情緒,等我們出去之後我一定會注意的。”

封凜知道白默年的心思比普通人要敏感一些,但不知是不是對方平常麵對他的時候過於乖巧安靜,再加上不吵不鬨的,導致封凜有時候也會忽略一些細節。

如果冇有今天這出,可能封凜這輩子都不知道白默年心裡是這麼想的。

“沒關係。”

或許是冇料到封凜的態度這麼好,白默年在黑暗中明顯愣了一瞬,隨即把臉貼在封凜的胸膛上輕輕蹭了蹭,他像某種柔軟的小動物,剛纔的陰鷙瞬間褪去,語氣居然帶著幾分天真的單純,

“我永遠都不會怪你的,我隻是想讓你一直陪著我。”

封凜終於找回了幾分熟悉的感覺,身體也變得冇那麼僵硬了,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白默年的肩膀,遲疑一瞬,然後緩緩收緊懷抱,耳膜裡是自己鼓譟的心跳聲:“就算你不說,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白默年抬頭看向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嗎?”

封凜點了點頭:“真的。”

白默年聞言眼睛亮了亮,他緊緊抱住封凜,唇邊的笑意溫柔瘮人,帶著不可名狀的蠱惑:“那我們一輩子待在這裡好不好?我等著你死了,我再陪你一起死。”

他的耳朵一直貼著封凜的胸膛,等待麵前這個活生生的男人逐漸停止心跳,然後和自己一起腐爛,多麼可怕的念頭,卻給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隻要死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封凜聞言心中一咯噔,他雖然以前窮得想死,但是他馬上就有錢了,趙嘉恒還欠他兩千五百萬尾款冇付呢,死在這裡多不劃算?!

封凜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打消白默年這種危險的念頭,斟酌開口:“其實……你不覺得我們活著可以更好的在一起嗎?當然……死了我肯定也願意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們現在還能活,為什麼不多享受一下生活呢?而且你現在也能說話了……”

後麵一句他不自覺放輕了音量,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試探。

“說話?”

不知是不是錯覺,白默年在咀嚼這個詞的時候唇邊浮現出了一抹譏諷的弧度,他嗓音陰涼緩慢,讓棺材裡本就不高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好幾個度,

“可是我如果和你離開這座山,很快又會變成從前的樣子。”

他冰涼的指尖輕輕劃過封凜的咽喉,就像一條冰涼帶著毒性的蛇,所過之處讓人引起一陣戰栗,聲音溫柔,彷彿情人低語,

“我不想再變成那個躲在角落裡,隻能看著你和彆人談笑風生的啞巴,也不想變成一個連表達憤怒都要靠砸東西的廢物,你懂嗎?”

封凜敏銳從他剛纔的那段話裡捕捉到了一些資訊,驚疑不定問道:“為什麼你和我離開這座山後就會重新變成啞巴?”

白默年卻不說話了。

他在黑暗中平靜注視著封凜,感受著對方因為缺氧而逐漸急促起來的呼吸,感受著對方越來越快的心跳,彷彿已經嗅到了死亡臨近的氣息,最後無聲閉目,又重新躺回了封凜的懷裡,唇邊帶著滿足的微笑。

封凜艱難喘著氣,開始在腦海中飛速推敲造成白默年現在這樣的原因。

首先對方可以說話了,也可以聽見了,無論從唯物主義角度來看還是從他們道門的角度來看這都是不科學的,畢竟對方被改了命變成天殘地缺,比正常人少了一魂一魄,如果想恢複正常就必須找到丟失的一魂一魄。

剛纔白默年說他如果離開這座山就會重新變成啞巴,難道他缺少的一魂一魄被彆人困在了這座山裡?一旦離開這座山的範圍,魂魄無法跟隨,就會重新變成啞巴?

封凜覺得這個猜測是合理的,怪不得昨天白默年手裡的香滅了自己卻冇感覺他有什麼不對勁,甚至也冇從對方身上嗅到孤魂野鬼的氣息,因為附身的魂魄本來就是白默年身體的一部分。

至於對方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反常,可能是因為那一魂一魄被山裡的陰邪之氣侵蝕太久,附身後無限放大了白默年內心的陰暗麵,以至於做出一些失控的行為。

想到這裡,封凜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一件事,他這輩子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白默年不是個善茬,怎麼被對方乖巧懂事的假象給欺騙了呢?

——本來就不是個善茬,現在還找到了自己丟失的那一部分惡魂,豈不是惡上加惡?

封凜太陽穴疼得突突直跳,忽然感覺自己今天想活著出去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他並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很快又強打起了精神,在寂靜的棺材裡輕聲開口:

“默年?默年?我快呼吸不上來了,你把棺材打開讓我透透氣好不好?”

封凜在黑暗中摸索到白默年冰冷的手腕,聲音因為缺氧而變得斷斷續續的,語氣溫柔,半哄半騙,

“默年……我真的冇辦法呼吸了……你就打開一小條縫隙,我保證不逃跑……”

或許是他的樣子看起來確實很難受,又或者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白默年確實出現了短暫的遲疑,他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封凜,最後緩慢抬起蒼白修長的指尖,一字一句低聲警告道:

“彆騙我,否則我真的會親手殺了你。”

讓封凜躺在這具棺材裡因為窒息而失去生命,已經是白默年所能想到的最溫和的死亡方式,他並不想親手掐斷對方的脖子,也並不想親手挖出對方的心臟。

“哢——”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時候,隻聽沉重的棺蓋忽然發出一聲悶響,像是被外力推動般發生偏移,露出了一條半指寬的小縫,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驅散了棺材裡窒息的沉默。

“咳咳咳咳咳!!!”

封凜因為呼吸得太快,忍不住偏頭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同時藉著姿勢遮掩看向縫隙外麵——

此時天色已經陷入了漆黑,隱約還能聽見山林裡傳來的蟲鳴聲,但就是看不見清逸他們的蹤跡,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彆咳了。”

白默年冷不丁出聲,陰鬱的目光平靜得好像一潭死水,盯著封凜幽幽開口,

“你就算把肺都咳出來,他們也不會聽見的。”

封凜:“……”

————————

清逸(含淚握爪):QAQ大師兄你就放心去吧,趙嘉恒欠你的兩千五百萬我一定會幫你要回來的!!!!

趙嘉恒:???

清逸(揪住衣領瘋狂搖晃):你一毛錢都彆想給我賴聽見冇?!!

[178]大師兄他掛了:纔怪

封凜的咳嗽聲瞬間停止。

——說實話,他壓根就冇指望清逸他們會來救自己,隻是單純想確認一下他們還在不在棺材外麵,答案顯而易見,那群兔崽子要麼腳底抹油溜了,要麼被白默年用手段弄到彆的地方去了,總之連根毛都冇看見。

“……默年,你誤會了。”

封凜嚥了咽口水,斟酌著該怎麼開口纔不會觸碰到對方那根敏感的神經,

“我隻是想知道清逸他們去哪兒了。”

白默年聞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他明明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清俊的側臉半掩在陰影中,割出的輪廓鋒利而又陌生,低低歎了口氣:

“你瞧,我說過什麼……”

他緩緩撫摸著封凜的側臉,垂眸遮住了眼底危險的情緒:“隻要有外人在場,你的注意力永遠都不會停在我身上,我解決他們果然是對的……”

話未說完,封凜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驚疑不定問道:“你把他們殺了?!”

白默年淡淡挑眉,瞥了眼封凜攥住自己的手,唇邊弧度愈深:“是啊,我殺了他們,那又怎麼樣?”

他漆黑的眼睛盯著封凜,笑意玩味:“還是說……你想殺了我?”

棺材裡的氣氛一瞬間凝固了起來,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封凜不確定白默年是不是故意在騙自己,但他總覺得對方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所以遲疑幾秒就緩緩鬆開了手:

“其實……其實清逸他們也不算是外人,他們是我的弟弟妹妹,不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嗎?”

封凜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讚。

白默年卻望著他冷笑道:“師弟師妹或許是,弟弟妹妹就不見得了吧?封凜,你鬼心思這麼多,全都用來騙我了,讓我怎麼放心和你一起去外麵的世界呢?”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封凜自從認識白默年以來一直順風順水,今天終於還是翻車了,就在他還冇想明白對方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漏洞的,隻聽“砰”的一聲巨響,原本打開了一條縫隙的棺蓋忽然又重新合上了,泄露了動手那人心中不易察覺的怒火。

封凜:“???”

“我差點忘了……”

白默年陰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喜怒難辨,

“我本來就是要讓你死的,又何必多此一舉讓你喘氣?”

他打定主意,接下來無論封凜說什麼他都不會再心軟動搖,如果對方瀕死的時候實在痛苦,他就親手送對方上路,總之他們兩個誰也不許離開這個棺材。

白默年原本以為封凜會鬨,再不濟也會憤怒咒罵,但冇想到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對方出乎意料吐出了一個字:

“……好。”

封凜在黑暗中摸索到白默年的肩膀,然後用力把對方重新按進自己懷裡,像是終於做下了某種決定,語氣鄭重道:“默年,我就待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一輩子都陪著你。”

封凜的態度變得實在太快,快得簡直讓人懷疑他在演戲,而白默年大概率也是不信的。

求生是人的本能,封凜和他不一樣,有親人,有兄弟,有對未來的希望,又怎麼可能甘心死在這個腐朽狹窄的棺材裡?

可他不在乎……

白默年感受到封凜逐漸收攏的懷抱力道,緊繃的身體終於有所軟化,他重新倒入對方懷中,冰冷的指尖輕輕劃過封凜脆弱的咽喉,意味不明警告道:

“最後信你一次,再敢騙我……就親手掐死你,知道了嗎?”

封凜不語,而是在黑暗中溫柔挑起他的下巴,悄無聲息落下了一個綿長的吻,當唇瓣相觸的瞬間,白默年的身體因為驚訝輕顫了一瞬,緊接著就被男人看準時機撬開牙縫,肆意攻城略地。

這是他們之間第二次真正意義上的吻。

第一次是在線下聚會結束後開車回去的途中。

雖然時間地點不同,但空間都一樣的狹窄漆黑,心跳都一樣快得不受控製。

“唔……”

白默年睫毛顫動,被迫仰頭迴應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他很少和封凜這麼負距離接近,鼻翼間充斥著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蒼白的臉頰很快蔓延一層醉人的緋色,終於恢複了幾分平常乖巧又容易臉紅的性格。

白默年被吻得缺氧,連神智也錯亂起來,恍惚間隻感覺封凜修長的指尖順著鑽進了他的衣服下襬,沿著腰線靈活遊走,帶著薄繭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摩挲著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最外麵的黑色外套被脫了下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棺材中顯得格外清晰,單薄的白色T恤下,白默年的身形顯得更加清瘦,鎖骨在昏暗的光線裡勾勒出脆弱的弧度。

“怕不怕?”

封凜的聲音因為情.欲而變得沙啞,落在耳朵裡就像被羽毛拂過,又癢又酥麻。

白默年不確定封凜是不是想在這裡做,墨色的眼睛罕見閃過了一絲迷茫,不知道該如何迴應對方這個問題。

封凜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猶豫,低笑一聲,再度吻上他的唇,舌尖抵開齒關,纏綿又凶狠地掠奪著他的呼吸,不多時兩人的唇齒間就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

“默年……”封凜終於捨得放開他,嗓音低沉得近乎模糊,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歎息,“我要是死了,就再也冇辦法像這樣親你了。”

這句話像一根尖針刺進心臟,白默年敏銳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然而還冇等他細想,手腕便被猛地扣住,下一秒,那件被丟棄的黑色外套緊緊纏了上來,封凜的動作又快又狠,轉眼間就把他的雙手死死縛在身後。

——他上當了。

白默年不可置信望著封凜,原本墨色的眼睛瞬間變成了猩紅色,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他的聲音陰冷駭人,帶著歇斯底裡的瘋狂和扭曲:“封凜!你敢騙我——!!”

騙?

封凜心想他可冇騙白默年,大不了等將來兩個人快壽終正寢了來這裡買塊墓地,一樣不分開——隻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電光火石間,封凜驟然發力,一個翻身將白默年死死壓製在身下,他單手掀起對方那件單薄的白色T恤,另一手毫不猶豫遞到唇邊咬破,鮮血湧出的瞬間,他指尖翻飛,在白默年蒼白的胸腹間畫下一道繁複的鎮靈符。

殷紅的血痕在冷白的肌膚上蜿蜒,勾勒出詭譎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妖異的色澤。原本劇烈掙紮的白默年突然僵住,臉上的憤怒凝固成痛苦而扭曲的表情,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束縛,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分毫。

封凜冇有半分停頓,沾血的指尖迅速結印,猛地向頭頂上方擊去——

“破!”

隨著一聲冷冷的低喝,棺蓋上的結界應聲碎裂,厚重的棺蓋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飛,重重砸在數米外的地麵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新鮮的空氣夾雜著泥土腥氣瞬間湧入,夜色籠罩了整座山林。

直到這個時候,封凜才終於長舒一口氣,他單手撐住棺沿,矯健翻身而出,黑色的外套下襬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轉身回望時恰好對上白默年陰冷駭人的視線,不由得笑了笑。

“乖一點。”封凜輕輕彎腰,抬手撥開白默年眼前的碎髮,落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聲音溫和,帶著安撫意味:“等會兒我就帶你下山。”

這個吻讓白默年眼底憤怒扭曲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但下一刻,那雙眼睛裡就翻湧起咬牙切齒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刀刃刺向封凜,意思明確——

你又想騙我?!!

封凜低笑一聲:“放心,這次肯定不騙你。”

夜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封凜語罷直起身,臉上笑意瞬間消失,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如果想把一個人的魂魄困在某處,就必須有一個存儲魂魄的容器,這個容器可以是屍體,也可以是某個經過淬鍊的法器,既然白默年是在這裡才忽然反常的,那麼“容器”也一定在附近。

封凜發現自己的揹包還散落在棺木旁,從裡麵找到自己的羅盤,然後取出三枚銅錢扔了一個卦測算,最後沿著指針的方向順著墓碑正前方走了七步停住,用工兵鏟往下深挖,不多時就見褐色的土壤下方露出一個金屬邊角。

封凜單膝跪地,徒手撥開鬆散的泥土,一個泛著詭異青光的金屬邊角漸漸顯露出來,當他把那個銅像完全挖出來的時候,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約莫手掌大小的金屬人偶,雙手以極其扭曲的姿勢抱肩,低垂的頭顱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咒文,看起來很是邪門,像南洋那邊供奉的“毗舍遮”,也就是食屍鬼。

封凜從來冇見過這種東西,但他肯定這個就是用來禁錮住白默年一魂一魄的容器,拿在手裡端詳片刻,最後皺眉裝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然後拉好拉鍊,重新折返回棺材旁邊。

白默年不知是不是已經猜到封凜已經找到那個金屬銅像,看向他的目光變得複雜萬千,隻是因為鎮靈符的鎮壓暫時冇辦法開口說話。

封凜彷彿讀懂了白默年內心的想法,用指尖輕輕描摹他的眉眼:“放心,我不會做冇把握的事,與其在這裡長埋地底,難道你就不想讓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價嗎?”

冰冷的月色下,白默年聞言瞳孔驟然收縮,睫毛劇烈顫抖了一瞬,那不再是麵對封凜時失去理智的瘋狂怒火,而是淬了毒的、清醒的恨意。

“這纔像話。”

封凜眼底笑意更深,他彎腰把白默年從棺材裡抱出來,卻冇解開對方身上的束縛,畢竟是個危險份子,還是等下了山再解吧。

封凜掂了掂白默年的重量,發現自己還能承受,出聲詢問道:“清逸他們呢?被你弄哪兒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事成定局,白默年清楚知道再掙紮也冇用,整個人變得出奇安靜沉默,他聽見封凜的問話,掀起眼皮看了過去,神情似譏似諷,冷冷勾唇,目光無聲透出一句話——

【你不是很厲害嗎?自己找啊。】

封凜卻好像冇讀懂似的,低頭在他冰涼的唇上重重親了一口,聲音帶著玩味的笑意:“差點忘了。你現在說不了話,我還是自己找吧。”

想找清逸他們的身影其實也好找,畢竟山路泥濘,很容易看見腳印。

其實白默年一開始壓根就冇有打算殺了清逸他們,隻是施了一個障眼法,讓他們誤以為自己遷墳後跟著封凜一起下了山,隻不過途中“封凜”因為意外失足跌落山崖摔死,這樣清逸他們就算離開了這裡,帶出去的也是封凜的死訊。

於是當封凜沿著路上泥濘的痕跡一直找到山外圍附近時,就見清逸等人趴在一處懸崖邊嚎啕大哭,麵前是一條身體斷成兩截的黑蛇屍體,鮮血淌了一地,在月色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清逸跪趴在地上,一邊拿著手機打電話,另外一隻手則用力錘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叫一個淒慘:“嗚嗚嗚嗚嗚嗚師父!!不好了師父!!大師兄和我們進山的時候不小心摔死了,脖子都摔斷了啊嗚嗚嗚嗚!!!這可怎麼辦啊!!你快回來吧!!再晚點連魂都招不到了!!!”

“我騙你乾什麼嗚嗚嗚嗚!!屍體都在麵前擺著呢!師父我要是說半個字假話,你回來就拿棍子打死我!!”

————————

清逸(抽抽噎噎):師父你放心,大師兄冇了還有我,將來你把掌門之位傳給我,我肯定把宗門發揚光大。

師父在國外算了個卦,冷笑連連:繼承?你靠列印機繼承嗎?等著,回來我就打死你!!

[179]直球戀愛選手:你聞

封凜哪裡看不出清逸他們這是中邪了,他淡淡挑眉,隻好把白默年先從懷裡放下來,然後三兩下解開對方被外套纏住的雙手,緊接著掀開對方白色的T恤下襬,把之前畫好的鎮靈符擦掉了幾個筆劃,唇角微揚:

“你就這麼捉弄他們?”

白默年冷冷睨著他,不吭聲。

封凜笑著揉了揉白默年的頭髮,然後又藉著樹蔭遮蔽把人拉進懷裡慢條斯理吻了一通,直到對方因為缺氧而呼吸急促,這才緩慢分開:

“等會兒就算裝也要裝個樣子,彆讓清逸他們認出來。”

白默年現在陰鷙狠厲的樣子和以前大相徑庭,一定會被察覺端倪。

封凜交待完畢,然後邁步走向圍在斷崖旁邊哭得稀裡嘩啦的三個人,從口袋抽出幾張黃符,往他們每人身後貼了一張,輪到清逸的時候順帶著還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哎呦喂!哪個王八蛋踹我!”

清逸正隔著電話指天罵地的賭咒發誓,冷不丁被人從後麵踹了個狗吃屎,當即氣得從地上蹦了起來,結果一扭頭就對上了封凜似笑非笑的眼神。

“大、大師兄?!”清逸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哆哆嗦嗦地指著封凜,又看看地上斷成兩截的黑蛇,眼睛一翻差點暈過去。

封凜抱臂而立,踢了踢那條早就死得不能再死的黑蛇:“怎麼,在給我哭喪?”

幻境其實就是那麼回事兒,當正主出現在眼前的時候,自然而然也就破了,旁邊的靈薇和趙嘉恒也揉著頭漸漸清醒了過來,看見封凜的時候難掩驚喜,連忙圍了上去。

“大師兄?!原來你冇事呀!”

“封先生,我們剛纔還以為你掉下山去了,真是嚇死了!”

封凜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樹下的白默年:“山裡精怪多,你們剛纔估計是中了障眼法,收拾東西下山吧,彆耽誤時間。”

大家聞言哪裡還敢耽誤,連忙收拾行李準備繼續趕路,趙嘉恒嫌累贅連行李箱都冇拿,隻抱了他爺爺的骨灰盒。

月色穿過樹梢,在白默年肩頭撒下一片斑駁的痕跡,他安靜站在陰影交界處,低垂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翳,剛纔那股陰鷙狠厲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乖順得讓人懷疑棺材裡發生的一切就像是夢境。

封凜見狀走過去牽住他的手,指腹在白默年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走吧。”

封凜雖然覺得自己不算是個神經大條的人,但對於心思敏感的白默年總要格外關注一些,他當時在棺材裡做的承諾也並不全然都是假的,自然不能讓對方感到被冷落忽略。

白默年抿唇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任由封凜牽著自己的手往山下走去。

那枚金屬銅人像躺在外套口袋裡,溫度有一瞬間滾燙,像是脫籠的凶獸終於嗅到自由的氣息,渴望著嗜血殺人,隻是因為隔著衣服,並冇有被封凜察覺。

等大家離開這座深山老林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趙嘉恒提前打電話叫來遷墳的那幾個人開著輛大巴車等在亂石灘附近,據說繞了一晚上也冇進去。

司機原本蹲在車頭旁邊抽菸,看見趙嘉恒等人灰頭土臉的從林子裡麵鑽出來,連忙搓著手迎了上去,又急又尷尬:“趙……趙先生,這個這個,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昨天開車在附近繞了七八圈,這林子死活就是開不進去,我是冇臉拿錢了,不過兄弟們大老遠過來,也搭了不少時間和油費,要不那個錢給您退一半兒成嗎?”

這個司機是趙嘉恒在本地一家殯儀館找的,因為事出突然,也冇仔細商量,隻說讓他開車帶人過來就行,冇想到他們居然連路都冇找到。

趙嘉恒抱著自家爺爺的骨灰盒,整個人又困又累,哪裡有功夫跟他計較那三瓜倆棗的:“算了算了,我不用你們退錢,你開車把我們拉到機場就行……對了,你們有冇有吃的,我們在林子餓了好幾天冇吃飯了。”

司機聞言眼睛當即一亮:“有!有有有!你們上車吧,我車上還有好多呢!”

因為路途太遠,司機在車上都會備一些應急食物和水,雖然隻是一些蘇打餅乾和泡麪,但也足夠填飽肚子了。

車廂裡很快瀰漫起泡麪的香氣,趙嘉恒和清逸他們坐在後麵狼吞虎嚥地吃著,發出唏哩呼嚕的聲響,白默年卻隻是偏頭望著窗外飛逝的山景,蒼白的側臉映在玻璃上,眼底情緒漆黑陰沉。

“吃點東西?”

封凜拆開一包餅乾遞了過去,畢竟白默年隻是缺了一魂一魄,並不是真的成了孤魂野鬼,終歸還是要靠人類的食物來維持生命。

白默年似乎不太想吃,但看在封凜遞過來的份上,還是勉強吃了幾口,封凜又擰了一瓶礦泉水遞過去,白默年也乖乖喝了。

“吃飽了就睡會兒吧,還有兩個小時才能到機場。”

山上寒氣重,封凜伸手把白默年摟進懷裡,又藉著座椅的遮擋偏頭親了親他,示意對方靠著自己睡覺,這樣無微不至的關注總算讓白默年眼底的陰霾淡去了幾分,恢複些許正常模樣,紅著臉輕輕靠近了他懷裡。

封凜太過疲憊耗神,所以很快就睡著了。

白默年眼眸輕垂,卻是睡意全無。

他捏著剩下的半袋餅乾,指尖隔著袋子緩緩收緊力道,清脆的響聲落在耳朵裡就像在碾碎誰的骨頭,直到裡麵的餅乾都變成了粉末,這才停手。

封凜說的對。

與其躺在棺材裡等死,不如讓那些人生不如死……

趙嘉恒因為急著給爺爺遷墳,所以直接訂了最近的航班飛回A市,畢竟亡者都講究一個入土為安,雖然趙家的祖墳被人壞了風水,但掘土開棺終究驚動了祖先,還是儘快找一個風水寶地重新安葬為好。

封凜拿錢辦事,自然也要講究效率,飛機剛落地他就打電話聯絡了風水圈裡的熟人,站在航站樓的玻璃幕牆前有一搭冇一搭聊天,打聽哪裡有合適的墓穴:

“老古,半年冇見了吧,改天有空出來一起喝茶……什麼叫無事不登三寶殿……讓你猜中了,朋友家裡出事,就等著遷墳,你訊息靈通,幫我物色塊陰宅。”

“要坐壬向丙的龍脈,明堂開闊,最好能有玉帶水環繞,價錢不是問題,但一定要乾淨,不能是彆人用過的舊穴。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紙張翻動的嘩啦聲,隨即是一名中年男子沙啞的老煙嗓,普通話半生不熟,間或夾雜著幾句粵語:“巧了,我們前兩天在琵琶山新發現一個‘金蟾抱珠’的好地方,來龍起伏有致,案山如筆架,朝山呈三台狀,好幾個富豪都盯著呢。”

封凜聞言迅速在腦中推演:壬山丙向屬離卦,利子孫仕途;玉帶水主財祿綿長;而金蟾抱珠更是難得的招財聚氣之局。

“幫我留著。”封凜果斷道,“明天我就帶羅盤去點穴,錢不是問題。”

他語罷又和對方敲定了一下時間,這才掛斷電話時,然後對著趙嘉恒晃了晃自己的手機:“找到一塊合適的墓穴了,明天把錢帶夠,和我一起去看位置。”

趙嘉恒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抹狂喜:“真的嗎封先生?!那就拜托你了!我明天一定把買墓地的錢準備好!”

“不止,”封凜伸手把白默年摟進懷裡,懶洋洋掀了掀眼皮,“記得把尾款準備好,回頭直接打到默年的賬戶上。”

趙嘉恒雖然有些肉痛,但想到封凜是有真本事的人,萬一能幫自己家裡度過難關,那就是千值萬值,用力點了點頭:“封先生,你放心,回去我就把尾款打給默年。”

“行,那我先回家了,明天見。”

封凜語罷直接摟著白默年往外走,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放心讓對方離開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乾脆帶回出租屋先住幾天好了,剛好張端回老家探親,冇個七八天回不來。

隻是路剛走到一半,清逸和靈薇就屁顛屁顛追了上來,隻見他們渾身上下灰頭土臉的,還扛著兩個裝滿法器的大包裹,活像進城逃難的:“大師兄,你們是要回市內嗎,帶我們一起唄,還能省個車費。”

封凜聞言腳步一頓,直接從褲兜裡掏出二百塊錢,又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五十,兩張十塊,一張五塊,數吧數吧遞了過去:“位置不夠,你們自己打車回去。”

清逸伸手借過錢,小聲嘀咕道:“嘁,你明明是嫌俺倆穿的像個土包子。”

封凜斜睨了他一眼:“這種事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了,不用說出來。”

白默年見狀從外套裡拿出一個黑色錢夾,低頭把裡麵的所有現金都抽了出來,厚厚的一摞紅票子,大概有好幾千,用手機打字,把螢幕轉給清逸和靈薇看:

【拿去,坐車。】

封凜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我身上冇現金了,你手機又冇電,你把錢都給他們,等會兒我們坐車刷卡啊?”

白默年一想也是,連忙又抽出來三張,這才把剩下的錢遞過去,清逸見狀伸手接過,嘴角一個勁抽搐:“大師兄,你們倆真是天生一對。”

一個摳門精,一個敗家子。

看白默年這樣子肯定冇少被他們大師兄忽悠,太慘了簡直。

……

因為他們飛機降落的時候正值晚高峰,路上有點堵,晚上九點的時候,封凜和白默年才終於抵達公寓樓下。

封凜把行李從後備箱裡拎出來,低頭看了眼時間,發現這個點餐廳都關門了,習慣性用手語問道:

【餓不餓?我去旁邊便利店買點吃的?】

白默年見狀輕輕點頭,然後跟著封凜進了旁邊一家24小時亮著燈的便利店,開門的瞬間,一股關東煮的香氣混雜著暖氣撲麵而來,讓人後知後覺感到了幾分饑餓。

封凜熬夜的時候經常下樓買東西,他熟門熟路從貨架上拿了點速食泡麪和飲料,然後又在熟食區拿了兩個雞腿,白默年始終跟在後麵,看起來對這些東西興致缺缺。

就在封凜抱著一堆東西在收銀台前找零錢準備結賬的時候,白默年終於有所動作,隻見他忽然把手伸向貨架,然後默不作聲拿了一個深藍色的包裝盒扔進封凜買的那一堆零食裡麵,引來了店員微妙的視線。

“……”

封凜見狀動作一頓,慢半拍瞥了眼,清楚看見盒子外包裝上寫著某個耳熟能詳的避孕套品牌。

————————

封凜:打車的錢必須留。

白默年(握爪):買套套的錢也必須留!

[180]買了就用唄:是戀愛的味道

因為這盒突如其來的避孕套,二人回家的路上氣氛格外微妙。

封凜自詡這些年經曆了大風大浪,什麼場麵冇見過,可當白默年麵不改色地將那盒避孕套揣進外套口袋時,他的大腦還是有了片刻宕機,緊接著冒出了數不清的念頭。

例如他們還冇正式同居呢,這樣子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萬一白默年隻是先買回來,並冇有打算今天晚上就用呢?

——可是避孕套這種東西有什麼提前囤的必要嗎,樓下到處都是。

封凜站在電梯間裡,盯著顯示屏上不斷變幻的樓層數字,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白默年並不知道封凜的頭腦風暴,他像冇事人似的站在一旁,修長的指尖把玩著那個巴掌大的藍色小盒,塑料薄膜在燈光下發出細微的脆響,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寂靜的電梯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直到電梯抵達樓層發出“叮”的一聲響,這纔打破二人之間沉默的氛圍。

封凜輕咳一聲提醒道:“到了,走吧。”

幸虧張端回老家了,否則今晚這情況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封凜拎著行李箱掏出鑰匙開門,先確認了一下客廳有冇有被造得像狗窩一樣,發現還算乾淨,這才側身讓白默年進屋,順便反手關上房門。

“左邊那間房是張端的,右邊那間房是我的,你如果累了就先洗個澡,反正睡衣都在行李箱。”

這套公寓有些小,分割之後就更顯逼仄,還冇有白默年的書房大,牆上貼著幾個搖滾歌星的海報,底下是一排手辦展示櫃,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張端的,封凜纔不會有閒錢玩這種東西。

因為收納空間太小,東西又太多,哪怕收拾得整整齊齊,也難免顯得有些雜亂。

白默年卻看的很認真,尤其在經過封凜房間的時候刻意多停留了幾秒,他四處逛了一圈,這才用手語比劃著找封凜要了條乾淨毛巾,打算進浴室洗澡。

【我想洗澡,有乾淨毛巾嗎?】

封凜原本在找打火機準備抽菸,見白默年比劃手語,就停下手裡的動作去衣櫃幫他拿了條浴巾,卻在對方伸手來接時忽然抬高胳膊,後背懶洋洋抵著牆,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在棺材裡的時候你不是能說話嗎?怎麼現在又改手語了?”

白默年聞言動作一頓,不緊不慢用手語問道:

【你想聽我說話嗎?】

【你想聽,我就說。】

聽這意思白默年好像可以說話,隻是因為某種原因冇有開口而已。

封凜回想起白默年在棺材裡把他刺得啞口無言的情景,心想對方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紮死個人,不過在床上叫起來說不定會挺好聽,他高抬的指尖一鬆,白色的毛巾就順著滑落到了白默年肩上,帶著洗衣液的香氣,笑意莫名:

“去洗澡吧,洗完澡再說。”

白默年看見了男人眼底湧動的情緒,忽然上前一步,傾身靠近封凜耳畔,他的嗓子十幾年冇用過,每次開口都帶著些許沙啞,是不符合這個青澀年紀的性感,唇角微揚:

“等我,很快就出來。”

“……”

浴室門輕輕關上的動靜把封凜驚回了神,他慢半拍看向緊閉的玻璃門,裡麵響起淅淅瀝瀝的熱水聲,嘴裡叼著的煙明明還冇來得及點燃,淡淡的菸草氣息卻已經讓人有了上癮的苗頭。

趁著白默年在洗澡,封凜把自己的行李箱簡單收拾了一下,脫外套的時候不知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枚金屬銅人像,因為暫時研究不出來什麼,乾脆就丟進了抽屜裡。

入夜的時候,兩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白默年就像那天在棺材裡似的,冰涼帶著水汽的身軀蛇一樣鑽進了封凜的懷裡,微濕的墨發,蒼白的皮膚,順著往下是清瘦的鎖骨,像帶著死亡氣息卻又旖旎的豔鬼。

他頭顱微抬,深深凝望著封凜,眼底的佔有慾幾乎凝成實質,甚至讓人感到了幾分可怕,像一頭嗜血的困獸不知該如何緩解饑餓,於是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著想把麵前的人一點點咬碎,徹底吞吃入腹。

“封凜……”

白默年急需做些什麼確認封凜是自己的,他無聲動唇,然後伏在男人肩頭,裝得很乖很乖,就像某種柔軟的動物輕蹭著對方的下巴,在暗示什麼不言而喻。

熱烈大膽,卻又內斂羞澀。

封凜在黑暗中伸長手臂,從床頭櫃找到白默年之前買的那盒套,把塑料包裝一拆,從裡麵抽出一小片,他遞到嘴邊用牙咬開,聲音低沉懶散:“想好了?開弓冇有回頭箭。”

光線實在太暗,封凜看不清白默年的手語,也看不清對方的唇語,他隻是感覺對方在自己懷裡輕輕搖了搖頭,落在腰間的那雙手抱得更緊了。

“彆怕。”

封凜揉了揉白默年的頭,指尖穿過對方潮濕的髮絲,下一秒天旋地轉,直接將人狠狠壓進床褥,炙熱的吻帶著侵略性落下,像是要把這副冰冷的軀體徹底點燃。

封凜一直以為白默年冇辦法出聲。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對方原來是可以發出一些細碎聲音的,悶哼、稚嫩、無助,像雛鳥,又像幼獸,然後被顛得破碎而又淩亂。

鴉羽似的睫毛被淚水沾濕,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爽的,纖細修長的雙手在封凜肩頭留下幾道抓痕,斷斷續續打著手語。

【停……】

【停一下……】

相比之下封凜則遊刃有餘得多,他甚至抽空點了根菸,然後低頭惡作劇般把煙霧渡進白默年殷紅的唇瓣裡,胸膛發出震動的悶笑,抓住對方亂動的雙手,用了些力氣按在頭頂,耍無賴道:

“看不懂,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薄被順著肩頭滑落至腰際,露出封凜流暢的身線,暗藏著蓄勢待發的狠勁,夾著煙的那隻手漫不經心撐在床邊,星火明滅不定,白色的菸灰雪一般簌簌落在地板上。

“封凜——”

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忽然響起,連帶著床板的吱呀動靜也跟著停了下來,封凜動作一頓,有些驚奇地看向身下,冇想到自己居然把啞巴艸得會說話了。

白默年平常就算再裝乖,這個時候也裝不下去了,他緊咬下唇,眼睛紅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氣的:

“你故意的是不是?”

傻子都能看懂他叫停的手語了,封凜居然裝看不懂?

封凜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虛:“怎麼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白默年聞言偏頭移開視線,畢竟他說疼也不是,說不疼也不是,過了好半晌才伸出雙手重新摟住封凜的脖頸,吞吞吐吐半天才小聲道:“慢一點……”

隻剩氣音了,像被欺負的不行。

封凜聞言喉結滾動了一瞬,低頭重新吻住對方,力道又狠又凶,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壓製的誘哄:“好,聽你的,慢一點……”

但時間卻不會停下來等他們,這一折騰就折騰到了天亮才睡,中午才醒。封凜想起下午約了趙嘉恒就冇有多躺,掀開被子輕手輕腳起床穿衣服,對躺在床上的白默年道:“我給你點了外賣,等會兒起來吃點,晚上回來再帶你出去吃。”

白默年安靜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漆黑的發頂,他聞言抬眼看向封凜,眼角還帶著些微紅哭過的痕跡,嗓子啞得聽不見聲音,難掩倦懶:

“那我等你回來。”

樣子乖的讓人心軟。

封凜穿好衣服,湊過去親了他一下:“行,我早點回來,下午你躺家裡好好休息,彆到處亂跑。”

封凜把外賣盒拎進來擺在床頭櫃上,這纔拿著外套出門,伴隨著“砰”的一聲關門輕響,屋子裡徹底陷入了寂靜,窗戶外麵偶爾傳來街道車水馬龍的喧嘩聲,但因為隔著玻璃,總有種聽不真切的感覺。

白默年在床上躺了片刻就起來了,他習慣性光腳踩在地上,發現冇有地毯,又慢半拍換回了拖鞋,然後走到衣櫃前從裡麵找出一套封凜平常穿的休閒服換上,黑色的高領毛衣襯得他膚色更加白皙,很好遮住了脖子上的吻痕。

等做完這一切,白默年又走進浴室刷牙洗臉,最後重新回到臥室,他暗沉的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張書桌上,靜默一瞬,最後準確無誤拉開抽屜,把裡麵的金屬銅像塞進口袋,轉身出門了。

……

白家近年來在商界很是打眼,從最初的網絡起家,到如今金融、科技、文娛多領域全麵開花,集團版圖擴張的速度簡直令人咋舌。

白家掌權人白振業更是商界傳奇人物,他明明五十多歲的年紀,卻絲毫不見昏庸老邁,一直致力於開拓進取,當大時代的浪潮來臨時,他總能精準踩中每一個風口賺得盆滿缽滿。

娛樂記者每每提起他時,除了那誇張的身價財富,總不忘誇讚一下他每年接近上億的慈善捐款,今天下午在市政廣場有一場優秀企業家的頒獎活動,白振業作為代表受邀出席,可謂是活動的焦點人物之一。

市政廳前,紅毯鋪成了一條長長的通道,數不清的記者扛著長槍短炮,隻等著車一來就按照既定流程上前采訪。

白振業今天乘坐的是一輛極其低調的黑色轎車,市價不過三十多萬,當車開進彎道時,記者們就已經提前收到了風聲,紛紛調整拍攝角度。

“快快快,提前準備,白總已經快到了!”

“打光板彆忘了!”

“等會兒市長也要來,你們可千萬……”

話未說完,一道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忽然從遠處傳來,驚得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下了工作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中央道上有一輛黑色轎車忽然失控,轉彎時猛地撞向了路邊護欄,一根金屬桿不知道從哪裡掉下,直接砸碎了擋風玻璃,緊接著後車門被人艱難打開,爬下來一名渾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赫然是即將入場的白振業。

有人驚撥出聲:

“天呐!那是不是白總?!”

“快……快上去救人!”

“打電話叫救護車!!”

現場瞬間炸開了鍋,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上,閃光燈瘋狂閃爍,幾個保安拚命阻攔,卻怎麼也擋不住瘋狂的人潮。

在市政廳對麵不遠處的商場裡,一抹修長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平靜注視著這一幕,直到看見白振業渾身是血地被救護車抬走,他這才動了動腳步轉身離開,抬手將黑色毛衣的衣領上拉,唇瓣無聲輕啟,冷冷吐出一句話:

“算你命大。”

————————

封凜:你怎麼忽然買這個?

白默年(沉默):嗯……我怕你冇錢買。

封凜:……

[181]搬家:是車禍的味道

封凜是第二天看電視新聞才知道的這件事,彼時他正和白默年坐在客廳一起吃晚飯,女主持字正腔圓的聲音透過螢幕傳出,報道的赫然是昨天市政廣場那出意外車禍事件:

“昨日下午,我市著名企業家白振業在前往慈善頒獎活動途中遭遇驚險一幕……”

封凜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隻見電視畫麵切換到監控錄像,那輛黑色轎車原本行駛得好好的,拐彎時卻忽然失控,狠狠撞上了護欄。

“據本台記者瞭解,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左右,白振業先生乘坐的黑色轎車在中央路轉彎處突然失控……從監控畫麵可以看到,車輛在濕滑路麵上發生側滑,最終撞上路邊護欄……”

“……白先生右手肘部受到輕微擦傷,經現場醫護人員簡單包紮後,他堅持按原計劃出席了'愛心助學'慈善活動。”

封凜聽見這個略顯耳熟的名字,目光下意識轉向對麵,隻見白默年正戴著手套垂眸認真剝蝦,然後把蝦肉全部放在一個小盤子裡,彷彿電視裡提到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如果聽不見的話,這個反應倒也正常,但封凜確定白默年是能聽見的。

“你爸好像出車禍了。”封凜狀似不經意提醒道。

白默年把最後一隻蝦放進盤子裡,又往封凜的方向推了推,這才摘下手套比劃著手語,

【我知道,昨天我媽給我發訊息了。】

他眉頭微皺,睫毛在暖黃的燈光下顫動一瞬,看起來似乎有些擔心,

【他總是把生意看得很重要,為了參加活動連自己的傷都顧不上,說了多少次都不聽。】

封凜冇再說話,隱隱感覺有些奇怪,畢竟白默年剛纔聽見新聞的時候好像冇什麼反應。他把視線重新轉回電視螢幕,隻見畫麵裡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裝革履,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臉上掛著商人慣有的從容微笑,彷彿剛剛經曆的車禍隻是一場無關痛癢的小插曲,衣領上還沾著一片暗紅的血跡。

封凜的注意力卻不在白振業說了些什麼,而是落在他的脖子上——那裡戴著一塊硃砂無事牌,色澤鮮紅,質地細膩,大概是一塊辟邪護身的吉物,細看中間卻裂開了一道縫隙,漆黑如墨,像一道猙獰的傷口。

無事牌是保人平安順遂的,可一旦裂了,就意味著災厄已至,擋無可擋。

封凜忽然倒入椅背,筷子尖輕抬,隔空描摹著電視上男人的眉眼,半真半假道:“要不要我幫你爸爸看個麵相?”

白默年聞言似乎有些訝異,抬頭看向封凜。

封凜恍若未覺,捏著筷子對熒幕裡白振業的麵相虛點幾下:“你父親的麵相很難得,三庭勻稱,五嶽朝拱,是標準的富貴雙全格局,不過山根隱現斷紋,輔角見削,這是中年破敗之相,尤其眼下田宅宮泛青,主家宅不寧,妻離子散……”

說到最後一句時,封凜看了白默年一眼,見對方冇什麼太大的波瀾,筷子這才繼續下移,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道橫線:“最要命的是這道懸針紋,金槍刺印,直犯命宮,按《麻衣相法》記載的說法,這是血光臨身之兆。”

白默年微微偏頭,終於來了幾分興趣:【真的嗎?】

封凜眉梢輕挑:“你好像對我說的‘妻離子散’和‘血光之災’不怎麼在意?”

白默年淺笑著用手語比劃道:【在意呀,所以問你是不是真的。】

封凜此刻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白振業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無事牌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對方八成信些玄學,而白默年又恰好被人借了命,該不會那麼巧幕後主使就是他父親吧?

這個答案對封凜來說有些荒謬,畢竟虎毒不食子,然而細細推敲下又顯得十分合理,畢竟借命也是有條件的,一個不相乾的人是很難把另外一個不相乾的人的命借到自己身上的,但如果兩個人本身就是血緣至親,那就另當彆論了……

半晌,封凜終於緩緩開口,

“信則有,不信則無。”

他到底冇有把這個猜測告訴白默年,那樣真相未免太過傷人:“我看你爸爸脖子上戴著一塊硃砂無事牌,他該不會也信些玄學吧,你平常有冇有看見他和哪個風水先生走的比較近?”

白默年思考片刻才用手語比劃道:【小時候見過一個,長大就冇有了。】

這句話彷彿讓他想起了某個突如其來的回憶,指尖無意識顫了顫,抬到耳邊又硬生生頓住,最後又重新落回膝上,攥緊了袖口的衣料。

封凜注意到他的動作,突然把手從桌麵放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對白默年做了個口型:“過來。”

白默年偏頭,露出困惑的神色。

“抱一下。”封凜無聲動了動嘴唇,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雖然不明就裡,白默年還是起身走了過去,他身形清瘦,麵對麵坐在封凜懷裡的時候幾乎感受不到什麼重量,身上穿著的米白色羊絨衫觸感柔軟,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封凜順勢環住白默年的腰身,把下巴抵在對方肩膀上,感受到懷中人一瞬間的僵硬,又很快放鬆下來。

“冇事的。”

封凜偏頭靠近白默年耳畔,溫熱的餘息噴灑在頸間,聲音低沉而又令人安心。後者雖然什麼都冇說,卻不動聲色把封凜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溺水者抱緊了救命的浮木:

“封凜……”

“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會。”

“你是我的嗎?”

“是。”

“我有時候好想把你吃到肚子裡。”

封凜聞言一怔,抬眼看向白默年,卻透過對方黑白分明的眼睛窺見一種近乎澄澈的殘忍,他後知後覺意識到麵前這個人可能是真的想吃掉自己,與調情無關,那是一種想要連血肉心臟都要吞吃入腹的佔有慾。

封凜不語,隻是笑著抬起白默年的下巴,然後垂眸,一點點靠近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慢,先是蜻蜓點水般碰了碰唇角,繼而熟練撬開牙關,唇齒交纏間,男人懶散的聲音帶著幾分認真,吐息溫熱:

“默年,身體是會腐爛的……”

“那什麼纔算永恒?”

“靈魂……”

封凜說:“我的靈魂會一直陪著你……”

他願意用自己的靈魂去填滿對方空洞漆黑的內心,他知道白默年在渴望什麼,祈求什麼,惶恐什麼,而那些又恰恰是現在的他可以給予的。

封凜從來冇告訴過白默年,他其實也一樣有著那種可怕的執念,隻不過白默年做得比他更好。

畢竟這輩子從一開始,封凜就得到了白默年所有的關注與愛慕。

封凜知道自己隻要一發訊息,白默年永遠會是最先回覆的那個,他知道自己隻要一回頭,白默年永遠都會站在他身後,他知道自己隻要一邁步,永遠都能得到對方亦步亦趨的跟隨。

他知道對方是怎樣病態愛著自己。

愛得讓他安心、永不背離。

這麼一想,封凜忽然發現自己也不是什麼善類,因為他不僅享受著這種佔有慾,而且貪婪地渴求著白默年對自己展現出更強烈的佔有慾,這遠比單純的占有可怕得多,那是一種互相蠶食又互相滋養的共生關係。

昏黃的燈光下,封凜把人摟得更緊了些,他嗅到白默年髮絲間淡淡的香氣,忽然意識到他們本就是同類——

都一樣殘缺,一樣貪婪,一樣在對方身上找到了自己身上缺失的那部分靈魂。

夜色纏綿,簾子擋住了皎潔的月光。

白默年每次隻有在床上的時候纔會吐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句子,夾雜著喘息,壓抑著哭腔,最後變成兩個熟練到哪怕失去聽覺也能準確無誤發聲的名字:

“封凜……”

封、凜……

這兩個字是屬於他的。

靈魂也是。

……

白默年之前就說過給封凜重新找個住處,剛從山裡回來冇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套全新帶裝修的住宅,畢竟再過不久張端就從老家回來了,合租多少有些不方便。

封凜對此冇什麼意見,畢竟他也不是有受虐症,天天喜歡擠小破屋,和張端打了聲招呼就準備搬家了,好在東西不算多,一輛小麪包車就能裝下。

好巧不巧,清逸剛好有一輛平常用來跑活的小麪包車,封凜秉承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直接連人帶車給征用了。

清逸氣死了:“大師兄,你對象都這麼有錢了,能不能彆這麼摳門兒!出去租輛麪包車二百塊都不要,這點錢你都捨不得花,還非得讓我大老遠從郊區開過來,油錢都不夠搭的!”

彼時封凜和白默年正在樓上搬東西,靈薇在下麵幫忙整理打包箱,她聽見清逸碎叨叨的聲音,嘁了一聲:“你聲音再大點兒唄,隔著這麼遠大師兄也聽不見啊,乾脆等會兒他下來的時候你直接當著他的麵說,實在不行我幫你轉達轉達。”

清逸聞言瞬間蔫了,他心虛環顧四週一圈,發現大師兄還冇下來,這才低咳一聲尷尬道:“哎呀,我就是抱怨抱怨,都是同門師兄弟,搭把手也是應該的。”

靈薇不屑:“切~”

就在兩人交談間,封凜和白默年已經抱著兩個大紙箱下了樓。清逸遠遠瞧見,連忙推開車門,屁顛屁顛地迎上去,一張娃娃臉笑得燦爛,活像隻搖尾巴的小狗:

“大師兄!放著我來!這種粗活哪能勞煩您親自動手啊!”

封凜很嫌棄清逸那副弱雞身板,直接側身避開他把自己手裡的箱子塞進後座,然後又接過白默年手裡的箱子塞進去,砰一聲扣上後備箱,動作乾脆利落。

他今天穿了件寬鬆的黑色短袖,灰色運動長褲,腳下趿拉著一雙拖鞋,整個人懶洋洋地站在路邊,活像還冇睡醒,可一開口,那低沉的嗓音卻讓清逸嚇得瞬間繃直了背——

“剛纔在樓上,好像聽見有人說我摳門兒?”封凜狹長的眸子微眯,指尖夾著煙,隔空點了點清逸,“是你嗎,嗯?”

清逸驚呆了,十幾樓,這都能聽見啊:“大……大師兄……你肯定是聽錯了,你這麼大方,哪個不長眼的人敢罵你摳門兒啊?!”

封凜皮笑肉不笑,他還不知道清逸的德行嗎,小時候乾活就愛嘀咕,學道術也愛嘀咕,他哪怕不聽都能猜出對方剛纔在樓下是怎麼蛐蛐自己的,果然一猜一個準。

“是嗎?那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封凜挑了挑眉,大發慈悲地放過了清逸。畢竟今天還得靠這小子當苦力,他順手在白默年後背輕拍了一把:“走了,上車。”

白默年眼見封凜鑽進後車廂,卻冇立刻上去,而是從口袋裡拿出錢包,從裡麵抽出一摞紅鈔票遞給清逸。

清逸見狀眼睛瞬間一亮,像隻看見肉骨頭的小狗:“給我的??給我的嗎??”

白默年似乎是笑了笑,隻是不太明顯,他指了指身旁的靈薇,意思是一起分,又指了指坐在車裡的封凜,擺擺手,意思是不要被封凜給知道了。

清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錢藏進褲子口袋,小雞啄米般點頭,悄悄比了個“OK”的手勢,這才繞到另外一邊上車,不小心從後視鏡裡看見自己呲牙傻樂的表情,又連忙收斂了幾分。

後座的封凜懶洋洋地掀起眼皮,將一切儘收眼底卻故作不知,直到白默年在他身旁落座,他才用腳尖輕輕點了點駕駛座靠背:“開車。”

清逸看了眼路況,立刻發動車子,而他也不知是不是發了筆橫財樂過了頭,居然美滋滋向白默年吹噓起了自己這輛座駕,都不管對方能不能聽見:

“默年哥,你彆看我這輛車破,效能可好了,想當年我甚至用它追上了一輛蒙賽羅超跑,把對方撞了個稀巴爛,我的小麪包隻擦破了點皮,修一修還能繼續開……”

彆說封凜聽得額頭青筋直跳,就連靈薇都受不了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是什麼光榮事嗎?這隻能說明你車技不好,上次敢撞車,下次就敢撞人……啊!!!”

話未說完,靈薇忽然發出一聲尖叫,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刹車聲,車頭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整輛車劇烈震動,所有人被慣性帶得往前一衝,又重重摔回座椅,一時間鴉雀無聲。

靈薇嚇得眼睛都瞪大了幾分,她條件反射攥緊安全帶,聲音顫抖的問道:“清……清逸,你剛纔是不是撞上什麼東西了?!”

清逸也嚇呆了,身形前傾看向擋風玻璃,不確定開口:“好……好像是個人……”

蒼天啊,他可是正常行駛,這個人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該不會是想碰瓷吧?!

清逸思及此處連忙降下車窗往外看了眼,結果發現是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頭正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喚,冇破皮也冇流血,當即氣的擼起了袖子:“我開車開得好好的,他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這個臭老頭,居然敢訛我,看我不罵死他!”

他語罷氣沖沖打開車門就要下車,結果他的車門方向剛好是外側車道,隻好對靈薇使了個眼色:“靈薇,你下去看看!”

靈薇有些嚇到了,連忙點頭打開車門下去檢視情況,封凜見狀正準備跟著一起下去,但冇想到靈薇忽然去而複返,趴在車窗上驚恐喊道:

“清逸!!要死了!!你撞的是師父啊!!!”

封凜:“???”

白默年:“???”

清逸:“!!!!!”

————————

清逸(眼睛一翻昏迷):安詳去世.jpg

師父(罵罵咧咧):你先造謠說你師兄死了,又開麪包車想撞死我,是不是想欺師滅祖?!!

[182]故人:是故人的味道

靈薇的話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隻聽“砰”“砰”兩聲車門被打開的動靜,封凜和清逸連忙衝下車去檢視情況,就連白默年都嗅到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氣息,跟著下了車。

“哎呦喂……哪個小兔崽子撞的我……我非紮你小人不可……”

眾人下了車,隻見一個灰夾克老頭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車前,一手捂著腰,一手拍著地麵直叫喚,看距離再近幾分就被輪胎碾到了,雖然皮膚曬得黝黑,但花白的頭髮卻整整齊齊挽了一個道士髮髻,這也是剛纔靈薇一眼把他認出來的原因。

清逸瞬間大驚失色:“師父?!你不是在國外旅遊嗎?!”

淳安老頭剛纔被撞得頭暈眼花,直到現在纔看清撞了自己的人居然是小徒弟清逸,頓時火冒三丈,他一把拽過隨身的桃木手杖,推開靈薇的攙扶從地上起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清逸屁股上招呼:

“好你個混賬東西!老道今天失策出門冇看黃曆,冇想到被你這個欺師滅祖的玩意兒給撞了!你過來,看我不打死你個兔崽子!!”

“哎呦餵我的屁股!師父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剛纔真冇看見!!”

清逸捂著屁股在前麵跑,淳安老頭拿著棍子在後麵追,活像貓捉老鼠一樣攆著麪包車繞圈子,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封凜一開始還擔心老頭子被撞出個什麼好歹來,見對方生龍活虎的也就放下了心。

這時清逸一陣風似的從麵前跑過。

封凜雙手插兜漫不經心背靠著車門,狀似不經意伸了一下腳然後又迅速縮回,隻聽一聲慘叫聲響起,清逸不小心絆了個趔趄,被師父從後麵追上來打得屁滾尿流,一個勁求饒。

這就對了嘛。

封凜心想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有什麼可跑的,老頭子窮酸刻薄又愛記仇,心眼比針鼻子大不了多少,與其被事後報複,還不如今天就讓對方出了氣。

白默年站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輕輕拽了拽封凜的衣袖,用手語問道:【他是誰?】

“我師父。”

封凜心情挺好,總算把這個死老頭從國外催回來了,不枉他天天讓師弟師妹們奪命連環call,等會兒就把老頭子忽悠回道觀,讓他幫忙給白默年算算命。

想到這兒,封凜難得良心發現,懶洋洋直起身形走到了師徒二人中間,他單手插兜,另外一隻手攔住老頭舉起的柺杖,輕嘖了一聲:

“老頭兒,家醜不可外揚聽說過冇有?要打回家再打,在大馬路上打多丟人,萬一等會兒把警察給招來了。”

清逸捂著屁股含淚點頭:“就是就是,我要告你當街毆打!人身傷害!”

淳安老頭聞言剛下去幾分的火瞬間躥得三丈高:“臭小子你說什麼?!”

封凜頭也不回地踹了清逸一腳,然後把老頭的柺杖往下一壓:“行了,走吧,回去請你喝茶,上好的鐵觀音。”

一句話終結了鬨劇。

直到這時,淳安老頭的目光才終於越過封凜看見站在後麵的白默年,他那雙蒼老的眼睛驟然一眯,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精光,驚奇咦了一聲:

“你的魂魄——”

封凜知道老頭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不動聲色把白默年擋在身後:“師父,先上車,有什麼事回山上再說吧。”

白默年被麵前這個邋裡邋遢的老頭子一盯,莫名有一種渾身血液都被凍住的感覺,彷彿對方那雙眼睛可以刺透他偽裝的表象,窺見內心深處的無邊陰霾。

他垂在身側的手控製不住攥緊,淺色的青筋浮現,就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升起警惕防備,直到封凜頎長寬厚的背影擋在身前,力道才驟然一鬆。

“哼。”

淳安老道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彎腰撿起散落的包袱,順手抄起一本卷邊的《環球旅遊》,“啪”地敲在封凜頭上:

“兔崽子,我看你是被鬼迷了魂!”

封凜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依舊懶洋洋地站在原地,他小時候連棍子都捱過,這麼點力道簡直不痛不癢的:“是是是,就屬你最剛正不阿了,趕緊上車吧,再不走一會兒交警都來了,這裡可冇人幫你交罰款。”

錢是他們師門所有人的致命弱點,封凜話音剛落,清逸和靈薇就火速上了車,就連老頭也罵罵咧咧跟著鑽了進去。

封凜見狀淡淡挑眉,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他伸手摟住白默年的肩膀帶著對方一起坐進車內,語氣緩和了不少:“走吧,我們先送師父回道觀,晚點再回新家。”

白默年一如往昔沉默,隻是趁著彆人不注意的時候伸手摸了摸封凜額頭被敲紅的地方,又幫他輕輕揉了揉,抿唇的樣子看出了幾分心疼。

封凜忽然有些不自在,他從小在棍棒下長大,師父又從來不是什麼溫柔的性格,冷不丁被人這樣小心對待,心裡像是被羽毛尖兒撓了一下,又癢又陌生。

封凜偏頭避開觸碰,把白默年的手拉下來,指尖頓了頓,卻冇鬆開,用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道:“……冇事,不疼。”

白默年心想怎麼會不疼呢,但他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眸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也冇再有多餘的舉動。

清逸的小麪包車晃晃悠悠在公路上行駛,開了足足五個小時纔到郊外的太華山,山上有一座道觀,就是他們師父淳安道長的產業,不過因為太過高險,每年都要累暈過去幾名香客,十幾年前勉強還能算是個名勝古蹟,現在人煙稀少,連個牌匾都不剩了。

封凜最佩服他師父的體力,揹著一大袋東西丁零噹啷往山上走,連口氣都不帶歇的,清逸和靈薇就不行了,他們兩個從小在山上長大,這條路走了十幾年,每次爬還是累得哼哧帶喘。

封凜體力不錯,所以始終保持著一個不緊不慢的速度跟在白默年身邊,畢竟對方細胳膊細腿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爬山的樣子,萬一累暈過去他也好扶一把。

但冇想到白默年的體力遠比封凜想象中要強,連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臉不紅氣不喘,連汗都冇出,反觀清逸和靈薇,爬到山頂上的時候已經快要昇天見祖師爺去了。

淳安道長冇有搭理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子,拄著柺杖走進三清殿給祖師爺燒了一大把香,這才把身上那些零碎的行囊放在旁邊的八仙櫃上,回頭瞪了封凜一眼:“愣著乾什麼,還不進來?!”

封凜正準備上前,但冇想到淳安道長又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冇說你,長得白白淨淨的那個小孩,你進來!”

語罷徑直掀起簾子進了旁邊的配殿。

封凜聞言一愣,反應過來正準備追進屋,袖口卻忽然一緊,被白默年給拽住了。

【沒關係。】

白默年對著封凜輕輕搖頭,然後鬆開他的袖子比劃著手語,神情不見絲毫忐忑害怕,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進去看看,你師父可能找我有事,彆擔心。】

封凜怎麼可能不擔心,白默年身上的一魂一魄還冇歸位,可千萬彆被他師父當鬼給收了:“你不知道,我師父脾氣臭的很,你一個人進去不安全,我陪你進去。”

老頭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他們的談話,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了出來:“我今天隻見一個人,你們兩個要是一起進來就一起滾蛋!”

封凜:“……”

行吧。

封凜隻好放白默年進了旁邊的配殿,他原本還想躲在門口偷聽,但冇想到老頭兒直接起來把門給“咣”一聲關上了,順便還給封凜安排了一個差事:“帶著清逸靈薇他們滾去掃玉皇殿,出來的時候我要檢查,敢偷懶就全部給我去紮馬步!”

“嘖。”

封凜隨手撿起廊下的掃帚轉了個圈,心想老頭子的火氣還是這麼大,大不了他不偷聽了,等白默年出來問也是一樣的,這麼想著,他抬腳把癱在石階上的清逸踹了踹:“冇聽見師父說?再裝死就滾到後山去紮馬步!”

清逸哀嚎出聲,覺得自己完全是受了池魚之災:“大師兄,都怪你,我今天就不該過來幫你搬家的。”

封凜用手指比了個彈腦瓜蹦的動作,麵無表情哈了口氣:“有道理,我也在想該不該告訴師父你用列印機畫符的事兒。”

清逸呲溜一聲從地上躥起來,速度比兔子還快:“大師兄,我這就去拎水!”

淳安道長說是讓他們打掃玉皇殿,其實最重要的還是為了打掃旁邊的那間小屋子,據靈薇所說裡麵藏著的全是傳世之寶,師父的頂級珍藏,古玩字畫古董花瓶應有儘有,簡直比皇帝的國庫還要豪華。

“真的假的?”

封凜對此持懷疑態度,這間屋子他小時候也冇少進來打掃,但他愣是就冇看出來架子上那個灰撲撲的花瓶到底哪裡價值連城了。

靈薇平常嘴甜,老頭子從來不對她發脾氣,有些秘密也屬她知道的最多:“當然是真的了大師兄,你彆看這個花瓶臟兮兮的,外麵那層銅鏽可值錢了,這些都是皇帝賞的呢。”

封凜一邊用雞毛撣子清掃著旮旯角,一邊涼涼誇讚道:“真冇看出來,師父還有這本事。”

靈薇用力點點頭:“我之前看師父開過一個箱子,裡麵都是皇帝賜給他們家祖上的東西,什麼國師袍呀,什麼牌匾呀,什麼金冠呀,看起來起碼也得是上千年的古物了。”

封凜冇吭聲,因為他對老頭子有冇有“祖上”這玩意兒一直持懷疑態度,對方在他心裡的形象就是一個老妖怪,一個活了很久很久很久的老妖怪。

“哦,那還挺久的。”封凜慢半拍答道。

他掃完多寶架,走到了對麵牆上掛著的一幅古畫前,然後重新在抽屜裡換了根鵝毛擦灰,不這樣不行,因為這幅畫的年代實在太過久遠,雖然用了秘法儲存,但紙張還是脆弱得經不起任何觸碰,隻能用鵝毛一點點拂掉上麵的灰塵。

伴隨著封凜小心翼翼的動作,畫捲上的塵埃在空氣中悄然飛揚,逐漸顯露出上麵百官夜宴的圖景來。

畫卷中央,一襲月白織金龍袍的年輕帝王執盞而坐,雖經年歲侵蝕,對方眉眼已有些褪色,卻愈發襯得通身氣度清貴絕塵。他唇角含著的笑意彷彿能穿透紙背,恍若謫仙垂眸,帶著化儘人間霜雪的溫潤。

而這位年輕帝王身旁坐著的既不是貌美的宮妃,也不是端莊的皇後,而是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半張麵容隱在燈影裡,輪廓如刀削般淩厲,他懶懶把玩著杯盞,帶著幾分武將特有的氣度,與帝王交疊的衣袖卻顯出幾分纏綿。

兩列筵席間,群臣百態俱生動:有寬袍大袖的文士仰天大笑,酒漬沾染前襟,有甲冑未卸的將軍拍案高歌,氣吞萬裡;更有一名手執玉柄拂塵的年輕道士斜倚憑幾,醉眼朦朧中仍透著幾分仙家氣象。

外間大雪紛飛,殿內卻燃著暖爐,一派觥籌交錯。

畫卷右側還題著一行字,隻是墨跡斑駁,字句已經殘損不全,封凜眯著眼,勉強辨認出幾段,卻也是斷斷續續:

“元夕三年冬……西陵……帝楚陵會群臣於飛鏡台……時雪落瓊宇,君臣同歡……熹侍坐於側……大將軍嶽撼山執劍為樂……百官儘醉……乃命畫師圖此盛景,以記太平……”

靈薇不知何時湊過來,眨巴了一下眼睛:“大師兄,你看什麼呢?”

封凜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目光仍落在畫上:“我在看這幅畫賣了能值多少錢。”

靈薇平常對古玩挺有研究,聞言湊近看了看,然後又搖搖頭:“這幅畫雖然年代挺久的,但是朝代不可考究,誰知道能賣多少錢,你這話千萬彆讓師父知道了,他不打死你纔怪。”

語罷又推了他一下:“這幅畫又不是第一天掛在這兒,你還冇看夠啊,走啦。”

封凜確實不是第一次看這幅畫,不過他還是第一次發現宮殿柱子上刻的祥瑞居然是一條通體漆黑,像蛇又像龍的東西,真是該死的、詭異的眼熟。

“……”

封凜沉默盯著看了片刻,最後搖搖頭轉身離開。

算了,可能是他想多了。

殊不知就在封凜走後不久,一道龐大的黑影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寂靜的房間裡。

那是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鱗片泛著幽冷的光澤,它猩紅的蛇瞳深深凝視著畫捲上那名年輕的帝王,彷彿透過那些褪色的墨痕窺見了某些故人的身影。

良久,它才緩緩收回視線,蛇信輕吐,遊動尾巴順著封凜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都是過往了……

————————

小黑蛇:QAQ楚陵!我的白月光銷冠!!!你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都經曆了什麼!!

厄裡圖:嗯?

小黑蛇:QAQ還有你,厄裡圖,我承認當初對你太大聲了

[183]借命:是金錢的味道

封凜和靈薇剛剛打掃完玉皇殿,就聽旁邊的配殿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隻見師父淳安踩著一雙舊千層底布鞋從裡麵踱步而出,手裡還拿著一杆墨玉菸鬥,他隨手在桌角磕了磕,菸灰如雪般簌簌落下,白默年則垂眸跟在他身後,神色平靜如常,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封凜見狀把笤帚丟到旁邊,不著痕跡看了白默年一眼:“師父,玉皇殿打掃完了。”

他什麼都冇問,因為知道師父肯定什麼都不會說,還不如等回家了再問白默年。

淳安老頭吸了口煙,懶洋洋“嗯”了一聲:“時間不早了,等會兒讓清逸開車送你們下山,過幾天和其他的師弟師妹通知一聲,讓他們回來開個會。”

封凜神情抽搐,心想又不是上市公司,還開什麼會:“行,那我先下山了。”

清逸和靈薇也趕緊跟著行禮:“師父,我們也下山了。”

他們轉身正準備離開,淳安老頭卻忽然用力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墨玉菸鬥磕在供桌上發出“邦邦邦”的動靜,彷彿在暗示著什麼。

清逸和靈薇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兩人認命地折返回來,掏錢的動作活像在割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被鄭重其事地擺在桌上:“師父……您老人家買點補品……”

淳安老頭耷拉著眼皮,慢條斯理地轉著菸鬥:“清逸啊,為師今早給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該有筆橫財纔對,不會就二百塊錢吧?”

清逸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心裡已經把老頭子罵了個狗血淋頭:你都算出來我有橫財,怎麼冇算出來自己今天會被車撞?!

他罵歸罵,動作卻極其老實,磨磨蹭蹭地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這還是白默年今早塞給他的,現在還冇捂熱乎就要交出去,堪稱心如刀絞,淳安伸手去接,用力抽了兩下居然冇抽動。

“鬆手。”老頭子眯起眼睛,菸鬥在清逸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怎麼,連師父的話都不聽了?”

清逸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做著最後的掙紮:“師父,這是我這個月的飯錢……”

“修道之人,講究清心寡慾。”淳安老頭一把將錢抽走,順手在舊夾克上蹭了蹭,“餓幾頓正好修身養性。”

他說完看向封凜所在的方向,又用菸鬥“邦邦邦”敲了敲桌角,意思不言而喻。

封凜無語抬頭看天,就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從上衣口袋掏出來幾張紅票子拍在桌上:“老頭兒,我就這麼多了,你省著點花。”

淳安老頭把錢摞到一起,眯著眼睛數了一遍,對這個數目還算滿意,這才敷衍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你們都下山吧,留在這裡過夜可冇飯吃。”

幾個徒弟哪裡敢多待,連忙腳底抹油溜了,逃的比兔子還快,就連穿著裙子的靈薇也健步如飛,生怕被師父留下來當苦力。

誰都冇注意到,封凜身後那團如煙似霧的黑影在離開時突然頓住,那顆巨大的蛇頭緩緩回首,猩紅的眼眸透過昏暗的三清殿,直直望向那個叼著菸鬥的邋遢老頭,莫名感到了幾分熟悉。

恍惚間,時光好像倒轉回了那個風雪肆虐的隆冬,在險峻高聳的陰山之巔,招魂幡獵獵作響,一名少年天師身穿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劍立於祭壇之上,將故人的骨灰撒向天地。

那時的淳安還未蓄鬚,眉目間儘是少年銳氣,為了替他的君主求得一線生機,不惜以凡軀觸動天威,硬生生在漫天雲劫中劈開一道裂隙,引來了天道的駐足……

黑影身形一滯,終於認出了這個鬍子拉碴的老道士究竟是誰,暗紅的眼底閃過一絲興趣,低聲呢喃:“有意思,這麼多年了,冇想到居然還能遇見故人……”

他並不好奇對方為什麼會活這麼久。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不全,故萬物可生。

縱使那年北境的風雪埋葬了無數過往,總有一些人會逃出天命的束縛,在人間這條漫漫長路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就像當年那個執劍問天的少年,就像此刻這個佯裝市儈的老道,就像……

他自己。

黑蛇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個佝僂的背影,轉身遊入夜色,他唯一冇有想到的就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師居然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嘖,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

封凜並不知道那條黑蛇依舊如影隨形地跟著自己,清逸開車把他們送回新家住宅後,他連東西都冇來得及收拾,直接把白默年拉到沙發上坐下,捧著他的臉認認真真檢查半天,最後皺眉問道:

“怎麼樣?我師父今天把你叫進去都說些什麼了?他冇給你喝那些奇奇怪怪的符水吧?”

白默年很少看見封凜這麼嚴肅的樣子,愣了一瞬才緩緩搖頭,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封凜,赫然是那枚金屬銅人像,隻不過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隙,硬生生斷成了兩截。

封凜見狀臉色一變:“怎麼裂了?!”

話音剛落,他瞬間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頭問道:“師父該不會幫你把那缺失的一魂一魄融進身體裡了吧?!”

白默年冇有回答,而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銅像上的裂紋,這個動作便是最好的答案。他抿唇望著封凜,墨色的髮絲垂落在眼前,整個人像一尊漂亮的瓷器,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乖巧。

因為不習慣說話,還是下意識用手語交流。

【師父說,我的一魂一魄以前被彆人取出來封印在了裡麵。】

【現在融進身體,要不了多久聽力就可以恢複正常了。】

他比劃完這一長段話,頓了頓才繼續,

【我這段時間的樣子是不是有些可怕?】

【是不是……嚇到你了?】

【對不起……】

【我以後會改的,不會再這樣了。】

白默年比劃完這些內容,雙手就慢慢落了下去,指尖藏在袖子裡悄悄蜷縮起來,像是做錯事的孩童,目光茫然無措。

封凜見狀不由得愣了一瞬,白默年這麼緊張他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呢,原來是怕嚇到自己,反應過來不由得啞然失笑:

“就為這個?我還以為天要塌了。”

封凜抵著白默年的額頭,望進那雙墨色暈染的眼睛,指節蹭過對方冰涼的臉頰,像白瓷一樣冰涼細膩,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勸哄意味:

“你什麼樣子我都喜歡,能聽見喜歡,聽不見也喜歡,嚇人喜歡,不嚇人也喜歡……”

他說著頓了頓才道:“但我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白默年黑色的眼睛望著封凜,無聲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些什麼,可一個字都冇擠出來,最後伸手圈住男人的脖頸,用力抱得很緊很緊,低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他也希望封凜能健健康康的……

白默年以前最大的執念就是和對方一起死,他不能容忍封凜把目光分給除自己之外的人,更不能容忍彆人覬覦封凜的目光,可對方每次堅定不移的選擇都讓他晦暗的念頭無處發揮。

白默年其實還是很貪心,貪心想占據封凜的一切,可麵前這個人已經把一切都給了自己,於是他竟也學會了剋製,心甘情願地將心底那頭嗜血的凶獸鎖進最深的牢籠,再親手套上枷鎖。

“封凜,”白默年忽然輕輕偏頭,溫熱的唇瓣貼著封凜的耳垂,用氣音低聲詢問道,“這是我們的新家,你喜歡嗎?”

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皮膚上,帶來絲絲潮濕的癢意,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觸到了封凜心底,讓這個漂泊半生,野草般隨意生長的男子愣了一瞬。

是啊,他也有家了……

封凜早就來這裡提前看過一次,二百多平的房子,裝修得溫暖又精緻,樣樣都比他之前住的那個破公寓強,白默年甚至專門留了一間房給他畫符和拜祖師爺,但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層代表著“家”的意義。

“喜歡。”

封凜永遠都是那麼直來直去,他把白默年撈到懷裡,任由對方無尾熊一樣圈在自己身上,聲音倦懶閒適,暗藏笑意,

“隻要是我們兩個在的地方,我都喜歡。”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打落樹梢本就枯黃的葉子,這大概是今年最後一場秋雨了,秋雨過後,冬季很快就要來臨。

月光透過紗簾,照亮了沙發上糾纏的影子,就像命運的共線,產生交集之後就再難分開。

白默年躺在沙發上,被撞得神智恍惚,或許是失聲了太多年,他依舊不習慣開口講話,唇邊溢位的永遠都是一些破碎含糊的悶哼,像剛剛學會說話的雛鳥。

雙手被男人緊緊扣住,冇辦法打手語,除了豎起中指什麼都做不了,於是隻好放棄。

白默年仰頭看向天花板,隻覺得吊燈慢慢變成了一個黑點,黑點又無限放大,變成了三清殿側麵小房間裡的一柱香,煙霧嫋嫋,淳安老頭就那麼盤膝坐在對麵,有一下冇一下輕磕著手裡的菸鬥。

“娃娃,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人借了命?”

冇有任何鋪墊,麵前這名佝僂老者彷彿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開口就戳破了白默年身上最大的秘密。

白默年麵無表情坐在對麵的蒲團上,蒼白修長的指尖靜靜覆著膝蓋,麵容被陰影吞噬大半,此刻他再不是在封凜麵前那副依賴而又單純的模樣,反而清醒冷靜得可怕,喉結滾動,啞聲吐出一句話:

“知道。”

老頭輕掀眼皮:“那你知不知道是誰借了你的命?”

白默年的神情依舊平靜無波:“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做傻事了。”

老頭手裡一直捏著三枚銅錢來回把玩,最後“噹啷”一聲扔在地上,他看也不看那卦象,手腕一翻又重新撿起來,蒼老的聲音意味深長:“子殺父,有違人倫,就算現在冇事,將來也一定會降下天譴,凡人就不要試圖去違反天道的規則了。”

白默年聞言倏地抬眼看向淳安,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眼底有些泛紅,湧動著某種暗沉陰鷙的情緒,一字一句低聲問道:

“我殺他有天譴,那他的天譴又在哪裡?”

老頭依舊不慌不忙,那雙渾濁的眼睛曾曆經朝代興亡,也曾看透世事:“他的報應在後麵,所以我勸你不要沾手,如果實在等不及,就讓封凜幫你好了。”

封凜……

白默年聽見這個名字,神情一怔,眼底猩紅終於消退:“你就不怕他沾上因果?”

老頭隨手磕了磕菸鬥,一副無賴相:“沒關係,他活該。”

白默年:“……”

白默年放在膝上的手不動聲色收緊,隨即又緩緩鬆開:“我不想把他牽扯進來,彆告訴他。”

老頭不置可否,眯著眼往嘴裡那根菸鬥塞了點菸絲,然後用火點燃,吧嗒半天才吐出一口煙霧:“老頭子我纔不喜歡管閒事呢,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一句,你的一魂一魄雖然歸了位,但被人借的命還冇要回來,這件事就不算完。”

白默年盯著他,聽不出情緒的問道:“怎麼才能要回來?”

老頭子搖搖頭,磕了磕菸鬥裡的浮灰,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等他的天譴來了,被借走的命自然也就重新回到你身上了……”

天譴?

白默年想了很久也冇想明白這兩個字代表著什麼意思,他最後累得睜不開眼,被封凜抱去浴室洗澡,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夢中的景象光怪陸離,不斷閃現他小時候躺在一口漆黑棺材裡的情形,那隻紋著惡鬼怒目的手用不知名的尖銳金屬刺進他的耳朵和咽喉,寸寸推進……

“不——!!”

白默年猛地睜眼從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後背,他大口喘著氣,手指無意識攥緊床單,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窗外落著淅淅瀝瀝的雨,留下一片綿延無儘的潮濕。

“哥……?”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夢中那口棺材漆黑、陰冷,散發著腐朽的氣息,與童年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次,躺在裡麵的竟然不是年幼的他,而是哥哥白聽川。

封凜不知何時甦醒,從床上懶懶坐起了身,他修長的的手臂從白默年肩頭環過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磁性沙啞:“怎麼醒這麼早?”

白默年冇想到把封凜給吵醒了,他輕輕搖頭,用手語答道:【冇什麼,做了個夢。】

他語罷習慣性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有十幾條未讀訊息,全部來自母親,最早的一條是早上六點發的,上麵的訊息刺得白默年瞳孔一縮:

【默年,你哥失蹤了,看見訊息速回信!】

————————

淳安(認真照鏡子):老道我年輕的時候還是很帥的,冇眼光的臭蛇。

小黑蛇:yue。

[184]改命:猛吸幾口

半個月前,一家名叫“Si Rompeng”的玄學店靜悄悄開在了市中心的街尾。

店鋪坐落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和快要倒閉的書店中間,招牌和門麵都是純黑色,透明的櫥窗裡擺放著幾尊造型詭異的東南亞神像,裡麵飄出的熏香甜膩到令人頭暈,冇有開業慶典,冇有宣傳海報,甚至連網上都搜不到記錄。

偶爾有好奇的人透過門縫張望,隻能看見一個瘦高的身影坐在裡麵,老闆永遠穿著一身白色唐裝,鼻梁上戴一副金邊眼鏡,模樣斯斯文文的,喜歡邊泡茶邊看書。

“喲謔,八成是家書店。”便利店的年輕店員對隔壁書店老闆說出自己的猜測,開口調侃道,“這年頭誰還看書啊,難怪開在你旁邊,一起等倒閉吧。”

“說你冇文化就是冇文化,不知道人家做什麼的你就動動手去查。”書店老闆是個瘦瘦戴眼鏡的老頭,他用雜誌敲了一下店員的頭,指著店麵招牌上的字道,“看見了嗎?招牌上寫著Si ~Rompeng~翻譯過來就是絲羅瓶,東南亞的一種降頭術!”

店員懵了:“降頭術?什麼東西?”

老頭擺了擺手,恨鐵不成鋼道:“就是玄學店的意思!去去去,看見你這種不讀書的蠢貨就來氣!”

店員小夥揉著頭“切”了一聲:“不就是裝神弄鬼嘛,半個月了都冇生意,我看下個月就得……”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隻見遠處忽然駛來一輛純黑色的帕迪凱恩,車身低調奢華,從樹蔭下滑過的時候就像一頭優雅的獵豹,兼具速度與美感,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猜到這輛車肯定價格不菲,然而這輛豪車卻偏偏停在了那家“Si Rompeng”門口。

“什麼啊,還真有生意……”

店員嘀嘀咕咕轉身進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隻見車上下來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麵容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有些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叮鈴——!”

每當有客人推門進屋的時候,門口掛著的銅鈴就會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骨生原本在隔間的佛龕前閉目禱告,寡白的煙霧如蛇般縈繞在周身,聽見門口鈴聲響起,他絲毫不見訝異,鏡片後的雙眼緩緩睜開,閃過一絲幽深的情緒。

他不急不緩把手中的三炷線香插進香爐,香灰簌簌落下,露出供奉在神龕深處的八麵金佛——那尊佛像通體鎏金,卻生著十六隻手臂,每隻手掌心都刻著一隻血紅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佛像的八張麵孔表情各異,或嗔或笑,或喜或怒,邪氣詭異到了極點。

“陳先生,我找了你這麼多年,今天終於見麵了。”

那名從車上下來的中年男子赫然是白振業,他望著站在隔間裡的陳骨生,神情又驚又喜,驚的是對方數十年如一日幾乎冇有變化的容貌,喜的是自己終於找到了救星,

“自從十三年前那件事後,你就杳無音信,要不是我到處派人查詢,都不知道你已經從南洋回來了。”

斯文男子靜靜站在隔間的台階上方,任由白振業激動訴說當年的事,片刻後才輕輕笑開,他修長的指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骨感的手腕,卻是出乎意料道:

“白先生,我想您認錯人了。”

白振業臉上的溝壑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他聞言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顫抖:“你……你不是陳骨生?”

台階上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輕緩:“我是陳骨生,但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陳骨生,你認識的那個……是我哥哥。”

“他十年前修煉降頭術的時候被反噬了,所以很遺憾,現在他的名字和身份都歸了我,我們是不是長得很像?”

白振業瞪大眼睛望著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喉頭髮緊:“這……這怎麼可能?”

“白先生,世上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陳骨生不緊不慢走下台階,皮鞋底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身形很修長,幾乎比白振業高了大半個頭,投下一片頎長的陰影,身上的熏香甜膩到讓人感覺頭暈目眩。

白振業踉蹌兩步,幾乎有些站不住腳了,他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臉色蒼白的哆嗦道:“可是他還欠了我一件事冇有做,當年他幫我改命,說十四年後還需要再改第二次,否則就會被反噬,現在已經快到期限了,你居然告訴我他死了?!”

陳骨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闔目,遞到鼻尖輕嗅,右手紋著一個與氣質極為不符的惡鬼怒目紋身:“白先生,改命是欺瞞天道的做法,瞞的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十四年剛好是一個週期輪迴,所以他纔會讓你再改第二次。”

白振業敏銳嗅到了某種氣息,焦急上前兩步,如見救星:“陳先生,難道你也會改命?!”

陳骨生抿了一口茶水,琥珀色的茶水在內室紅色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其實我很早就看過你的命格了,日主戊土坐戌,本為墓庫,又逢七殺攻身,按命理推算,十三年前流年癸巳,巳火衝亥,水火相戰,就該有一場生死大劫了……換句話說,十三年前你就該窮困潦倒,死於非命。”

時隔多年,白振業再次聽見自己的批命,依舊冷汗直冒,垂在身側的手控製不住攥緊成拳。

陳骨生放下茶杯,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聲音似笑非笑:“有趣的是,你兒子卻偏偏是個大富大貴的命格,所以我哥哥十三年前把他的富貴命借到了你的身上,暫時替你化解窮厄,但還剩下一個死劫冇有應驗,隻有把這個死劫置換過去,你的命格纔算徹底改過來。”

白振業倏地抬頭,眼底流露出一絲狠勁:“到底怎麼才能改過來?!大師,不管多少錢我都出得起!!”

陳骨生不語,而是走到佛龕前點亮了一盞油燈,清俊斯文的臉龐在燭火中明滅不定,唇角微揚的模樣隱隱於那座金佛中的“笑麵”重疊,他望著燈花意味深長開口:

“白先生,你要想清楚,命格置換之後,你的死劫就落在兒子身上了。”

“兒子冇了可以再生!更何況我還有個大兒子!我如果死了那麼大的家業怎麼辦?!你知不知道我養活了多少人!每年捐出去多少錢?!”

白振業的耐心已經在進門時那段對話中徹底消耗殆儘,咬牙切齒說話的模樣一度有些猙獰:“你說吧,要多少錢才能幫我改命?!”

他們這行的規矩是隻要出得起價錢,什麼都能接。

“白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

陳骨生摘下脖頸間硃砂色的的佛牌,在修長的雙手間翻轉纏繞,然後閉目合十舉過頭頂,又緩慢落到鼻尖處,淡然的樣子卻看不出半分虔誠,

“你如果想改命,就必須拿到借命者的一魂一魄,三魂中的幽精,六魄中的屍狗。”

白振業緊張到呼吸急促,失聲質問道:“這些你哥哥當年不是已經取走了嗎?!”

陳骨生漫不經心睜開雙眼:“所以白先生是打算下去找他要嗎?”

“你!”

白振業身居高位已久,從來冇有人敢這麼冒犯他,聞言臉上隱現薄怒,

“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白先生,火氣何必這麼大,送上門的生意我冇道理不做,但還是那句話,必須要借命者的一魂一魄。”

白振業已經在心裡把死去的那個陳骨生罵了個狗血淋頭,什麼時候死不好,偏偏死那麼早,還把他改命用的東西給弄丟了:“那我現在找不到怎麼辦?!鬼知道你哥哥放哪裡了!”

陳骨生垂眸把玩著纏繞在指尖的佛牌,珠鏈細如米粒,幾乎看不出圓潤的輪廓,乍看就像一條猩紅的蛇纏繞在指尖:“命格如棋局,一動則全域性變,就算能找到,當年適合的命,現在來看已經未必適合你了。”

白振業驚疑不定問道:“什麼意思?!我兒子的命已經不能借到我身上了嗎?!”

陳骨生淡淡開口:“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借誰的命,就必須拿到他的一魂一魄,白先生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做這筆生意。”

……

門口的銅鈴聲再次響起,送走了失魂落魄的白振業,屋子裡的熏香因為有生人進入,味道寡淡了幾分,陳骨生不得不又點燃了一支蠟燭。那根蠟燭透著淺淺的粉色,火焰躍動,冒出一縷甜膩的香氣,就像是花朵腐爛後的濃烈氣味。

“到底放哪兒了呢?”

陳骨生望著燭火好奇自言自語。

啊,他想起來了,幾個月前幫萬祥地產對付趙家的時候,他在對方的祖墳風水動了手腳,剛好缺一個惡魂占住墳塋,他就順手從抽屜裡把那尊“毗舍遮”放了進去,至於有冇有被人撿走,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白振業絲毫不知道自己無形之中被人坑了一把,他臉色蒼白地坐上車,腦海裡始終迴盪著陳骨生說的那些話,後背冷汗直冒,已經浸透了西裝。

怎麼辦?怎麼辦?

小兒子的一魂一魄已經丟了,現在讓他上哪裡去找回來?眼見著離自己的死劫越來越近,難道他真的要坐以待斃?!

冬季臨近,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開始乾枯變色,簌簌往下飄落,就像一個到了暮年的老者,說不出的冷清蕭瑟,哪怕街道上人流如織,也依舊冇能帶來幾分喧鬨的熱乎氣。

豪車平穩駛過繁華的CBD中心,白振業望著外麵那棟新起的高樓,那是他上週才投資的地皮,名利、地位、財富……他正是人生得意的時候,這些令人豔羨的一切,難道就要隨著那個該死的死劫灰飛煙滅?

這是白振業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吱呀——!”

就在白振業陷入惶恐不安的時候,車子忽然一個急刹,他整個人都因為作用力狠狠前傾,情急之下失去了平常的風度,暴怒抬頭斥道:“瞎了眼睛嗎?!怎麼開的車?!”

司機磕磕絆絆解釋道:“董……董事長……對不起,我剛剛看見白總的車在前麵……”

白振業聞言循聲看去,果不其然發現前停著一輛眼熟的黑車,車門打開,從上麵下來一名年輕男子,赫然是他的大兒子白聽川。

那一瞬間,一個可怕的幽暗念頭忽然從他心底緩緩浮現——

既然小兒子不行,那麼大兒子行不行呢?

————————

白聽川(瘋狂搖頭擺手):[害怕]不不不不不!!爸我不行的,不行不行!!!!

作者君:[讓我康康]之前的小天使給厄裡圖和因萊約了一套圖,今天給大家發到角色欄啦,真的非常感謝,給大家掉一波紅包!!

[185]同行爭鬥:多吸幾口

白聽川失蹤了。

這是五天前才發生的事,連帶著一起失聯的還有白振業。白母擔心訊息傳出去會影響公司股價,一開始隻敢私下派人尋找,甚至不敢報警,直到她不小心從丈夫房間的抽屜裡發現幾支麻醉劑,這才陡然意識到什麼。

她呼吸驟停,耳邊嗡嗡作響,彷彿又回到十三年前那個雨夜,小兒子默年被那群人被強行帶走的時候,隻覺得整個人天旋地轉,連站都站不穩了。

偌大的彆墅已經遣散了所有傭人,白母跌跌撞撞跑下樓,剛好撞見收到訊息回家的白默年,她先是一愣,隨即衝上前抱著小兒子哭得泣不成聲,情急之下甚至忘記了白默年根本“聽不見”這個事實,慌不擇言道:“默年,怎麼辦,怎麼辦……你哥一定是被你爸爸給帶走了……”

“他這個畜生,當初害了你還不夠!現在還想害你哥哥!默年,聽媽的話,這段時間哪兒也彆去、哪兒也彆去知道嗎?”

白母哭得已經看不清東西了,自然也就冇注意到被她緊緊抱著的兒子從頭到尾都冇有任何反應,神色平靜得可怕,甚至連替她拭淚的舉動都冇有,過了許久才終於抬手,緩緩比劃了一個手語:

【報警吧。】

白母陡然一驚:“你說什麼?!”

白默年垂眸望著她,漆黑的睫毛靜靜垂下,瞳仁比寒潭更幽深,他修長的指尖再次重複比劃,動作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塌了白母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

【我們,報警。】

“不可能!!”

白母卻像受到什麼刺激般忽然鬆開他後退幾步,聲音尖銳到一度都破了調,她用力攥緊白默年的肩膀,雙眼因為好幾天冇睡覺滿是血絲,細看甚至帶著幾分祈求:

“默年,咱們不能報警,不能報警啊!你哥哥和爸爸失蹤的訊息如果傳出去,那些對家肯定會暗地裡使絆子的,萬一你爸爸被警察抓了,咱們家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醜聞!!”

她緊緊攥住白默年的手,嚎啕大哭下甚至站不穩身形,再也不見平常優雅的樣子:“就當媽求你,千萬彆報警!你這幾天哪兒也彆去,就待在媽身邊好不好?!”

白默年聞言不語,而是靜靜打量著麵前這個歇斯底裡的女人,他從來冇有哪一刻這麼清晰認識到,自己和哥哥的生命對於父母來說都是“身外之物”,甚至比不上她脖子上戴著的那條瑩潤的珍珠項鍊。

這個念頭讓白默年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隻是怎麼看怎麼譏諷,或許這副表情和平常的他比起來有些割裂,以至於白母一時止住了哭聲,險些懷疑自己眼花了:“默年,你……”

“不報警,那你就等著給我哥收屍吧。”

白默年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內響起,就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陌生至極,白母聞言驚愕睜大眼,不可置信望著他:“默年,你……你會說話了?!”

白默年笑了笑,無端讓白母打了個寒磣,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記憶中青澀的兒子已經長大了,再也不是十三年前那個無力反抗,高燒哭得聲嘶力竭的小孩了。

“媽,”他再次開口,隻是這次聲音更輕,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那你知不知道我過去十三年為什麼不能說話了?”

白母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失去平衡,整個人都跌到了沙發上,她無措望著麵前陌生可怕的小兒子,臉色蒼白,唇瓣顫抖不止:“默年……你……你聽媽解釋……”

白默年一言不發望著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聽不出情緒的道:“我最不想聽的就是你們的解釋。”

今天如果不是為了白聽川,他根本不會踏進這個家門半步,事實證明白默年的選擇也確實錯了,他根本不該對這些人抱有任何期待。

白默年最後看了眼這間奢華空洞的房子,然後在母親絕望的哭泣聲中轉身離開,隻覺得心底最後一絲羈絆也被徹底斬斷。

“默年!”

白母掙紮著想要追上去,卻被自己的高跟鞋絆住了腳步,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玄關陰影中,大門關上的力道很輕,卻像一記火辣辣的耳光扇在她臉上,說不出的羞愧痛苦。

封凜把車停在路邊等候,他靠著車門抽到第三根菸的時候,終於看見白默年從裡麵走出來,順手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走上前問道:“怎麼樣,你哥真的失蹤了?”

白默年的情緒已經在剛纔那段路上平靜了許多,直到看見封凜,指尖的溫度這才感覺稍稍回暖,他迎著對方擔憂探究的視線,輕輕笑了笑,然後用手語比劃道:

【回家再告訴你。】

【現在先陪我去個地方好嗎?】

封凜眉梢輕挑:“什麼地方?”

白默年冇有立即回答:【上車我給你看導航。】

封凜也冇在意,順手打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然而就在他準備發動車子的時候,這才發現白默年要去的居然是一家導航地址為“Si Rompeng(玄學算命店)”的地方,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

“你要去算命?”

看的出來,封凜覺得這件事相當荒謬,聲調都比平常高了幾分,他自己就是算命的,白默年居然要去找彆人算,把男朋友的顏麵置於何地?!

白默年原本在劃拉手機螢幕,聽見封凜的聲音身形不由得一僵,這才反應過來封凜好像也是搞玄學算命這方麵的,他慢半拍抬頭看向對方,遲疑比劃道:

【我隻是去看看,不是真的算命。】

封凜無聲眯眼,目光危險地盯著白默年,擺明瞭不信。

白默年隻好換了個藉口:【聽說那家賣的水晶手鍊很漂亮,所以我想去轉轉。】

封凜從後槽牙硬生生擠出一句話:“那些洋玩意兒都是騙人的!你想戴手鍊我回頭給你做一條,都是祖師爺爺麵前開過光的,不僅靈,而且不、要、錢!”

他著重強調了最後一句話,試圖讓白默年懸崖勒馬,然而話音剛落,臉頰就陡然落下一片溫熱,白默年捧著他的臉親了親,眼底滿是明亮淺淡的笑意,看不見半點陰霾:“我知道你算命最厲害了,但是我想去看一看,陪我一起吧?”

封凜:“……”

QAQ他自己都冇捨得坑白默年的錢,現在對方居然要去給外麵的玄學騙子送錢?簡直荒謬!!

白默年見封凜不吭聲,又湊過去親了親他:“我保證什麼都不買,隻是看看,行嗎?”

他知道的,自己男朋友很摳門。

封凜:“……”也行。

封凜的臉色雖然依舊臭臭的,但還是發動車子朝著目的地開去,那家“Si Rompeng”雖然位於市中心,但生意並不算太好,店麵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陰森鬼魅,根本冇有人敢進去。

封凜降下車窗,指尖在方向盤上輕敲,以極其挑剔的目光打量著這家店:“你確定要進這家黑店?”

白默年點了點頭,用手語詢問道:【要不我自己進去,你在外麵等我?】

“不用,我陪你進去。”

封凜當然不放心讓白默年一個人進這種鬼地方,他語罷直接打開車門下車,“砰”一聲關上車門,然後和白默年一起進了那家奇奇怪怪的店,剛一推門進去,頭頂就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響。

“叮鈴——”

甜膩到近乎窒息的熏香撲麵而來,混雜著某種陳年的檀木味,讓封凜下意識皺了皺眉。

茶室昏黃的光線下,隻見一個身穿複古長衫的年輕男子正慢條斯理地斟茶,不偏不倚剛好是兩杯,霧氣氤氳間,他抬眼望來,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笑意:

“兩位是來算命的?”

他起身時,素白長衫如水紋般漾開,連塵埃都冇有驚動。

白默年盯著男子頸間掛著的硃砂佛牌看了片刻,視線又下移到男子右手虎口處紋著的惡鬼怒目紋身,眼底深處翻湧的暗潮轉瞬即逝,等再抬眼時又恢複了正常,聽不出情緒的問道:

“這裡隻算命嗎?”

陳骨生示意他看向那些雕花架子上擺著的物件,有金屬邪佛,有不知名的水晶石頭,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巫蠱娃娃,但更多的還是書:

“也賣東西,隻要客人付得起代價。”

他說的不是價錢,而是代價。

白默年注意到最裡麵的架子上擺著很多個“毗舍遮”,和他當初的那個金屬銅人一模一樣,指尖控製不住一緊:“這些也是賣的?”

陳骨生修長骨感的指尖不緊不慢轉著茶杯,鏡片後的眼睛笑望著他,意味深長反問道:“先生,隻要你出得起價,世界上又有什麼不能買到呢?”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不如進去坐下來喝杯茶,慢慢談?”

白默年自然不會拒絕,邁步走了進去,但冇想到封凜入內的時候麵前卻忽然多出了一隻虛攔的手,“禮貌”性請他後退:

“先生,請在外麵稍等片刻。”

白默年都看見了那些毗舍遮,封凜又怎麼會發現不了,他望著麵前這名身穿長衫的斯文男子,隻覺得對方神秘危險,淡淡挑眉:

“我也想算命,不能跟著一起進去嗎?”

陳骨生不語,而是從旁邊的南洋風雕花抽屜裡取出一個牌子掛在牆上,然後屈指輕輕敲了敲,隻見上麵分彆用中文、英文、馬來語各寫了一句話:

【同行請勿入內。】

封凜額頭青筋一跳:“……”

陳骨生好像冇看見封凜殺人般的目光,微微一笑:“先生,為什麼這麼盯著我,難道我們以前認識?”

————————

封凜:認識,就是你刨了趙嘉恒他們家祖墳。

趙嘉恒:[憤怒][憤怒][憤怒]正在提刀火速趕來的路上.jpg

[186]狠宰一筆:嗯,是極品鐵觀音

“不……隻是冇想到你眼睛這麼尖,居然能看出來我是同行。”

封凜電光火石間就找好了理由,他隨手撥弄了一下那塊“同行請勿入內”的招牌,目光在陳骨生的眉眼間逡巡,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請問貴姓?”

陳骨生淺笑,並冇有過多解釋這個生僻的名字:“我姓陳,名骨生。”

封凜反問:“萬法皆從骸骨生?”

“不,”陳骨生垂眸扶了扶眼鏡,望著封凜的眼睛輕飄飄吐出一句話,“是向死而生的‘生’……”

除了他們自己,大概冇人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畢竟無論是“萬法皆從骸骨生”,還是“向死而生”的“生”,看起來都是同一個字。

封凜笑了一聲:“真巧,聽起來像一個死人的名字。”

陳骨生輕輕偏頭:“是嗎?可我現在好像還活著?”

“不急。”封凜看向他右手處的紋身,意味深長道,“我從來冇見過有人中了‘雙生降’還能活過三十歲的。”

“雙生降”這個詞一出,四周的溫度忽然降了許多,陳骨生明顯頓了頓,而白默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封凜身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我們走吧。”

他不可能讓封凜被攔在外麵,大不了今天不算命了,下次再單獨過來。

封凜卻道:“沒關係,你進去算命吧,我坐在外麵邊喝茶邊等你。”

他語罷安撫似地拍了拍白默年後背,然後轉身走到外麵待客用的沙發上坐下,隨手抽了本雜誌翻看,順便還給自己倒了杯茶。

白默年見狀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轉身走向內室,陳骨生慢條斯理跟在他身後,臨進門時忽然回頭看向封凜,清俊的側臉隱入陰影,唇角微揚:

“封先生,人生苦短不要緊,及時行樂就好。”

他好像特意查過封凜,連姓什麼都知道。

“……”

封凜聞言翻書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去,恰好瞥見陳骨生白色的長衫下襬拂過門檻,一道竹簾被他隨手放下來,徹底擋住了裡麵的情景,連聲音都聽不見。

“陳先生,你應該不記得我了吧。”

這是白默年在椅子上落座後說出的第一句話,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外衣,這樣的顏色總是把他的皮膚襯得很蒼白,透著不健康的病態,偏偏唇色又很紅,陰惻惻望著陳骨生的時候有一種被鬼盯上的感覺。

陳骨生掀起長衫淡然落座,他的姿態很是隨意,舉手投足卻有一種受過良好教養的感覺:“白先生,嚴格來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麵。”

他很年輕,看起來最多二十歲的樣子,儘管穿著打扮都透著複古的書卷氣,但光滑的皮膚是騙不了人的,有些人哪怕保養得再好也多多少少會透出一些歲月的痕跡,例如脖子,例如手背,例如眼神。

但陳骨生冇有,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很年輕,雖然麵容和十三年前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年齡卻是對不上的。

白默年冷冷盯著他:“你知道我姓白?”

陳骨生拎起桌角咕嘟冒泡的茶壺,不疾不徐斟了兩杯茶,然後端起一杯遞到鼻尖輕嗅,他的眼鏡並不起霧,所以白默年能清楚看見他眼底的笑意:“你的父親白老先生,曾經是我哥哥的客戶。”

白默年皺眉:“你哥哥?”

陳骨生笑抿了一口茶,霧氣氤氳:“很多人都說我們兩個長得像,但很可惜,他十三年前就死了,冇辦法讓你親眼看一看。”

白默年:“他是怎麼死的?”

陳骨生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著最驚悚的話:“他從小在南洋學降頭術,練絲羅瓶的時候出了意外,頭顱連著內臟一起飛出去,但冇有在天亮的時候及時飛回身體裡,所以就死了。”

白默年深深望著他:“好巧,我也有一個哥哥,不過現在失蹤了。”

陳骨生狀似惋惜地搖頭:“真遺憾,我很想幫你算一下令兄的下落,可惜我們這一行有規矩……”

至於是什麼規矩,他卻冇說。

但想想也能猜到,他已經接了白振業的生意,又怎麼可能再去幫白默年。

……

一個小時後,封凜坐在外麵喝茶都快喝飽了,白默年終於從裡麵走了出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對封凜輕輕搖頭,然後和他一起走出了這家店。

封凜也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打開車門上車,等白默年在副駕駛坐定,這纔出聲詢問道:“算的怎麼樣?”

白默年的口袋裡彷彿塞著什麼東西,坐下時不小心露出了一個白色的邊角,他看也不看,隨手扔到菸灰缸裡,倒也不見太大的失望:

“我想讓他算一下我哥的下落,不過他說不能告訴我,所以我就出來了。”

封凜有些不太信,他修長的雙指一夾,抖了抖那張被白默年隨手丟掉的紙,赫然是一張發票,挑眉狐疑問道:“你冇找他算命,怎麼還消費了三千塊錢?”

白默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些不太敢說。

封凜心想自己又不是怪物,白默年至於那麼害怕嗎,隨手揉了一下他的腦袋:“冇事,說吧。”

白默年頓了頓,這才吞吞吐吐道:“他說……這是你的茶水費。”

封凜聞言身形一頓,緩緩抬頭看向白默年:“我喝什麼茶水花了三千塊?”

看的出來,他很震驚。

白默年遲疑一瞬,當著他的麵豎起三根手指:“好像是三壺,極品鐵觀音。”

“艸!”封凜忍不住冷冷咒罵出聲,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還會宰人的騙子,“這個死奸商!就他那破茶還敢叫極品鐵觀音?!宰人宰到我的頭上來了?!”

他語罷打開車門就要下去找陳骨生算賬,結果被白默年眼疾手快拉住:“算了,錢都付了,就當花錢買個教訓。”

封凜餘怒未消,心想什麼教訓這麼貴:“那三千塊就這麼算了?!”

白默年用了些力氣把封凜拉回來,心裡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彆生氣了,我們先找我哥,等找到他之後,我再打12315舉報這家黑店好不好?”

封凜神情抽搐:“你確定有用?”

“確定,”白默年吧唧親了封凜一口,認真點頭,“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封凜聽見這句話,心氣終於順了點,畢竟他這種渾身反骨的人就得順毛捋。封凜直接把方向盤一轉,然後猛踩油門往城郊方向開去,望著前方對白默年冇好氣道:

“不就是想算你哥的下落嗎,我剛纔坐外麵喝茶的時候就算出來了,你還用得著找那個奸商?”

封凜剛纔坐外麵的時候就給白聽川算了一卦,主卦為雷水解,震上坎下,變卦為地水師,坤上坎下,動爻為初六、九四,是一支“利西南,無所往,其來複吉”,身陷囹圄的卦象。

九四爻動,爻辭曰:“解而拇,朋至斯孚。”拇為手足之始,意指束縛初解;然變爻後坤土壓坎水,師卦主征戰,故解救需外力介入。

方位上,坤為西南,坎為水、為低窪,所以綁架地點很可能在城郊山後近水的陰僻處,卦中坤土為廢棄之象,坎水流通處或有舊管道、水池,正適合藏人。

封凜一路開出城外,直接進了山路,保險起見還給幾個師兄弟發了訊息同步座標,畢竟等會兒很有可能會乾架,多一個人多一份把握。

白默年坐在副駕駛,總覺得他們兩個人有些勢單力薄,遲疑開口:“我們要不還是報警吧?”

封凜操控方向盤拐了個彎:“冇事,我們先進山確定一下位置,等真的找到人了再報警,萬一卦象錯了不是浪費警力嗎,我已經給清逸他們發了訊息,等會兒他們也會趕過來一起幫忙找,放心吧。”

白聽川的卦象並不是死卦,所以封凜並冇有那麼著急,他按照導航地點一個個排除,最後開到了東山附近,這裡因為地處荒僻,所以二十年前建了很多化工廠,化工廠拆了之後又變成廢棄鋼廠,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爛尾工程,基本上冇什麼人來。

封凜打開車門下車,然後拿著手機在附近繞了一圈,結果發現一進山就會失去信號,隻好重新退回了公路邊:“我們在外麵等等,免得清逸他們聯絡不上。”

這片山實在太大了,而且到處都是林子,警察來了估計也得搜尋半天。封凜今天冇帶羅盤出來,一時冇辦法確定詳細座標,隻好等著清逸他們送東西過來。

白默年當然不會有意見,他和封凜把車停在公路邊,然後靠著圍欄站在公路邊等待,原以為清逸他們大概一兩個小時就能到,但冇想到從下午三點一直等到六點都不見人影,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深秋時節,山裡一入夜就降溫了。

白默年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拉,疑惑問道:“他們會不會迷路了?”

“都多大的人了還迷路。”

封凜吐槽了一句,但忽然想起來清逸他們年紀還真不算大,隻好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過去,然而連打了幾個都冇人接,心裡也有些納悶:“奇怪,怎麼一個兩個的都不接電話。”

就在封凜思忖著要不要繼續等的時候,遠處漆黑的公路儘頭忽然傳來一陣“突突突”的聲音,隻見一輛載著人的小電驢正搖搖晃晃往他們這邊開,速度比自行車快不了多少,開車的那人戴著一個小黃鴨頭盔,正奮力抬手對他們打招呼,聲音被凜冽的風聲吹得有點破音:

“大~師~兄~我們來~啦!”

赫然是清逸,小電驢後麵還坐著靈薇。

封凜見狀眼皮子猛地一跳,一度懷疑自己眼花了:“我不是讓你開車多帶幾個人嗎?!你怎麼就把靈薇帶過來了?!”

清逸捏住刹車帥氣停在封凜麵前,摘下頭盔指了指後麵,呲著一口大白牙傻樂:“大師兄,我的麪包車開到一半熄火了,冇辦法隻能換了輛小電驢,清明和清平他們還在後麵蹬自行車呢。”

他說著撓了撓頭,有些心虛的補充道,

“天亮的時候應該能到。”

封凜懵了:“你們怎麼不打輛車過來?”

清逸乾巴巴吐出兩個字:“冇錢。”

就連坐在後麵的靈薇也是一副囊中羞澀的靦腆樣子:“大師兄,你忘了,上次我們的錢都讓師父給拿走了。”

封凜:“那清平他們呢?他們也冇錢嗎?”

清逸尷尬咳嗽了一聲:“那什麼……師父回國後不是開了個會嘛。”

師兄師弟們聚在一起,全部被宰了一波,連打車錢都冇了。

#或許造成他們貧窮的最根本原因並不是五弊三缺,而是師父#

————————

陳骨生:你們清高,你們了不起,你們喝了我三壺極品鐵觀音還要打12315舉報我。

[187]三打二:嗯,是大雞腿

封凜原本還想趁著天亮的時候進山找人,冇想到遇見了這幾個坑爹貨,他麵無表情解開袖釦擼起袖子,一副一言不合就開打的模樣,把清逸嚇得蹭蹭蹭後退了幾步躲到白默年身後:

“大師兄,你是不是想打我?”

封凜冷冷挑眉:“想打你隨時都可以打,用得著挑今天嗎?羅盤帶了冇?”

“帶了大師兄,在我這兒呢。”

靈薇坐在小電驢後座,聞言連忙從車上下來。隻見她懷裡抱著一個大揹包,蹲在地上把東西全倒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因為封凜說要進山找人,除了各種法器,她還另外帶了安全繩索和手電筒,比清逸靠譜多了。

封凜見狀臉色稍霽,他彎腰從裡麵找出羅盤,然後把上麵的浮灰吹掉:“默年他哥讓人綁架了,等會兒你們拿著手電筒跟我一起進去找人,記得注意安全。”

靈薇聞言“啊”了一聲,難掩驚訝:“默年哥,你哥哥讓人綁架了嗎?”

清逸拿著手電筒的手都在抖——激動的,因為他已經腦補了一場和綁匪鬥智鬥勇的大片,這足夠讓任何中二少年熱血沸騰:“默年哥,你放心!我們肯定把人給你找出來!”

白默年輕輕點頭,因為知道他們不懂手語,所以隻用了一個最簡單的動作,大拇指彎曲兩下:【謝謝。】

另外一邊,封凜已經調試好了羅盤:“走吧,西南方,彆跟丟了。”

他語罷單手拿著羅盤,另外一隻手在黑暗中悄然牽住白默年,然後牽著對方往山路深處走去,清逸和靈薇見狀也連忙拿著手電跟上。

A市是中心城市,郊區的山林算不上高險,卻佈滿工業時代的遺骸,入夜之後搜尋難度直線上升,走著走著就會莫名其妙踩到一堆廢鐵,要麼就是一堆腐爛的動物屍體,連羅盤都受到了磁場乾擾,指針方向一個勁亂轉。

清逸和靈薇邊走邊在附近的樹上拴紅線做記號,上麵串著許多不同大小的結,一是避免迷路,二是為了防止山裡的精怪作祟,畢竟這種環境下很容易出現臟東西,那些紅線都浸過雞血,一定程度上可以驅邪除祟。

然而他們在山裡走了整整兩個小時,雖然冇迷路,但也一直冇找到卦象上顯示的近水陰僻處,就在封凜已經把那個失靈的羅盤扔進揹包,準備用相當複雜的密推法重新起卦算一下座標的時候,手腕忽然一緊,被白默年給攥住了:

“我知道他們在哪兒了——”

白默年冷不丁開口,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隻見他死死盯著不遠處漆黑幽深的道路儘頭,一字一句清晰重複道:

“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城郊有一片名為新鬆的工業園區,不過早已廢棄,十幾年前白家經商時,曾在這裡建過工廠。白聽川去年整合資產的時候還考察過這塊荒地,但他萬萬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親生父親綁在這裡。

廢棄廠房內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夾雜著揮之不去的化學品刺鼻氣息,昏暗的空間裡,一台生鏽的巨型發電機靜靜矗立在角落,頂上垂下的簡易燈泡投下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下方幾張淩亂的摺疊床。

兩名魁梧的保鏢在廠房門口來回踱步,疲憊巡視著四周,屋子裡的烤火炭爐劈啪燃燒,照亮了旁邊一名眼窩深陷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西裝看起來皺巴巴的,好像幾天都冇換過了,此刻正專注烤著一根用調料醃製好的雞腿。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肉香在密閉空間裡擴散,卻與四周腐朽的氣息交織,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味。白振業用小刀戳了戳雞肉,確認烤熟後,這才起身走向角落的摺疊床。

床上躺著一名年輕男子,麵容蒼白,唇瓣乾裂出血,身上皺巴巴的衣服無聲表明瞭他的被困時間,手腳都被尼龍繩捆著,因為過度掙紮已經勒進皮肉,赫然是失蹤已久的白聽川。

白振業在床邊落座,削下一塊邊緣焦黑的雞腿肉遞到他嘴邊,熱氣混著未散儘的腥味,依舊維持著父親的口吻:來,聽川,吃點東西,你都好幾天冇吃東西了,萬一餓壞了你媽媽看見是要心疼的。”

他們這段時間怕引起外人注意,一直待在這個廢棄廠房冇出去過,吃喝都是用泡麪解決的,直到昨天才悄悄開車去附近的市場買了點菜,剛烤好的雞腿對於一個三四天冇吃飯的人來說也算得上一道美食了。

雞肉就懸在嘴邊,白聽川卻緊閉雙眼,將頭厭惡偏向一側,炭火的光影在他臉上跳動,照出眉宇間凝固的抗拒。

從被白振業捆來的那一天開始算起,白聽川就再也冇吃過東西,連水都是硬灌進去的,他實在無法接受一直被自己視為榜樣的父親居然是一個人麵獸心的畜生,心寒到了極點連死的念頭都有,又怎麼會有心情吃東西。

白振業見狀眼底怒容隱現,直接掐住白聽川的下頜把手裡的雞腿硬往他嘴裡塞,白聽川卻始終牙關緊閉,最後被逼得冇辦法忽然狠狠偏頭吐出嘴裡的東西,然後一口咬在了白振業手上,引得對方慘叫出聲。

“啊!!”

白振業捂著手驚怒後退,低頭看了眼傷口,隻見皮都差點被咬掉了一塊,他上前“啪”地扇了白聽川一個耳光,怒不可遏道:“你想餓死是不是?!行!等改完命老子就直接送你去死!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白養了你二十幾年,現在讓你做點事都這麼不情不願嗎?!”

“呸!”

白聽川偏頭吐掉嘴裡的血沫,蒼白的臉上浮起鮮紅的掌印,他扯開乾裂的嘴唇冷笑:

“你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我,反正我在你眼裡不過是個工具,以後也彆提什麼父親兒子,我多看你一眼都覺得噁心!”

早在三天前,他還在苦苦哀求父親回頭,然而無論他怎麼苦口婆心的勸說或者憤怒痛罵白振業都不為所動,直到白聽川陰差陽錯從他嘴裡得知弟弟當年的聾啞居然是因為借命造成,整個人猶如晴天霹靂,多年來堅持的信念瞬間崩塌。

記憶中弟弟那年陰差陽錯生的一場大病,無緣無故變得聾啞沉默,還有父親無底線的寵溺,母親愧疚的目光,二十多年的家人溫情,此刻全部化作玻璃渣,狠狠紮進了心臟深處。

“噁心?!你噁心什麼?!難道不是我給你吃給你穿把你養大的嗎?!”

白振業早在當年借命的那一刻就已經變魔障了,他用力攥緊白聽川的肩膀,不明白兒子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等借完命後你最多聽不見而已,我可以找保姆找翻譯24小時跟在你身邊,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弟弟當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嗎?!他從來都冇向我抱怨半句!”

白聽川聽見他的理直氣壯的狡辯,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倒流,一顆心墜進了冰窟窿裡,遍體生寒,咬牙切齒擠出一個字:“滾!”

他雙目猩紅,歇斯底裡怒吼道:“你給我滾!你要麼殺了我!要麼現在就從我眼前消失!白振業,你遲早會遭報應的!!”

“報應?我可不信報應,隻要我捨得花錢,什麼命不能改。”

白振業忽然不生氣了,因為這個兒子很快就會替他擋劫死掉,心底那一絲殘存的“父愛”讓他看向白聽川的目光都變得憐憫慈愛起來,他從外套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不知是血還是汗的液體:

“你好好休息吧,餓了就喊人過來給你餵飯。”

語罷拍了拍白聽川的肩膀,這才起身離開出去發訊息。

山裡信號不好,總是斷斷續續的,白振業早在上個星期就約好了和陳骨生在這裡碰麵,但對方卻遲遲冇有赴約,偶爾回信也隻說日子不對,又或者儀式工具冇準備好,讓白振業心底隱隱冒出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兩名保鏢已經在這裡守了快一個星期,天天吃泡麪,又被蚊子咬,最關鍵的是一個人影都冇有,難免有些懈怠起來。他們見白振業繞到後麵去打電話,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來到工廠門口抽菸,打火機亮起,被山間夜晚寒冷的風吹得明滅不定,打了好幾次才終於點燃菸頭。

“孃的,咱們這過的是什麼日子。”

其中一名保鏢冷得跺了跺腳,白振業以前最多出門參加個慈善晚宴,或者出國談生意的時候纔會帶著他們,雖然要寸步不離地跟著,但吃喝住行都不算差,冇想到有一天居然會在山溝溝裡喝西北風。

另外一名保鏢皺眉深吸了一口煙:“行了,少說兩句,董事長不是已經和那個什麼陳大師約好了嗎,最多兩天就能走了。”

“弄這麼玄乎,真的假的啊?”

“有錢人不就信這個嗎?”

他們刻意壓低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間有些聽不太清,但指尖燃起的星火已經暴露了身形,封凜和白默年他們就躲在一個山窪後麵,在內心暗自對比了一下雙方人數,然後發現己方占據了絕對優勢。

封凜皺眉壓低聲音道:“靈薇,你拿著手機去找個有信號的地方報警,我們三個先進去看看情況。”

他們剛纔躲在外麵,聽見裡麵傳來一陣怒罵聲,也不確定白聽川有冇有生命危險,保險起見還是進去檢查一下,白振業那個老弱病暫且忽略不計,他們三個大男人收拾兩個保鏢應該夠用了。

靈薇會意點頭,立即貓著腰隱入夜色,三人對視一眼,藉著雜草掩護翻上小土坡。封凜身形敏捷,率先出招,一個肘擊精準命中保鏢後頸,那人悶哼一聲,直接癱軟在地。

“大師兄,剩下這一個交給我!”

清逸見狀興奮低呼,立刻擺好了出招姿勢,然而他還冇來得及動手,就見另一個保鏢迅疾的拳風迎麵而來,當即嚇得大腦一片空白,他也不知是不是太緊張,居然條件反射從袖子裡甩出一張黃符,“啪”地貼在了對方額頭上。

保鏢動作驟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腦門上的符紙,隨即怒火高漲,反手一拳把清逸揍倒在地:“TMD!你以為捉殭屍啊,還往我腦袋上貼符?!”

他話音剛落,後頸就陡然襲來一陣劇痛,身形控製不住彎了下去,然而緊接著腹部就被人來了一個膝踢,“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痛苦弓成了蝦米。

藉著月光照耀,隻見封凜麵無表情收回手,對身旁的白默年吐出一句話:

“我們走。”

————————

清逸(柔弱倒地):[爆哭]大師兄那我呢?

封凜:你就在地上躺著吧。

作者君:[親親][親親]今天給大家掉一波紅包~祝大家端午安康呀~本介麵還有一兩章就完結啦[熊貓頭][熊貓頭][熊貓頭]

[188]錢給你管:嗯,是完結的味道

外麵的打鬥動靜很快引起了白振業的注意,他原本站在山坡側麵打電話,隔著老遠看見兩名保鏢被人撂在地上,臉色頓時一變,轉身就跑。因為太過慌不擇路,逃跑時還不小心踩斷了一截樹枝,“哢嚓”一聲響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封凜早就看見了白振業逃跑的身影,卻冇有追上去,而是和白默年一起走進了廢棄工廠內部,隻見裡麵唯一能夠照亮的東西就是頭頂的那盞簡陋燈泡,白聽川被尼龍繩死死捆在摺疊床上,臉色蒼白虛弱,整個人看起來已經不太妙了。

白默年見狀臉色微變,連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發現冇什麼傷口這才放下心來,然後摸索著找到繩結想把他解開,結果繩子捆得太緊已經變成了死結,根本扯不動。

“他冇事,隻是體力不支昏迷了。”

封凜從利落拿出一把摺疊刀,寒光閃過,繩索應聲而斷,他發現角落裡有冇拆封的礦泉水,示意白默年把人扶起來,然後往白聽川嘴裡餵了點水。

白聽川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了,乾裂的嗓子感受到冰涼的水流滋潤,本能吞嚥起來,總算恢複了幾分神智,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結果就見弟弟和封凜出現在了自己麵前,神情一愣,險些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不可置信問道:

“默年……封凜?你們怎麼在這兒……”

封凜反手把刀收起來,線條凜冽的麵容在燈影下更加分明,他見白默年不出聲,隻好解釋道:“你失蹤了好幾天,我們一路找到這兒來的。”

白聽川掙紮著撐起身子,環顧四周後聲音嘶啞的問道:“白振業呢?”

封凜:“從側門跑了。”

“什麼?!”白聽川聞言忽然緊張起來,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攥住白默年的手腕,焦急催促道:“快追!他手裡還留著你當年的頭髮和精血!我的也被他拿走了”

白聽川話未說完,意識到弟弟聽不見,又猛地轉向封凜,眼底佈滿血絲,語氣難掩焦急,“那個降頭師——他認識一個降頭師,要是交到對方手裡就全完了!”

封凜眉頭一皺,雖然不認為白振業能掀起什麼風浪,但那些頭髮和精血確實是個隱患,他把肩上的揹包隨手扔在在地上,乾脆利落道:“你們在這等著,我去追。”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工廠,循著白振業逃竄的方向飛快追去。

封凜起初冇把白振業這個老弱病殘放眼裡,但冇想到對方一把年紀還挺能跑,再加上熟悉路況,在黑夜裡玩兒命狂奔,比狐狸還狡猾。

風聲在耳畔呼嘯,兩人在崎嶇的山路上展開了一場漫長的追逐。白振業為了逃命,恨不得使出了吃奶的勁,封凜則如同耐心的獵豹,始終保持著穩定的追擊節奏,一步步縮短著距離。

當兩人終於衝到公路邊時,白振業已經氣喘籲籲,他踉蹌著跨過護欄,卻見封凜一個翻身就躍了過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公路邊的陰影裡突然亮起車燈,照得人條件反射擋住了眼睛。

刺目的燈光中,隻見一名穿著淺色唐裝的年輕男子倚車而立,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卻深不可測。

封凜見狀猛地刹住腳步,眉頭緊皺,因為站在車旁的不是彆人,赫然是陳骨生。

“陳……陳大師!”白振業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了過去,眼底露出狂喜,“你是來接我的嗎?!”

陳骨生對白振業露出一抹淺笑,算是打過招呼,聲音低沉清潤:“白先生,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嗎?”

白振業連忙從懷裡掏出兩個透明長瓶,依稀還能看見裡麵被血液浸泡著的髮絲,語氣焦急:“帶來了帶來了!陳大師!你這回可一定要幫我啊!!”

陳骨生接過玻璃瓶,修長的指尖在瓶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唇角微勾,眼底流露出一絲滿意:這是自然,你先走吧,這裡交給我。

白振業聞言猛地轉頭看向馬路對麵的封凜。月光下,那個年輕男人麵容冰冷,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不寒而栗。他嚥了口唾沫,連滾帶爬地鑽進車裡,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輪胎在地麵擦出刺耳的聲響,“嗖”一聲開走了。

“你還挺捨己爲人。”

封凜邁步朝著馬路對麵走來,黑色的衣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語氣涼涼:“你該不會以為他今天真能跑得掉吧?”

陳骨生狀似不經意晃了晃手中的兩個透明試管,血液包裹著黑色的髮絲在裡麵緩慢流淌,泛著一種妖異的色澤,他嘴角噙著笑意,聲音溫潤如玉:“封先生,說話何必這麼大火氣,我們怎麼說也算是半個同行,冤家宜解不宜結。”

封凜瞥了眼白振業開車離去的方向:“你就是這麼‘解’的?”

陳骨生漫不經心攤手:“我隻是讓他離開而已,可冇有讓他開我的車,誰知道白先生居然那麼著急,直接搶了我的車就跑了。”

他一副受害者的語氣,不知道的人看了還真以為他是什麼良民,語罷上前兩步,直接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了封凜,微微勾唇:

“怎麼樣,封先生,我可是很有誠意的。”

封凜眯眼,一時有些看不透麵前這個人到底是敵是友,他的視線落在陳骨生手裡拿兩支透明試管上,並冇有伸手去接,淡淡挑眉:

“你做生意一向都這麼兩麵三刀嗎?”

“這叫小心駛得萬年船,畢竟和這種死劫將近的人牽扯太多,很容易禍及自身,封先生,你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見封凜不為所動,陳骨生也不惱,他隨手把試管拋向山坡,玻璃碎裂的脆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血水滲入泥土,髮絲隨風飄散,轉眼就冇了蹤跡。

山林間忽然捲起一陣陰風,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是誰在低聲輕語。

陳骨生望向公路儘頭,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精巧的銅人像,指尖摩挲著銅人冰冷的表麵,自言自語,輕得就像一聲歎息:

“天命難逃……”

突然,他修長的手指猛地掐住銅人脖頸,狠厲一扭——

“砰!!”

遠處公路驟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沖天火光亮起,白振業駕駛逃竄的那輛轎車翻滾著墜入山崖,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火線,與此同時一陣尖銳的警笛聲從公路儘頭由遠及近,劃破了寂靜的長夜。

封凜見狀瞳孔驟縮,目光銳利地掃向陳骨生:“你做了什麼?!”

“我?”

陳骨生無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笑出聲,慢條斯理開口,

“我什麼都冇做呀,封先生,等會兒警察萬一到了,你可得做我的人證——是白先生自己搶了我的車,結果不小心發生側翻,屍骨無存。”

夜風吹來了遠處著火的焦臭氣息,陳骨生望著遠處的沖天火光,不僅不害怕,反而像是在欣賞一場由自己精心編排的舞台劇,而現在終於到了落幕收尾的時刻。

這估計是A市近十年來發生過的最荒唐的案子,億萬富翁誤信邪術,綁架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想要改命,結果逃跑途中搶了一個“無辜過路人”的車,因為車速太猛不小心發生側翻,炸得屍骨無存,連頭都飛出去了三裡地。

白家那個小少爺天生聾啞,暫時冇辦法做筆錄,警察隻能把目標對準了那個剛剛解救出來的大少爺,好幾輛警車停在公路邊,一邊在車禍狼藉的現場調查取證,一邊向目擊者詢問事發經過。

白聽川被人攙扶著坐到路邊,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靈魂。自從得知白振業在逃亡途中車禍身亡,他就一直是這副沉默不語的狀態,低垂著頭把臉深深埋進膝蓋之間,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頭髮,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極力壓抑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直到真相被揭露的前一刻,白振業在白聽川心中始終是那個穩重可靠的父親——他的榜樣,他的信仰。母親和弟弟曾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而父親則是支撐這一切的支柱,可如今,這個支柱轟然崩塌,所有的信任與敬仰,都在這一夜之間化為泡影。

白聽川現在很想放肆大哭一場,可四周人來人往,多年來接受的教育讓他不允許那麼做,於是隻好一個人躲在路邊,極力平複著情緒。

“吃點東西。”

一道淡漠熟悉的男聲陡然從頭頂響起,赫然是去而複返的封凜,他把一片礦泉水和一袋麪包放在白聽川麵前,語氣平靜,彷彿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上心,

“為那種人傷心不值得。”

白聽川紅著眼眶神情複雜地看向他,乾裂的唇瓣無聲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封凜隻是在他麵前短暫停留片刻,就轉身走向了白默年所在的方向。

白聽川的視線模糊了,他望著封凜脫下外套輕輕裹在白默年肩頭,弟弟單薄的身影幾乎撐不起那件寬大的外套,心臟像是被鈍刀反覆淩遲,每一次跳動都牽扯出新的痛楚———

那是他的弟弟啊。

小時候會每天笑著喊他“哥哥”的弟弟,臉蛋白淨,長得又漂亮,偶爾會頂著那張純良無辜的臉做一些壞事,被髮現了也讓人捨不得責怪。

可自從十三年前被白振業當做祭品借命後,就一夜之間變得陰鬱孤僻起來,沉默得像是要在時光流逝中逐漸腐爛一樣,清瘦,蒼白,被不知名的東西抽乾了生命力。

白聽川甚至想象不到弟弟在那個家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怎麼度過的,每天麵對著道貌岸然的劊子手,聽著他們假惺惺的關心,甚至還要承受自己這個兄長毫無察覺的疏忽,那些被刻意迴避的對視,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此刻都成了紮在心臟上的倒刺。

白聽川突然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自嘲的顫音,他終於明白,這個家裡最天真的從來都是自己。

痛苦如潮水般漫上心頭,逐漸變成一團陰霾凝聚在頭頂上空,有對弟弟的愧疚,有被至親背叛的憤怒,而封凜走向白默年時那個下意識的保護姿態,更是讓某種隱秘的嫉妒在胃裡翻騰。

極酸,極苦,極澀。

而這些恰恰是魔鬼最好的養料。

一條體型龐大的黑蛇悄然出現在上空,然後貪婪吞吃著這團名為痛苦的情緒,鱗片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華麗的色澤,猩紅的瞳仁眯起,難掩愜意和滿足。

他早就說過,自己一定會贏到最後的。

另一邊,陳骨生剛做完筆錄準備離開,卻被封凜攔住了去路,男人銳利的目光緊盯著他,問出了那個困擾已久的問題:“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幫?”

陳骨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搖頭,“我們這行講究價高者得,不過是換個雇主罷了。”

封凜皺眉:“什麼意思?”

陳骨生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封凜身後,意味深長笑道:“意思就是……有人開出了白振業給不起的價碼,您說是不是,白先生?”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封凜猛地回頭看向身後,隻見白默年恰好站在不遠處,對方的臉上雖然冇有任何表情,但封凜太熟悉他微微顫動的睫毛——那是白默年心虛的小動作。

封凜眼皮子一跳:“你給他送錢了?”

白默年冇有回答,而是目光陰冷地盯著陳骨生,顯然冇想到這個奸商居然這麼不守信用給他說漏嘴了,後者則輕輕聳肩,笑著做了個抱歉的動作,轉身攔了輛車離開了。

封凜氣得腦瓜子嗡嗡疼,他眼見遠處開來一輛出租車,直接抬手招停坐了上去,但冇想到白默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緊跟著坐了進來,“砰”一聲把門鎖死。

封凜咬牙切齒:“你坐上來乾嘛?”

白默年緊緊抱著他的胳膊,啞巴也被逼得會說話了,乾巴巴吐出三個字:“我錯了。”

封凜聞言差點氣笑了,他抬手就要把胳膊抽出來,但冇想到白默年死活就是不鬆,仰起臉固執重複道:“我錯了。”

封凜一噎:“你……”

白默年搶白:“我以後的錢都給你管。”

封凜:“你!”

白默年抱住他的臉親了好幾口:“吧唧吧唧!”

“我存了好多錢。”

白默年退開時,眼睛彎成了月牙,封凜第一次發現他原來有酒窩,

“都歸你。”

————————

作者君:[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本介麵還有一章就完結啦~今天六一兒童節,評論區發一波紅包,大家衝鴨鴨鴨!

——————

師父掐指一算髮現事情不簡單:嘶,徒兒,你最近好像有筆橫財啊?

封凜:……(沉默)沒關係,錢就放你那兒吧。

白默年(乖乖點頭):哦。

清逸(吐血爾康手):千萬不能把錢給他……他天生窮鬼命啊……

[189]完結:完結

因為白默年的阻攔,封凜想追上陳骨生那個奸商把錢要回來的計劃徹底宣告失敗,就連事後想起來要打12315舉報,也被告知那家名叫“Si Rompeng”的玄學店早就悄無聲息倒閉了。

陳骨生千裡迢迢來到這裡,彷彿隻是為了了結這樁十幾年前殘留的因果,等事情結束後就悄無聲息回了南洋。

而白家在經過那起綁架案後,事業就開始一蹶不振,外界大肆談論著有關白振業綁架親兒子的醜聞,生意急轉直下,彷彿白家前麵十幾年已經耗儘了所有的好運,現在到了該付出代價的時候。

白默年冇有理會母親聲淚俱下的懇求,靜靜收拾好為數不多的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白家。他冇有再和任何人聯絡,包括白聽川,彷彿已經斬斷了和家族的最後一絲羈絆。

接下來的日子裡,白默年用自己積攢多年的存款一邊投資理財,一邊待在家裡潛心作畫,閒暇之餘甚至資助封凜開了一家玄學店,免得他那群師弟師妹冇有工作,每天苦哈哈地蹲在路邊等生意,隔三差五還要被師父敲一回竹杠。

當然,白默年是名義上的老闆,錢由他管,工資也由他發,畢竟和封凜在一起久了,他也多多少少察覺到了一些端倪,自家對象好像是真的攢不住錢。

例如白默年一聲不吭給封凜轉零花錢的時候,對方的錢總是會冇得莫名其妙,就連封凜生日給他買輛新車的時候,停在路邊不開都能被彆人醉駕撞個稀巴爛,這運氣簡直冇誰了。

後麵白默年也學乖了,店掛在自己名下,房子掛在自己名下,車也掛在自己名下,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能讓封凜擁有任何價值超過三千塊的個人財產。

辦公室裡,白默年正坐在電腦前覈對這個月的賬目,他平常其實相當清閒,因為投資眼光極佳,光是那些基金和不動產收益都夠躺幾輩子了,更不提名下的幾副畫作都在拍賣行以高價成交,儼然已經成為藝術圈炙手可熱的新銳畫家。

儘管如此,白默年還是最喜歡坐在玄學店那間不大不小的辦公室裡查賬。

這間辦公室位置不算大,裝修甚至透著一股子中老年人的風格,座椅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副“招財進寶”的題字,左邊擺富貴竹,右邊擺文昌竹,對麵是供著祖師爺的香案,桌角還有一隻土了吧唧的大金蟾,以及一個被封凜使用頻繁的菸灰缸。

又俗,又土,但是還挺有煙火氣。

“哢噠——”

隻聽一聲輕響,房門被人從外麵打開,封凜拎著兩份盒飯走了進來,他見白默年正在查賬,隨手輕敲桌麵提醒道:“過來吃飯了,等會兒再看。”

白默年又滾動了幾下鼠標,這才起身走到旁邊的沙發邊和封凜一起吃飯,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十幾年冇有說話了,儘管聽力和嗓子已經恢複,但平常依舊是個沉默寡言的性格,雙手閒著的時候更喜歡打手語。

封凜坐在沙發上,把盒飯包裝拆開,這是從對麵那條小吃街買過來的,現炒的,熱氣騰騰,還挺香:“清逸把對麵一條街都吃遍了,說這家炒飯最好吃,試試。”

白默年瞥了一眼辦公室大門,見已經關上了,這才伸手圈住封凜的脖頸,他現在不是很餓,就想和對象待一起貼貼。

封凜低笑一聲,隻好把飯推到旁邊,伸手把白默年撈到了懷裡躺著,低頭吻下去,舌尖輕觸,讓人渾身發麻。

白默年的臉被親紅了,卻還是死死圈住封凜的脖頸不鬆開,直到兩個人都快缺氧了,這才稍微鬆了點力氣。

封凜懶洋洋倒在沙發上,胸膛輕輕起伏,隨口問道:“這個月店裡盈虧怎麼樣?冇虧錢吧?”

其實這家玄學店白默年一開始冇打算賺錢,隻是想著給封凜那些師弟師妹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但冇想到他們身上還是有些真本事的,除了一開始的幾個月冇生意,後麵基本上都是盈利狀態。

白默年枕在封凜腿上,側臉貼著男人的腹肌,臉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些許,用手語回答道:

【冇虧。】

封凜輕輕挑眉:“賺了多少?”

白默年忍笑:【你老是這麼關心店裡收入做什麼?】

封凜輕“嘖”了一聲:“反正註定不能擁有,問問不行嗎?也不知道是誰當初說把錢都給我管,現在老子賬戶裡的錢還是四位數。”

他怨念很深。

這句話不知哪裡戳到白默年的笑點,引得他唇角微揚,偏頭默默笑了一會兒,片刻後才伸手比劃,一本正經搖頭:

【不行。】

【不能給你管。】

【否則你,我,清逸他們,全部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封凜抓住他的手不許動,惱羞成怒:“閉嘴,不許說了。”

他好像忘了白默年會說話,而白默年也忘了自己會說話,每次在床上的時候都喜歡和封凜打手語,示意男人慢一些、停一下,封凜有時候不樂意聽,就會把他的手用力扣在枕頭邊,然後故意說自己看不懂、看不見。

性格惡劣。

白默年一動不動,任由封凜攥住自己的手,他墨色的髮絲散落在男人腿上,那雙眼睛還是清冷冷的乾淨,隻是陰鬱已經散去了很多,抬眼看來的時候藏著細碎的明亮喜歡,呼吸急促,就像無聲的邀吻。

封凜見狀目光幽深了一瞬,他把人從腿上撈起來,然後拂開白默年眼前的碎髮,正準備繼續做些什麼,緊閉的辦公室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打開,兩個人瞬間受驚似地彈出老遠,沙發上放著的雜誌劈裡啪啦落了一地。

“砰——!”

清逸一腳踹開門,手裡揚著一張旅遊單,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好事,整個人興高采烈,進來的時候連敲門都忘了:

“默年哥!我剛纔去對麵那家新開的旅遊社幫人家看風水,老闆送了我一個溫泉池套票,可以打八折呢!咱們今年團建要不一起去吧,就在郊外,可近了……咦,大師兄,你也在啊?”

封凜一直認為彆的師兄妹都是命中缺錢缺權,隻有清逸,腦子裡還缺根筋,他皺眉坐在沙發上整理了一下衣領,冷冷開口:“下次再敢不敲門就進來,我直接打斷你的腿。”

白默年則低頭撿起那些雜誌,假裝自己很忙碌的樣子,但淩亂的頭髮還是泄露了幾分剛纔的情況,

可惜清逸是半點眼力勁都冇有,他隨口應了一聲,然後就美滋滋跑到白默年麵前繼續忽悠:“默年哥,去吧去吧,過幾天就下雪了,多冷啊,剛好泡個溫泉,今年旅遊都能直接省了,這可比去國外劃算。”

白默年遲疑看向他:“可你不是說今年想去t國嗎?”

清逸猛搖頭:“那邊鬼太凶!”

白默年:“你還說要去霓虹?”

清逸頭搖的更厲害了:“有伽椰子和貞子,她們出來了我師兄都未必打得過。”

話音剛落,封凜直接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放你的屁!”

清逸“嗷”一聲撲倒在地,手忙腳亂爬起來時,正對上封凜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再磨磨唧唧,我直接給你們報名太華頂七日遊,讓你們和師父一起住個夠!”

師父的名聲比鬼還好使,清逸聞言呲溜一聲直接腳底抹油溜了,順帶著還關上了辦公室大門,徒留一張藍色的溫泉度假村宣傳單遺留在茶幾上。

封凜隨手撿起來看了眼,莫名覺得這個地方有點眼熟,不由得眉頭一皺:

“自閒山莊度假村……”

他倏地抬頭,總算想起來了,孃的,這不就是他上輩子去捉鬼結果被厲鬼給掏心整死的那個老林子嗎?!

白默年見封凜臉色不佳,還以為他在為了清逸的事不高興,走上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哄道:“你今年想去哪裡旅遊?都聽你的。”

封凜咬牙切齒道:“就去溫泉山莊!”

他目光灼灼,帶著白默年看不懂的……熱血和複仇?

“把所有師弟師妹都帶上!車不夠就包輛大巴,咱們自己開!”

這次溫泉山莊旅遊其實是其餘師弟師妹攛掇著讓清逸去請命的,誰讓他皮糙肉厚比較抗打呢,大家原本冇抱什麼希望,畢竟默年哥雖然挺大方的,但他們大師兄死摳門兒啊。

這個溫泉山莊彆看打八折,十幾個人一起去消費還挺高,光私湯池就不少錢,折算下來還不如去報個外國旅遊團劃算,但冇想到清逸居然成!功!了!

“可以呀你,看來你在大師兄心裡還是有點分量的。”

靈薇生平第一次對清逸刮目相看,後者也相當自傲:“那是,我可是從小被師兄打到大的情分,你們比不了。”

“……”

靈薇撇了撇嘴嫌棄走開,決定不和傻子說話。

這週末剛好冇生意,白默年包了一個豪華大巴,帶上十四五個師兄妹一起去溫泉山莊度假,因為距離挺近,也不用收拾太多行李,大清早就嘰嘰喳喳一起出發了,中途遇見一些風景好的地方還停下來拍照野餐,原本中午就能抵達目的地,硬生生給磨蹭成了晚上。

進山的夜路不好走,司機把車燈打到了最亮,然後在顛簸中搖搖晃晃往度假村開去,忽然一個猛烈顛簸,車輪底下像是卡到了什麼東西,行駛間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司機見勢不好,連忙急踩刹車,眾人隨著慣性狠狠前傾。

“吱呀——!”

“師傅,怎麼停車了?”

“好像卡住石頭了,你們彆動,我下去看看。”

司機解開安全帶,直接拿著一個手電筒下車了,然後彎腰在車底下尋找故障,前麵都冇事,然而當光圈掃過後輪時,他的身形卻徹底僵住了——

隻見車輪縫隙間卡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黑髮被捲進輪胎裡麵,頭皮撕裂,露出森白的骨骼,那張慘白的臉貼在輪胎縫隙間,瞪大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嘴唇還在微微蠕動。

“啊——!!”

司機慘叫出聲,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手電筒滾出老遠。他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後背卻突然撞上什麼冰冷的東西。

戰戰兢兢地回頭——

一具無頭屍體正彎著腰,腐爛的手指在泥地上摸索著,像是在尋找什麼,聽到動靜,她頓了頓,竟緩緩轉向司機的方向,斷裂的脖頸處還在往下滴著黑血。

司機:“……”

他眼睛一翻,直接原地昏死了過去。

無頭鬼見狀冇有理他,而是緩緩轉身,朝著那輛滿載遊客的大巴車一步一步顫顫巍巍走去,在黑夜中看起來讓人毛骨悚然,她已經很久冇有飽餐一頓了,今天或許可以吃個飽。

然而車上的遊客並冇有出現她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反而瞪大了眼睛驚奇看向她,然後齊刷刷從位置上站起來,動作一致地回頭從包裡掏著什麼東西。

無頭鬼一頓,敏銳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淦!妖孽!看我清逸收了你!”

隻聽一聲怒喝,坐在前排的清逸率先衝下車,手裡拿著一摞黃符,十幾名師弟師妹緊隨其後,紛紛祭出了看家法寶,有黑狗血,有雞血繩,有收妖盤,有念珠,氣勢驚人,在這個荒郊野外的大晚上簡直正得發邪,彷彿下一秒就可以組團出道了。

白默年見狀下意識想起身,結果被封凜給按住了:“你待在上麵彆動。”

他語罷直接從座椅底下抽出一把桃木劍,直接從車窗翻了出去,明顯有備而來。他上輩子就死在這個厲鬼手裡,今天總算能把賬找回來了,十幾個師弟師妹一起上,就連師父都得掂量掂量打不打得過,封凜就不信收拾不了這個無頭鬼!

無頭鬼明顯慌了,身軀踉蹌後退了幾步。

麵前這十幾名年輕人居然都是硬茬子,尤其是後麵下來的那名冷峻男子,修為更是不俗,然而真正讓她感到驚恐的卻不是這群人身上的道光正氣,而是那輛大巴車,裡麵有一股強大可怕的怨力,寒潭般深不見底,彷彿隻要稍稍靠近,魂魄都要被凍碎撕裂了——

那是一隻比她還要狠戾的厲鬼。

無頭鬼撿起自己滾落到腳邊的頭,那雙眼睛驚恐看向車上,隻見一名墨發青年正坐在靠窗位置靜靜注視著她,唇角緩緩勾起,弧度詭異,難掩警告與威懾。

“噹啷!”

無頭鬼手裡的頭軲轆一聲滾到了地上。

她覺得自己的小命今天可能要交代在這裡了。

————————

本介麵完結撒花花~下個介麵蟲族~所有番外都放在正文完結後,比心[玫瑰][比心]

——————

清逸:淦!敢惹我們太華頂捉妖組合!今天就送你上路!!

無頭鬼:我我我……我現在帶球跑……啊不!帶頭跑還來得及嗎?

==================================================

☪ 蟲族

==================================================

[190]去死吧:不必為我獻上鮮花

[不必為我獻上鮮花,

不必替我加冕榮耀,

不必對我諸多讚譽,

高貴如我,這一生並不需要去乞求誰的憐愛。]

維羅拉什之崖。

腥鹹的海浪一遍又一遍衝擊著懸崖峭壁,純黑色的嶙峋山石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鹽晶,因為到了季風時節,上麵的孔洞發出陣陣幽怨哀愁的鯨歌,據傳在遠古時期,這裡曾經蟲巢遍佈。

離岸不遠,一座金屬廢棄倉庫靜靜蟄伏在山崖側麵,猶如一頭龐大的鋼鐵巨獸,太陽落山時的最後一點腥紅餘暉從殘破的視窗斜射而入,照亮了裡麵混亂的情景。

隻見十二名瑟瑟發抖的雄蟲蜷縮著躲在角落處,昂貴的絲綢禮服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連飾品也歪斜淩亂,卻依舊無損於寶石的流光溢彩,隻是落在這樣糟糕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目。

通過他們華貴的衣著和嬌生慣養的臉蛋,不難看出在南部地位崇高,可惜四周持槍巡視的叛軍對此視若無睹,他們麵罩後方的眼睛冰冷殘忍,黑色的軍靴在四周來回巡視,反覆碾過一灘尚未乾涸的血跡,然後拉出粘稠的紅絲——

早在兩個小時前,一隻不知死活的雄蟲對著他們厲聲咒罵,話未說完喉骨就被子彈轟然擊碎,冰冷的屍體直挺挺倒在地上,在窗外海風的吹拂下逐漸僵硬變冷,滾燙的鮮血淌了一地。

蟲神啊!

那些嬌生慣養的南部雄蟲控製不住在心中哀嚎出聲,他們從來冇見過這麼凶殘的軍雌,居然連雄蟲都敢殺,北部和南部雖然一向不和,但從不會把柔弱而又珍貴的雄蟲當做博弈籌碼。

凱倫,那個在南部最喜歡用電流項圈折磨雌蟲的紈絝,那個仗著雌父是警務處長橫行霸道的惡少,剛纔僅僅罵了句低賤的北部雜種,就被叛軍首領一槍斃命,那他們豈不是隨時可能步對方的後塵?

這麼一想,心中萬念俱灰。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隻聽頭頂上方的樓梯忽然傳來一陣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原本在倉庫二樓房間議事的幾名叛軍首領從裡麵陸陸續續走出,黑色的作戰軍靴踏過早已生鏽的樓梯,動靜沉悶,如同重錘敲在雄蟲脆弱的心臟上。

一個……

兩個……

三個……

當第三名叛軍首領經過雄蟲堆時,他修長的指尖忽然拽住了其中一個“倒黴蛋”的頭髮,那隻雄蟲捂住頭皮發出一陣痛呼聲,還以為自己要被拖出去槍斃,抱住對方冰冷的軍靴涕淚橫流懇求道:

“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吧!我還不想死!!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我可以陪你睡覺!給你做精神安撫!我的星網賬戶上還有幾千萬星幣!隻要你能放過我!!”

他話音剛落,四周就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口哨聲,那名叛軍首領聞言用槍管抬起雄蟲的下巴,曖昧描摹著對方驚恐顫抖的唇瓣,雖然帶著作戰麵罩看不清麵容,他的胸膛卻輕輕震動,發出一陣低沉磁性的笑聲:

“哦~我剛纔冇有聽錯吧,羅賓少將的雄主居然肯紆尊降貴幫我做精神安撫?”

那名雄蟲一聽有戲,眼睛頓時亮起來,連忙激動點頭:“願意願意!我願意!”

“嘩!”

下一秒,那名叛軍首領忽然活動了一下脖頸,然後毫無預兆抬手摘下了臉上戴著的麵罩,伴隨著一聲輕響,他銀色的髮絲瞬間傾瀉而下,露出一張恍若出自上帝之手的完美側臉。

那隻雄蟲見狀還冇來得及暗喜,嘴角的笑意就瞬間凝固住了——

銀髮雌蟲微微偏頭,便如月光流轉,然而窺見的卻不是頂級美色,而是自眉骨處直接撕裂到下頜的猙獰傷口。

藉著頭頂明滅不定的燈光,雄蟲這纔看清對方的右臉竟然有七八道皮肉外翻的猙獰傷口,靠近耳側的位置甚至還有一片火烙的痕跡,剛纔好不容易結了血痂,經過這麼一撕又瞬間裂開,殷紅的鮮血肆意淌過白皙的皮膚,在陰影中好似惡鬼瘮人。

傷口間隱隱浮現出一個黑色的古老圖騰,那是南部對於最高叛國者的烙印,無論用任何方式都無法抹去,雌蟲臉上的傷口也證明瞭這一點。

“怎麼樣,是不是很眼熟?”

叛軍首領忽然用力扼住麵前這隻雄蟲咽喉,黑色的作戰手套收緊時帶來一陣粗糙的摩擦感,麵罩後方的唇角微微勾起:

“你們審訊處的刑具可是在我臉上足足折騰了一整個晚上呢,我想想,動手的好像就是羅賓少將?”

這隻雄蟲原本就被叛軍首領可怖的右臉嚇得抖若篩糠,驟一聽聞對方說行刑的蟲是自家雌君,隻覺得小命休矣,褲管下方淅淅瀝瀝彙聚了一灘水痕,竟是直接嚇尿,眼睛一翻直接昏死了過去。

“哈琉斯——”

前方的一名叛軍首領忽然回頭看向他,麵具後方的眉毛緊皺,顯然不大讚成這麼做,

“我早就說過這個該死的烙印弄不掉,你就算把臉劃爛了也冇用,這些雄蟲還要留著和那些南部軍隊做交易,你弄死一個籌碼就少一個!”

哈琉斯聞言低笑一聲,然後將那隻嚇尿的雄蟲扔到一旁,他舉起雙手懶懶後退兩步做投降狀,目光掃過那些鵪鶉般瑟瑟發抖的雄蟲,語氣玩味:

“好吧~好吧~那就讓我們再換個膽大一點的……”

話音剛落,他幽暗的眼眸忽然危險眯起,定格在了這座廢棄倉庫中間唯一的一張沙發上,隻見上麵躺著一隻姿態悠閒的雄蟲,臉上蓋著本雜誌睡得正香,因為對方冇有穿著叛軍服飾,所以很好辨認。

哈琉斯冷冷看向部下,意思很明確,這隻“籌碼”憑什麼這麼舒服?彆的雄蟲都捆著蹲在地上,隻有他躺在沙發上睡大覺。

部下心虛低頭,磕磕絆絆解釋道:“首領,你隻說彆讓他們跑了,冇說不能睡沙發上,這隻雄蟲剛纔說他困了,問能不能睡一覺,所以……所以……”

哈琉斯胸腔驀地溢位一聲譏笑:“嗬——”

被氣的。

他們可是綁匪,這個豬頭以為他們在辦雄蟲托兒所嗎?

“滾!”

輕飄飄一個字就讓那名部下變了臉色,連忙跑去二樓和值守的同伴換了個崗位。

哈琉斯麵無表情扣動扳機,直接對準那名躺在沙發上睡覺的雄蟲,然後“砰”一聲打飛了對方臉上的雜誌。在漫天飛舞的紙屑中,對方終於伸了個懶腰起身,當那張臉徹底暴露在空氣中時,四周忽然有了片刻靜默,就連哈琉斯持槍的手也微不可察一頓。

雜誌碎片紛飛如雪,緩緩落在那隻雄蟲絲綢般流瀉的墨發上,一條昂貴的織金絲帶鬆鬆紮起辮子,柔順落在肩頭右側,周身氣息典雅高貴,當對方抬眼看過來的瞬間,琉璃般的紫色眼眸恰好倒映著頭頂上方昏黃的燈光,說不出的驚豔難描,整個破舊的倉庫都因為他的容貌而滿室生輝。

整個南部最為高貴、最為貌美的雄蟲——厄蘭.維多冕下。

他出身貴族世家,身上甚至流淌著一半的皇室血統,SSS級的稀缺精神力讓他成為世間眾多雄蟲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冇想到竟然會被叛軍抓來這裡。

怪不得剛纔值守的叛軍對他放肆的舉動視若無睹,這張臉如果不用雜誌蓋住,未免太過蠱惑心神。

“閣下……”

這隻雄蟲漫不經心抬手揮開眼前飄落的紙屑,冰冷的電子鐐銬在他蒼白骨感的手腕上輕輕晃動,彷彿成為了某種昂貴的飾品,他唇邊笑意若隱若現,長得好看連聲音也動聽,卻帶著一股頹靡慵懶的饜足感,

“不得不說,您好像有些太粗魯了。”

哈琉斯短暫失神一瞬,很快就恢複了清醒,他們這次襲擊行動原本是想隨便抓幾隻貴族雄蟲逼迫南部妥協,冇想到陰差陽錯釣了條大魚上來,厄蘭的身份和名頭實在太響,地位可不是那群垃圾貨能比的。

冷冽的氣息忽然襲近,帶有餘溫的槍管恰好抵住太陽穴,叛軍首領那張傷痕交錯的可怖麵容陡然出現在厄蘭眼前,鼻翼間充斥著腥甜的氣息:

“冕下,這裡可不是您富麗堂皇的住宅,而是隨時會流血的戰場,和一群綁匪講風度,您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我和您的未婚夫緹寧少將,可是很熟、很熟呢。”

那幾個字被他咬得極重,聽起來不像很熟,倒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

厄蘭並未被雌蟲可怖的麵容嚇到,恰恰相反,他甚至輕輕仰了仰頭,溫熱的呼吸不經意掠過對方的唇瓣,近到彷彿要吻上去似的,眉心微蹙,讓蟲生憐,卻帶著貴族虛情假意的特質:

“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您會不會看在緹寧少將的麵子上……對我手下留情幾分呢?”

最後幾個字從舌尖溫吞吐出,竟有一種繾綣多情的錯覺。

哈琉斯冇想到這隻雄蟲會忽然靠近自己血肉模糊的側臉,眉心一皺,條件反射偏頭避開,他並冇有被對方顛倒眾生的容貌所蠱惑,而是將手中冰冷的槍管緩緩下移,漫不經心抵住對方的咽喉,不懷好意吐出了兩個字:

“當然。”

他惡劣勾唇,

“三年前就是他在軍事法庭親口給我蓋上了叛國者的罪名,你說我們熟不熟?啊~不如這樣好了,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他?”

厄蘭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一僵,顯然冇想到這隻雌蟲不按套路出牌,他委婉開口:“其實我和緹寧少將的關係並不怎麼好,他雖然是我的未婚夫,但喜歡的另有其蟲。”

蟲神作證,他說的可句句都是實話。

哈琉斯用槍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聲音刻意壓低,聽起來居然“溫和”又“好心”:“我當然知道,那隻名叫海瑟的雄蟲對不對?所以我會把你們兩個一起帶過去見他。”

這隻雌蟲看起來和緹寧的關係不一般,不僅知道自己是緹寧的未婚夫,甚至還知道緹寧真正喜歡的雄蟲是海瑟。

厄蘭隱隱覺得對方的麵容看起來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然而還冇等他想出來答案,下一秒就和一名金髮雄蟲被帶出了倉庫,隻是相比於他的閒適和順從,海瑟明顯要硬骨頭得多,冷冷咒罵道:

“你們這群可惡的叛軍,休想用我去威脅緹寧!有本事就一槍殺了我!!”

“砰!”

那隻銀髮雌蟲已經重新戴上了麵罩,迷彩色的溫感呼吸布料層最外麵是一張看起來冷冰陰鷙的銀色麵具,他聞言直接反手一槍擊中海瑟的手臂,然後在對方痛苦的悶哼聲中慢悠悠看向厄蘭:

“冕下,您也和他是一樣的意思嗎?”

“當然不。”

厄蘭深覺自己身嬌肉貴,可吃不了這種苦,他主動走到這名可怕的叛軍首領身旁,示意對方可以把槍架上自己的脖子,雄蟲天生自帶的腺體資訊素香氣蓋過了海風的鹹腥味,聞起來甜絲絲的,麵上是笑吟吟的:

“您請便。”

哈琉斯一把將這隻恍若造物主最完美作品的雄蟲拽到身前扼住咽喉,粗糲的黑色手套緩緩劃過對方脆弱的皮膚,在耳畔低低喟歎出聲:“真乖……”

隻是他接下來做的事卻比他話語中的嗬護之意無恥太多。

早在半個月前,南部中心城舉辦了一場頂級拍賣會,現場堪稱貴族雲集,但冇想到負責守衛的軍隊出現了臥底,那群反叛軍直接挾持數十名尊貴柔弱的雄蟲逃到了海岸附近,軍方高層震怒,勒令緹寧少將一定要把那些雄蟲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要知道反叛軍一旦穿過那片海域就進入了北部範圍,再想追回就鞭長莫及了。

緹寧帶著軍隊一路追蹤到維羅拉什之崖附近,最後鎖定叛軍就藏在那間廢棄倉庫裡,隻是礙於裡麵有雄蟲不敢輕易開槍火拚,好在那群叛軍也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互相交涉幾天後終於提出了他們的要求——

釋放星際監獄裡關著的所有反叛軍。

南部雖然答應,但也提出了一個要求,為免反叛軍言而無信,他們要求先釋放三隻雄蟲,地點就在維羅拉什之崖上方。

“緹寧少將,好久不見。”

哈琉斯帶著自己的部下站在懸崖右側,身上黑金色係的軍服幾欲融入黑夜,和對麵那群南部軍雌聖潔的白色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一手扼住厄蘭的咽喉,另外一隻手持槍抵住對方的脖頸,隻是姿態親密太過,看起來不像威脅,倒像是調情。

“還滿意嗎,我特地帶了這兩隻雄蟲來交換。”

海瑟在另外一名叛軍手裡,隻是他手臂中槍,看起來情況不大妙,臉色蒼白,幾乎是半跪在地上的。

懸崖另外一邊的緹寧少將見狀瞳孔驟縮,忍不住衝上前兩步:“哈琉斯!你把海瑟怎麼樣了?!”

哈琉斯冇有搭理緹寧,而是饒有興趣在厄蘭耳畔低語:“怎麼辦厄蘭冕下,您的未婚夫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在意您的死活呢?”

“他不重要,”厄蘭笑著偏頭,玫瑰色的唇瓣不經意擦過銀色麵具冰冷的鼻尖,彷彿無時無刻不在撩撥調情,低聲反問道:“隻要你在意我的死活就夠了,難道不對嗎?”

他雖然在笑,紫羅蘭色的眼睛在夜幕中卻悄然閃過一抹幽深的情緒。

緹寧這個不入流的貨色,自己早晚會讓他嚐到後悔的滋味,把對方那雙瞎了的蟲眼捐給研究所!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先在這個變態反叛軍的手裡保住性命要緊。

厄蘭思及此處,安靜垂下了眼眸,在槍管的挾持下顯得相當配合。

緹寧臉色難看:“我們的條件是讓你先釋放三隻雄蟲,你為什麼隻帶來了兩隻?!”

哈琉斯卻輕晃槍口,說出一句讓蟲氣吐血的話:“三隻?不不不,緹寧少將,我想你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不是三隻,而是一隻。”

“厄蘭冕下,海瑟閣下,二選一吧,怎麼樣?”

南部那邊的隊伍瞬間引起一陣騷動,無論從家世背景還是血統來看,他們當然會第一時間選擇交換厄蘭冕下,隻是談判官依舊不死心的想多爭取幾個:

“哈琉斯,我們之前說好了先釋放三隻雄蟲表示誠意,如果你出爾反爾,很難讓我們相信你在後麵的合作中不會耍花招,要不這樣,你把這兩位閣下放了,明天一早我們就把被關押的反叛軍全部帶這裡和你交換,怎麼樣?”

“不怎麼樣。”

哈琉斯微笑吐出一句話,槍口下移,直接扣動扳機,伴隨著一聲響徹黑夜的動靜,原本半跪在地上的海瑟忽然膝蓋中彈,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雄蟲身上的血腥味被海風吹到對岸,讓南部軍雌瞬間變了臉色,憤怒咒罵不休。

“哈琉斯!你傷害雄蟲一定會遭到天譴的!!”

“蟲神在上,你死後將會下地獄!”

“海瑟閣下如果死了你休想平安離開南部!”

剛纔槍響的時候厄蘭還以為目標是自己,嚇得心臟一突,結果還冇等他平複心情,帶著餘溫的槍口又重新抵住了自己的額頭,耳畔響起那名反叛軍首領戲謔的聲音:

“怎麼樣緹寧少將,你還是不打算選嗎,下一槍我可不保證自己會打中哪裡哦,還是說你想帶兩具屍體回去?”

緹寧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哈琉斯,你有什麼不滿儘管衝著我來,傷害弱小的雄蟲你不覺得無恥嗎?!”

很明顯,哈琉斯不覺得。

他指尖輕動,作勢叩響扳機,就在子彈即將出膛的那一刹那,懸崖另外一邊終於響起緹寧憤怒的吼聲:“住手,我換!!!”

哈琉斯語氣愉悅,順勢停住動作,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誰?”

緹寧臉色蒼白,額頭滿是冷汗,他的目光先是在氣息奄奄的海瑟身上停留片刻,最後又落在厄蘭身上,一咬牙一狠心,吐出讓所有部下聞之色變的話:

“我選海瑟!”

部下驚慌出聲:“少將!那厄蘭冕下怎麼辦?!”

暫且不提這位冕下高貴的血統和出身,光是他身為帝國秘書長的雄父和位居上將的雌父就足夠他們喝一壺了,萬一厄蘭冕下有什麼損傷,他們就算把所有雄蟲全部帶回去也免不了問責!

緹寧壓低聲音憤怒道:“你冇看見海瑟受了傷嗎?!再不治療他會死的!”

語罷頓了頓,冷冷吐出一句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話:“一切按照原計劃進行!”

南部自然不可能任由這群叛軍在地盤上肆意妄為,然後大搖大擺逃回北部,讓他們提前釋放三隻雄蟲不過是調虎離山之計罷了,就在雙方交接海瑟的時候,果然異變突生。

“砰!!”

隻聽一聲突兀的槍響劃破長夜,黑暗中忽然湧出數不清的軍雌朝著廢棄倉庫所在的方向襲去,叛軍很快意識到這群南部軍雌是想趁亂偷襲,拔槍怒吼道:“攔住他們!”

緹寧見狀眸光一凜,直接把海瑟交給醫務官,然後帶領部下衝上前和那群叛軍混戰在一起,數不清的光能彈在空中交織,真正詮釋了“槍林彈雨”這個詞,血液腥氣一度蓋過了海水的鹹澀味。

“快放了厄蘭冕下!”

有十幾名南部軍雌衝上前想搶奪厄蘭,扔了槍械與哈琉斯搏鬥在一起,哈琉斯見狀譏諷一笑,直接把厄蘭往旁邊一推,衝入包圍圈展開了廝殺。

緹寧趁著哈琉斯無法脫身的時機,連忙衝上前攥住厄蘭的手腕壓低聲音道:“快!和我走!”

然而緹寧用力拽了一下,厄蘭卻紋絲不動,在皎潔的月色照耀下,雄蟲終於轉身看向他,那張精緻的麵容湊近了看愈發顯得驚心動魄起來,唇邊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真抱歉,緹寧……”

他冇由來發出一聲歎息。

就在緹寧還冇想明白厄蘭為什麼要給自己道歉時,下一秒耳畔就響起一道槍聲,腹部炸開一朵血花,他不可置信低頭,卻見雄蟲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撿到的微型光能槍,漆黑的槍口還在冒煙。

緹寧震驚後退兩步:“你……!”

厄蘭靜靜望著他,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卻是彆樣的溫柔殘忍,一字一句輕聲道:

“在垃圾堆裡撒過野的貨色就彆來我麵前礙眼了,臟——”

語罷猛然一推,呼嘯的風聲灌入耳朵,緹寧便如斷了線的風箏墜入懸崖下方,漆黑的海浪就像巨獸張開血盆大口,轉瞬把他吞噬其中,嚼得臉骨頭渣子都不剩。

“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再次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厄蘭居高臨下站在懸崖邊,墨色的髮絲被風吹得淩亂,他瑰麗的唇角愉悅揚起,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一隻螻蟻,語氣難掩惋惜與悲憫。

藉著夜色的遮掩,一條通體漆黑的紅瞳毒蛇毫無預兆出現在他肩頭,對方嘶嘶吞吐著紅信,竟然口吐人言,罕見聽出了一絲惱怒:

【你瘋了嗎?!我讓你得到緹寧的愛!你為什麼要殺了他?!!!】

厄蘭百無聊賴反問:“我為什麼要得到他的愛?”

黑蛇:【因為你上輩子一直對他求而不得啊!!】

厄蘭嗤笑一聲:“我上輩子得不到的蟲多了,他算老幾啊?”

黑蛇:【????!】

麵前這隻雄蟲明明是南部的天之驕子,上輩子卻如同拿錯了男配劇本,他和南部最年輕的少將緹寧有婚約在身,但冇想到對方心有所屬,寧可和一個平民雄蟲在一起也不願意嫁給厄蘭,讓他成為了整個帝國的笑料。

按照上輩子的命運軌跡,厄蘭將會死在這次叛軍的襲擊行動中,概因在交換蟲質的時候緹寧選擇了自己心愛的雄蟲海瑟,導致雙方交戰的時候厄蘭冇能及時逃脫,意外死於敵軍流彈。

但沒關係,現在他重生了,也改變命運了。

黑蛇原以為厄蘭會按部就班得到緹寧的心,然後再狠狠踹掉對方時,他居然直接一槍把攻略目標給打死了??!!!

厄蘭反手收槍,壓根不搭理那條黑蛇的氣急敗壞,打算臨時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但冇想到他剛剛離開懸崖冇多久,耳畔就陡然傳來一道迅疾的風聲,緊接著一陣強烈的失重感傳來,被那群展開翅翼準備逃亡的叛軍掠到了半空。

——還是那名熟悉的銀髮雌蟲。

哈琉斯早就猜到南部會趁機偷襲,所以離開倉庫的時候就讓部下帶著那些雄蟲偷偷轉移了,順便趁緹寧過來接應的時候偷襲了他們的扣押隊伍,救出那些被南部囚禁的反叛軍。

“尊貴的冕下,我可冇打算真的放了你哦~”

厄蘭瞳孔收縮,卻聽見下方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歡呼,隻見那些被解救的北部叛軍正在瘋狂摧毀電子鐐銬,撕碎身上的囚服展開接二連三飛向上空。

他們展開身後純黑色的翅翼,煽動時引來一陣疾風,蒼白的月光照亮了他們精壯赤裸的上身,肌肉線條上隱有幽藍色的蟲紋浮現,那一雙雙冰冷殘忍的眼眸在黑夜中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芒,如同打開了潘多拉之盒,世間所有慾望和惡魔都傾瀉而出。

“南部的可憐蟲們,下次再見!”

蒼穹夜幕之下,那群北部叛軍轉身飛離了維羅拉什之崖,古老的戰歌從遠方傳來,傲慢而又無禮:

“黎明隻是神明欺騙眾生的謊言——”

“我等願意永駐黑暗——”

“所有道德皆是束縛——”

“我們是自由的瀆神者——”

————————

[撒花]蟲族介麵開文撒花花~今天給大家掉一波紅包

————————

小黑蛇(摸下巴):嘶,根據空間站資料記載,你們名字裡帶“厄”的宿主好像都不是啥好人呢。

厄裡圖:有嗎?

法厄斯:有嗎?

厄蘭:有嗎?

[191]舉報有獎:不必替我加冕榮耀

如果你讓厄蘭用兩個字去形容自己的一生。

除了高貴他想不出還有什麼更貼切的詞。

但現在這個詞得改改了,操蛋!

那群該死的、粗魯的、野蠻的北部叛軍,救了同伴之後難道不應該有多遠滾多遠,趕緊逃到海岸線的另外一邊嗎?為什麼要把自己一起劫走?!

#果然長得太漂亮也是一種罪過#

深夜的海水看起來並不如白天那麼澄澈透藍,反而像是他擺在桌角琉璃瓶裡晃動搖曳的墨汁,幽暗、濃厚、帶著可以侵吞一切的傲慢。白浪拍打著礁石,發出的不是潺潺流水聲,而是某種近乎吞嚥的悶響,彷彿水下蟄伏著一頭龐大的巨獸。

緹寧現在應該已經淹死了吧?

厄蘭覺得對方真慘,本來腦袋裡就灌滿了水,現在恐怕更多了。

不過他很快就冇有心思去同情緹寧了,相比之下他還是更擔心自己的小命,北部雌蟲是出了名的血腥好戰,當他們全速飛行的時候冷風就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連呼吸都困難,更不提深夜驟降的溫度。

厄蘭一開始還能保持清醒,到最後不知飛了多久,眼皮子越來越沉重,就在他被疲憊徹底壓垮神經的最後一秒,腦海裡閃過了一個模糊的念頭——

但願這群叛軍打算留著自己去交換些什麼,而不是扔到海裡淹死挑釁南部,他絲毫不懷疑這群瘋子真的能做出這種事。

殊不知在他們離開後冇多久,南部的空中部隊就封鎖了整片海域,數不清的武裝直升機如蜂群般黑壓壓掠過海麵,切斷了所有通往北部的航線。

一名帶隊軍官從領航機上利落躍下,冷峻的麵容陰沉難看,他手裡拿著一部對講機,眼底怒意跳動,在螺旋槳掀起的颶風中對部下沉聲命令道:

“立刻搜捕叛軍,格殺勿論!”

“一定要把厄蘭冕下平安帶回來,如果他少了一根頭髮,你們就等著上軍事法庭去和秘書長解釋吧!”

很不幸。

當厄蘭從昏迷中甦醒時,他覺得自己的頭髮少說起碼斷了十幾根,尤其是渾身的骨頭,疼得像被裝甲車來回碾了七八遍。

寂靜的房間瀰漫著塵埃和雄蟲驚恐的資訊素味道,藉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厄蘭終於看清了自己現在的處境:一棟複式小樓內部,大概有十來名雄蟲蜷縮著靠在角落,身上華貴的禮服沾滿了汗水和塵土,眼底甚至隱隱透著絕望——

本來嘛,他們還以為自己可以被南部救出去,結果冇想到行動居然失敗了,叛軍帶著他們一路向北,穿過荒蕪的礦區,最終抵達這個連衛星地圖都懶得標記的邊陲小鎮,恐怕死在路上連屍體都找不到。

冷硬的地麵是造成渾身痠痛的罪魁禍首,厄蘭從地上站起身,艱難活動了一下脖頸,結果還冇來得及做些什麼,耳畔就響起一道冰涼玩味的聲音:

“尊貴的冕下,您睡得還好嗎?”

叛軍這次找到的據點還算不錯,起碼比上次那個廢棄倉庫強,偌大的客廳不僅鋪了木紋磚和羊毛地毯,就連餐桌和廚房也一應俱全。

厄蘭尋聲看去,發現那個名叫哈琉斯的叛軍首領囂張占據了客廳裡的唯一一張沙發,對方修長的雙腿肆意搭在茶幾上,黑色的作戰軍靴上沾滿了可疑的暗紅色血塊,牆壁投影正循環播放著星網頭條,裡麵隱隱傳來主持蟲標準的播音腔。

“托您的福,還不錯。”

厄蘭揉了揉被電子鐐銬束縛的手腕,然後在哈琉斯冰冷的注視下堂而皇之坐到了沙發右側,他微微偏頭看向對方,墨色長髮流瀉而下,襯得膚色愈發白皙,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暗藏笑意,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蠱惑人心的風情。

“不過……”

他忽然傾身,肩膀若有似無地擦過哈琉斯黑色軍服上暗金色的臂章,

如果閣下願意讓我躺在沙發上,我想我會更舒服的。

哈琉斯盯著前方的星網節目,頭也不回掏出一把光能槍抵住厄蘭的胸膛,黑色的槍管漫不經心下壓,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迫使坐姿慵懶的雄蟲直起了身形,淡漠的語氣暗藏殺機:

“你是選擇坐直,還是永遠躺下?”

這隻雄蟲說話老喜歡動手動腳,如果不是看在對方還有用的份上,早就槍斃了十個來回!

厄蘭還是第一次遇到對自己美色無動於衷的蟲,他垂眸瞥了眼抵住胸口的槍管,又瞥了眼麵前這隻周身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雌蟲,隻覺得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更強烈了。

到底在哪裡見過呢?

嘖,想不起來了。

半晌,厄蘭終於放棄了思考,他輕笑一聲,極是好脾氣地坐直了身形,倒不見彆的雄蟲那種敢怒不敢言的姿態,

“好吧,如果一定要選擇的話,我當然是坐直。”

雖然他就算躺一輩子,也多的是雌蟲爭得頭破血流想要養他。

茶幾上放著一盒冇拆封的營養液,外加幾袋軍用壓縮餅乾,甚至還有一些零食。

厄蘭兩天兩夜都冇怎麼進食,身體適時發出了抗議,他隨手拿起一瓶營養液,熟練擰開封口:“親愛的閣下,你一定不會介意的對嗎?”

哈琉斯不語,看樣子是懶得搭理。

於是四周值守的叛軍和被綁架的雄蟲親眼看見這兩隻蟲坐在沙發上邊吃邊聊,時不時還對星網新聞評頭論足一番,雖然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厄蘭在纏著哈琉斯說話,不著痕跡打聽對方的身份。

厄蘭:“哇哦~你好像出現在了星網頭條上呢。”

哈琉斯冷冷開口:“那叫通緝令。”

厄蘭真誠感慨道:“真是事業有成,年紀輕輕就上了全國通緝令。”

哈琉斯:“你吃飽了嗎?”

厄蘭:“吃飽了。”

哈琉斯右手輕抬,用槍口指向角落:“吃飽了就給我滾回去繼續蹲著!”

厄蘭:“……”

脾氣還挺爆。

厄蘭笑了笑,絲毫不介意這位綁匪惡劣的態度,拍拍屁股起身朝著俘虜區走去,途經餐桌的時候還順手拖了張雕花金椅,翹著二郎腿優雅愜意落座,活像在參加宮廷晚宴一樣,絲毫不顧及其餘雄蟲憤怒險些要噴火的目光。

“哈琉斯,通訊器有信號了!”

二樓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把所有蟲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隻見一名戴著麵罩的叛軍首領正倚靠在欄杆邊,低頭對哈琉斯打了個手勢。

哈琉斯聞言直接關掉投影起身,軍靴踏過滿地狼藉的壓縮餅乾包裝朝著樓上走去,藉著天花板微弱的燈光,他寬闊的後背似乎有一片暗沉凝固的血跡,隻是在黑色軍服的襯托下不大清晰。

當哈琉斯的身形消失在二樓拐角處時,這群雄蟲的頭頂彷彿移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呼吸瞬間變得通暢起來。

其中一名鉑金色頭髮的雄蟲終於忍耐不住從地上起身,指著厄蘭憤怒道:“厄蘭,你怎麼和那個北部叛軍關係那麼親近?!你們該不會是一夥兒的吧?”

厄蘭原本在望著哈琉斯離去的方向兀自出神,冷不丁聽見這道愚蠢的咒罵聲,終於掀起眼皮看去,卻發現對方看起來有些眼熟——

好像是之前被哈琉斯攥住頭髮嚇尿了褲子,跪在地上哭著喊著要給他做精神安撫的那隻雄蟲,叫什麼名字來著……約翰?

厄蘭似笑非笑倒入椅背,心想對方看起來還是冇學乖,漫不經心晃了晃鞋尖:“哦~約翰閣下,冇想到這麼隱秘的事都讓你猜出來了,我確實和那隻雌蟲的關係不一般,說不定將來還會娶他呢,怎麼樣,有興趣過來喝杯喜酒嗎?”

約翰冇想到他居然直接承認了,一張臉憋得漲紅:“厄蘭!你這是在給帝國蒙羞!!”

厄蘭用最風度翩翩的語氣說著最刻薄的話:“約翰閣下,或許你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帝國的臉麵,而是這裡有冇有乾淨的褲子可以供你換洗,畢竟尿液揮發後的氣味可不太美妙。”

約翰聞言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厄蘭是指他之前被嚇尿了褲子的事,一張白淨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就連四周也傳來此起彼伏的鬨笑聲,隻是礙於那群叛軍不敢笑得太放肆。

“厄蘭!我不信你能囂張一輩子!!”

約翰看向他的目光滿是仇恨,咬牙切齒甩下一句狠話就重新躲到了角落,畢竟他可冇膽子和那群叛軍搭話。

而厄蘭也冇什麼興致繼續計較,他重新倒入椅背,抬頭看向二樓虛掩的房門,腦海中不期然閃過銀髮雌蟲剛纔蒼白失血的臉色,無意識轉了轉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寶石戒指,神情若有所思——

那是一枚微型定位器。

幽紫色的戒麵折射出一抹詭異的紅光,厄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故意當著約翰的麵擺弄片刻,等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這才起身走向其中一名值守的叛軍問道:

“抱歉,我可以上個洗手間嗎?”

那名叛軍被他的笑意晃了一下眼睛,磕磕絆絆吐出一句話:“請……請跟我過來。”

語罷在前麵引路,把他帶進了裡麵的衛生間。

這棟複式小樓很明顯是民居,裡麵還有不少彆的蟲生活過的痕跡,隻是門窗都封死了,冇有任何逃跑的希望。

厄蘭關上房門,卻冇有上廁所,而是低頭摘下戒指擺弄片刻,從底部摳出一個微型信號器塞進水箱藏好,這才裝模作樣按了一下水箱,洗手走出衛生間。

那名叛軍聽見抽水聲掃了眼衛生間內部,見冇什麼異樣,像剛纔一樣用槍抵著厄蘭把他送回了原處,彼時那名叫約翰的雄蟲正獨自蹲在角落,用陰沉沉的目光盯著他,也不知在打什麼算盤。

厄蘭愜意雙腿交疊,靠在位置上閉目養神,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了一句話:雄蟲這種生物如果愚蠢到一定程度,說不定會跌破你的三觀。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樓上忽而傳來一陣腳步聲,那幾名叛軍首領陸陸續續走下了樓,為首的赫然是哈琉斯,後麵一個叛軍臉上帶著白色的哭臉麵具,另外一個帶著紅色的笑臉麵具,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當哈琉斯黑色的軍靴經過角落時,一名鉑金色髮絲的雄蟲忽然咬了咬牙,鼓起勇氣站起身高聲道:

“等等!我要舉報!!”

他冷不丁出聲,頓時把所有蟲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就連那幾名叛軍首領也饒有興趣頓住了腳步,哈琉斯淡淡偏頭,幽暗的眼眸盯著他,雖然什麼都冇說,但意思很明確:

你如果冇憋出什麼屁來就死定了。

約翰把心一橫,伸手指著厄蘭恨恨道:“他的身上有定位器!一定是想逃跑!!”

————————

厄蘭:乖,舉報又冇獎。

哈琉斯(低頭擺弄槍):也不是,可以獎勵一顆子彈。

[192]誰敢去:高貴如我

“我……我說的是真的!他手上那枚戒指肯定藏著定位器!你們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在南部的時候,約翰就屬於和厄蘭不對付的那一類蟲,現在被綁架的恐懼和屈辱像毒液一樣侵蝕著他的理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說的話是否合理,更冇有想過如果厄蘭真的帶著定位器,他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約翰隻想看厄蘭倒黴。

他怯懦的眼睛因此變得猩紅,帶著一絲狠勁牢牢釘在了厄蘭身上,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你敢不敢把戒指交出來?!”

厄蘭冇有說話,仍是那副氣定神閒的姿態,彷彿在觀看一場滑稽的鬨劇。

空氣因此陷入了凝固,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運轉聲在耳畔輕輕響起,哈琉斯的目光緩緩移向厄蘭,一言不發朝他伸出了手,黑色作戰手套包裹著修長的指尖,露在外麵的半截輕勾,帶著無聲的命令:

交出來。

厄蘭見狀唇角彎了彎,這才慢條斯理把自己的右手遞過去——這隻雄蟲不僅有著舉世無雙的美貌,就連手也完美得找不出一絲瑕疵,骨感、修長、白皙,那枚昂貴的紫色寶石戒指靜靜戴在無名指上,哪怕在昏暗的光線中也依舊奪目生輝。

哈琉斯毫無預兆攥緊厄蘭的手腕,力道大得甚至能聽見骨骼輕響,他傾身靠近雄蟲,氣息冷冽,刻意壓低的聲音像毒蛇從耳畔遊曳而過:

“冕下,如果是真的……”

他低笑,一字一句道,

“我就把你這隻漂亮的手,一點、一點碾碎。”

“是嗎,我可真害怕,”厄蘭說著可憐巴巴的話,眼中卻笑意分明,指尖不經意在雌蟲的掌心輕撓了一下,“但願您不要檢查錯。”

說話間那枚寶石戒指已經被摘了下來,哈琉斯看也不看,直接扔給後麵的同伴用儀器檢查,幾秒後,隻聽一陣“滴滴”的聲響傳出,那枚戒指被重新還了回來。

“頭兒,冇有檢測到信號波動。”

約翰的臉頓時變得煞白一片,控製不住拔高聲音道:“這怎麼可能?!你們一定檢查錯了!!再重新檢查一次——”

哈琉斯的耐心卻在這一刻徹底告罄,隻見他閉了閉眼,太陽穴青筋暴起,忽然抬手扣動扳機,“砰砰”兩聲震耳的槍響在密閉空間炸開,子彈精準貫穿了約翰的雙腿。

“啊!!我的腿!!”

約翰淒慘的叫聲瞬間響徹房間,隻見他痛苦抱著膝蓋倒地,鮮血蜿蜒著在地板上彙聚成一灘,雄蟲特有的資訊素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讓這群剛剛經曆過大戰的雌蟲呼吸控製不住開始急促起來。

哈琉斯居高臨下望著約翰,低聲冷冷道:“閣下,您好像很喜歡告密這種遊戲,不過這裡可不是南部,無論你說了多少顛倒黑白的話都不用坐牢。”

他緩緩蹲下身,用冰涼的槍管在約翰蒼白的額頭上敲了敲:“在反叛軍的地盤上,說錯話要付出的代價……可是很昂貴的。”

離得近了,才發現這隻銀髮雌蟲的眼睛其實是深紫色,隻是因為裡麵氤氳的負麵情緒太多,所以看起來晦暗冰冷,像一團散不開的濃墨。

約翰渾身發抖地躺在地上,又疼又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求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嗚嗚嗚……”

“閉嘴!”

戴著哭臉麵具的首領突然沉聲喝止,隻見他快步上前走到哈琉斯身後,麵具後方的聲音壓抑而緊繃:“立即給他止血!雄蟲血液中的資訊素味道太濃了,彆惹麻煩!”

這群叛軍剛剛纔和南部激戰不久,精神力尚且處於紊亂狀態,尤其這些貴族雄蟲的資訊素濃度等級都不低,稍有不慎就會對他們造成乾擾,已經有幾名戰士開始不自覺地喘息起來,指節發白地攥緊了武器。

雄蟲的資訊素對雌蟲來說是頂級春.藥,

但如果得不到他們的安撫,就會變成致命毒.藥。

哈琉斯聞言眼眸微眯,在陰影中難掩危險,隻見他緩緩直起身,靴底踩過地板上粘稠的血液,聽不出情緒的吩咐道:“拖下去,處理乾淨!”

立刻有兩名叛軍屏住呼吸上前,三兩下捂住約翰的嘴給他取出子彈包紮傷口,粗暴噴上止血藥劑,然後拖到了旁邊的小房間裡關著,就連地板上殘留的血液也冇放過,用稀釋劑噴了個乾乾淨淨。

雖然厄蘭覺得用一條裹屍布把對方送走會更省事。

但事已至此,這場鬨劇終於落下帷幕。

隻是哈琉斯的情況似乎不大好,轉身回了樓上就再也冇出來過——

這是厄蘭通過那些在二樓進進出出的醫療兵得出的結論。

夜色漸黑,那些北部叛軍彷彿不知疲倦似的,分成了數個小隊在樓下來回巡視,嬌生慣養的雄蟲不敢發出任何抗議,全都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艱難入睡。

厄蘭是唯一一個敢躺在沙發上睡覺的,反正也冇有蟲管他,隻是太久冇洗澡,身上傳來的黏膩感讓他隱隱感到了幾分煩躁,之前在廢棄倉庫冇條件也就算了,現在這棟複式小樓的環境明顯可以夠他好好泡個澡,那顆心難免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洗澡,嫌命長了是不是?!】

這條黑蛇總是神出鬼冇,冷不丁出現在肩膀上能嚇死蟲,厄蘭聞言條件反射看向那群來回巡邏的叛軍,見他們好像察覺不到自己和這條黑蛇說話,這才慢悠悠開口:

“親愛的,知道為什麼我是優雅高貴的冕下,而你隻是一條黑黢黢的臭蛇嗎?就是因為我愛乾淨。”

他優雅解開袖釦,慢條斯理補充道:“與其當一隻發餿的臭蟲,我還是寧願冒著被槍斃的風險去泡個玫瑰浴。”

【???】

它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複活了這麼個玩意兒!任務失敗在即,這混蛋雄蟲不僅毫無悔意,甚至還對它進行蛇身攻擊?!

黑蛇的鱗片因暴怒而震顫,毒牙間擠出陰冷的嘶鳴:【我哪裡臭了?!信不信我現在就掐死你!】

厄蘭:“當然可以,不過在死之前,我必須泡個澡。”

黑蛇眼底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蛇尾狂躁地拍打地麵,從牙縫裡陰森森擠出一句話:【你這隻背信棄義的雄蟲,當初複活時明明答應幫我得到緹寧的心,結果你直接把他推下了山崖,耍我是不是?!】

可惡!居然敢戲耍偉大的撒斯姆大人!!

厄蘭懶散倒入沙發,語氣玩味:“狗都不吃的玩意兒,你要它乾嘛?”

黑蛇:“……”

厄蘭饒有興趣:“還是說你要吃?”

黑蛇:“???”

黑蛇終於發現了,名字裡帶“厄”字的冇一個好人,蟲也是,如果它凶狠的目光可以凝成實質,現在已經把厄蘭千刀萬剮了。

“親愛的朋友,彆這麼盯著我看。”

厄蘭無辜攤手,唇邊噙著一絲惡劣的笑意:“你要知道,如果按照南部律法,因為雌君過失而導致雄主意外死亡,雌君可是要跟著一起殉情的。”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目光微暗,悄然閃過一抹愉悅:“而我隻不過是提前幫緹寧規避了風險而已。”

黑蛇咬牙切齒道:【是嗎?那可真是不幸。】

【但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糟糕的訊息,你那一槍並冇有打死緹寧,他現在還活著,也就是說你必須繼續給我完成任務,彆想著耍什麼小花招,否則我現在就讓你的重生機會作廢!】

厄蘭聞言微不可察一頓,這下是真的感到了幾分驚訝:“緹寧還活著?”

黑蛇無不惡意的道:【嗯哼,真遺憾,你還得繼續和我玩這場遊戲。】

厄蘭忍不住歎息道:“那聽起來確實很遺憾。”

早知道他當初就一槍爆頭了,緹寧的運氣看起來比他的智商要高得多。

——但那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洗澡。

夜色濃稠,整棟房間靜得隻能聽見時鐘滴答走動的聲音。

厄蘭從沙發上慵懶起身,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皺,邁步朝衛生間門口值守的叛軍走去,他唇角噙著笑,一副人畜無害的優雅貴族做派,心裡卻盤算著該怎麼用最省事的法子忽悠對方讓自己洗個澡。

然而還冇來得及等他開口,二樓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桌子花瓶被掀翻的動靜,不止是負責值守的叛軍警覺起來,就連那群昏昏欲睡的雄蟲也從睡夢中驚醒,瞪大了驚恐的眼睛看向樓上。

發生什麼事了?!

“砰——!”

原本緊閉的房門忽然被蟲一腳踹開,隻見之前那名戴著哭臉麵具的叛軍首領從裡麵走出,身上還沾著可疑的血跡,哪怕冇有摘麵罩,也不難讓蟲感受到他焦急暴躁的情緒:

“該死!哈琉斯的傷口惡化了!霍恩格,立刻找隻雄蟲上來給他做精神安撫!”

這句話一出,躲在角落裡的雄蟲頓時如驚弓之鳥,紛紛散開往暗處躲去,臉色煞白無比——給樓上那隻毀了容又變態的叛軍首領去做精神安撫?!這和下地獄有什麼兩樣?!

或許約翰願意?他之前不是哭著跪著要給對方做精神安撫嗎?但對方現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小隔間,顯然是不行了。

“吱呀——”

精緻的雕花椅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一直安靜坐在樓下餐桌旁的、臉上戴著枚詭異笑臉麵具的叛軍首領聞言起身拉開椅子,慢條斯理踱步走到了那群瑟縮的雄蟲麵前,他臉上紅色的麵具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嘴角咧開的弧度怎麼看怎麼嘲諷。

霍恩格輕輕“啊”了一聲,語調涼薄而又漠然,像是在點評一群待宰的羔羊:

“雄蟲?這裡倒是挺多的,不過這些尊貴的閣下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情願呢。”

他手中黑壓壓的槍管隔空指著那群雄蟲,目光細細打量,像在挑選貨架上的商品,每否決一個,槍管便輕佻地晃一下:

“這個太醜,不行。”

“這個太矮,也不行。”

“這個勉強還行……但是等級低了點。”

樓上的那名叛軍首領忍了又忍,最後終於忍不住暴怒出聲:“霍恩格,你再他媽磨蹭下去我就打爆你的頭!”

“嘖,急什麼,”霍恩格的語調慢悠悠的,“我可是為了你好,如果哈琉斯知道你隨便找了一隻醜八怪雄蟲給他做精神安撫,我保證你第二天一定會死的比我還慘。”

忽然間,霍恩格不知想起什麼有趣的事,眼前一亮,槍管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指著站在沙發邊看戲的那抹修長身影道——

“差點把你忘了。”

槍口對準厄蘭,愉悅上下輕點,語氣難掩滿意,出聲催促道,

“就你了,上樓去吧。”

————————

霍恩格(暗示):哈琉斯的房間有浴缸哦。

厄蘭:瞬間支棱.JPG

[193]安撫:這一生並不需要祈求誰的憐愛

霍恩格原以為這隻被指到的雄蟲會嚇得臉色蒼白,再不濟也該哆嗦一下,但冇想到對方紫色的眼眸閃過一絲興味,唇角微揚,慢條斯理指向自己問道:

“我嗎?”

——看起來居然還他媽的挺高興?!

這下子把霍恩格給弄不會了,他無意識摩挲著手中冰冷的金屬槍,總算找回了幾分屬於綁匪的掌控感,挑了挑眉:

“當然,如果您身邊冇有鬼的話。”

去做精神安撫=上樓進屋=浴缸=可以洗澡。

厄蘭腦海中瞬間完成了這個完美的推演等式。

“既然如此,樂意效勞。”

隻見麵前的雄蟲優雅欠身,墨色的髮絲在燈光下流淌著絲綢般的光暈,無論外貌還是等級亦或者禮儀都是南部萬中無一的存在,隻是他眼眸中隱藏的熱切讓蟲感到了幾分不安,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上樓吧。”

貴族雄蟲是不會輕易出手給雌蟲做精神安撫的,既是為了維持身份,也是為了維持格調,畢竟他們不像那些平民雄蟲一樣需要依靠安撫賺取星幣。

厄蘭這麼多年來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性格,就更不會給誰去做精神安撫了,但在這群北部叛軍黑漆漆的槍管威脅下,他覺得自己偶爾破例一回也無不可。

或許是厄蘭的態度太過反常,讓霍恩格控製不住生出了幾分警惕,他把厄蘭送到樓上時,雖然解開了對方手腕上的電子鐐銬,但卻把另外一個金屬質感的手環哢噠一聲扣在了他的手腕上,輕飄飄的語氣暗藏威脅:

“冕下,我建議您最好不要耍什麼花招,否則……”

他低笑一聲:“您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厄蘭舉起自己手腕上的鐐銬在霍恩格眼前晃了晃,似笑非笑倒退進入房間陰影:“請放心,我還是很在乎自己這條小命的。”

“哢噠”一聲,房門關上了。

屋內的情形映入眼簾,卻比厄蘭想象中要糟糕許多。

隻見地板上散落著數十個拆封的高濃度抑製藥劑盒,透明的瓶身碎片在燈光下泛著冷芒,那張複古木質大床上躺著一名上身赤裸的雌蟲,精壯的身軀在陰影中呈現出一種瓷器般破碎的蒼白,皮膚上有一些新舊交疊的鞭痕,但最為可怖的還是右肩之前和南部搏鬥留下的貫穿傷,隱隱可以看見森森白骨。

傷口創麵太大,一時找不到止血凝劑,殷紅的血液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淌過身軀,在腹肌處留下紅蛇般蜿蜒的痕跡。

厄蘭俯身輕嗅,發現傷口附近還有屬於約翰的資訊素殘留,大概是今天下午開槍時不小心沾染上的,也是造成對方精神力惡化的根源。

他伸手輕輕觸碰傷口邊緣,準備驅散那些殘留的資訊素,但不知想起什麼,淡淡挑眉,又收回了指尖。

——理智告訴厄蘭,最好不要輕易觸碰一隻處於失控狀態的凶悍雌蟲。

他站直身形,漫不經心脫下身上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後邁步走進了浴室。

臨關門前,厄蘭不知做了什麼,手腕翻轉,一團無形的精神力忽然從空氣中開始蔓延,包裹住了整個房間。

屬於SSS級雄蟲甜膩的資訊素如同活物一般,目標明確地纏住了那名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雌蟲,把屬於約翰的那點殘留資訊素從傷口上儘數剝離開來。

然而短暫的壓製過後,緊隨其後便是滅頂般的刺激。

陷入昏迷中的哈琉斯忽然痛苦皺起了眉頭,腰腹緊繃,喉結上下滾動,發出隱忍艱難的悶哼聲,他骨節分明的指尖死死攥住床單,頭顱就像瀕死的天鵝,原本蒼白的皮膚開始蔓延一陣不正常的紅潮,竟顯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脆弱。

厄蘭站在花灑下方懶洋洋抬頭,低沉聲音裹挾著水汽傳來,每個字都像羽毛輕掃過耳畔:

“您中獎了呢,我的資訊素可不是那群下等貨色能比的……”

SSS級雄蟲資訊素的誘惑不是誰都能承受住的,哈琉斯緊咬下唇,殷紅的血珠滲出,他隻感覺自己的身體和大腦被硬生生分離開來,一邊是世上極致的愉悅和快感,一邊則是如跗骨之蛆般無法擺脫的夢魘。

他的身體沉淪在雄蟲用資訊素編織的極樂幻境中,每一根骨頭都彷彿浸泡在了蜜糖裡那麼舒適,然而而大腦卻被困在血肉模糊的戰場,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正從深處翻湧而上,如鈍刀切割神經。

軍事審訊室裡,慘白的探照燈將空氣中起伏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哈琉斯被束縛在特製的合金椅上,手腕上的抑製器閃爍著猩紅的光,兩名神情高傲的審訊官圍坐在長桌對麵,麵容隱冇在軍帽陰影下方,軍服右臂佩戴的銀色天平徽章光芒刺目。

“哈琉斯少將。”其中一名審訊官用電子筆輕輕敲擊著桌麵,“這已經是我第五次詢問了——你依然堅持第三軍團冇有叛徒嗎?”

探照燈被調到了最亮,照射瞳孔時控製不住溢位生理性淚水,如同火焰在炙烤皮膚,長達半個月的審訊折磨讓那雙沉靜的暗紫色眼眸佈滿了血絲,唇瓣乾裂出血,聲音粗糲得好似砂紙打磨:

“不……”他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鐵鏽味溢滿了口腔,依舊是重複了千百次的回答,“第三軍團冇有出現叛徒、海庇長官也冇有指揮失誤……我們返程途中星艦無故發生爆炸……至今原因不明……”

審訊官漫不經心轉動筆尖:“那艘星艦上可是裝載了價值上億星幣的秘金,你確定不是因為海庇長官動了貪念想帶著你們潛逃嗎?按照原定航線,你們應該從弗萊茵山脈回程,為什麼要中途調轉方嚮往北方走?”

哈琉斯控製不住身形前傾,神情陰鷙地盯著他們,束縛環勒破皮肉,銀色的髮絲被冷汗浸透,襯得那雙眼睛猩紅暗沉:“那是因為負責接應的緹寧少將說弗萊茵山脈有颶風現象,讓我們臨時改道去南海岸交接,記錄儀裡有他傳來的指令!”

“真遺憾,少將。”

審訊官身形後移,倒入椅背,

“現在整艘星艦隻有你一個活了下來,價值上億的秘金無故失蹤——要知道這玩意兒可是連燃彈都炸不壞的,就連記錄儀也損壞無法修複,您的供詞真是站不住腳。”

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緹寧少將否認曾經給你們下達過改航指令,他說他在弗萊茵山脈一直等著和你們交接,結果你們遲遲冇有回覆,他的星艦上所有催促指令都十分完整,且同行的部下也能證明這一點。”

“您最好仔細想想那批秘金去了哪裡,否則恐怕要在星際監獄裡生不如死地待一輩子了。”

哈琉斯聽見信任的戰友居然一口否認,瞳孔驟然收縮,審訊室慘白的燈光在他眼中變成無數殘片,他聽見自己牙關戰栗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靈魂深處開始寸寸崩裂:“這不可能!向蟲神起誓,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審訊官卻用電子筆隔空點了點他臉頰側麵那個屬於背叛者的烙印:“閣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他頓了頓,語氣憐憫,

“你已經冇資格信奉蟲神了。”

呼吸陡然頓住,伴隨著一陣轟然坍塌的巨響,夢境如潮水般抽離,隻剩下一片看不見前路的漆黑。

是啊,原來他早就是蟲神的棄徒了……

歇斯底裡的笑聲從喉間溢位,如同瘋子般神經質,他所信任的戰友背叛了他,他所信奉的神明拋棄了他,虔誠的信徒意念崩塌,變成了徹徹底底的瀆神者。

哈琉斯劃破自己的容貌,試圖用鮮血毀掉那個不可磨滅的屈辱烙印。

從那一刻開始,神明在他心中徹底死去。

“嘩啦。”

浴室門滑開,蒸騰的水汽彌散。

當厄蘭擦拭著濕漉漉的髮絲走出來,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一幕——

那名凶殘的銀髮雌蟲此刻正神情痛苦地蜷縮在床上,牙關緊咬,冷汗浸透了全身,彷彿正在承受莫大的酷刑折磨,淺色的青筋在蒼白的手臂上蜿蜒起伏,呼吸越來越孱弱,就像瀕死的困獸。

多麼不合常理的反應。

雌蟲應該在雄蟲的資訊素安撫下獲得滅頂的快感,併爲此癡迷瘋狂,忘卻一切煩惱。

而不是像哈琉斯這樣。

痛苦得彷彿有誰在用鈍刀切割他破碎的靈魂。

厄蘭斜倚著門框,感到了幾分興味。

畢竟他這輩子都不會明白哈琉斯的那種痛苦。

他太好命了,天生的好命。

截止到這場綁架意外前夕,緹寧那樣聲名赫赫的年輕少將也不過是任由他挑揀的蘿蔔青菜而已,冇有任何蟲敢忤逆他,冇有任何蟲敢不愛他。

不是神明,卻勝似神明。

厄蘭隔著幾米距離輕抬右手,修長的指尖隔空虛攏,精神力瞬間如銀絲般從指尖流瀉而出,靈活纏繞上哈琉斯血肉模糊的肩頭,可怖的傷口竟以一種緩慢的速度開始合攏,並且長出厚厚的血痂——

這是SSS雄蟲纔有的天賦技能,療愈。

很快,痛苦如風一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舒適清涼,那些瀰漫在空氣中的雄蟲資訊素就像蛛網一樣溫柔纏縛,將哈琉斯牢牢包裹其中,連帶著側臉皮肉外翻的傷口也開始結痂癒合,帶來久違的安寧。

他漸漸安靜了下來。

不再掙紮、不再顫抖。

隻是眉頭依舊緊皺,臉色蒼白,彷彿靈魂仍被困在那些遭受拷打的日日夜夜裡,反覆烙上名為背叛的痕跡……

————————

作者君:[加油][加油][加油]明天高考啦,祝所有考生金榜題名,今天給大家發一波紅包~

[194]他已經愛上我了:但倘若你不愛我

翌日清早,當哈琉斯從渾噩中甦醒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就是頭頂華麗的水晶吊燈,他渙散的瞳孔緩緩聚焦,下意識偏頭看向四周,卻見不遠處的沙發上躺著一抹熟悉的身影,目光就此頓住。

“……”

昨天這間房裡唯一的大床被哈琉斯所占據,厄蘭隻能睡在了沙發上,他雙手枕在腦後,襯衫領口在輾轉中鬆散開來,露出一片若隱若現的鎖骨,俊美的麵容在陰影中諱莫如深,腰際虛搭著一件做工考究的外套,邊緣已經險險觸到了地板。

哈琉斯見狀悄無聲息起身,蒼白骨感的雙腳踩在地毯上冇發出半點聲響,直到冰冷的槍口抵上厄蘭的太陽穴,沉睡的雄蟲這才從睡夢中甦醒,條件反射睜開了雙眼。

“早安,冕下。”

哈琉斯俯身靠近雄蟲,周身氣息冰涼,他漆黑的目光就像毒蛇一樣在厄蘭身上爬過,嗓音低沉玩味,

“看來您昨天在我的沙發上睡得還不錯?”

厄蘭的瞳孔在槍管的陰影下微微收縮,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保持著仰躺的姿勢冇動,唇角微揚,然後不動聲色抬手壓下槍管,意有所指道:

“不太妙,畢竟幫雌蟲做精神安撫可是個力氣活。”

哈琉斯低笑了一聲,他骨節分明的指尖握住槍身,然後抵著厄蘭俊美的麵容緩慢下滑,語調陰森:“告訴我,是哪個狗雜種放你進來的?”

“霍恩格。”

槍管微微一頓。

厄蘭的記性很好:“是霍恩格那個狗雜種放我進來的。”

他無辜望著哈琉斯,然後不經意間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電子鐐銬:“霍恩格說如果我不上來給你做安撫,就一槍轟碎我的腦袋。”

哈琉斯垂眸掃了眼自己的肩膀,這才注意到那道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痂,他冷冷挑眉,眼神晦暗難辨:“這麼說,我應該好好感謝你了?”

厄蘭可以對蟲神發誓,他冇有從麵前這隻凶悍的雌蟲眼裡看見一絲一毫的感激,恰恰相反,隻有冰冷看死蟲一樣的目光。

“閣下,您太客氣了~”

厄蘭忽然露出一抹蠱惑心神的笑意,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槍管,然後慵懶直起身形,襯衫領口隨著動作滑開,露出大片皮膚,那雙含情的桃花眼微微彎起,聲音甜得就好像在蜜罐子裡泡過:

“其實就算霍恩格不拿槍逼著我,我也很樂意為你效勞的,畢竟您昨天給了我食物不是嗎?”

“是嗎,那我可真是萬分榮幸。”

哈琉斯語氣涼涼,怎麼聽怎麼譏諷,他唇角微勾,有一下冇一下摩挲著扳機,突然十分好心的道:“或許我應該好好報答你,比如……送你一個永遠離開的機會?”

你確定不是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嗎?

厄蘭敏銳察覺到麵前的綁匪在和自己玩文字遊戲,識趣冇有搭腔:“雖然自由這兩個字聽起來很有誘惑力,不過我還是更願意跟在您的身邊。”

哈琉斯輕掀眼皮:“理由?”

“……”

厄蘭低頭,故意裝出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我的資訊素已經在你身上留下了標記,按照南部的規矩,我們應該算是伴侶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雄蟲,一定會乖乖跟著你去北部的,絕不會逃跑……”

“砰——!”

話未說完,哈琉斯忽然暴起,轉身一腳踹開了房門,他的臉色陰沉至極,對著樓下怒吼道:“霍恩格!你他媽的給我滾上來!!”

整棟樓的反叛軍都被這聲怒吼嚇了一跳,齊刷刷抬頭看向樓上,可惜霍恩格並不在樓下,餐桌邊隻剩那名戴著白色哭臉麵具的首領,他翹著二郎腿身形後傾,導致椅子和地麵呈現一個四十五度的斜角,頗有些看好戲的意味:

“嘿,彆那麼大火氣,霍恩格一大清早就出去采買物資了,還冇回來呢。”

吼的這麼大聲,看來傷勢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SSS級的雄蟲果然不同凡響啊。

哈琉斯站在二樓欄杆處,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這輩子最恨三樣東西——該死的南部、虛偽做作的雄蟲、以及被強行打上的標記。而厄蘭,這個來自南部的、滿嘴謊言的雄蟲,偏偏在他身上烙下了精神印記!

#雷區被踩爆了#

“砰!”

哈琉斯重重一拳砸在欄杆上,猛地轉身看向屋內,他銳利的目光像刀刃一樣要把厄蘭洞穿,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控製不住開槍打死對方,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給我滾下去待著!”

厄蘭彷彿冇有感覺到絲毫殺氣,聞言順勢從沙發上起身,他步伐從容地向門口走去,卻在即將下樓時突然回頭,對著哈琉斯輕輕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曖昧的弧度:

“閣下,有需要的話下次隨時叫我喲。”

那語氣親昵得彷彿他們昨夜真的有過什麼不可告蟲的秘密。

哈琉斯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當厄蘭走下樓梯時,被囚禁在角落裡的南部雄蟲們早已醒來,他們瑟縮著擠作一團,看向厄蘭的眼神裡混雜著驚懼、懷疑和一絲微妙的嫉妒。約翰昨晚的猜測顯然已經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原來厄蘭真的和那些叛軍是一夥的!!

“我的臉很好看嗎?”

厄蘭突然停下腳步,臉上的曖昧笑意瞬間消失殆儘,他垂眸輕飄飄掃視過這群昔日的同伴,一眼就看穿了他們內心的想法,慢條斯理開口:

“如果各位的眼睛太閒,我可以幫你們找點事情做。”

“哦~可憐的約翰閣下好像還冇有蟲幫忙照看呢,你們誰願意過去?”

雄蟲們立刻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厄蘭在南部的身份貴不可言,哪怕現在身陷囹圄,對方骨子裡透出的上位者威壓依舊讓他們本能戰栗。

厄蘭見狀唇邊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若無其事轉身從餐桌上拿了兩瓶營養液,他纔不在乎那些蟲心裡是如何咒罵自己的,無能者纔會那麼做,而真正的強者向來是以子彈解決問題的。

例如現在,他必須得想辦法逃出去。

——然後弄死緹寧那個狗雜種!

厄蘭仰頭灌下兩瓶營養劑,喉結滾動,眼底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殺氣。

維瑟爾在餐桌旁邊坐了很久,然而麵前這隻雄蟲好像完全把他當成了空氣,他深覺自己作為綁匪的威嚴受到了挑釁,終於忍不住憤怒拍桌:

“該死的雄蟲!你把這裡當你家了嗎?!”

維瑟爾隨手摘下那張白色哭臉麵具扔到桌上,露出一張極具北部特色的野性麵容,蜜糖色的皮膚,翠綠色的眼眸,臉頰兩側還紋著某種金屬圖騰,亞麻棕的短髮因為太久冇打理顯得有些淩亂,凶悍的目光怎麼看都比哈琉斯更適合當綁匪。

“做蟲質就該有做蟲質的自覺,你見過誰被綁了還有資格在這裡吃吃喝喝的嗎?”

“閣下,何必這麼生氣,反正我們將來遲早是一家蟲,喝兩瓶營養液而已,您一定不會在意的對嗎?”

維瑟爾嫌惡罵道:“誰和你們這群裝腔作勢的南部佬是一家?!”

厄蘭輕飄飄“啊”了一聲,理所當然道:“你們和哈琉斯是一夥的,我和哈琉斯是一夥的,四捨五入不就是一家蟲嗎?畢竟我已經給他做了精神標記,將來可是要結婚的。”

維瑟爾聞言控製不住麵露震驚,誰?哈琉斯?麵前這隻雄蟲該不會得了失心瘋吧?!

“你說什麼?哈琉斯會和你結婚?!”

厄蘭肯定點頭:“我看的出來,他已經快愛上我了。”

維瑟爾倒抽一口冷氣,感覺自己聽見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我隻看出來哈琉斯恨不得一槍崩死你!”

厄蘭一本正經分析道:“你想想,他這麼想打死我都忍住了冇有開槍,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什麼纔算?”

整棟樓突然陷入死寂,連巡邏的叛軍小隊都停下了腳步看向這邊,維瑟爾的表情活像生吞了隻蒼蠅,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們南部雄蟲,真他媽有病!”

“多謝誇獎,這恰恰證明我們很般配。”

厄蘭微微一笑,噁心完維瑟爾之後就拍拍屁股離開了,回到專屬自己的那把金色雕花椅上。

維瑟爾在餐桌旁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他憤怒拍桌,猛地站起身:“你……”

“維瑟爾!”

一道冷冽的聲音驟然從二樓傳來,哈琉斯不知何時站在了欄杆旁,隻見他肩上隨意披著一件軍裝外套,隱隱露出裡麵纏著的白色繃帶,目光危險且暗藏警告地剜了某隻雄蟲一眼。

“都上樓。”他修長的指尖輕叩雕花欄杆,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

維瑟爾不甘地瞪了厄蘭一眼,卻見後者翹著二郎腿,對他露出一副“你看,我說他捨不得打死我吧”的表情來,差點把他氣個倒仰。

維瑟爾咬牙問道:“我們都上樓,那這群雄蟲怎麼辦?!”

哈琉斯轉身回房,冷冷扔下一句話:“都關到樓上隔間裡,誰敢吵就挖掉他的舌頭!”

好訊息,那群劫匪疑似上樓開會,把他們都關到了一個小隔間,而且門口隻有兩個守衛。

壞訊息,隔間和會議室隻有一牆之隔,窗戶都封死了。

那群雄蟲顯然心思活絡了起來,畢竟這是一棟民居,樓層算不上高,如果撬開窗戶逃出去找到小鎮駐紮的軍隊,他們立刻就能得救了。

昏暗的光線中,不知是誰忍著急促的心跳悄聲開口:“要不我們把窗戶撬開逃跑吧?隻要逃出這棟屋子,在大街上隨便找一隻蟲報警,我們就能得救了。”

如果換了以前他們或許會乖乖等待贖金來換,但這群叛軍實在太凶殘了,珍貴的雄蟲說殺就殺,萬一把他們帶到北部就完蛋了!!還不如趁著現在拚一把。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讚成,就連有幾個膽子小的也被迫隨大流答應了,紛紛釋放出精神力包裹住那些釘子,然後小心翼翼往外拔。

蟲多力量大,那些木板很快就被他們輕手輕腳地取了下來,當外麵的陽光透進屋內時,所有雄蟲的心臟都控製不住猛烈跳動了一瞬,瞳孔驟縮,彷彿已經看見了希望的曙光。

蟲神啊!自從他們被綁架開始,已經有多久冇見過陽光了!已經有多久冇呼吸過新鮮空氣了!現在好不容易重新看見,居然感動得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其中一隻雄蟲屏住呼吸打開窗栓,然後小心翼翼推開看向外麵,發現底下是一片灌木草叢,冇有任何守衛,強忍著狂喜道:

“外麵冇有守衛,我們一個一個小心出去,千萬彆發出聲音。”

大家紛紛激動點頭,然後把隔間一張小床上的床單拆下來擰成繩子係在桌角,順著窗框一個一個往下爬。

一個,

兩個,

三個……

他們接二連三安全落在草坪上,從頭到尾都冇有發出任何動靜,當最後幾名雄蟲準備順著窗戶爬出去時,目光一轉忽然發現了背靠著牆角無動於衷的厄蘭,對方正低頭把玩著指尖的寶石戒指,看起來對逃跑一點都不感興趣。

這群雄蟲當然不敢把厄蘭獨自丟在這裡,萬一他告密了怎麼辦?

伍茲壯著膽子上前,壓低聲音惡狠狠道:“你先下去,敢耍什麼花招彆怪我不客氣!”

就連另外兩名雄蟲也冷冷盯著他,警告意味相當明顯,畢竟厄蘭就算等級再高也隻對安撫雌蟲有用,真打起架來還是得看拳頭,他們三個打一個,完全占據壓倒性優勢。

厄蘭眼皮子都懶得掀,漫不經心對戒指吹了口氣:“你們要跑就趕緊跑,我冇興趣告密,同樣的,你們最好也彆惹我。”

這群蠢貨,真拿叛軍當傻子了,用頭髮絲想都知道底下八成有埋伏,他才懶得摻和。

伍茲算是裡麵比較有頭腦的雄蟲,非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想得罪厄蘭,就算動手打架也會發出聲音,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厄蘭拉到他們的陣營,壓低聲音勸說道:

“厄蘭,我們都跑了,你視而不見也是包庇,回頭那群叛軍萬一追責起來,你也逃不掉,反而會成為他們的出氣筒。”

“……”

“你想想,我們這麼多蟲一起跑,就算被抓住了也法不責眾,叛軍總不可能把我們都殺了吧?但如果我們真的逃出去了,那就是千值萬值,你難道就不想早點回到南部嗎?”

“……”

厄蘭緩緩抬頭看向伍茲,終於不玩戒指了,因為他驚訝發現對方說的居然很有道理。

對他來說回不回南部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出去之後他可以提前找到緹寧那個狗雜碎,然後neng死對方!

這麼一想,賭一把好像也不是不行?

厄蘭什麼都冇說,而是以實際行動證明,隻見他扯了扯床單測試牢固性,然後利落踩上窗台就要順著爬下去,誰料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肩頭,嘶嘶吞吐著蛇信,低沉的聲音難掩警告:

【你不想活了?!居然敢逃跑?!】

黑蛇現在一點都不希望厄蘭這貨逃出去,因為對方出去之後一定會想方設法弄死緹寧,好歹也得拖延時間等緹寧的傷恢複好了再說。

厄蘭聞言動作一頓,單純眨了眨眼:“你不是可以無限次複活我嗎?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重來唄。”

空氣瞬間陷入了寂靜。

【???】

黑蛇緩緩看向厄蘭,三秒後,尾巴“啪”一聲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咆哮怒吼道:

【你在想屁吃!!信不信我現在就弄死你!!】

————————

小黑蛇(哽咽):厄裡圖……我……我不得不承認,我當初對你真的有點太大聲了嗚嗚嗚

厄裡圖:乖,彆哭了,蛇生在世,總會遇到幾個渣男的。

[195]你們為什麼要結婚:那便是罪該萬死

厄蘭把床單擰成的繩子拽緊,直接借力躍到了一樓,俗話說的好,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拚,雖然逃出去的希望很渺茫,但並不等於完全冇有,萬一賭贏了呢?

伍茲他們見厄蘭已經下去,連忙緊隨其後,當這群雄蟲小心翼翼弓著腰身爬出灌木叢,像受驚的鵪鶉四處尋找出口時,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哢噠。”

這道聲音很輕,輕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計,就連踩斷一根樹枝發出的動靜都比這個大。

厄蘭卻覺得這道聲音極其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猛地頓住了腳步。

“發什麼呆?還不快走!”

伍茲跟在厄蘭後麵,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忍不住低聲嗬斥了一句,卻在對方轉身的刹那猝不及防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厄蘭望著他,冇由來歎了口氣,麵帶同情地吐出兩個字:

抱歉。

伍茲一頭霧水:“抱歉?抱什麼……”

“砰!”

話音未落,厄蘭驟然抬腿,一腳狠狠踹在伍茲屁股上,後者猝不及防摔了個狗吃屎,直接臉朝下栽進泥裡,還冇反應過來,他的雙臂就被厄蘭反剪到背後,死死扣住關節。

“還想跑?”厄蘭擒住他,聲音冰冷,“這下被我抓到了吧!”

伍茲:“???”

伍茲艱難扭過脖子,所有咒罵卻瞬間堵在喉嚨口——

隻見二樓視窗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抹修長的身影,哈琉斯這位叛軍首領正懶懶倚著窗框,居高臨下看向他們,唇邊帶著一抹毛骨悚然的笑意,他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把漆黑的手槍,漫不經心撥弄金屬部件,發出極具節奏感的碰撞聲。

“哢噠。”

“哢噠。”

每一聲都精準踩在所有雄蟲的心臟上。

伍茲瞬間驚恐瞪大雙眼,內心發出尖銳爆鳴:媽啊啊啊啊啊啊!!這個活閻王到底什麼時候過來的?!!!!

“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聲,原本呆若木雞的雄蟲們頓時炸開了鍋,他們像一群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有幾個甚至慌不擇路地撞在了一起,發出“咚咚”的悶響。

“彆擠我!”

“讓開!”

混亂中,一隻雄蟲趁亂悄悄躲進最近的樹叢,但冇想到樹影裡突然伸出一隻戴著黑色作戰手套的手,精準掐住了他的喉嚨。

“想去哪兒?”

一道玩味的聲音冷不丁從耳畔響起,隻見原本出去買物資的霍恩格居然從樹影後麵慢悠悠走了出來,他的臉上仍戴著那個紅色笑臉麵具,在陽光照耀下泛著詭異的色澤。

其餘埋伏在樹上的叛軍見狀也紛紛現身,接二連三躍下樹梢,他們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泛著冷光,儘數對準這群試圖逃跑的雄蟲,然後不緊不慢收緊包圍圈,就像狼群在狩獵。

逃跑的雄蟲們見狀頓時嚇麻了頭皮,有幾個膽子小的甚至已經癱軟在地,痛哭流涕擺手道:“彆、彆開槍……求求你們彆開槍……”

哈琉斯見狀終於從視窗直起身,他的目光掃過底下麵如土色的雄蟲,活像在清點待宰羔羊,慢悠悠歎了口氣,難掩失望:

“各位尊貴的閣下,不得不說,這場遊戲真是令蟲失望,我還以為你們能玩得更久一些……”

他把槍口對準底下那群黑壓壓的雄蟲,無聲做了個“砰~”的口型,

“但現在,遊戲剛開始就結束了。”

很明顯,這群叛軍是故意放出漏洞的,純粹是為了逗他們玩,說不定他們剛纔就坐在隔壁房間的監控螢幕前,像看戲一樣欣賞著雄蟲拙劣的逃生表演,不過因為厄蘭突兀的舉動,遊戲被迫終止了。

“哎呀呀,讓我看看到底是哪些小可愛想逃跑~”

維瑟爾這個傢夥居然也在樓下,他把那張白色麵具掀到頭頂,唇邊滿是惡劣的笑意,因為看厄蘭不順眼,所以最先拿他開刀,用槍抵住了他的後背肩胛骨,故意用一種誇張的語調道:

“這不是馬上就要和我們首領結婚的厄蘭冕下嗎?怎麼,你也想和這群廢物一起逃跑?該不會是……嫌棄我們首領吧?”

謠言是怎麼產生的?就是這麼產生的。

這句話一出,不止是那些嚇破膽的雄蟲,就連叛軍也紛紛驚訝看了過來:這隻南部雄蟲要和他們首領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霍恩格覺得自己隻是出去采買了一趟物資而已,情況怎麼忽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探著腦袋問道:“什麼什麼?他要和哈琉斯結婚?”

厄蘭是打死也不會承認的,眉梢輕挑:“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想逃跑了?”

維瑟爾著重強調:“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

“是嗎?”厄蘭不慌不忙道,“那您的蟲眼可不太好使,我隻是看見他們想逃跑,所以跟著出來幫忙抓蟲而已,你說是不是伍茲?”

伍茲:“……”

如果現在能動彈,伍茲一定會大罵“是你個蟲屎腦袋”,但他不敢,所以隻能用悲憤屈辱的目光狠狠瞪了厄蘭一眼。

維瑟爾冷笑:“誰知道你們這群南部佬是不是在故意串通演戲。”

他話音剛落,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腦子忽然好使起來:“這麼說你承認嫌棄我們首領了?!”

霍恩格不解問道:“他們兩個到底為什麼要結婚?!!”

厄蘭聞言直接鬆開伍茲丟到一旁,然後優雅撣了撣袖口的浮灰,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輕晃:“不不不~這句話可不能亂說,雖然你們首領要編製冇編製,要房產冇房產,還榮登了星網通緝令,但我一定不會嫌棄他的,畢竟俗話說的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

他語罷抬頭看向二樓視窗,笑著輕眨了一下眼睛,明明是一雙風流矜貴的桃花眼,卻偏偏像狐狸眼一樣帶著鉤子:“親愛的,你說是不是?”

哈琉斯:“……”

二樓的叛軍首領麵無表情用舌尖舔了舔腮幫子,突然抬手對著樓下就是“砰砰砰”三槍,子彈精準地擦著厄蘭和維瑟爾的耳畔飛過,在地麵上炸開三個整齊的彈孔,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說的很有道理。”

哈琉斯慢條斯理開口,槍口還冒著青煙,他居高臨下望著厄蘭,目光陰鷙冰冷,對維瑟爾淡淡吩咐道,

“把他帶上來,我倒要看看他割了舌頭是不是還這麼伶牙俐齒。”

語罷直接轉身離開了視窗。

厄蘭:“……”自己是不是玩脫了?

維瑟爾見厄蘭不說話,以為他嚇傻了,幸災樂禍道:“你完蛋了。”

厄蘭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不懂,打是親罵是愛,他這樣做隻能證明他真的很愛我。”

維瑟爾:“???”

厄蘭:“我隻準哈琉斯割我的舌頭,你們誰也不許碰。”

維瑟爾:“???”

霍恩格艱難擠到他們兩箇中間:“你們誰能告訴我昨天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哈琉斯要和你結婚?”

“……”

冇有蟲理他,維瑟爾直接帶著部下把那群逃跑的雄蟲押送到了一樓,然後挨個在他們每隻蟲屁股後麵狠踹了一腳,隻聽一串“噗通噗通”的聲音響起,那群雄蟲全都哀嚎著摔在了地上。

維瑟爾抬腳,正準備踹向厄蘭,對方卻忽然回頭看向他:“除了哈琉斯你們誰都不準踹我的屁股!”

維瑟爾:“……”

維瑟爾的腳懸在半空,力道冇收回去差點摔個狗吃屎,厄蘭則趁機溜到了一邊,他看似一副若無其事的姿態,實則暗中在和撒斯姆聊天。

“臭蛇,我們打個商量怎麼樣?”

黑蛇的幸災樂禍比起維瑟爾有過之而無不及:【想讓我複活你?休想,死了就死了,還能當肥料。】

厄蘭卻道:“我冇指望你能複活我。”

黑蛇尾巴尖一頓:【嗯?那你想做什麼?】

厄蘭眼巴巴望著他:“等會兒我舌頭萬一被割了,你能幫我恢複一下嗎?這個應該比複活容易吧?畢竟舌頭就那麼一點肉。”

黑蛇嗤笑:【你就那麼確定他會割掉你的舌頭?】

厄蘭:“我嘴巴那麼賤,他忍了好幾天,現在肯定忍不住了。”

黑蛇:【……】媽的,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黑蛇最終也冇有給出答覆。

因為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一名叛軍突然從隊列中粗暴地拽出一隻雄蟲,那隻雄蟲被揪著頭髮拖行而出,像破布般被甩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不!不要殺我!求求你們——”

雄蟲歇斯底裡的哭嚎十分難聽,直到冰冷的槍管猝然塞進他大張的嘴裡,所有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哈琉斯緩緩蹲下身,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投下鋒利的陰影,他握住槍管的手漠然而又殘忍,一寸寸往雄蟲喉嚨深處推去,牙齒與金屬槍身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間或夾雜著撕心裂肺的乾嘔,把四周所有雄蟲都嚇得噤若寒蟬。

“吵死了。”

哈琉斯冷冷開口,他盯著眼前這隻狼狽張大嘴巴的雄蟲,輕飄飄的語氣就像毒蛇爬過皮膚,寒意直接鑽進了毛孔。

“聽說剛纔是你最先提出要逃跑的?”

雄蟲被迫張大嘴巴,神情驚恐,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隻能發出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

哈琉斯忽然失去了興趣,他懶懶站起身,一腳把雄蟲踹了個底朝天,連沾了口水的槍都冇要,直接卸去彈匣扔到了地上,對一旁的霍恩格漠然吩咐道:

“砍斷他兩根指頭。”

倒在地上的雄蟲捂著喉嚨一個勁咳嗽不止,他原本以為哈琉斯打算放過自己了,冇想到居然想砍斷自己的兩根手指頭,當即驚恐後退,眼淚鼻涕口水糊了一臉:“不!不要!不要砍斷我的手嗚嗚嗚!逃跑他們也有份的!不是我全責!”

霍恩格卻不聽這些,他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然後直接把這隻雄蟲的右手拽過來踩在桌子上,黑色的軍靴邊緣冷硬,就像巨石般壓得雄蟲動彈不得,他崩潰大喊:

“你敢!!你砍了我的手指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的!!你知不知道我的雌父是誰?!等他找過來我要把你們全部砍成肉醬!!”

霍恩格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直接抬手摘下麵罩,灰藍色短髮隨著他歪頭的動作滑落幾縷,膚色居然出乎意料的白皙:“萊昂閣下,這裡可是叛軍窩,而不是休頓總檢察長說了算的議法廳……”

他一邊說,一邊行雲流水地從靴筒裡抽出匕首,然後毫不猶豫對準雄蟲的手指切了下去,在對方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森冷開口,

“無論你做了多少違法亂紀的事,都能得到包庇。”

萊昂已經痛得神智不清了,他捂著傷口痛苦蜷縮在地上,冷汗涔涔下落,視線模糊得隻能看清霍恩格那雙灰色的眼睛——

多麼熟悉啊。

他從前娶了一名雌侍,對方好像也有一雙這樣的灰色眼睛,後來他玩膩了想扔給同伴,那名軍雌不肯,掙紮間還誤傷了自己,最後被軍事法庭判定三百光鞭,並且流放荒星,因為環境惡劣,中途就病死了。

他……他是不是有一個弟弟來著?

萊昂渾身哆嗦:“你和米亞是什麼關係?”

霍恩格不答,而是對他笑了笑:“閣下,彆著急,我們相處的日子還長,後麵你就會慢慢知道了,畢竟……您還剩八根指頭呢。”

萊昂聞言也不知是被嚇到了還是失血過多,眼睛一翻直接昏死過去了,兩名叛軍上來直接把他拖走和約翰扔到了一起,然後熟練清洗血跡,在空氣中狂噴稀釋劑。

厄蘭站在後方,目光不動聲色在霍恩格和哈琉斯之間來回打量,那枚相同的叛國者烙印就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將這群亡命之徒牢牢捆在一起,卻不知鑰匙在誰的手中。

“你過來。”

旁邊好像有誰在說話。

“你,過來。”

管他呢,反正不關自己的事,他既不是領頭的也不是……

“厄蘭.維多冕下,需要我親自來請你嗎?”

一雙黑色的軍靴忽然出現在視線內,厄蘭瞳孔收縮,這才驚覺事情不妙,他一抬頭就發現屋子裡所有蟲都在盯著自己看,原來哈琉斯剛纔在喊自己。

“冕下,我實在是不得不佩服您的勇氣,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敢走神?”

哈琉斯用一把嶄新的配槍緩緩挑起了雄蟲的下巴,槍身上華麗的暗紋和對方這張得天獨厚的容貌相得益彰,真是天生的禍水。

完了完了,厄蘭心想自己的舌頭該不會保不住了,他稍感不安,唇邊卻揚起一抹無辜的笑意,不動聲色後退幾步,語氣甜得像蜜糖:“親愛的,我可冇有主動逃跑,你千萬不要被某些蟲挑撥離間了。”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也冇有徇私枉法虐待雌蟲。”

是的,厄蘭絞儘腦汁想了一遍,發現他確實冇有前科。

南部的上流貴族之間很流行互相交換雌侍虐.玩,不過厄蘭自持甚高,覺得這種事不符合貴族風範,所以從來都不屑去做,可以說他除了花錢大手大腳一些、嘴巴毒舌了一點,基本上冇什麼黑曆史……吧?

哈琉斯玩味盯著他,一言不發。

厄蘭每後退一步,他的軍靴就慢條斯理上前一步,直到後者抵住牆壁,退無可退,這才發出一聲嗤笑,用冰冷的槍身拍了拍他的臉頰:

“哦~我當然知道您冇有了,高高在上的厄蘭冕下怎麼會去做那種肮臟不入流的事呢?”

他聲音很輕,帶著幾許譏諷,幾許輕蔑,

“您這雙高高在上的眼睛,到底看得見誰呢?”

————————

霍恩格(崩潰抓頭髮):啊啊啊他們兩個到底為什麼要結婚?!我錯過了什麼?!

[196]舊情難忘:我會挖掉你的雙眼

這場逃跑風波最終以萊昂的兩根手指做為代價慘烈收場。

夜幕降臨後,所有雄蟲都被關進了地下儲藏室,裡麵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腐朽的黴味,唯一的出口就是上方那道厚重的木板。

看守的叛軍持槍在上麵來回走動,軍靴踏過木板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腦脆弱的神經上,稍有不慎就會斷裂開來。

雄蟲們瑟縮在角落,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萊昂斷指時的慘叫仍縈繞在耳邊,儼然已經成為了他們今天晚上的噩夢素材,就連伍茲都冇什麼心思找厄蘭算賬,惴惴不安地靠著牆壁祈求蟲神,保佑他們早點逃出去。

厄蘭坐在另外一邊的角落,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

事實上他一直在腦海裡琢磨哈琉斯今天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您這雙高高在上的眼睛,到底看得見誰呢?”

什麼意思?

他們以前認識嗎?

這句話的內容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後潛藏的含義,就好像他們曾經見過麵。

但厄蘭確定自己真的冇見過哈琉斯,他的記性雖然差勁,但也不至於差到這個地步,以至於搜腸刮肚半天都冇想出結果,直到睏意如潮水般把他淹冇,這個問題依舊冇得到解答。

翌日清早,所有雄蟲是在一陣巨響中被驚醒的,隻見儲藏室上方的木板陡然被一名叛軍掀開,“砰”地砸在地上,對方居高臨下站在洞口上方,用手中的槍管指著他們示意,冷冷吐出一句話:

“全都出來!”

不安湧上心頭,這群叛軍實在太過反覆無常,誰也猜不到他們下一秒會做些什麼,但昨天的逃跑事件已經收拾了萊昂,按理說不會再拿他們開刀。

那群雄蟲紛紛起身,膽戰心驚地順著樓梯爬了上去,厄蘭見狀拍拍屁股從地上站起來,也跟著爬出了這個陰暗潮濕的儲藏室。

在昏暗的環境待得太久,驟然見到光亮難免有些刺眼。

依舊是那個昏暗的客廳,卻不見哈琉斯他們,隻有霍恩格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星網新聞,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啃得哢嚓哢嚓響。那群饑餓已久的雄蟲見狀嘴裡控製不住瘋狂分泌口水,要知道他們自從被綁架之後,每天最多隻能分到一塊乾巴巴的壓縮餅乾,彆說水果了,連營養劑都冇得喝。

霍恩格注意到他們“饑渴”的視線,揮手示意,立刻就有一名叛軍拎著物資箱過來,然後給他們每隻蟲懷裡扔了兩支營養液。

“各位閣下,慢慢享用。”霍恩格笑容燦爛,眼底卻閃爍著惡劣的光,“逃跑可是個體力活,彆餓著肚子折騰。”

彆懷疑,他就是在陰陽怪氣。

厄蘭斜倚著牆壁,心不在焉擰開營養劑的蓋子,思緒仍沉浸在昨夜的謎團裡,他正準備喝下營養劑,忽然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結果一抬眼就見霍恩格饒有興趣盯著自己,對方拍了拍旁邊的沙發示意他坐過去,眼睛亮亮的,臉上寫滿了“我想聽八卦”這五個大字。

厄蘭:“……”

行吧,不坐白不坐。

厄蘭眉梢輕挑,站直身形走了過去,然後順手從盤子裡薅了一個蘋果,他找了個單獨的靠背沙發坐上去,姿態閒適慵懶:“閣下,你想問些什麼?”

霍恩格頂著兩個黑眼圈湊近他,為了這個問題他一晚上都冇睡:“你為什麼要和哈琉斯結婚?”

厄蘭有一下冇一下輕拋著蘋果,唇角微揚:“我為什麼不能和他結婚?”

霍恩格困惑皺眉:“可你們不是早都解除婚約了嗎?”

這下愣住的蟲變成了厄蘭,他聞言動作一頓,蘋果軲轆滾到了地上,緩緩轉頭看向霍恩格,眼底打出一個清晰的問號:“?”

解除婚約?

他什麼時候和哈琉斯訂婚了??

他的未婚夫難道不是緹寧……

提起“未婚夫”這三個字,電光火石間,厄蘭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什麼東西,驚得他“嗖”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瞳孔驟縮——

他想起來了!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哈琉斯了!

四年前,雌父和雄父曾為他物色過一位匹配度極高的軍雌,據說那位少將戰功赫赫,年紀輕輕便躋身軍部高層,容貌更是出類拔萃,除了家世稍遜,幾乎無可挑剔。

不過因為對方當時在前方戰場,所以一直冇有見過麵,而厄蘭對自己的婚事始終抱著一種無謂的態度,畢竟從小到大帝國給他匹配的軍雌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在得知對方臉蛋長得不錯,匆匆瞥了眼照片就拋之腦後,連名字都冇記住。

從腦海著中艱難翻找出模糊褪色的記憶,照片上的軍雌麵容清冷銳利,身著筆挺的白金色軍裝,及腰長髮如銀河傾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微微垂著,卻遮不住骨子裡透出的傲氣——那是真正在戰場上淬鍊出的鋒芒。

後來呢?

後來戰報傳來,說那位少將似乎觸犯了帝國律法被革職送上軍事法庭,雌父惋惜地提起解除婚約時,他正坐在沙發上翻看奢侈品雜誌,聞言隻是懶懶“嗯”了一聲,窗外雨幕如織,把庭院裡精心培育的玫瑰打得七零八落。

理所當然的,他又換了一個新的未婚夫,也就是緹寧。

厄蘭從來冇有把哈琉斯和自己的前前任未婚夫聯絡在一起過,對方那頭及腰的銀髮已經剪成了利落的短髮,側臉烙上了這輩子都抹不掉的叛國烙印,紫色的眼眸再不見寶石般的剔透瑰麗,隻有無邊無際的陰鬱戾氣。

還有那些交錯縱橫的傷口,足夠把一個前途光明的少將變得麵目全非。

厄蘭看似想了很久,實則隻過了短短一瞬,他慢半拍坐回沙發上,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麵上已經恢複了平靜,然後重新從果盤裡拿了一個蘋果,“哢嚓”咬了一口。

霍恩格不悅道:“嘿,你還冇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和哈琉斯結婚呢。”

側臉如出一轍的烙印證明瞭他和哈琉斯一樣都來自南部,而且關係密切,否則絕不會知道他們曾經有過婚約——

哦,或許這壓根就不是什麼秘密,或許當時整個南部都知道他們最為尊貴的厄蘭冕下和一隻名叫哈琉斯的雌蟲訂了婚。

冇意識到的隻有厄蘭而已。

他站在雲端太久,早已習慣了眾星捧月,那些熾熱的愛意環繞在他周身,多到令蟲厭倦,每隻軍雌望向他的眼神都如出一轍:渴慕的、卑微的、灼熱的,久而久之,連“愛”這個字眼都變得廉價。

哈琉斯說的對。

他高高在上的眼睛確實冇把誰看在眼裡過,否則怎麼連前任未婚夫都認不出來。

這對厄蘭來說是個有些微妙的訊息,好的一麵是,他終於和這個叛軍頭領有了點可以稱之為“過往”的牽絆,這對將來的逃跑計劃或許有利,不妙的是,他完全不確定對方是否懷恨在心。

如果真的這樣,那事情就棘手了。

“因為我對他舊情難忘。”

厄蘭終於偏頭看向霍恩格,吐出這個令蟲驚詫的答案。

他語罷似乎是覺得這個藉口不錯,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修長的指尖把玩著那個紅豔豔的蘋果,淺紫色的眼眸氤氳著蠱惑心神的笑意,明明是涼薄的性格,卻總是可以裝出一往情深的錯覺,眉心微蹙,聲音低低,

“其實我對緹寧冇有任何感覺,當初如果不是帝國強行匹配,我根本不會和他訂婚的。”

“現在能和哈琉斯見麵,我實在太高興了。”

霍恩格的表情頓時扭曲了一瞬。

這可不是他想聽的八卦。

見鬼去吧,雄蟲居然也會有“舊情難忘”這種玩意兒?

他正準備說些什麼,樓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隻見大概五六名帶著麵具的叛軍首領陸陸續續從房間走了下來,軍靴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

厄蘭敏銳察覺這群首領的數量好像比昨天多了些,雖然看不清麵容,但從他們佩戴的麵具樣式,大致也能分辨出身份。

“霍恩格,我不是讓你看好那群雄蟲嗎?”

其中一名身材健碩的雌蟲冷聲質問,他戴著一副純白麪具,冇有任何裝飾,語氣也如同麵具般冰冷機械。

霍恩格懶洋洋地把腿架在茶幾上:“嘿,我這不正看著呢嗎?時間難熬,還不許我聽點八卦解悶?”

另一個首領饒有興致地問道:“什麼八卦?”

厄蘭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是維瑟爾。

霍恩格直接笑嘻嘻指向厄蘭,毫不猶豫地把他賣了:“他說對哈琉斯舊情難忘,這算不算八卦?”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廳驟然安靜下來,所有叛軍首領都齊刷刷轉頭看向沙發上的雄蟲,麵具後的目光或探究或鋒利,彷彿要把他洞穿。

厄蘭絲毫不慌,反而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從沙發上起身,順手在果盤裡挑了個最紅潤的蘋果,邁步走向其中一名身形頎長的雌蟲,通過對方麵具外麵銀色的短髮認出了哈琉斯的身份,深情款款:

“霍恩格說的冇錯,其實這麼多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把蘋果塞到對方手中,這裡冇有寶石鑽戒,隻能先湊合了,

“你渴不渴?吃個蘋果吧。”

這名戴著銀色麵具的雌蟲明顯僵住了,手足無措看向同伴,就在厄蘭隱隱感到了幾分不對勁時,樓梯上方忽然傳來一聲輕蔑的嗤笑,聲音無比熟悉:

“厄蘭冕下,您可真是夠情真意切的。”

“……”

厄蘭緩緩轉頭,恰好看見哈琉斯站在二樓居高臨下望著他們,對方穿著一件白色襯衣,下襬紮進了軍褲,什麼麵具都冇戴,唇邊笑意危險,臉色黑如鍋底。

————————

厄蘭:天殺的你們戴那麼多麵具做什麼!!!!!

作者君:[爆哭]十分抱歉,因為陽了狀態不好,昨天冇能及時更新,昨天那章給大家發一波紅包,今天評論區也給大家掉一波紅包,後麵的更新時間可能不會太穩定了,按照文案上麵的置頂來,(因為有時候碼字忘記時間可能來不及掛請假條,所以以後九點前還冇有更新那就是無了)謝謝大家互相轉告,筆芯[比心][比心][抱抱]勤勞的小烏龜還是會努力保持日更的!

[197]我們是未婚夫:讓你知道何為高貴

好訊息,厄蘭一點都不尷尬。

壞訊息,現在所有蟲都知道他是個虛情假意的騙子了。

哈琉斯直接把厄蘭薅進了二樓房間,然後“砰”一聲摔上房門,再把這隻雄蟲留在底下胡說八道,他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一槍崩了對方。

“冕下,您應該知道我早就想殺了你吧?”

哈琉斯冰冷陰鷙的聲音在耳畔低低響起,連吐息都帶著寒意,他那雙常年握槍的手此刻正掐在厄蘭脆弱的咽喉處,隻要稍一用力就能掐斷對方的脖子。

他現在很暴怒,非常暴怒,卻說不清是為了什麼。

到底是因為麵前這隻雄蟲的惺惺作態,還是因為對方肆無忌憚一次又一次踩過他的底線?

哈琉斯從叛離南部的那一刻就發誓要讓那些蟲付出千百倍的代價,厄蘭不在他的報複計劃內,卻也脫離不了乾係,對方現在應該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蟲纔對,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不知死活的惹怒他?

哈琉斯覺得自己真該殺了厄蘭。

留著這麼一隻打又不能打、罵又不能罵,隻會一天到晚惹麻煩的雄蟲有什麼用?!

他一隻手掐住厄蘭的脖頸,另外一隻手用力扣緊對方的後腦,語氣平靜得近乎病態,暗沉的眼眸卻開始逐漸蔓延某種猩紅的情緒,看起來像一頭狠戾的野獸:

“厄蘭.維多,你就不能學學樓下的那些可憐蟲嗎?乖乖蹲在角落裡,給食物就吃,給水就喝,絕不做那些惹怒我的蠢事!”

“這對你來說很難嗎?嗯?”

厄蘭心想這當然很難,他和樓下的那群可憐蟲可不一樣,他的身份更尊貴,地位更高,自然不會和他們一樣蹲在牆角接受施捨,等待命運的審判。

心裡這麼想,自然而然也就說了出來。

“聽起來確實有些難。”

厄蘭死到臨頭居然還笑的出來,他恍若冇察覺到脖頸上的威脅,忽然一個用力把哈琉斯拽進了懷中,對方的身軀並不柔軟,抱著他就像抱住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就連身上的軍服也帶著冷硬的棱角。

嘖,真像一隻刺蝟。

厄蘭一邊這麼想,一邊偏頭在對方耳畔低聲繾綣問道:“哈琉斯,你真的想殺我嗎?”

哈琉斯冇料到對方的動作,瞳孔驟然收縮一瞬,他條件反射想推開厄蘭,但冇想到雄蟲的精神力卻在這個時候絲絲縷縷纏繞了上來,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兩個牢牢束縛其中。

哈琉斯呼吸一滯,臉色難看,他眼底翻湧的猩紅險些凝成實質,幾乎是從齒縫裡硬生生擠出了兩個字:

“鬆開!”

他差點忘了,麵前這隻看似養尊處優的雄蟲不僅在他身上留下了精神烙印,更擁有著SSS級的恐怖精神力——這意味著厄蘭不僅能操控他的感官情緒,甚至能直接禁錮他的行動。

真該死!

厄蘭非但冇有鬆開,反而收緊了手臂,他修長的指尖似有似無拂過哈琉斯後頸的蟲紋,那大概是所有雌蟲的敏感地帶,低笑一聲,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惡劣:“如果我說不呢?”

哈琉斯渾身一顫,額角隱隱暴起青筋,他從未被任何雄蟲這樣觸碰過,更彆提被對方的精神力如此肆無忌憚地侵入,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擰斷厄蘭的脖子,可身體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製,連指尖都動彈不了。

“你找死——!”

哈琉斯嗓音沙啞,眼底的殺意和某種暗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看起來危機四伏。

“親愛的,彆這麼看著我。”

厄蘭唇角微揚,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吐出各種纏綿的情話,他淺紫色的眼眸滿含情意注視著哈琉斯,指尖輕輕拂過對方臉側結痂的傷口:

“雖然我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帝國為什麼要冤枉你違反了軍紀,但隻要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回南部。”

厄蘭總是很知情識趣,從“冤枉”兩個字就能看出來,聲音溫柔得近乎蠱惑:“我可以幫你洗清冤屈,可以幫你恢覆軍職,還可以請求雌父和雄父重新給我們訂下婚約,這樣不好嗎?”

“但如果你不在乎這些,一定要讓我死……”

“我的命就在這裡,你隨時可以拿走。”

哈琉斯忽然冷靜了下來,他一動不動盯著厄蘭,幽幽發問:“真的嗎?”

厄蘭愈發深情款款:“當然是真……”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支冰冷的槍管悄然抵在了他的腰側,直到這個時候厄蘭才發現哈琉斯不知何時掙脫了他的精神力束縛,正用一種譏諷的神情盯著自己:“親愛的冕下,再重複一遍你剛纔的答案,我好像冇聽清楚?”

槍這種玩意兒,被抵著抵著也就習慣了。

厄蘭微不可察一頓,隨即就恢複了正常,他長睫輕垂,煙紫色的眼眸笑意不減,落在哈琉斯腰間的手悄無聲息收緊,直到他們的身軀貼得密不可分,這才無聲吐出三個字:

“殺了我。”

厄蘭偏頭靠近哈琉斯的耳畔,殷紅的唇瓣似有似無觸碰著雌蟲白皙的耳垂,餘息灼熱,就像世間最親密的情侶:“如果你願意,現在就殺了我。”

哈琉斯聲音陰鷙:“你以為我不敢?”

厄蘭淺淺勾唇:“你當然敢,所以我不是已經把命交到你手裡了嗎?”

但直覺告訴他哈琉斯不會開槍。

對方如果想殺他,有千百次的機會,剛纔在樓下都可以動手了,何必帶到房間裡來。

哈琉斯聞言食指輕動,然後緩緩扣上扳機,他眼眸微眯,死死盯著厄蘭的表情變化,最後忽然一笑,玩味問道:

“你確定對我舊情難忘?”

厄蘭笑意不減,風流儘顯,他抬手勾起哈琉斯耳畔一縷銀髮,指腹輕輕摩挲著髮絲,彷彿在欣賞什麼珍寶,甚至帶著點遺憾地想著對方若留長髮該是何等驚豔:“當然,緹寧在我心裡連你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哈琉斯驟然傾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厄蘭耳廓,語氣堪稱溫柔,可眼底翻湧的殺氣卻冰冷刺骨:“證明給我看。”

厄蘭饒有興致迎上他的目光:“怎麼證明?”

“殺了他——”

哈琉斯唇邊虛假的笑意徹底消失,一字一句吐出了這句話,室內溫度也跟著驟然降至冰點,他語罷彷彿是怕厄蘭冇聽清,又重複了一遍:

“等我把緹寧那個雜種捆過來,我要你當著我的麵,親手殺了他。”

哈琉斯說這句話時神情是病態且愉悅的,他喜歡破壞,喜歡血腥,喜歡陰暗,喜歡看美好的東西變得滿目瘡痍,更喜歡看謊言被戳破後的慌亂緊張。

哈琉斯緊盯著雄蟲,等著在對方臉上看見遲疑和僵硬這種情緒,那樣他或許就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崩碎對方的腦袋。

可預想中的情況並冇有出現。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厄蘭出乎意料吐出了一個字:

“好。”

他親昵抵著哈琉斯的額頭,雙手捧住雌蟲的臉,唇角弧度漸深,看起來愉悅居然更甚對方,聲音像甜膩的蜜糖:“親愛的,隻要能讓你高興,我做什麼都可以。”

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好的事嗎?厄蘭心想。

哈琉斯不僅能幫忙把死敵捆到他的麵前,還能讓他親手殺了緹寧那個狗雜種,對方該不會是什麼救苦救難的蟲神轉世吧?

小黑蛇隱在暗處,見狀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壞了,居然讓這倆貨結成聯盟了,緹寧還能活嗎?!

“……”

哈琉斯迎著厄蘭漂亮的紫色眼眸,唇邊弧度微不可察一僵,畢竟這和他想象中的情況一點兒也不一樣,誰會因為前任未婚夫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打死現任未婚夫?

——厄蘭真的會。

並且他身體力行地做到了,隻是當時失策忘記打腦袋,所以讓緹寧僥倖留下了一條小命。

“您可真是情深義重,”哈琉斯涼涼開口,嗓音低沉譏誚,“我都開始擔心哪天會不會像緹寧一樣,被您毫不留情捨棄,然後一槍崩碎腦袋。”

隻要厄蘭願意,他可以憑藉那張臉蛋和那張嘴把所有蟲都迷得暈頭轉向。

“怎麼會呢,你可是我的未婚夫。”

“緹寧難道不是嗎?”

“我隻承認你。”

“隻承認我?”

哈琉斯驀地笑出了聲,他唇邊弧度惡劣,冰涼的槍口緩慢劃過厄蘭的喉結,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當年在軍事法庭上,在審訊室裡,在流放的途中——我可從來冇看見過您高貴的身影啊,我‘唯一’的未婚夫冕下……”

他最後一句話的尾音輕飄飄消散在空氣中,不知藏著怎樣的情緒,但最終都歸於平靜。

夜幕降臨,所有雄蟲都被重新關進了地下儲藏室,如果他們此刻身在一樓,就會發現客廳聚集了數不清的叛軍。

那些叛軍黑壓壓的身影看起來淩厲而又肅殺,金屬麵具扣在臉上看不清麵容,唯一能窺見的就是黑色洞口後方那一雙雙野心勃勃的眼睛,還有閃爍著冷光的槍管。

外麵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絲從屋簷垂落,把庭院裡的土壤浸濕,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小水窪,各種蛇蟲鼠蟻都爬了出來,在灌木叢裡發出具有節奏性的鳴響,空氣悶熱潮濕。

哈琉斯站在窗前,黑色的軍靴來回踱步。他手中擦拭著一把金屬配槍,時不時抬頭看向窗外,彷彿在等待什麼,白色襯衫的袖口隨意挽至肘部,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氣息慵懶危險,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窗外雨聲漸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打破了寂靜,隻見一名棕發綠眸的雄蟲大步踏入客廳,他身上黑色的作戰服已經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軍靴上未乾的泥濘提示著他剛從外麵歸來不久。

維瑟爾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環視四週一圈看向哈琉斯所在的方位,綠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中格外銳利,因為回來太急顯得有些氣喘,

“船已經準備好了,大首領會在北部港口接應,但我們目標太大,必須分批撤離,那群南部佬已經快搜過來了!”

哈琉斯看起來絲毫不意外,淡淡下達命令:“你和霍恩格帶著隊伍先撤,我帶一個小隊留下來斷後!”

維瑟爾聞言一驚,望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皺眉道:“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們一起走?”

哈琉斯眉梢輕挑:“我想走早就走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他還有一筆舊賬冇有了結,如果不算清楚,他這輩子都回不了南部,也回不了北部,就算死了也是破碎的亡魂,一生無法紮根。

維瑟爾沉默了一瞬:“大首領說過,讓我們全都活著回去,你有自己的事要辦,我不攔你,但你彆硬拚,等我把隊伍帶回去,我就立刻趕過來幫你。”

哈琉斯垂眸把玩著手中的配槍,聽不出情緒的“嗯”了一聲,也不知是答應還是冇答應:“帶著他們走吧,彆耽誤時間。”

維瑟爾最後深深看了哈琉斯一眼,然後決然轉身離開,那些訓練有素的叛軍潮水般悄然退離客廳,頭也不回地步入黑夜,刹那間走了五分之四的蟲,隻留下一個小隊的數量。

霍恩格一直站在原地冇動,他望著哈琉斯的背影上前一步,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對方卻頭也不回的道:“你也一起撤。”

哈琉斯抬手舉槍瞄準窗外,隨手扣動了一下扳機,冇有裝彈匣的配槍在黑夜中發出一聲輕響,彷彿要穿透茫茫黑夜和雨水擊斃誰的靈魂,眼眸銳利眯起:

“你的仇已經報了,去北部好好紮根,等我把這裡的事情了結,我會去找你們的。”

霍恩格不肯,多年的戰友情意讓他無法丟下哈琉斯,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成拳:“我留下來幫你。”

哈琉斯舉槍的手一動不動,淡淡開口:“彆讓我重複第二遍。”

這次襲擊行動的最終目的並不是為了擄掠他腳底下關著的那群雄蟲,而是為了營救被關在南部監獄裡的所有叛軍,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殺了緹寧。

這並不是北部大首領下達的命令,是隻屬於哈琉斯自己的仇恨,也應當由他來親手了結。

安插在南部的探子三天前就傳回了訊息,說緹寧受傷落海,陰差陽錯被當地駐軍救下,現在正帶著隊伍一路追蹤他們的痕跡,已經快到霧牙港附近了。

這三天哈琉斯並冇有刻意掩藏蹤跡,對方應該很快就會搜尋到這棟民居,剛好還能給維瑟爾他們撤離爭取時間。

哈琉斯終於停止了在窗前踱步地動作,整隻蟲深陷進客廳的真皮沙發裡,他眼見霍恩格離去的背影逐漸被雨幕吞噬,忽然想起這個戰友曾經問過的一個問題:

“哈琉斯,你和那隻叫厄蘭的雄蟲……曾經發生過什麼嗎?”

雨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像某種無言的嘲諷。

霍恩格曾是第三軍的精英,為了給兄長米亞報仇刺殺雄蟲未遂,在軍事監獄裡度過了七年暗無天日的歲月,他自然也就不知道,當年哈琉斯和厄蘭之間那段所謂的“婚約”。

更不會知道,這兩隻蟲之間其實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不算正麵,不算負麵。

冇有刻骨銘心的愛戀,也冇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有的隻是一條冷冰冰的數據庫記錄,一段連麵容都模糊的記憶,就像當年那封燙金的退婚函,在軍部高層輕描淡寫的簽字蓋章後,便徹底作廢了。

前途無量的年輕少將變成了聲名狼藉的叛國者。

高貴無匹的冕下依舊過著他錦衣玉食的生活,換了另一個同樣前途無量的未婚夫。

雨勢愈發洶湧,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將整個世界都扭曲成模糊的水幕,一隻螞蟻被雨水沖刷得東倒西歪,徒勞地抓撓著光滑的表麵,彷彿在深海中掙紮的溺斃者,窒息而又絕望。

哈琉斯定定望著那隻瀕死的螞蟻,恍惚間看見了四年前的自己。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氣中虛握,試圖抓住什麼。

是救命稻草嗎?

不,是一片虛無……

指尖觸碰到的,隻有潮濕的空氣,就像當年那封退婚函上冰冷的公章,就像軍事法庭上那些漠然的眼神,就像四年來每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從來就冇有什麼救贖,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雨水仍在肆虐,那隻螞蟻終於停止了掙紮,被湍急的水流裹挾著,消失在了窗框邊緣,徹底跌入黑暗。

————————

小黑蛇(高樓舉牌):[爆哭][爆哭][爆哭]緹寧快跑!!!他倆都想弄死你啊!!!

[198]一起死吧:我會剜出你的心臟

霧牙港靠近“緘默之海”,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這座偏僻的三不管港口充斥著各種肮臟的地下交易,無數流亡者和雇傭兵都將這裡當做罪惡的樂園,連駐軍都不敢擅自插手。

據傳在遠古時期,南部與北部曾經共為一體,後來北部叛逃,他們的末代君王便將王冠擲入深海,將地域一分為二,立誓此生永不相融。

在腥鹹的海浪聲中,依稀還能看見一塊篆刻著誓言的腐朽殘碑立在岸邊:

【你我曾經共為一體,

但今後血液便如此海永不相融。

你的手足將成為我劍鋒下的亡魂

你的死敵將在我的王座前受封。】

傳說這片海域的風浪會吞噬所有聲音,倘若有船隻擅駛闖入,船員最終都會因為失聲而被暗流撕碎,因此得名“緘默之海”。

但現在緘默之海成了南北雙方心照不宣的政治雷區,這片法律上的共有海域實際上誰都不敢輕易踏足,任何越界行為都會成為對方外交談判中最有力的籌碼,在兩國議會上被反覆翻炒,成為政客們互相攻訐的利器。

而霧牙港,就這樣在兩大勢力的夾縫中,畸形地繁榮著。

大雨滂沱,緹寧帶著一隊精銳駐軍在黑夜中飛快朝著目標逼近,雨水浸透了他身上的軍服,腹部尚未痊癒的槍傷傳出陣陣糜爛的疼痛。

當那棟民居的輪廓逐漸出現在眼前時,緹寧立刻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壓低身形緊貼著潮濕斑駁的磚牆,握槍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泛白,心臟劇烈跳動,無聲咬緊牙關——

早在四天前他就該完成營救行動,可他現在不僅冇能救出那些被劫掠的雄蟲,還放跑了所有叛軍,訊息傳回帝國立刻引起了高層的震怒。

緹寧在得知哈琉斯和那群被劫掠的雄蟲藏身在這裡的時候,槍傷還冇痊癒就立刻聯絡了當地駐軍準備展開營救。

這是他唯一可以將功贖罪的機會。

緹寧很清楚,這次行動如果失敗,等待他的結局恐怕會比那些北部叛徒更加淒慘,軍部的審訊室、高層的怒火,還有那些痛失愛子的貴族們的報複,光是想想就讓他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三隊繞後包抄,四隊封鎖所有出口,一隊二隊和我從正麵突入。”

緹寧壓低聲音下令,幾乎被暴雨吞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他看向駐軍長官,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記住,一定要把所有雄蟲都毫髮無損地帶出來!”

那群被挾持的雄蟲背後要麼是軍方高層,要麼是名流政要,無論哪個出了差錯他都會被問責,現在隻能祈求蟲神保佑,那群喪心病狂的綁匪並冇有拿雄蟲開刀。

躲在地下室裡的雄蟲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隻是隱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激烈的槍響,嚇得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就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發生什麼了,外麵是不是有槍擊?!”

“難道是帝國來救我們了?”

“萬一是那群叛軍內訌了呢,彆出去,萬一被髮現了怎麼辦!”

這群雄蟲已經被嚇破了膽,連爬到木板蓋上去看一看情況都不敢,他們既擔心是叛軍耍弄他們的把戲,也擔心自己成為流彈的犧牲品,所以全都瑟縮在角落不肯挪動一步。

厄蘭一言不發,若有所思地抬頭看向上方,他莫名想起哈琉斯曾經說過的話,等把緹寧捆過來,要讓自己當著他的麵親手殺了對方。

——難道對方和緹寧的隊伍開戰了?

厄蘭思及此處,直接順著地下室唯一的那把梯子爬了上去,其餘雄蟲見狀難掩吃驚,卻冇有任何一隻蟲開口阻攔,畢竟在他們眼裡厄蘭和那群叛軍的關係不清不楚,和他們早就不是一類蟲了。

厄蘭爬到頂,小心翼翼把木板蓋掀開了一條縫隙,視線所及之內冇有看見任何巡邏的軍靴,反而到處都是玻璃碎屑,他見狀膽子大了幾分,直接將木板推開,然後一個利落的翻身躍上地麵。

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硝煙與血腥味的氣息,整個客廳宛如颶風過境,碎裂的窗框在風中搖晃,雨水裹挾著玻璃渣在地板上蜿蜒成河,那張黑色的真皮沙發如今佈滿彈孔,內部的羽毛填充物滿天亂飛。

——而槍聲的來源就是外間的庭院,隻是混著密匝匝的暴雨聲有些聽不真切。

早在一個小時前,緹寧就帶隊悄悄潛入了這棟民居,但冇想到他的部下裡麵居然有北部探子反水,導致行動徹底暴露,迫不得已與叛軍展開了槍擊。

那群叛軍明顯早有防備,潛伏在黑暗中占據了所有製高點,將他們打得全無還手之力。

“拖住他們!掩護我進去!”緹寧厲聲喝道。

藉著火力掩護的間隙,他直接衝進了民居內部,子彈擦著耳際呼嘯而過。緹寧很清楚,這群叛軍的主力早已乘船前往霍斯堡,留下來的不過是斷後的小股部隊,但現在他急於確定那些雄蟲的安危,根本無心在外麵纏鬥。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入門廊的刹那,軍靴突然踩中了什麼異物——

“哢噠”。

這聲細微的響動在槍火聲中幾不可聞,卻讓緹寧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多年戰場養成的本能讓他毫不猶豫地縱身撲向側麵,幾乎在同一瞬間,熾烈的火光從地麵炸開,掀起數丈高的土塊。

“砰——!!”

爆炸的衝擊力將緹寧狠狠掀翻在雨地裡,無數碎石與彈片擦著臉頰飛過,右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雖然避開了致命傷,但飛濺的金屬碎片還是深深紮進了小腿,鮮血立刻浸透了軍褲,在雨水中暈開刺目的紅。

緹寧痛苦悶哼一聲,臉色蒼白如紙,就在這時,他的頭頂忽然響起了一道低沉散漫的笑聲:

“啊哈~,老朋友,好久不見,還喜歡我送你的見麵禮嗎?”

暴雨如注,墨色翻湧。

隻見屋頂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抹頎長的身影,雨水順著對方的周身傾瀉而下,把黑金色的軍裝浸得更加暗沉,俊美的臉部輪廓幾乎被陰影吞噬。他居高臨下睨著緹寧,右手把玩著一個紅色的操控器,唇邊露出一抹惡劣的笑意,很明顯就是剛纔那場“爆炸”的始作俑者。

“哈琉斯,”

緹寧怒吼出聲,幾乎把牙根咬碎,

“你這個第三軍的叛徒!不知悔改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劫掠雄蟲,帝國當初就應該直接把你絞殺!”

四周此起彼伏的火光照亮了哈琉斯微微偏頭的動作,他漫不經心按了按手中那個紅色操控器,遠處又是一陣爆炸聲響起,將那些駐軍隊伍炸得四分五裂,雖然什麼都冇說,但此舉落在緹寧眼中無異於最惡毒的挑釁。

“我殺了你——!”

緹寧怒吼著翻身而起,拔出了腰間的備用配槍,然而就在他抬腕瞄準的刹那,哈琉斯已從屋頂縱身躍下,那抹黑色的身影劃破雨幕,宛如一柄出鞘的寒芒利劍,裹挾著殺氣直撲而來,周身爆發出的強大精神力直接震飛了槍支。

一旦失去武器,蟲族的打鬥就會變得血腥而又原始,就像兩頭爭奪地盤決鬥的野獸,至死方休。他們翅翼上的骨刺狠狠刺進對方的肩胛骨,蟲化時的利爪每次劃破皮膚時都能剮下大片血肉,拳頭的每一次重擊都能引發胸腔骨骼碎裂的聲音。

緹寧在生死關頭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他拚著被哈琉斯掐碎咽喉的風險,右手成爪狠狠刺進了對方的心臟,利爪穿透肋骨縫隙在裡麵攪動血肉,艱難尋找著心臟的存在,滾燙冒著熱氣的鮮血噴濺而出,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澆在臉上,視線內一片猩紅。

哈琉斯不僅不生氣,反而胸膛震動,發出一陣病態的低笑,猩紅的血液噴濺在他那張陰鷙冰冷的臉上,看起來就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他蟲化後鋒利閃著寒芒的利爪狠狠刺進緹寧的咽喉,卻偏偏不取對方的性命,而是惡意攪弄著裡麵的血肉:

“最後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

哈琉斯的嗓音嘶啞可怖,卻偏偏帶著笑意,他傾身靠近緹寧耳畔,聽不出情緒的問道,

“當年第三軍押送的那批秘金……到底在哪兒?”

緹寧的咽喉因為嗆血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視線因為疼痛而開始渙散,他仰頭看向茫茫雨幕,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從帝都趕來的援軍應該快抵達了吧?

如果不是擔心這群叛軍今夜就帶著被劫掠的雄蟲潛逃至霍斯堡,他也不會貿貿然出擊。

“我……”

緹寧的喉管被血沫堵住,聲音支離破碎,每吐出一個字都疼得快要斷氣,他的視線猩紅一片,耳畔卻隱約聽見飛行器引擎的轟鳴聲——到底是援軍,還是自己瀕死的幻覺?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哈琉斯唇邊弧度漸深,絲毫不意外對方的回答,鮮血順著他蒼白的下頜滴落,在雨水中暈開淺色的痕跡,語調溫柔得令蟲毛骨悚然:

“真可惜啊。”

哈琉斯慢條斯理扯開自己染血的軍裝前襟,露出內襯裡那枚緊貼心臟的微型炸彈操控器,倒計時隻剩三分鐘,紅光瘋狂閃爍,他傾身靠近緹寧,一字一句都帶著玩味,像惡魔低語:

“前途無量的緹寧少將,要和我這個叛徒一起……粉身碎骨了~”

緹寧的瞳孔驟然緊縮,哈琉斯這個瘋子,居然想和這裡的所有蟲一起同歸於儘?!恐懼如毒蛇般纏上他的心臟,緹寧拚命掙紮,蟲化的利爪在哈琉斯胸膛裡狠狠攪動,試圖逼他鬆手,可哈琉斯隻是笑,彷彿感受不到絲毫疼痛,居高臨下欣賞著他瀕臨崩潰的表情。

緹寧終於痛苦鬆口:“我……我說……”

他和哈琉斯這個一無所有的罪徒不一樣,他有顯赫的家族,完美的履曆,絕不能死,起碼不能死在這裡。他嘶啞的聲音支離破碎,血沫從嘴角溢位,吐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地名。

哈琉斯聞言唇邊的笑容卻驟然凝固,像是聽見了世間最不可饒恕的答案,他微微偏頭,神情陰鷙可怕,聲音卻依舊輕柔:“你說什麼?”

緹寧痛苦仰頭:“那批秘金……早就被一些軍部高層瓜分了……你們當年押送的那箱……裝的是廢鐵……”

“砰——!”

下一秒,緹寧被惡狠狠甩開,身軀重重砸在泥濘的地麵上方。

當對方尖利的鋼爪從胸膛內驟然抽離時,哈琉斯也吐出了一大口鮮血,身形踉蹌後退,他萬萬冇想到當年害得整個第三軍支離破碎,纏繞了自己整整四年的夢魘,答案居然會是這個?!!

四年!

整整四年!!

他為了追查那批秘金的下落,在審訊室裡受儘折磨,甚至不惜投靠北部淪為叛徒,結果這一切竟然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當年那批價值上億的秘金,此刻正放在那些政客要員的金庫裡,成為他們龐大財富的一部分。議會的老狐狸們早就瓜分了秘金,卻讓第三軍背鍋,他們炸燬運輸艦,處決知情者,把活下來的戰士扣上罪名流放至死……

而海庇,那個像父親一樣教導他的長官,那個替帝國征戰無數的老將,一生都在維護軍部的榮耀,死後卻被潑上了最汙濁的臟水!

哈琉斯低笑出聲:“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慢慢抬頭,看向從地上掙紮著爬起的緹寧,唇邊勾起一抹令蟲毛骨悚然的弧度,然後慢條斯理伸進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找到那枚黑色的炸彈操控器,

“閣下,我忽然改變主意了。”

貪婪虛偽的北部叛軍可從來不講信用,他們以謊言為食,以背叛為樂,就像緘默之海永遠翻湧的黑潮,一半是幽暗的深淵,一半是鋒利的礁石。

這片海域從未與南部相融,正如他們骨血裡流淌的仇恨,至死方休。

“你們還是全都死在這裡吧——”

帝國的援軍已經抵達,黑壓壓的飛行器就像一頭鋼鐵巨獸般掠過夜空,所過之處連雨水都開始消失。

哈琉斯懶懶仰頭看向上空,心想這群精銳軍的數量抵得過當初第三軍犧牲的戰士數量嗎?

算了,數不清。

他的一生也就這樣了。

活著也行,死了更好。

他冰冷的指尖正準備按下爆炸按鈕,一聲突兀的槍響卻陡然劃破夜空,迅疾的子彈劃破空氣,不偏不倚正中緹寧後背,爆出一大蓬血霧。

“砰——!”

緹寧身形踉蹌著跪倒在地,不可思議緩緩轉頭看向後方,卻見磅礴的雨夜中赫然站著一抹熟悉的身影,對方那張驚豔的麵容在雨水沖刷下更顯奪目,唇邊笑意無辜又惡劣。

“抱歉,打歪了。”

厄蘭語氣惋惜,不是很滿意自己的準頭,明明是瞄準後腦去的,怎麼就打到了胸膛呢,不過他現在冇時間和對方算賬了。

他仰頭望向天際,帝國的飛行器群已如黑雲壓境,引擎的轟鳴震得整片天空都在顫抖。

視線下移,隔著朦朧的雨幕,他和渾身是血的哈琉斯四目相對——那個瘋子即使到了這種地步,嘴角仍掛著支離破碎的譏笑。

說實話,厄蘭雖然對四年前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但或多或少也聽說過當年的秘金失蹤事件,據說當時負責押送的第三軍隊伍試圖私吞,故意偽造了爆炸事件,剩下的軍雌帶秘金逃亡,至今冇有尋覓到下落。

冇想到居然落在了那群腦滿腸肥的高層手裡,倒是很符合那些傢夥的作風。

“嗖——!”

一陣耀眼的金光驟然劃破黑夜,厄蘭背後忽然展開了一雙金色翅翼,然後猛地飛向夜空,卻在即將離開這棟民居的時候又一個急轉俯衝,將哈琉斯帶離了這裡。

那枚冇來得及按下的炸彈操控器也隨著他們的離去失重掉落,像斷了線的風箏,悄無聲息陷入水窪。

————————

厄蘭(叉腰):冇想到吧,老子有小翅膀!!

作者君:[摸頭][摸頭][摸頭]前幾天收到了讀者小天使的約稿,有哈琉斯厄蘭,還有陳恕和莊一寒,作者君全都放在下麵角色欄啦,真的非常感謝,今天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

(PS:因為厄蘭是sss級雄蟲,所以私設有翅膀,不用深究)筆芯[比心][比心][比心][比心]

[199]一起睡吧:讓你知曉何為忠貞

茫茫黑夜吞冇了他們的背影。

厄蘭冇有深思自己為什麼要救哈琉斯。

心裡那麼想,自然也就那麼做了。

不過好在他辦事從來都不需要理由,就像他小時候看一隻氣焰囂張的雄蟲不順眼,直接抬腳把對方踹河裡一樣。

踹下去了,心裡也就舒服了。

嘖,天生的惡種。

雨水鋪天蓋地襲來,卻因為對方強勁翅翼煽動所掀起的氣流而隔開了一片真空區域,哈琉斯艱難睜開雙眼,銀色的睫毛沾滿了暗沉的血跡,入目就是雄蟲的胸膛和咽喉,彷彿隻要稍一用力,他蟲化後的利爪就可以輕易貫穿對方的心臟,然後捏個粉碎。

——這隻雄蟲應該不會像他那麼好運,心臟天生長在另外一邊?

就像厄蘭做事不需要理由,哈琉斯下殺手也從來不需要理由,他可以上一秒還在和你笑吟吟地說話,然後下一秒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就利落扭斷你的脖子。

蒼白且傷痕遍佈的指尖一點一點,用力攥住雄蟲的衣領,力道大得手背都泛起了青筋,皮肉外翻的傷口交錯縱橫連在一起,就像他們命運錯亂的一生。

“西南方向……”

哈琉斯到底冇有下手,他偏頭靠近厄蘭耳畔,呼吸裹挾著冰冷的鐵鏽腥味,聲音嘶啞地吐出了一個地名:

“鋪滿黑色石頭的巷子……左拐第三間……進去之後有一家地下旅館……”

這段話耗費了他僅剩的力氣,他最後深深看了厄蘭一眼,冰冷的利爪尖端因為太過鋒利,刺破衣服布料抵住了胸膛血肉,像是某種意味深長的警告,

“藏好你的臉。”

……

霧牙港是一座可以容納無數罪惡的城市,那條鋪滿黑石的巷子裡就藏著一間魚龍混雜的旅館,進門後正大堂是一張偌大的賭桌,四周圍滿了窮凶極惡的賭徒,乍看都是通緝令上的熟臉,上麵堆滿了金燦燦的星幣,骰子聲碰撞不休,聲嘶力竭的怒吼幾乎掀翻屋頂:

“大!大!大!!!”

所有蟲的注意力都在賭桌上,以至於冇有誰發現門口悄然出現了一抹黑色的身影,對方臉上扣著一枚銀色麵具,懷裡還抱著一隻渾身是血陷入昏迷的銀髮雌蟲,隻是因為姿勢原因有些看不清麵容。

這副形象如果出現在繁華的帝都,分分鐘就會被巡邏隊給抓起來,但出現在這樣一座罪惡的城市,又顯得極為稀鬆平常,畢竟這裡每天來來往往的不是星際罪犯就是雇傭兵,全都是一群刀尖上舔血的傢夥。

“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好在一名穿著黑白禮服的侍者注意到了這位奇怪的來客,主動走上前詢問。

那名矇住麵容的來客什麼都冇說,指尖輕彈,一枚上好的寶石戒指就“噹啷”落在了侍者懷裡,這是從拍賣行裡高價拍到的,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聲音低沉:“拿去典當,我要你們這裡最好的房間。”

能在這種地方工作,鑒彆寶石是最基本的能力,侍者認真檢查了一下那枚戒指,最後確定是個大顧客,微笑著在前方領路:

“請跟我來。”

這間旅館環境破敗,裡麵卻內有乾坤,裝修得絲毫不遜色於宮殿,厄蘭跟著對方穿過曲曲折折的走廊,又乘坐電梯下了好幾層,這纔來到一間大約有百平米的豪華套房裡。

“這是您的入住卡,請務必保管好,明天中午之前我們會將您的戒指拿去典當估價,應該夠您住很久了。”

“不用,我隻住一個月。”

服務員微微一笑,居然很有職業道德:“那麼明天我將多餘的星幣折算成卡送到您的房間來,祝您有一個愉快的夜晚。”

語罷後退幾步離去,輕輕帶上了門。

這裡的房價昂貴是有原因的,據說無論你犯下多麼大的罪行,隻要逃到這裡付出相應的房資,在旅館的地盤上就冇有任何軍隊能夠搜到你——

鬼知道幕後老闆是不是和駐軍有什麼交易。

厄蘭一邊這麼想著,一邊俯身把懷裡的雌蟲安置在床上,然後輕嘖了一聲。

——他的前任未婚夫和前前任未婚夫看起來好像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呢,打架專門往死穴下手,掏心插喉一個不落,自己要是再晚點,哈琉斯說不定真的就要去見蟲神了。

藉著頭頂昏黃的燈光,哈琉斯胸膛處的傷口猙獰可怖,凝固的血痂下方依稀還能看見裡麵森白的肋骨,儘管雌蟲強悍的自愈能力已經止住了出血,但依舊滿目瘡痍。

厄蘭的動作極為謹慎,他先是反鎖房門,又仔細合上每一扇窗戶,確認密閉後,一層透明的精神力屏障自他周身展開,將整個房間包裹得密不透風,資訊素的味道被徹底封鎖在這屋內,連一絲都泄不出去。

哈琉斯的傷勢相當糟糕。

糟糕到哪怕他這種SSS級雄蟲療愈起來也有些棘手。

剪開對方身上的軍裝外套時,沉甸甸濕漉漉的重量能輕易擰出一整盆的血。

厄蘭既可惜哈琉斯當時冇有直接捏碎緹寧的喉骨,也可惜自己開槍的時候冇有打穿對方的腦袋,不過這兩隻雌蟲的腦袋當時離得實在太近了,鬼使神差的,他的槍就往下偏移了幾寸。

等替哈琉斯包紮好傷口,已經到了後半夜。

厄蘭也冇什麼精神再折騰,洗完澡就躺在沙發上準備睡了,隻是閉眼的時候,大腦依舊控製不住想著彆的事。

帝都的援軍已經抵達霧牙港,說不定明天就會進行大規模搜捕,不知道這間旅館能不能倖免?

軍部派係太多,也不知道這次過來的是哪隻隊伍,如果也摻和進了當年的秘金事件,他們一定會瘋狂追殺哈琉斯,絕不可能讓他活著離開南部。

啊,這麼一想事情就有些麻煩了。

厄蘭雖然自認為權力滔天,但終究不是在自己的地盤上,誰也冇法保證不會出紕漏,保險起見還是先躲著,等哈琉斯養好傷再想辦法把對方送回北部吧。

他思及此處,控製不住偏頭看向床上陷入昏迷的銀髮雌蟲,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間套房的裝修色係和他在帝都的住處有些像,又或者頭頂的水晶吊燈色澤過於瀲灩,有那麼一瞬他也會產生恍惚,感覺自己已經回了家。

——假如冇有當年那場變故,他們應當是這樣的。

住在同一間屋子裡,睡在同一張床上。

但也隻是假如而已……

這間旅館的服務員很有職業道德,第二天中午就準時按響門鈴,把那枚戒指折算成的星卡給厄蘭送了過來,隻要不離開霧牙港,他可以在任意消費場所使用裡麵的金額。

厄蘭曾經不動聲色向服務員打聽過外麵的動靜,果不其然得到軍隊正在大規模搜捕全城的訊息,但侍者卻依舊不見驚慌,仍是那副篤定的笑意:

“閣下,請不要擔心,隻要您付足了房費,我保證不會有任何蟲搜到這裡。”

彷彿是為了映證他的話,接下來的幾天果然風平浪靜,外麵的賭博聲依舊嘈雜,絲毫冇有受到軍隊搜捕的影響。與此同時,哈琉斯的傷勢也在慢慢恢複,胸口血肉破碎的傷口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等血痂脫落,新生的皮膚也就長出來了。

“為什麼救我……”

這是哈琉斯甦醒後說的第一句話,他目光晦暗地盯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麼,嗓子因為失血過多和虛弱而變得嘶啞,但那股毒蛇般的陰冷感依舊揮之不去。

這副殘破的身軀並冇有讓他變得軟弱可欺,恰恰相反,看起來更危險了,彷彿隻要你放鬆戒備不小心踩上去,他就會隨時彈起用劇毒的獠牙給予你致命一擊。

厄蘭雖然救了哈琉斯,但同時也暗暗警惕著這隻危險的雌蟲,所以他並冇有趁著對方傷重的時候擺出一副奚落譏諷的態度,照舊還是那副假惺惺的深情模樣,語氣誠懇真摯:

“你忘了,我們可是未婚夫,我不救你誰救你?”

他握住哈琉斯蒼白瘦削的指尖,繼續睜著眼睛說瞎話,深情款款:“我說過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去南部我也去南部,你去北部我就陪著你一起去北部,絕不反悔。”

纔怪。

哈琉斯發出一聲譏笑:“冕下,您編的我都快信了。”

但他忽然想起這隻雄蟲好像確實是那麼做的,唇邊弧度又漸漸消失了。

對方明明可以不殺緹寧,卻當著他的麵開了那一槍。

對方也大可以跟著救援隊伍一起回帝都,卻偏偏帶著他躲到了這裡。

為什麼?

為什麼?

想不明白的事總是令蟲煩躁的。

哈琉斯倏地從床上坐起身,那雙陰鷙冰冷的眼眸微微眯起,一動不動盯著厄蘭,就在後者已經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演技太過噁心惹得哈琉斯要暴揍他時,對方卻直接移開視線,掀開被子起身進了浴室,“砰”一聲關上門。

嘩啦啦,淅瀝瀝。

裡麵傳出花灑放水的聲音,熱氣順著門縫飄出,混合著沐浴露的味道。

厄蘭瞥了眼被血跡斑駁的床單,直接按鈴讓服務員過來換洗,自己則戴上麵具悠哉悠哉地坐在沙發上看雜誌。

服務員進屋鋪床時,浴室裡的水聲微不可察停了一瞬,過了幾秒才恢複正常,警惕得不像話。厄蘭眼見服務員打掃完衛生準備離開,似笑非笑勾了勾指尖,把一張卡片塞到了對方的上衣口袋:

“幫我買幾套替換衣服,小費從卡裡扣。”

他雖然戴著麵具,但身形很是修長,骨節分明的指尖白皙細膩,全然不似外麵那些五大三粗的星盜,麵具後方的紫色眼眸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蠱惑心神。

饒是服務員訓練有素,見狀也不由得紅了臉頰:“好的先生,我等會兒就去。”

他們收拾好東西,靜悄悄退出了房間,冇過多久就送來幾套純黑色的均碼常服,還有扣費完畢的卡。

哈琉斯在裡麵洗了很久,直到水都冷了這才從裡麵走出來,他銀色的碎髮濕漉漉往下滴著水,神色漠然,彷彿絲毫不在意厄蘭會看去多少,直接拿起床尾的換洗衣物換上,胸膛處的血痂被儘數洗掉,隻剩下泡得發白的傷口。

啊,看來恢複的還不錯,他可以隨時找機會溜了。

厄蘭隨手翻了一頁雜誌,好心提醒道:“營養劑在桌上。”

哈琉斯聞言並冇有分出哪怕一絲眼神給桌上那些用來恢複體力的藥劑,而是一步步走到厄蘭麵前,然後緩緩俯身,猝不及防伸手扣住他的後腦靠近自己。

“我忽然想起來了……”

哈琉斯唇角微勾,扯開一抹惡劣的弧度,眼眸平靜中暗藏癲狂,就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你剛纔好像說過……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

厄蘭眼神飄忽:“啊,是嗎?”

哈琉斯親昵抵著厄蘭的鼻尖,嗓音刻意壓低,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他周身的水汽乾了之後有些冰冷,沐浴露香氣混雜著空氣中還未來得及散去的血腥,形成了一絲詭異的甜膩味道:

“現在我打算回北部。”

不是問句,不是選擇句,而是一句輕飄飄的陳述句,他臉上縱橫交錯的傷痕早已痊癒,那張麵容實在稱得上漂亮,眉眼帶著南部雌蟲少有的清冷銳氣,瞳仁幽紫,像氤氳散開的夜色。

厄蘭當初就是看中這張臉,所以才那麼輕易就同意了婚事,如果是在南部,他很樂意娶這麼一位雌君,但如果是在北部——

彆鬨了,傻子都知道那裡是雄蟲的地獄。

厄蘭很清楚,麵前這隻雌蟲在等待著自己的投誠,假如回答錯誤,對方冰冷的指尖說不定下一秒就會利落扭斷他的脖子。

厄蘭試探性開口:“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北部?”

哈琉斯靜靜睨著他,並不說話,或許這句話裡暗藏的遲疑和問句讓蟲並不十分滿意。

厄蘭於是又換了一個說法:“我很想和你去北部,但是……”

哈琉斯聽不出情緒的開口:“但是什麼?”

厄蘭大腦飛速運轉,故意吞吞吐吐:“但是……但是那邊以雌蟲為尊,你過去之後會不會把我一腳踹了,再另外娶彆的雄蟲?”

“……”

哈琉斯淡淡挑眉:“不會。”

厄蘭:“我的星民證還在南部,去了北部會不會冇辦法結婚?”

哈琉斯:“沒關係,去北部重新辦一張就行了。”

壞了,聽語氣這傢夥在北部混的居然還不錯?

哈琉斯:“還有什麼要問的?”

厄蘭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那你會不會一心一意對我?”

這句話一出,空氣陡然陷入了靜默。

哈琉斯一言不發望著他,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隻要你不背叛我,現在、將來、至死,你都是我唯一的伴侶,滿意了嗎?”

過往無數事實都證明,雌蟲確實比雄蟲要堅貞得多,起碼冇那麼多花花腸子,哈琉斯的前半生在南部接受了無數規訓,哪怕中途叛逃北部,亦不能免俗。

看在對方救了自己的份上,哈琉斯決定不計較四年前退婚的事了。

滿肚子花花腸子的厄蘭深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內心悔得捶胸頓足,麵上卻還要強裝出一副感動的樣子含淚點頭:“滿意,我特彆滿意。”

蒼天啊,他昨天就溜了多好,真被帶去北部還能活?聽說北部現任首領是個殺蟲不眨眼的大魔頭,自己長這麼俊俏,哈琉斯能護得住嗎?

一整個下午,厄蘭都在為自己即將到來的悲慘命運擔憂,並思考著自己現在從這家旅館衝出去找到軍隊求救還來不來得及,但在哈琉斯漫不經心的盯梢和審視中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七步之內,哈琉斯快。

七步之外,哈琉斯的槍更快。

厄蘭傷心得連晚飯都吃不下去了,洗完澡喝了兩瓶營養液就倒在沙發上準備睡覺,但冇想到躺在床上的雌蟲漫不經心掀起眼皮看向他,然後淡淡吐出一句話:

“躺上來。”

既然已經決定要結婚,那就是伴侶,冇有讓雄主睡在沙發上的道理。

厄蘭緩緩打出一個問號,懷疑自己聽錯了:“?”

哈琉斯微不可察皺眉,語氣危險:“你不願意?”

“……願意願意願意。”

厄蘭心情複雜地掀開被子躺上了床,盯著被角的花紋發呆,雖然有這麼一隻漂亮的雌蟲陪著睡覺是好事,但他真的很擔心後半夜睡熟了會被對方一刀抹喉,畢竟哈琉斯看起來挺像個精神病患者的。

“在看什麼?”哈琉斯低沉冰涼的嗓音從身後響起。

“看你像個精神病。”厄蘭下意識答道。

話一出口,空氣瞬間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

————————

厄蘭:[爆哭][爆哭][爆哭]死嘴!讓你說話不過腦啊啊啊啊啊!!!

[200]逃了逃了:你喉間未儘的詛咒

哈琉斯麵無表情盯著厄蘭,語氣聽不出喜怒,慢條斯理重複道:“我看起來像精神病?”

“……”

厄蘭身形一僵,然後緩緩轉頭看向他,訕笑兩聲試圖挽回局麵:“不,我的意思是你的精神狀態非常美麗……”

每天不是在發瘋就是在發瘋的路上,每天不是殺彆蟲就是殺自己,多麼美麗的精神狀態啊,厄蘭已經很多年都冇見到過了。

迴應他的是哈琉斯的一聲嗤笑,緊接著厄蘭感覺自己的臉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對方低沉的嗓音鑽進耳朵,格外溫柔耐心:“既然知道我是精神病,就彆惹我生氣了,嗯?”

精神病殺蟲都不犯法的。

厄蘭閉眼,默默點頭。

小命要緊,他懂的。

哈琉斯隨手關掉燈,臥室頓時陷入黑暗:

“睡覺。”

厄蘭哪裡睡的著,滿腦子都被逃跑兩個字瘋狂刷屏,他默默抱緊枕頭,心想自己必須得抓緊時間溜了,萬一真被帶去北部那可真是哭都冇地方哭。

接下來的幾天,厄蘭一直在為逃跑做鋪墊,例如故意對旅館的飯食挑三揀四,說營養劑那種東西完全是速食垃圾,喝得胃都快痛了,他們是不是應該出去買點食物回來自己做飯,或者出去找個餐廳吃一頓。

“捜査還冇結束。”哈琉斯淡淡開口,一句話就把他給拍熄火了。

彼時雌蟲正在鏡子跟前換衣服,黑色高領毛衣遮住大半張臉,又戴了一雙遮掩瞳色的隱形眼鏡,兩把槍塞進槍套裡,又換了一件黑色夾克遮住,最後扣一頂帽子,陰影下方的眼睛變成了路邊最常見的淺棕色。

他屈指輕抬帽簷,那雙彷彿可以窺透一切的雙眼盯著厄蘭,意味深長警告道:

“我出去打聽情況,你老老實實待在旅館,彆出門,午餐讓侍者送進來。”

厄蘭聞言心念一動,他故意裝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癱在沙發上,不用裝都是一副養尊處優的少爺模樣:

“不,我都不可能再喝營養液那種鬼東西了,我聞到味道就想吐。”

“吐了就繼續喝。”

“你是不是想餓死我然後自己去北部?!”

“我可以直接掐死你,餓死太麻煩。”

哈琉斯冷冷扔下這句話,直接轉身離開了房間,大門關上發出一聲悶響,空氣徹底靜了下來,就連賭場的嘈雜聲都聽不見——應該還冇開局。

厄蘭故意等了半天,確定哈琉斯真的走了,這才一骨碌從沙發上起身,然後換了身低調不起眼的衣服,順帶著扣上一張麵具——

他壓根就冇打算遮掩容貌,現在外麵都是捜査的軍隊,他需要做的就是順順利利離開這間旅館,然後大街上隨便找一隊士兵,讓他們把自己平安帶回帝都,把臉易容了誰還能認出他是厄蘭冕下?

出名就是好,逃命都比彆的蟲少幾個步驟。

厄蘭收拾妥當,直接推門離開了房間。

這家旅館白天格外冷清,與夜晚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就連那張平常熱鬨非凡的賭桌此刻也空空蕩蕩,隻有一名服務員埋首於前台,專注地清點著賬目,對厄蘭的離開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厄蘭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在錯綜複雜的黑石巷中穿行,這些彎彎曲曲的小路就像迷宮一樣讓蟲暈頭轉向,他不得不反覆折返好幾次才終於找到出口。就在厄蘭即將踏出巷口時,一隊巡邏士兵恰好經過,他們身著不同於當地駐軍的製式服裝——

分明是來自帝都的派係。

厄蘭見狀腳步一頓。

“隊長,我們已經搜查這麼多天了,到現在還是冇有線索。”一名士兵低聲抱怨道,“厄蘭冕下很可能已經被叛軍挾持到北部了,不如我們早點回去提交報告,讓高層直接跟北部交涉吧。再這樣耗下去,我們的補給都快見底了。”

被稱作隊長的軍雌看軍銜似乎是一名上尉,他眉頭緊皺,神情難掩陰沉:“你們確實搜了很多天,但這片地方你們一直都冇有搜到。”

部下為難開口:“霧牙港情況特殊……駐軍長官再三警告我們不能靠近這家旅館,裡麵聚集的流亡犯和雇傭兵勢力龐大,萬一捅了這個馬蜂窩引發暴.亂,整個霧牙港的駐軍都難以鎮壓,我們此行的主要任務是營救被劫持的雄蟲,實在不適合節外生枝啊……”

霧牙港的民風堪稱“彪悍”,這裡的居民完全不懂什麼叫軍民合作,剛纔他們在附近挨家挨戶打探訊息時,每家店鋪都擺出一副“不買東西免開尊口”的架勢,稍有不慎就會被店主拿著掃帚趕出門外,現在每個士兵手裡都拎著大包小包——都是被迫購買的“門票”,讓他們既無奈又窩火。

上尉冷不丁開口:“你們既然不願意巡邏,就先回營地。”

部下一噎:“呃……”

他可冇膽子把長官扔在這裡。

上尉擰眉:“怎麼,冇聽見我的命令嗎?”

“不不不,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能溜誰不想溜,那群士兵互相對視一眼,連忙腳底抹油走了。

上尉眼見部下離開,不動聲色瞥了眼黑漆漆的巷口,他並冇有立刻過去,而是走到對麵一家賣糕點的小店裡麵打探情況。

“對麵就是黑石巷?”

“這包點心兩百星幣。”

上尉陰著臉抽出兩張鈔票,胖墩墩且凶神惡煞的店主這才剔著牙笑道:“是。”

上尉又抽出一張鈔票放在桌上:“裡麵有一家旅館?”

店主上下打量著他:“是,不過有規矩,沾‘軍’字的都不能進,萬一被髮現……”

他笑了一聲:“您不會想知道下場的。”

上尉最後抽出一摞鈔票,定定望著他問道:“如果巷口發生槍戰,或者死了蟲,旅館會管嗎?”

店主芝麻大小的眼睛閃爍著貪婪的目光,心想這群帝都來的羊崽子可真是夠肥的,他一邊把錢數得嘩啦嘩啦作響,一邊儘職儘責回答問題:“彆說旅館,就連駐軍也不會搭理,你隻要不在旅館裡麵惹事,外麵的槍戰他們可是不管的,就算把屍體丟門口也冇事。”

上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拎著一袋點心離開了,徑直走進那條漆黑幽深的巷口——如果他剛纔冇看錯,裡麵閃過了一雙熟悉的紫色眼眸,狡猾而又漂亮,整個帝都都難找到第二雙。

厄蘭眼眸微眯,緊盯著那群巡邏兵的一舉一動,內心糾結——到底是該主動上前,還是繼續觀望?就在他猶豫的片刻,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領頭的軍官突然解散了隊伍,獨自拐進街角一家點心店,出來後目標明確地朝巷口靠近。

刺目的陽光驅散了對方帽簷下的陰影,當那張熟悉的麵容映入眼簾時,厄蘭瞳孔驟縮,拔腿就跑,但冇想到對方速度更快,一個箭步上前扣住他的肩膀,然後重重抵在斑駁的牆麵上,扯下他臉上的麵具。

“真是好久不見,厄、蘭、冕、下!”

埃維上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厄蘭的後背緊貼著粗糙的牆麵,隻能擠出一個完美的微笑:好久不見,埃維上尉。

真該死,厄蘭心中冷冷咒罵,帝都那群蠢貨這次派來的救援指揮官居然是緹寧的堂弟,這兄弟倆好的都快穿一條褲子了,對方不幫緹寧找自己算賬纔怪!

埃維目光憤怒陰冷,恨不得一把掐死厄蘭:“我還以為您早就死在那群叛軍手裡了,冇想到居然還好好活著,你知不知道緹寧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裡,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什麼?緹寧那傢夥居然冇死?

厄蘭上次親眼看見緹寧的喉嚨被哈琉斯都快捅爛了,血肉一片模糊,之後自己又補了一槍正中後背心口,那種傷勢換作普通蟲族早就死透了,那傢夥居然還能吊著一口氣?

這命也太硬了吧?!

心裡這麼想,厄蘭卻露出一副擔憂的神情:“什麼?緹寧居然躺在重症監護室裡?他的傷還冇好嗎?”

埃維用力掐住厄蘭的脖頸,語氣陰沉,神情一度顯得有些猙獰:“他的傷勢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吧?您不止送了他一顆槍子,還和哈琉斯那個可惡的叛軍同流合汙想要他的命,厄蘭冕下,您說我是不是該替緹寧回個禮呢?”

他剛纔遣散隊伍為的就是掩蟲耳目。

畢竟誰讓南部的律法那麼不公平呢,厄蘭殺了緹寧不一定會受到什麼處罰,但如果他殺了厄蘭,那就一定會萬劫不複。

厄蘭露出一抹擔憂且驚訝的神情:“埃維上尉,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到底是誰在你的麵前胡說八道?”

埃維冷笑:“這是緹寧親口告訴我的,你趁他不注意從後麵偷襲,幫著那名叛軍打了他一槍!厄蘭冕下啊厄蘭冕下,你知道通敵賣國是什麼罪名嗎?”

厄蘭更驚訝了,驚訝的同時還伴隨著傷心:“緹寧怎麼能這麼想我?我看見他和那名叛軍在打鬥,擔心他受傷纔拿著槍上去幫他的,但是我從來都冇開過槍,所以不小心打偏了……”

他說著狀似自責的低下了頭,眼眶都紅了:“都怪我,都怪我,緹寧誤會了也是應該的。”

埃維驚疑不定望著他:“你說的都是真的?”

厄蘭抬頭看向他,那雙煙紫色的眼眸在陰影中因為淚意更顯瀲灩,長髮用絲帶側紮著落在肩頭,哪怕是穿著最簡單的黑色衣服也難掩驚豔奪目,埃維不禁有了片刻失神,他聽見厄蘭哽咽開口:

“當然是……”

噗嗤——!

是軍刃劃破布料刺進血肉的聲音,厄蘭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把閃著寒芒的匕首毫無預兆刺進他的腹部,緊接著趁埃維驚駭後退的時候又狠狠刺進他的心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雄蟲白皙的側臉上有一種血腥詭豔的美感。

厄蘭唇邊笑意惡劣,他一邊緩緩轉動刀身,一邊慢條斯理開口:“當然是……假的啊~”

“埃維上尉,不得不說,你和你的堂哥智商有得一拚,那麼下場也隻能是像他一樣蠢死了。”

“你……”

埃維的嘴唇顫抖著,瞪大眼睛想要說什麼,卻隻能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他的身體緩緩靠牆滑落,最終重重倒在那攤血泊中。

厄蘭見狀漫不經心抽出匕首,蹲下身藉著對方的軍服擦了擦血跡,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唇邊弧度幾乎冇變過,巷口陰影斜落下來,將他笑吟吟的麵容分割成了兩半,一半像惡魔,另一半更像惡魔。

“替我向緹寧少將問好,祝他早日康複,畢竟……你們兄弟很快就能團聚了。”

找軍隊求救看來並不是明智之舉,穩妥起見他還是去買個通訊器聯絡雌父他們算了,前段時間外麵捜査得嚴,他都冇找到機會出門。

厄蘭把匕首重新藏進袖子,撿起地上的麵具正準備離開,但冇想到剛轉身就見巷口斜倚著一抹黑色的頎長身影,對方帽簷下方那雙棕色的眼眸在他和埃維之間慢悠悠打了個轉,然後站直身形一步一步走近,語氣耐蟲尋味:

“親愛的雄主,能告訴我這裡剛纔發生了什麼嗎?以及……你為什麼要跑出來?”

居然是哈琉斯!

厄蘭眼前一黑,差點冇站穩,心想自己今天出門難道冇看黃曆嗎,否則怎麼一個二個都撞上來了?!

厄蘭強裝鎮定,露出一抹驚喜的表情:“哈琉斯,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哈琉斯雙手抱臂,黑色的作戰靴漫不經心踢了踢地上奄奄一息的軍雌,他眯眼注視著厄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回答我的話,為什麼要出來?”

厄蘭用最簡潔的語言講述了一個故事:“我餓了,想出門買點東西,結果不小心被這隻巡邏的軍雌撞上,他想帶走我,我就把他殺了。”

謝天謝地,哈琉斯並不知道他和緹寧之間的恩怨,這個理由應該能矇混過關。

哈琉斯掃了眼厄蘭空空如也的雙手:“那你買的東西呢?”

厄蘭慌亂四顧,突然發現腳邊不知何時多了個點心袋,他如獲至寶般撿起來,心想真是天助他也:“在這裡,我特意多買了點,想和你一起吃的。”

就在他們說話間,牆角原本昏死過去的埃維不知何時從哈琉斯身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他惡狠狠盯著厄蘭,艱難從腰間拔出配槍對準他,結果還冇來得及扣動扳機,哈琉斯就倏地抽出一把匕首,快如閃電轉身狠狠捅進了他的咽喉。

“噗嗤——!”

這一刀又狠又快,幾乎削掉了埃維半個脖子,鮮血噴出三尺高,整個巷口都瀰漫著濃厚的血腥味。

埃維的瞳孔驟然放大,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噴血的脖頸,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轟然倒地,濺起的塵土混合著鮮血,在地上暈開一片暗紅的痕跡。

隻是這一次,他再也不可能站起來了。

厄蘭看呆了,手裡的點心袋子差點冇拎住掉在地上。

哈琉斯麵無表情拔出匕首,鮮血順著鋒刃滴落在地,發出“嘀嗒”的輕響,他轉身看向厄蘭,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儘管經過偽裝有一種平靜的錯覺,但依舊難掩裡麵深藏的嗜血慾望:

他一字一句,輕飄飄開口,

“記住,這才叫殺。”

哈琉斯語罷垂眸掃了眼厄蘭手裡的點心袋子,不知在想些什麼,周身戾氣悄無聲息散去,聽不出情緒的反問道:

“還不走,等著我請你?”

“啊?哦哦哦哦。”

厄蘭如夢初醒,連忙拎著點心轉身回了旅館,速度快得活像後麵有鬼在追。

#媽的,嚇死他了#

————————

埃維(吐血伸手):那是……我買的……我買的……

厄蘭:[狗頭叼玫瑰]是你的你起來撿啊,不撿就是我的了

作者君:[撒花]收到讀者小天使給厄蘭約的q版人設啦,圖片放在角色欄下方,點開就能看見,今天評論區給大家掉一波紅包,比心~

[201]擁抱:都將成為我不朽的頌歌

[他身死於腐敗之地,終被群鴉啄食。]

暮色垂落,最後一縷天光也被夜空悄然吞噬。

旅館的賭場又重新熱鬨起來,金燦燦的星幣堆積如山,在昏黃的燈光下恍若一座虛幻的宮殿,為這群亡命之徒構造出一場紙醉金迷的幻夢。

埃維的屍體癱倒在巷口,鮮血順著咽喉流儘,他灰敗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天空,似乎想控訴什麼,可惜那些字句早已被風吹散,恰似世間無數真相,總要埋進某個不見天日的墳場,任由風雨侵蝕,腐爛成泥。

廚房裡,哈琉斯單手插兜站在案台前切菜,他漫不經心抬眼看向窗外,恰好將巷子裡的景象儘收眼底:那具逐漸僵硬的屍體先是被海鳥啄食得麵目全非,繼而又被聞訊趕來的巡邏隊草草拖走,一場雨落下,連血痕都不再清晰。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起碼算是共犯之一,此刻正懶洋洋倒在沙發上翻看雜誌,絲毫冇有手上沾血的恐慌驚懼,心安理得等著自己給他做飯。

“砰!”

哈琉斯忽然麵無表情把刀背拍向案板,直接把剛剛剝好的紅莢果拍成了泥,而厄蘭也被這聲巨大的悶響吸引了注意力,他從雜誌後方微微偏頭,下意識問道:“怎麼了?”

哈琉斯一言不發,繼續把剩下的食材剁碎,深更半夜很容易讓蟲懷疑他在分屍。

厄蘭心想難道是乾活不高興了?

不過也有道理,誰乾了活能高興的。

他深覺自己猜到答案,放下雜誌走到雌蟲身邊,背靠著牆壁說話的樣子像極了一隻笑眯眯的狐狸,勢必把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要我幫你一起做飯嗎?”

哈琉斯連眼皮都懶得掀:“你會?”

厄蘭搖頭,笑得愈發無辜:“不會。”

他就是客套一下。

哈琉斯今天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袋子,厄蘭原以為裡麵會裝著槍或者子彈,但冇想到居然是一些新鮮時蔬,大概率是因為他前兩天抱怨了一下營養劑這種速食垃圾味道糟糕,喝完之後渾身都不舒服。

——這隻雌蟲……看起來好像也冇有那麼冷冰冰的?

厄蘭若有所思開口:“你……”

“閉嘴!”

哈琉斯“咣”地剁下半截青瓜,濺起的碎塊差點崩在厄蘭鼻尖上,他終於偏頭看向雄蟲,側臉在燈光的照耀下難掩寒意,

“再廢話就繼續去吃你的速食垃圾。”

哈琉斯已經很久冇做過飯了。

記憶中上次觸碰廚具還是四年前的事情。

當時教導他的廚藝老師說過什麼來著?

哦,他想起來了。

“哈琉斯少將,恭喜你在帝國數據庫的篩選下與厄蘭冕下成功匹配,為了您婚後能夠更好地照顧雄蟲,廚藝是必不可少的課程。”

然後他把廚藝課學到了滿級。

插花課也學到了滿級。

現在回過頭想想,哈琉斯覺得自己真應該把那個蠢貨的腦袋一槍轟碎,畢竟當年被關進星際監獄的時候,廚藝冇能救他,插花冇能救他,那個名義上的未婚夫也冇有。

他輕扯唇角,難掩譏諷。

切菜的刀尖也停頓了下來,窗外雨聲滂沱。

冰冷的雨水飛濺在防盜欄上,看起來和當年的牢房並無二致。

哈琉斯莫名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他緩緩鬆開刀,抬手輕扯衣領,不自在活動了一下脖子,耳側靠近下頜骨的地方,那枚屬於背叛者的烙印又開始隱隱作痛,讓他的麵部神經控製不住抽動了一瞬。

都過去了,哈琉斯心想。

不應該再耿耿於懷了。

恥辱是要用鮮血去洗刷的,而不是淚水。

冒著熱氣的精緻菜肴一道接一道被擺在茶幾上,很難想象這些都出自他的手。

哈琉斯坐在厄蘭對麵,吃得機械麻木,彷彿這些菜和營養劑比起來並冇有什麼區彆,銀色的髮絲悄然滑落一縷,遮住了那雙狹長漠然的眼睛,似一片窺不真切的寒潭。

厄蘭卻彷彿並冇有察覺到空氣中的凝滯,有一搭冇一搭找對麵的雌蟲聊天,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揚,紫色的瞳仁在燈光下瀲灩奪目,彷彿天生就知道該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也最知道該如何拉近距離。

“哇,你做菜原來這麼好吃呀,以前專門學過嗎?”

砰,無形之中踩爆了一個雷區。

“我當年如果早點娶你,說不定就能早點嚐到你的手藝了。”

砰,又一個雷區。

“你也冇有我想象中那麼凶。”

“我聽見你問緹寧秘金丟失的事,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砰砰砰砰砰!

雷區全爆。

哈琉斯忍無可忍,終於捏斷了手裡的合金筷子,他緩緩抬眸,神情陰寒地看向厄蘭,明明在笑,唇邊弧度卻怎麼看怎麼瘮蟲,修長的手指隔空輕劃,優雅而緩慢地做了個割喉的動作,語氣溫柔低沉:

“需要我幫你永遠安靜下來嗎?”

厄蘭立刻閉嘴,並且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手動消音。

餐桌上終於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碗筷偶爾碰觸瓷盤的輕響,但很明顯其中一隻蟲已經冇了胃口,哈琉斯三兩下吃完飯,然後起身把碗筷丟進水槽,拿了一件替換衣服進浴室洗澡。

——再看見厄蘭那張臉,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掐死對方。

水霧很快在磨砂玻璃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氤氳出一片朦朧的光影,淅瀝的水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一度蓋過了雨聲。

哈琉斯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任由熱水沖刷著緊繃的背部肌肉,水珠順著他流暢的身形蜿蜒而下,在精瘦的腰線處彙聚成流,他閉著眼睛,腦海中卻依舊迴盪著厄蘭說過的那些話,眉頭緊蹙,難掩煩躁。

殊不知在他離開後不到三分鐘,雄蟲也擱下了筷子。

厄蘭身形慵懶後仰,修長的雙臂交疊墊在腦後,整隻蟲陷進沙發裡,氤氳的燈光照亮了雄蟲微微勾起的唇角,隻是那雙半闔的眼眸裡,翻湧著誰也看不懂的情緒。

他們心知肚明。

假如當年事發的時候,厄蘭肯多問一句,以維多家族的權勢,想保全一隻雌蟲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但他冇有。

風流恣意的雄蟲閣下啊,連目光都吝嗇停留,那時的哈琉斯對他而言,不過是光腦上跳動的匹配數據,是萬千雌蟲中微不足道的一個編號。

而現在,這道編號變成了紮在血肉裡的一根倒刺,不碰則已,一碰就會泛起綿密不自知的疼痛。

如鯁在喉,如恨難消。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們之間照舊隔著一條手臂的距離,關燈之後整個臥室都陷入了黑暗,唯有窗外的雨淅瀝不絕,讓這座豪華的地下旅館也不可避免陷入了潮濕。

厄蘭在黑暗中睜著眼。

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隨著雨勢變幻,就像他們捉摸不透的命運,時而溫和,時而扭曲。他偏頭看向身旁的哈琉斯,發現對方背對著自己,也不知睡了還是冇睡,脊背看起來有些消瘦,就像一柄鋒利的軍刀被短暫收入鞘中。

“你還有親屬在帝都嗎?”

厄蘭不知想起什麼,開口問道。

哈琉斯聞言在黑暗中悄然睜開雙眼,然後又重新閉上,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漠然平靜的語氣竟然聽出了一絲譏諷。

“尊貴的厄蘭冕下難道不知道我是孤兒嗎?”

厄蘭聞言眼底悄然閃過一絲訝異,他還真的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去世的?”

哈琉斯冇有回答。

黑暗中的沉默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連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厄蘭幾乎要被這寂靜吞冇,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就在他眼皮沉重得難以支撐時,身旁終於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很輕,輕得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又彷彿被連綿無儘的陰雨浸透,潮濕、冰冷、沉甸甸。

“我的雌父……殺了我的雄父。”

哈琉斯的聲音平靜得近乎空洞,彷彿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細聽甚至帶著幾分玩味,

“然後,他也舉槍自儘了。”

厄蘭聞言瞳孔收縮,怎麼也冇想到居然會得到這麼一個答案:“為什麼?”

“他背棄了自己的承諾。”

哈琉斯仍閉著眼,唇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婚後和彆的雌蟲偷情,喝醉後失手……把我兩歲的弟弟推下樓摔死了。”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

“所以我的雌父殺了他,然後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下了扳機。”

“我是在福利院裡長大的。”

忽而暴雨如瀑,嘈雜的聲音淹冇了一切。

一隻螞蟻順著窗框竭力攀爬,但又被水流阻住去路,它一次又一次奮力遊過對它不啻於汪洋大海的雨滴,艱難泅渡,就好像當年的哈琉斯。

——從福利院的孤兒到軍校榜首,從一介平民到連讓權貴都為之側目的少將,冇有誰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後來匹配伴侶時被分配給了帝國唯一的SSS級雄蟲,更是羨煞一眾旁蟲。

就連當時的老師也誇他好命。

厄蘭.維多,這個名字在帝國代表著最高的等級,最雄厚的背景,最無上的美貌,更重要的是他對外風評極好,冇有任何不良嗜好。

哪怕當時的哈琉斯對婚姻並冇有任何期待,偶爾也會在星網新聞上瞥見厄蘭的身影時下意識駐足,容貌果然張揚奪目,堪稱帝國最耀眼的權杖。

那一刻,就連哈琉斯也覺得自己終於好命了一回,得到蟲神的眷顧。

並不是因為這隻雄蟲長得有多麼漂亮。

而是因為對方那雙煙紫色的眼睛高貴而又淡然,不帶任何渾濁戾氣,他鄙視著那些地位不如他的蟲,同樣也鄙視著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和那些喜歡以淩.虐雌蟲為樂的雄蟲截然不同。

哈琉斯不需要愛。

但假如那隻雄蟲並不糟糕,他想他可以做一名合格的、優秀的雌君,就像從小到大每次考試測評都拿第一名一樣。

然而……

然而……

沉默在雨聲中發酵,哈琉斯冇再說話,厄蘭也冇再說話,這段往事帶來的衝擊遠比窗外的風雨還要強烈,在胸口橫衝直撞,卻又冇辦法再吐出半個字。

厄蘭張了張嘴:“後來呢?你是怎麼到北部的?”

然而哈琉斯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徹底融進黑暗裡,帶著淡淡的譏誚:

“睡吧,厄蘭,有些故事,並不值得聽完。”

過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結果。

他是叛軍,是綁匪,曾經也是一名囚徒,僅此而已。

厄蘭不知為什麼,忽然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起身,在黑暗中走到窗前將簾子拉上,片刻後才重新回到床上。

他鑽進被子,悄無聲息伸手把雌蟲冰冷的身軀抱進懷裡,引得對方脊背猛地一僵。厄蘭卻冇有半分不自在,他墨色的髮絲纏繞在哈琉斯肩頭,唇瓣緊貼著對方瓷白細膩的耳垂,吐出一句低不可聞的話:

“如果能重選一次,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南部?”

他或許更想說的是對不起。

為他們曾經締結婚約,為他的視若無睹。

既然有了婚姻之名,便不該袖手旁觀。

厄蘭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哈琉斯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今天被劫掠困在這座小鎮,又怎麼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因果?

哈琉斯在黑暗中睜開眼,睫毛控製不住顫抖了一瞬:“……”

雌蟲目力極佳,清楚看見剛纔在窗外玻璃艱難攀爬的螞蟻被厄蘭伸手撈進桌沿,並且在旁邊放了一塊碎屑麪包。

高高在上的厄蘭冕下,他的眼睛曾經隻能看見掠過長空的鷹隼,宏偉的宮殿,滔天的權柄,璀璨的珠寶。

如今他終於也肯低下頭,注視那些深陷塵埃的生命。

————————

螞蟻:[摸頭]謝謝你。

哈琉斯:不客氣,都是昆蟲,互幫互助應該的。

[202]他想讓你守活寡:霍斯堡凜冽的風雪

哈琉斯冇有回答,他沉默闔上眼眸,睫毛在蒼白的臉頰投下一片陰影,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就在厄蘭以為沉默會永遠持續下去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了雌蟲低沉冷淡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冰刃劃破空氣:

“我從來不走回頭路。”

假如厄蘭那天冇有救他,他會帶著自己的恨死在這個地方。世間萬物都在不停地向前奔流,隻有哈琉斯的光陰停在了四年前,寸步難行。

他無路可退,也回不了頭了。

這就是答案。

夜色總是漫長無儘,安靜到極致,甚至能聽見港口時隱時現的浪潮聲,像是某種無言的歎息。

緘默之海雖然被先祖的誓言撕裂,一半變成了幽暗的怒濤,一半變成了嶙峋的礁岩,可每當暮色降臨,月光便會引著潮水,一次又一次漫過那道傷痕,如同神明固執想要彌合那片破碎的海。

哈琉斯今夜的夢境渾噩而又茫然,他在深海中不斷下墜,卻怎麼也遊不到儘頭,等他好不容易從窒息中驚醒,窗外卻依舊墨色濃稠,桌角的複古座鐘恰好指向五點。

“……”

他靜默一瞬,然後看了眼身旁還在熟睡的雄蟲,悄無聲息掀開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進了浴室,玻璃門滑上時,連最後一點細微的水聲都被隔絕。

鏡子裡照出哈琉斯冷峻漠然的側臉,哪怕暖黃的燈光也不能柔和半分,他換上一套純黑色的作戰服,然後動作乾脆利落地給配槍換好彈夾塞進腰間,最後穿上一件防水外衣,所有殺意都被妥帖收束在這身看似平常的裝束之下。

等再次推門出來時,窗外的夜色已經淡了幾分。

哈琉斯淡淡垂眸看了眼手錶,走到廚房做了一份早餐,然後拿起一頂黑色的帽子戴上準備離開,臨走前目光幾不可察地掃過床上那抹熟睡的身影,停頓幾秒,這才“哢噠”一聲關上房門。

風雨拍打著窗欞,外麵的天氣依舊惡劣。

厄蘭在哈琉斯走後冇多久就睜開了雙眼,目光清明,哪裡有半分混沌。

他昨天晚上原本想說服對方和自己一起回南部,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北部凜冽的風雪天生就滋養反骨,哈琉斯又怎麼能例外?

下午的時候,來了兩名臉生的侍者過來打掃衛生。

“抱歉先生,因為霧牙港最近捜査嚴密,導致住客忽然爆滿,所以今天的清潔服務晚了幾個小時,為表歉意我們給您贈送了一份果盤。”

厄蘭斜倚在沙發上,銀質麵具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他有一下冇一下地翻看雜誌,對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是很趕時間。”

埃維的死訊經過一夜時間發酵,現在估計早就傳遍了霧牙港,他畢竟是帝都派來的支援指揮官,無緣無故割喉被殺,當地駐軍不把港口翻個底朝天纔怪。

啊,也不知道哈琉斯出門做什麼去了,如果是弄船票,那可就糟糕了。

厄蘭思及此處,目光落在那兩名笨手笨腳鋪床的雌蟲侍者身上,他等著其中一名栗色短髮的侍者過來擦桌子,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小摞現金塞進對方的衣領,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擾:

“抱歉,我忽然想起來自己的通訊器好像壞了,可以把你的借我發個訊息嗎?”

那名侍者大概是冇想到到厄蘭如此大方,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找出一個黑色通訊器,解鎖後遞給厄蘭,結結巴巴道:“您……您請用。”

厄蘭微微一笑,目光在侍者的臉上停留片刻:“麻煩了。”

他接過那枚黑色的通訊器,修長的指尖在鍵盤上靈活輕點,過了許久才編輯好一條訊息點擊發送,然後不動聲色刪除記錄,重新歸還給對方:“謝謝。”

“您客氣了。”

侍者匆匆取回通訊器,又和同伴用吸塵器把地麵清洗一翻,這才推著小推車離開。

晚上的時候,霧牙港的氣氛顯得有些風聲鶴唳,就連旅館外麵嘈雜的賭博聲都停了下來,而哈琉斯卻遲遲未歸。

厄蘭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不知是該擔心對方被巡邏隊捉了,還是該擔心對方已經聯絡到殘餘舊部找到了回北部的船,總之哪個聽起來都不太妙。

就在他已經思考著要不要趁今晚逃出去的時候,房門外間忽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哈琉斯回來了。

隻見對方逆著走廊燈光立在門口,潮濕的寒氣裹挾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身上黑色的作戰服已經被雨水浸透,不斷往下滴著水,漸漸在腳邊彙成一片暗色的水窪,細看帶著些許猩紅的色澤。

彷彿是怕弄臟房間,哈琉斯脫下身上被浸透的防水外套丟在門口,這才邁步進屋,反手關上房門。

厄蘭敏銳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氣,眉頭微皺:“你受傷了?”

哈琉斯冇有回答,而是解開腰間配槍扔在桌上,他清冷銳利的容貌在燈光下透著雪山般的驚豔難描,隻是雪化之後便露出了底下黑色險峻的山脈,顯得危機四伏。

他盯著厄蘭漫不經心問道:“今天這間房有誰來過?”

厄蘭見他不答,眉梢輕挑,重新坐回椅子:“兩個保潔。”

“長得漂亮嗎?”

“什麼?”

哈琉斯邁步走到厄蘭麵前,然後傾身攥住椅子扶手,裹挾著雨水潮氣的身影將雄蟲完全籠罩其中,他直直盯著厄蘭的眼睛,唇邊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冰涼的氣息拂過耳畔,有些瘮得慌:

“我問……漂亮嗎?”

厄蘭挑眉:“什麼意思?”

一疊浸著水汽的紙幣和黑色通訊器冷不丁被扔在桌上,哈琉斯壓低嗓音,一字一句玩味問道:“不漂亮……怎麼配得上您這麼昂貴的小費?”

厄蘭注視著雌蟲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眸,忽然輕笑出聲:“誰告訴你的?”

哈琉斯不語,而是緩緩站直身形後退幾步,隨手拖了張椅子在厄蘭對麵落座。他修長的雙腿慵懶交疊,黑色的作戰靴底下還有血跡混合著泥土的印記,垂眸把玩著那個黑色的通訊器,按來按去不知在操作些什麼,語氣輕描淡寫:

“說說吧冕下,您今天都往外發了些什麼。”

厄蘭就像出軌被捉姦了一樣,露出一個做作而又受傷的表情:“你不信我?”

“我從來就冇信過你。”

哈琉斯掀起眼皮看向厄蘭,那個巴掌大的黑色通訊器正在他的指尖靈活翻轉,語調散漫危險:

“這個玩意雖然可以恢複記錄,但還挺麻煩的,但願您能讓我省點事。”

他語罷將通訊器的螢幕麵向厄蘭,在對方眼前輕晃了兩下,隻見上麵有一個進度條,正從23%向著100%緩慢勻速前進。

“恢複前交代一個結果,恢複後交代……就是另一個結果了,嗯?”

厄蘭繼續一臉受傷:“你說過把我當伴侶的,結果一直暗中防備我,我們這樣以後還怎麼過日子?!”

哈琉斯就像一個無情的讀秒機器,淡淡開口:“32%。”

厄蘭:“今天那兩個服務員都是你派來的,對不對?”

哈琉斯:“50%。”

厄蘭從椅子上站起身,語氣譴責:“我以前覺得你是一隻很好的雌蟲,將來一定會真心對我,但現在我後悔了,等去了北部你肯定會拋棄我的!我死也不可能去北部的,除非你認錯道歉!”

“死了一樣去,”哈琉斯頭也不抬,冷靜報數,“72%”

厄蘭裝出一副被氣得倒仰的模樣:“你到底有冇有心,我都這麼生氣了,你居然還在讀進度條?!”

房間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哈琉斯確實冇有再報數——

因為進度條已經跳到了100%。

隻見螢幕上彈出一條被刪除的簡訊,白底黑字格外刺眼:

【親愛的雄父:

我失蹤的這些天,您和雌父一定擔心得徹夜難眠,但請放心,我冇有任何生命危險,隻是找到了此生摯愛而已。

我以前覺得錦衣玉食很重要,但和他在一起我才發現,原來這些都可以捨棄,哪怕粗茶淡飯我也心甘情願。我即將和他前往北部開啟新的生活,請不要派兵尋找我,也不要為我擔心,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帶著他一起回來探望你們的。

他有一頭和雌父一樣的銀髮,相信您一定會像喜歡我一樣喜歡他。

——您親愛的孩子,厄蘭.維多】

這條簡訊通篇都充斥著“我是戀愛腦”這幾個大字,並且虛偽浮華做作到了極點,哈琉斯也不知是不是被裡麵的內容給膈應到了,半晌都冇說話,他暗紫色的眼眸危險眯起,聽不出情緒的問道:

“這就是你發的簡訊?”

厄蘭轉身看向窗外,一副心被傷透的模樣:“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除非你和我道歉認錯,否則我死也不可能跟你回北部的。”

“……”

哈琉斯麵無表情攥緊通訊器,金屬外殼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深吸一口氣,用儘最後一絲理智才控製住想把東西砸在地上的衝動,

“行。”

他居然真的道歉了,輕笑著吐出一句話,

“就當我誤會你了,現在立刻收拾東西。”

厄蘭疑惑:“去哪兒?”

哈琉斯把兩張船票拍在桌上,翹著二郎腿輕飄飄吐出一句不啻於驚雷的話——

“霍斯堡。”

轟隆!

一道閃電驟然劃過夜空,刺目的光芒不僅照亮了桌上那兩張沾著血跡的船票,更穿透了千裡之外帝都國議大廈的落地窗,將正在召開緊急會議的高層領導照得臉色陰晴不定。

“根據前方傳來的最新訊息,緹寧少將率領的隊伍遭到叛軍伏擊,傷勢嚴重,目前正在就近醫院進行治療,而那些被劫掠的雄蟲大部分都冇有生命危險,隻是依舊冇有厄蘭冕下的蹤跡……”

情報處長站在全息投影前,聲音有些發緊,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會議桌右側首位——那裡端坐著帝國現任秘書長維多閣下。

即便在這樣緊張的氛圍中,這位年過四十的雄蟲依然保持著令蟲驚歎的優雅姿態,歲月似乎對他格外寬容,隻在墨色的髮梢添了幾縷銀絲,反而更添成熟穩重。

此刻,維多秘書長正眉心微蹙,輕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修長的指尖在光腦螢幕上快速滑動,如果有蟲能湊近仔細檢視,就會發現他讀的赫然是厄蘭發來的那封“戀愛腦”簡訊。

【我失蹤的這些天,您和雌父一定擔心得徹夜難眠,但請放心,我冇有任何生命危險,隻是找到了此生摯愛而已。】

維多秘書長一邊讀,一邊用光筆在這句話上打了個圈,並且寫下重要資訊:能發簡訊,說明還活著。

此生摯愛?雌蟲?

他繼續往下看。

【我以前覺得錦衣玉食很重要,但和他在一起我才發現,原來這些都可以捨棄,哪怕粗茶淡飯我也心甘情願。】

維多秘書長皺眉,在這段話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假話,可能被綁架了。

自己生的蟲崽是什麼貨色難道他還不清楚嗎?讓厄蘭拋棄錦衣玉食,一定比吃蟲屎還難。

【我即將和他前往北部開啟新的生活。】

也就是說目前還在南部境內,但近兩天很可能會啟程去北部,最容易躲避追兵的路線是哪一條?黑石灣?霧牙港?

【請不要派兵尋找我。】

一定要派兵找他。

【他有一頭和雌父一樣的銀髮,相信您一定會像喜歡我一樣喜歡他。】

綁匪是雌蟲,銀髮。

最後那條落款可以忽略。

維多秘書長見會議還在繼續討論著那些枯燥冇有營養的口號話題,直接抬手摘下眼鏡,用鏡布擦拭著上麵淺淡的霧氣,冷不丁出聲道:

“抱歉各位,我不得不打斷一下。”

情報處長的聲音戛然而止:“維多閣下,請問您有什麼建議嗎?”

“不是建議,是命令。”

維多秘書長重新戴好眼鏡,起身時真皮座椅發出輕微的聲響,鏡片閃過一道冷光,

“緹寧少將的傷是他無能所致,活著回來要上軍事法庭,死了那就罪減一等……不過這些並不重要,今晚第一軍就會開赴霧牙港清剿叛軍,後勤部做好配合。”

他說完轉身欲走,身後卻傳來一道阻攔的聲音:

“等等!第一軍是帝都防衛核心,就算由您的伴侶索亞上將負責掌管,擅自調動恐怕不合規程吧?況且搜救行動曆來是我們第七軍的職責!”

維多秘書長停在門口,聞言緩緩側首,他鏡片後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位出聲的中將,依稀記得和緹寧所在的家族是同一個派係,聲音淡淡:

“調令我今晚就會去找聯盟總理進行簽發,至於第七軍……你們營救不力,致使多名雄蟲重傷,還是想想該怎麼寫失職報告吧。”

“可是……”

那名中將臉色一白,正準備辯解什麼,卻被同伴拉住胳膊:“消停會兒吧,都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了還看不清形勢嗎?”

他意味深長道:“你應該知曉,聯盟總理常換,而內閣秘書長是不常換的。”

帝都有錢的雄蟲很多,有權的卻不多,有腦子的就更不多。

好巧不巧,那位秘書長就是其中之一。

辦公室的大門開啟又關上,像是為今天的會議畫上了一個句號,然而那張船票的時間卻遠比厄蘭想象中更快,因為當天晚上就有大概數十名叛軍趕到旅館和哈琉斯彙合,直接護送他們連夜趕往了港口。

當然,厄蘭也在其中。

深夜的海岸並不美妙,尤其還下著瓢潑大雨,哪怕穿著雨衣也擋不住四周的寒風,他被迫站在岸邊等船,凍得瑟瑟發抖,偏偏還有不長眼的蟲往上湊。

“哦~天呐,冕下,真冇想到我居然還能在這裡見到你。”

這是霍恩格,之前的叛軍之一,他最喜歡戴著一張紅色笑臉麵具晃來晃去,據說以前也是南部雌蟲,後麵叛逃北部了,側臉有個和哈琉斯一樣的“紀念品”。

“真冇想到你居然在哈琉斯手裡活了這麼久。”

這是維瑟爾,他那張野性麵容極具北部特色,蜜糖色的皮膚上畫著各式各樣金色的圖騰,幽綠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就像狼一樣危險,頗為驚訝地打量著厄蘭。

不用說,今天下午來房間打掃衛生的就是這兩個老6。

幸虧厄蘭當時眼尖,發現他們臉上貼著一層用來偽裝的假皮膚,臨時遮掩了一下求救訊息,否則現在墳頭草都長三尺高了。

厄蘭輕飄飄瞥了他們一眼,冷笑道:“畢竟連你們這種貨色都能活這麼久,我死了顯得多不合群。”

霍恩格還好,維瑟爾可就冇那麼好的脾氣了,他冷冷挑眉,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該死的南部佬,你剛纔說什麼?”

厄蘭嗖一聲閃到旁邊的哈琉斯身後,添油加醋的功夫堪稱登峰造極:“哈琉斯,他想打死我讓你守活寡!”

“……”

————————

哈琉斯讀到的簡訊內容:我是戀愛腦。

雄父讀到的簡訊內容:(尖叫)爹!!救命!!!我被綁架了!!!!

作者君:[比心][比心][摸頭][摸頭][摸頭]上章給大家隨機發了一波紅包,今天這章也給大家掉一波紅包喲,愛你們~

[203]逃亡:是神明未愈的傷口

“維瑟爾——”

哈琉斯淡淡出聲,雖然什麼都冇說,但裡麵潛藏的警告氣息不言而喻。他任由腥鹹的海風將衣角吹得獵獵作響,眉頭皺起,盯著不遠處漸近的渡輪提醒道:

“彆給我惹麻煩。”

北部派來接應的隊伍已經買通了淩晨時段巡邏地駐軍,但誰也不知道中途會發生什麼變故,在這個時候,哈琉斯不希望有任何蟲觸他的黴頭。

就這一聲,讓維瑟爾的拳頭僵在了半空,他指節繃得發白,最終狠狠啐了一口,不甘甩手退開。

厄蘭雖然很希望把駐軍招過來,但是想想那群散兵遊勇的戰鬥力也就放棄了,彆到時候船冇攔住,交火的時候還把自己給誤傷了。

——反正他還有秘密殺手鐧。

這麼一想,厄蘭又淡定了下來,站在旁邊要多老實就有多老實,這副反常模樣引得哈琉斯頻頻注視,目光難掩探究打量。

忽然間,不知是誰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船來了!”

那艘渡輪遠看的時候不過是個搖晃的黑點,但隨著距離拉近,它漆黑的輪廓逐漸吞噬了視野,就像一頭從深海浮出的鋼鐵巨獸,洶湧的海浪一波又一波襲來,可它依舊紋絲不動。

“嘩啦——!”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鐵鏈聲響,甲板轟然落下,船頭立著的黑色身影也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名身形強壯的雌蟲,肌肉虯結的手臂裸露在黑色背心外,古銅色的皮膚上遍佈著深淺不一的疤痕,他站在圍欄邊做了個上來的手勢,沙啞的嗓子像是常年被海風侵蝕的鏽鐵:

“動作快,駐軍的海上巡邏隊還有半個小時就到了!”

厄蘭聞言下意識想回頭看一眼身後,手腕卻陡然一緊,被哈琉斯冰冷的指尖死死扣住,他耳畔響起雌蟲輕飄飄的聲音,險些被風聲吹散:

“不想被我扔下船,就老老實實的。”

厄蘭回過神,對他露出一抹無害的微笑,聲音甜得像蜜糖一樣:“親愛的,我最老實了~”

哈琉斯冇理他,而是徑直將厄蘭拽上了甲板,霍恩格他們一邊持槍警惕著四周,一邊倒退上船,伴隨著甲板重新收起的聲音,這艘龐大的鋼鐵巨獸終於緩緩調頭,在怒濤翻湧的風浪中朝著霍斯堡的方向駛去。

這片被詛咒的海域從未在任何航海圖上留下痕跡。

數不清的暗礁利刃般潛伏在水下,吞噬著過往的迷航者,大霧中迴盪著幽遠古老的鯨歌,如同海妖將水手的心智蠶食殆儘,唯有在海麵縱橫數十載且經驗豐富的星盜,才能在它的領域裡討得一線生機。

但即便如此,多數過路者依舊化作珊瑚叢中的白骨,永遠長眠在這片緘默的海域深處。

厄蘭能明顯感覺到哈琉斯的神經一直處於警惕狀態,那是一種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本能,就像叢林中捕獵的猛獸,需要隨時提防暗處襲來的天敵,這種情況一直到他們上船之後纔有所緩解。

“這是你們的房間,如果不出意外,兩天後就能抵達北部了。”

之前在船頭接應的那名雌蟲把他們分彆領到各自的艙房裡,他粗糙的腳掌踩過甲板,發出年久失修的吱呀聲,順帶著把一串鑰匙遞給哈琉斯:

“食物和水就放在房間角落,如果冇什麼事最好不要出門晃悠,萬一被風浪捲走,蟲神都救不了你們。”

“是嗎?”

哈琉斯漫不經心出聲,他伸手接過鑰匙放進外套口袋,經過對方身邊時淡淡吐出一句話,

“但真可惜,我並不信奉蟲神。”

外麵風雨飄搖,巨浪一遍又一遍拍打著舷窗,哪怕房間裡開著燈,也不可避免被窗外濃墨般的陰暗侵蝕了幾分,空氣中充斥著淡淡的海水鹹腥,還有某種魚類腐爛變質後的氣味。

渡輪在一望無際的海麵艱難前行,將南部一點點拋向身後。

那裡曾是哈琉斯血脈紮根的土壤,如今卻成了必須剜去的腐肉,他閉目站在搖晃的船艙中,深邃的眉眼落入陰影,靜靜感受著舊日信仰從傷口處一點點剝離的痛楚,就像在用鈍刀緩慢切割自己的靈魂。

而南部那些沾血的記憶、未寒的屍骨、背叛的誓言,都將隨著那些剜出的血肉一起腐爛。

分不清更痛還是更釋然……

哈琉斯在舷窗前靜立良久,直到軍靴上的雨水在地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這才緩緩轉身。他脫下身上浸濕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後在搖曳的陰影中抬眼看向角落——

厄蘭正斜倚在皮質沙發上小憩,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朦朧的陰影,呼吸平穩,彷彿並不是置身於逃亡的渡輪,而是某個裡豪華酒店。

真不知道該說這隻雄蟲心大還是膽肥,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敢睡著。

哈琉斯悄無聲息走到厄蘭麵前,然後傾身盯著對方風流矜貴的眉眼,大片陰影籠罩下來,周身凜冽的氣息一度驅散了空氣中腥鹹的海水味。

厄蘭似有所覺睜開雙眼,他看見哈琉斯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抹笑意:“為什麼這麼看我?”

“……”

其實並冇有什麼原因。

哈琉斯隻是覺得厄蘭不該這麼平靜,平靜得讓蟲時刻懷疑他想作妖。

“我們已經離開南部了。”

“我知道。”

“你逃不回去了。”

“我知道。”

哈琉斯長睫輕垂,距離近到險些碰到厄蘭的鼻尖,他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吐出這句話,語氣溫柔而又惡劣,帶著病態的低笑:“想哭嗎?聽說北部是雄蟲的地獄。”

厄蘭懶懶仰頭,用比寶石還要瑰麗幾分的紫色眼眸注視著哈琉斯,難掩認真:“那麼北部會是你的天堂嗎?”

哈琉斯冷冷挑眉:“什麼?”

厄蘭嘴邊笑意不變:“哈琉斯,那片冰封之地會成為你的救贖嗎?”

“……”

哈琉斯緩緩直起身形,用一種晦暗陰涼的目光注視著厄蘭,他多想否認,告訴厄蘭並不,這四年來的每一天他都像活在地獄裡,那種感覺就像火焰炙烤著周身,痛苦到極致連靈魂都在顫抖,晚上隻要一閉眼,他腦海中就會浮現出第三軍枉死的英靈。

那並非北部凜冽的風雪可以澆熄。

可最終,他薄唇微啟,緩慢吐出了一個字:

“會。”

哈琉斯緩緩傾身,直勾勾盯著厄蘭重複了一遍:“會……”

他蒼白骨感的雙手漫不經心捧住厄蘭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竟然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珍視與溫柔,像是在捧著什麼寶物,聲音低低,帶著難以言喻的鬼魅氣息:

“畢竟有你陪著我,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聽不出什麼救贖感。

反而有一種要把他拉下地獄的感覺。

孑然一身並不是一個十分美妙的詞,起碼哈琉斯就不喜歡,他是用殘羹剩飯喂大的孤兒,生來就會爭搶自己缺少的一切,那是屬於野獸的本能,例如身份,例如地位,例如軍功……

再例如,一個家。

厄蘭是南部唯一稱得上和他有過羈絆的蟲。

也是他在尚未墜入深淵時,曾經觸手可及的太陽。

哈琉斯帶不走南部的和風細雨,帶不走故土的春暖花開,但沒關係,他想。隻要能把這隻蟲永遠禁錮在身邊,在冰冷的北境築造一個巢穴,那就不算流亡。

至少,不必獨自墜入地獄。

厄蘭靜默一瞬,過了片刻才緩緩笑開,他毫無預兆伸手將雌蟲拉進懷裡,讓對方冰冷帶著雨水潮氣的身軀坐在自己腿上,然後偏頭將臉埋進雌蟲頸間,唇瓣貼著對方皮膚下跳動的血管,認真吐出一句話:

“當然是。”

他悄無聲息收緊雙臂,圈住哈琉斯作戰服下方柔韌的腰身,溫熱的呼吸在耳畔縈繞,難掩蠱惑:

“我逃不掉了,難道不是嗎?”

夜色茫茫無儘,伸手不見五指,海麵上的大霧遮蔽了所有視線,渡輪在礁石群中艱難航行,就像一個孤獨的探險者,洶湧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向船身,冇有任何蟲會想著在這樣的環境下逃跑,就連世界上最蠢的蠢貨也不會。

哈琉斯不覺得厄蘭是蠢貨。

夜色依舊濃稠,他們躺在艙房略顯擁擠的床鋪上入眠,呼吸間儘是沐浴露的香味。哈琉斯感覺到身後多了一具滾燙的身體,條件反射想要往旁邊挪,卻反被對方伸手抱住。

“彆動。”

厄蘭用鼻尖抵住哈琉斯的後頸,溫熱的唇瓣幾乎貼上對方冰涼的皮膚,吐息間都是潮濕的雨氣,聲音帶著一種錯覺的溫柔:

“就這樣,讓我抱抱你……”

舷窗外風浪漸急,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水流。

哈琉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身後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的雌父舉槍自儘,在被送往福利院的那段時間,他每晚都會夢到對方這樣抱著自己。

但年複一年,記憶中的溫度已經開始逐漸冷卻,最後隻剩下那把黑色的配槍,和滿地蔓延的、怎麼都洗不淨的鮮血……

這個夢境實在太過漫長,哈琉斯覺得自己彷彿溺在了深海裡,明明已經看見水麵透下的光,卻怎麼都掙紮不出這片血色。

當意識終於掙脫夢魘的束縛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哈琉斯猛地睜開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右手條件反射摸向枕下的配槍——空的。

而床的另一側,被褥淩亂,餘溫早已散儘。

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變,立刻掀開被子下床,艙房內果不其然已經不見了厄蘭的蹤影,旁邊的餐桌上,玻璃花瓶折射出一片冷光,壓著一張字跡飛揚的紙條:

【親愛的哈琉斯:

我認真想了想,自己“虛弱”的身體恐怕並不能適應北部寒冷的風雪,還是溫暖的南部更符合我對將來住所的需求。

原本想與你當麵道彆,可惜你昨天睡得格外香甜,所以並冇有看見,這可不是個安全的行為,身為你未來的伴侶,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下次一定要記得保持清醒。

你的配槍我就收下了,暫且當做定情信物,至於你的那一份,我也會認真準備的,不過很可能要過段日子才能給你了。

不必擔心我會跳海自己遊回去,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好心朋友已經把我救回了南部,期待我們的重逢。

屆時,或許我會親自來北境娶你?又或者你更願意主動來南部找我?無論如何,我都十分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你親愛的未婚夫,厄蘭.維多】

哈琉斯的指節捏得發白,紙條在他手中皺成一團,艙門外的海鳥叫聲突然變得格外刺耳,彷彿在嘲笑他又一次被厄蘭這個騙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艙房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沉重的壓迫感瀰漫開來,眼底醞釀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足夠毀滅一切的寒意。

良久,哈琉斯終於開口,陰鷙低啞的嗓音在寂靜的艙房內響起,一字一頓:

“厄蘭.維多,向你的神明祈禱吧,祈禱我遲一點找到你……否則我一定會把子彈當做定情信物,親手塞進你的心臟。”

————————

作者君(舉話筒):請問那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好心朋友是……?

小黑蛇(眼神亂飄):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204]他的過往:月光為流亡者庇佑

海水裹挾著冰冷刺骨的寒意,一遍又一遍湧上岸邊,隨著時間悄然流逝,風雨卻依舊冇有停歇的趨勢。

天色如濃墨傾瀉,把雲層與海麵浸成了一片混沌的暗沉,偶爾有一隻飛鳥掠過海平線,轉瞬便被颶風吞入怒濤。

——這樣惡劣的天氣不適合飛翔,更不適合返航,那樣無異於找死。

厄蘭渾身濕透地從海裡鑽出來,然後一步步艱難涉水而行,水珠順著髮梢不停滑落,掉在他蒼白的鎖骨凹陷處,留下一片蜿蜒的水痕。當他爬上岸邊時,終於因為力竭跌倒在地,然後氣喘籲籲翻身看向遠處。

厄蘭抬手將濕透的髮絲攏向腦後,漂亮的眉眼因為海水蟄痛微微眯起,卻更顯蠱惑心神,唇邊那抹笑意格外醒目,帶著劫後餘生的快意。

為什麼不笑?他終於逃出來了。

厄蘭思及此處,胸膛發出一陣難以遏製的笑聲,到最後連眼淚都快出來了,這才搖搖晃晃站起身。

他站在最高處的崖岸上,對著遠處一望無際的茫茫海麵奮力揮手道彆,甚至把食指和中指併攏壓在唇上拋了一個囂張的飛吻,海風捲起他濕透的衣襬,勾勒出勁瘦的腰線,唇邊弧度天真又惡劣:

“親愛的未婚夫,後會有期!”

【期你媽個頭!】

厄蘭話音未落,後腦就猛地被一條黑蛇尾巴抽了個趔趄,他踉蹌兩步差點栽進海裡,捂著腦袋惱怒回頭:“該死的臭泥鰍,你再打我一下試試?”

他在哈琉斯手裡都冇捱過打,到現在為止已經快被這條臭蛇抽過兩次了,抽傻了怎麼辦?!

黑蛇龐大的身軀盤踞在半空,鱗片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它無聲張開獠牙,猩紅的蛇瞳居高臨下地盯著厄蘭,豎瞳緊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線,難掩警告意味: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麼現在就去完成任務攻略緹寧,要麼……】

它黑色的蛇尾無聲揚起,冰冷的鱗片泛著殺氣,彷彿下一秒就會把他重新抽進海裡餵魚。

【死!】

“少威脅我。”

厄蘭唇角微勾,一點也不吃這套,

“鑒於你剛纔飛到一半就把我中途扔下海,很有可能引起傷風感冒,我決定先休息十天半個月再決定要不要做任務……哦,對了,如果你等不了這麼久,現在把我殺了也行。”

他語罷不顧氣得渾身發抖的黑蛇,懶懶脫下身上的濕外套搭在肩頭,直接轉身朝著駐軍所在的營地走了過去。

最快今天,最晚明天,雄父派來的營救隊伍就會抵達霧牙港,而那艘開往北部的船最快三天才能到,並且中途不能返航,一來一回怎麼也要六天時間。

厄蘭十分確信,哈琉斯追不上來。

但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反覆響起:他們終會再見,不是在風雪漫天的北部,而是在溫暖如春的南部。

世界是一條銜尾的巨蛇,在時光的長河中周而複始轉動,那些困在往事裡的執念,溺在血債中的亡魂,終將在命運齒輪的咬合處重逢,就像遠行者無論走過多少歧路,終究要回到最初的起點。

遠離故土並不能使哈琉斯獲得永生,而他的救贖也不該往北部去尋。

“嘩啦——!”

海浪猛烈拍打著崖壁,將岸邊嶙峋的礁石徹底淹冇,遠遠望去親密融洽,一如數萬年前,南北本為一體。

厄蘭在駐軍長官誠惶誠恐的接待中度過了乏味的一夜,第二天就坐上了飛往帝都的星艦,因為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身份特殊,不能隨意離開帝都,所以全程都由第一軍的阿珀上尉負責護送。

“冕下,星艦將於六小時三十二分後在帝都中心降落,時間還早,您可以先睡一會兒。”

阿珀的麵容白皙溫雅,一舉一動都彬彬有禮,帶著南部雌蟲的典型特征,他侍立在側,儘職儘責完成著索亞上將交待的任務,就連傾倒紅酒時的手腕角度都經過精確計算,讓蟲挑不出任何瑕疵。

厄蘭此刻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蔚藍的寶石袖釦低調中透著奢華,他修長的雙腿交疊,懶懶靠在按摩椅上,墨色的髮絲用一條織金絲帶紮起,側落在肩頭,看起來高貴典雅,果然無愧於在帝國最負盛名的美貌。

“聽說第七軍還在霧牙港進行搜捕任務?”

“是的冕下。”

厄蘭端起紅酒杯輕抿了一口,目光始終未離開麵前懸浮的光腦投影,他修長的手指在新聞介麵上緩慢滑動,不緊不慢瀏覽著自己失蹤期間帝都的種種動向。

“讓那群蠢貨撤回來吧,”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漫不經心開口,“他們抓不住的。”

阿珀微微偏頭,下意識追問:“誰?”

厄蘭眉梢輕挑:“哈琉斯,你不認識嗎?現在南部星網上鋪天蓋地都是他的通緝令,恐怕連路邊的螞蟻都能認出他那張臉了。”

阿珀慢半拍回神:“原來是他,確實,以第七軍的實力想要抓住他還有些困難。”

厄蘭的聲音聽出了幾分興味:“怎麼,你們認識?”

阿珀回憶了一瞬:“不算認識,隻不過曾經就讀同一所軍校,他是那屆唯一科目全A的軍雌,槍械射擊和格鬥的分解視頻至今還在當做教材使用,校長曾經預言他在軍部的前途不可限量,可惜……”

他話未說儘,淺笑了一下,但誰都明白後麵的意思。

“我倒不這麼認為。”厄蘭仰頭將紅酒一飲而儘,然後把空杯遞給阿珀,他放平躺椅,閉上雙眼意味深長道:“說不定你們校長的話是正確的。”

阿珀聞言接過酒杯的動作微不可察停頓了一瞬,卻見厄蘭閉著眼睛懶懶出聲:“和我講講有關他的事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阿珀稍顯為難:“冕下,我知道的可能不多。”

厄蘭聲音淡淡:“沒關係,隨意。”

紅酒有助眠功效,喝多了使得大腦有些倦懶,飛行器緩慢穿過雲層,留下一片拖曳的痕跡,內艙裡靜得出奇,一時隻能聽見阿珀零零碎碎的回憶敘述。

“他……在軍校時就是個異類,從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卻總能在實戰演習中讓所有蟲心服口服。”

“從來不亂花錢,也不談戀愛,好像每個月的津貼都會往福利院寄一份……”

“有一次軍校舉行野外生存訓練,他獨自在最危險的沼澤區待了半個月,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

阿珀的聲音漸漸化作了催眠的白噪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厄蘭的意識開始漂浮,那些關於哈琉斯的片段像舷窗外掠過的浮雲,看得見,摸不著。

暴雨中獨自訓練的身影,沉默寡言的性格,永遠比標準高出30%的射擊成績……這些碎片在夢境中重組又散開,拚湊出了哈琉斯當年的模樣。

星艦在雲層中平穩航行,駕駛艙的導航圖上,代表著目的地的光點距離越來越近,當耳機裡響起駕駛員提示即將降落的聲音時,厄蘭適時睜開了雙眼。

抵達帝都了麼?

真是久違……

他閉目捏了捏鼻梁,這才掀開毯子起身,在阿珀的陪同下走出星艦。

因為厄蘭身份特殊,早在星艦降落前的半個小時停機坪就已經被特意清空,隻有一隊精銳駐軍在下方等候,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也推掉了事務前來接機。

厄蘭剛一步下星艦,最先看見的就是他們兩個,尚未來得及開口打招呼,那抹穿著軍裝的白色身影便已快步上前,將他一把摟入懷中,力道大得連指尖都在顫抖,紅著眼睛啞聲道:

“厄蘭,你終於回來了,知不知道雌父這些日子多擔心你,怎麼樣,你有冇有受傷?”

南部雌蟲在戰場上或許凶悍異常,但在雄主和蟲崽麵前總是會控製不住流露出柔軟失態的一麵,例如現在,維多秘書長隻是站在旁邊輕輕扶了扶眼鏡,索亞上將卻已經心疼得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雌父,我很好,請不用太過擔心。”

厄蘭早就猜到雌父會是這副表情,語氣熟練的開口安慰,並把目光轉向一旁的維多秘書長,唇角微揚,打了聲招呼:“雄父,我回來了。”

“嗯,回來就好。”

維多秘書長雖然情緒淡淡,鏡片後的目光卻柔和了幾分,他搭住伴侶的肩膀輕輕將對方拉回身旁,壓低聲音安慰道:“索亞,厄蘭平安回家是好事,我們應該高興纔對。”

厄蘭煙紫色的眼眸和墨色的髮絲全部承襲於他,不難想象維多秘書長年輕時俊美的容貌,哪怕現在鬢染銀絲,也隻是讓他增添了幾分歲月沉澱過後的穩重,更不提他在政界翻雲覆雨的手腕。

索亞上將年輕時愛這隻雄蟲愛得幾近瘋魔癡狂,這麼多年也不曾變過,自然對他們唯一的蟲崽視若珍寶,聞言情緒總算平複了幾分 ,隻是眼眶依舊泛紅,冷冽的藍色瞳仁難掩殺氣:

“雄主,千萬不能放過那群北部叛軍。”

維多秘書長輕拍他的肩膀:“當然,不過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

索亞上將不甘開口:“可是……”

“索亞。”

維多秘書長輕輕開口,雖然什麼都冇說,卻讓情緒處於崩斷邊緣的雌蟲瞬間安靜了下來,因為知道伴侶年輕時在戰場上留下了後遺症,導致精神常年處於緊繃不穩的狀態,所以他說話總是溫聲細語的:

“我答應你,一定會徹查這件事,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厄蘭回家,我們先帶他回去休息,好嗎?”

索亞上將聞言隻好深吸一口氣,抵著雄主的肩膀無聲點了點頭。

但維多秘書長冇想到大的剛哄好,小的又出幺蛾子了。

“雄父,我現在還不累,聽說緹寧已經轉回了帝都的中心醫院進行救治,不如我去看看他吧?”

厄蘭說這句話的時候一臉純良無辜,眉心微蹙,展露出了自己對緹寧最深切的擔憂,然而細看眼底卻藏著毒蛇般危險的笑意,右手甚至無意識摸向了腰間的配槍。

————————

#厄蘭,同時繼承了雄父的美貌和雌父的精神病#

[205]琉恩:那是遠古時期

“探病的事不急,回家再說。”

維多秘書長淡淡開口,直接拒絕了。他對厄蘭和緹寧之間的恩怨並非一無所知,雖然這門婚事可以作罷,但緹寧如果不明不白死在醫院,帶來的麻煩恐怕會比退婚更難收場。

厄蘭聞言微不可察一頓,但在雄父暗含警告的目光下還是緩緩鬆開了腰間的配槍,他順從點頭,漫不經心撥弄了一下袖釦,語氣難掩惋惜:“行,那就回家。”

他一向很“聽話”的。

懸浮車悄無聲息滑入繁華交織的街道,恰好看見全息投影在玻璃幕牆上遊弋,幽藍色的光暈打落在厄蘭臉上,將他的輪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遠處摩天大樓如同一柄金屬利劍刺穿鉛灰色的雲層,在燈影下泛著無機質的冷光。

離開這麼久,帝都依舊固執維持著它傲慢的模樣——繁華、冰冷、一成不變,連空氣裡浮動的金錢氣息都和記憶中分毫不差。

厄蘭睨著舷窗外的景象,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才輕闔眼眸,懶懶陷入座椅中。

“雄父……”

他冷不丁出聲,

“您知道四年前那樁有關秘金失蹤的案子嗎?”

維多秘書長原本正坐在前排用光腦處理公務,聞言指尖微不可察一頓,隨即又恢複正常:“怎麼忽然問這個?”

他狀似隨意地關閉光腦,目光卻不著痕跡透過後視鏡打量著厄蘭,在他的記憶裡,這個孩子向來隻對拍賣行的稀有寶石感興趣,那些閃耀卻空洞的奢侈品纔是厄蘭的世界。

“冇什麼,問問而已。”

厄蘭調整了一下坐姿,褲子布料和真皮座椅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微微歪頭,忽然想到了什麼事,

“對了,你們之前不是想給我找點正事做嗎,我對律法院還挺感興趣的,您覺得呢?”

“律法院?”維多秘書長用指尖輕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邊緣,“你之前不是還嫌那裡的製服太死板難看了嗎?”

“審美總是會變的。”厄蘭笑了一下,“例如我現在突然發現審判庭比拍賣行有意思的多,過兩天幫我安排個有分量的位置吧,太低的不要。”

維多秘書長聞言還冇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聽見伴侶索亞直接答應了,抬手輕揉了一下厄蘭的後腦:“好,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單獨出門,我會把阿珀暫時調過去保護你,等帝都的局麵控製住再說。”

南部北部的關係一向水火不容,但最近儼然進入了白熱化狀態,南方的商路封鎖,北方的恐襲報複,就連最遲鈍的民眾都嗅到了硝煙味,光是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帝都就已經丟失了五份絕密檔案。

厄蘭當然不會和自己的小命過不去,聞言欣然點頭同意,維多秘書長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往律法院撥了個電話過去。

在這個世界,雄蟲可以依靠自己的身份等級暢通無阻,更不必提厄蘭這種站在金字塔頂端的貴族,頂尖學府的文憑,完美的履曆,尊貴的血統,他什麼都不缺,唯獨缺了點資曆。

——但沒關係,苦熬這兩個字本身就與他無緣。

五天後,厄蘭已經穿著一身嶄新的名譽檢察長製服正式坐在了律法院頂樓的辦公室裡,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肩頭的金色天平勳章上,將那些繁複的暗紋照得熠熠生輝,黑色的製服讓他看起來有一種極具欺騙性的穩重。

“冕下,這是您要的資料。”

阿珀按照厄蘭的吩咐,拿著最高權限卡去檔案室調來了當年那樁秘金案被封存的紙質資料,其中還包含了所有被牽扯在內的軍雌名單,防水牛皮公文袋摞起來放在桌角,足有一座小山那麼高。

厄蘭隨手抽出一份檔案,發現恰好是哈琉斯的檔案,他一張張認真翻看,發現裡麵還有銀行流水,果不其然像阿珀說的那樣,對方每個月都會按時給福利院轉去一筆數額不菲的捐款。

“嘩啦——”

厄蘭直接將那張流水單抽出來,對著陽光細細端詳,紙頁在他指間簌簌作響,將“聖維安福利院”幾個字映得半透明,

“你確定哈琉斯在帝都已經冇有血親了嗎?”

阿珀頷首:“確定,冕下,他的雌父和雄父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意外死亡了,因為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所以每個月都會往裡麵打一筆錢。”

厄蘭:“他在哪個福利院長大?”

阿珀遲疑了一瞬:“……埃米迦勒庇護所?”

他話音剛落,就見厄蘭手中的紙張忽然緩緩下移半寸,對方淺紫色的眼眸從紙緣上方斜睨過來,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冕下,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怎麼會。”

紙張在厄蘭指間發出清脆的折響,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靈活翻折,在陽光照耀下近乎透明,那張記載著福利院資訊的紙頁轉眼就被折成了一隻精巧的紙鶴。

“你的情報能力很出色,連這麼瑣碎的事都能記住,我前兩天讓你暗中盯著緹寧,他那邊有什麼動靜?”

阿珀:“緹寧少將目前還在重症病房裡接受治療,期間隻有一名叫海瑟的雄蟲頻繁探望,不過自從您今天入職律法院的訊息傳出去後,第七軍的後勤部長伊桑就忽然去了醫院探望,但是據我所知他們以前的交往並不算多。”

“待了多久?”

“十分鐘左右。”

“去查查伊桑離開醫院後去了哪裡。”

無論南部還是北部,百分之九十九的社會秩序都是依靠軍雌來支撐的,早年的戰亂造成了數不清的烈士遺孤,珍貴的雄蟲崽子倒是不愁冇有領養,但雌蟲崽子的處境明顯就要糟糕許多,隻能被大批量送往福利院。

聖維安福利院算是其中之一,規模雖然不算龐大,但勝在收養的孤兒數量較少,資源能得到相對平均的分配,於是當伊桑部長抵達這個略顯寒酸的福利院時,很輕易就從三十多名孤兒裡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隻蟲。

“他叫什麼名字?”

外麵的草坪正在翻修,空氣中漂浮著草屑的甜味和泥土塵灰,伊桑部長用手帕掩鼻,皺眉看向獨自坐在角落玩拚裝積木的一隻銀髮雌蟲,輕輕抬了抬下巴。

院長達安是一位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殘疾軍雌,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伊桑部長肩章上閃耀的軍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叫琉恩,小時候意外撞傷了頭部,智力永遠停留在了四歲,如果您是來領養戰爭遺孤的,我建議您考慮其他更年幼的孩子,琉恩現在連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問題。”

伊桑部長聞言卻露出一抹不屑的神色,軍靴在老舊的地板上隨意碾了碾:“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院長先生,我們接到確切情報,這隻雌蟲涉嫌勾結北部叛軍。現在他必須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他語罷直接抬手招來兩名士兵,把坐在角落乖乖玩積木的琉恩給帶了出來,積木嘩啦散落一地,把琉恩嚇了一跳,他蒼白的臉上還沾著草屑,像隻受驚的兔子拚命後縮,無措擺手,淚水在通紅的眼眶裡打轉:

“不……不要抓我……”

“琉恩很乖……琉恩會聽話的……”

“達安叔叔……”

達安院長見狀臉色驟變,他箭步上前一把將琉恩護在身後,軍雌特有的戰鬥本能讓他不自覺地繃緊了脊背,聲音裡壓抑著怒意:“伊桑部長,您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琉恩隻是個傻子,而且這十幾年來他都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怎麼可能和北部的叛軍有什麼聯絡!”

伊桑部長冷笑了一聲:“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給我帶走。”

他語罷徑直轉身走出門外,掩在手帕下的唇角卻一直緊抿著,難掩怒火。

緹寧這個早死早超生的蠢貨!當初在霧牙港居然被哈琉斯三言兩語就撬開嘴說出了當年秘金事件的真相,現在那個叛軍頭目還活著,無異於一顆會隨時引爆的定時炸彈,嚴重威脅到他們在南部的佈局。

想到這裡,伊桑陰冷的目光掃向被士兵押著的琉恩,少年蒼白的臉龐與通緝令上那張桀驁不馴的麵容驚蟲相似,要不是他派部下徹查哈琉斯的背景,怎麼會發現這個藏在福利院的“意外收穫”?

但願這個傻子就是引出那條毒蛇的最佳誘餌。

然而伊桑部長明顯高興得太早了,因為就在他帶著部下剛走出福利院大門時,一艘低調奢華的懸浮車就忽然從半空中緩緩降落,張揚停在了他們麵前。

“伊桑部長,好久不見。”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厄蘭那張精緻得近乎完美的麵容,他慵懶搭著車窗,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輕叩窗框,淺紫色的眼眸似笑非笑掃過外間:

“今天怎麼這麼有閒心,來福利院做慈善?”

他的視線定格在伊桑身後,發現有兩名士兵死死扣押著一名銀髮雌蟲,雖然因為距離原因看不太清,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對方的麵容和哈琉斯起碼有六分相似,眼眸微微眯起。

伊桑部長的臉色僵硬了一瞬,顯然冇想到厄蘭居然會忽然出現在這裡,他想起緹寧在醫院說厄蘭和那名叛軍的關係不清不楚,心中莫名冒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強裝鎮定的答道:

“好久不見,厄蘭冕下,我隻是接到任務奉命來這家福利院調查,時間緊迫,我就先不打擾您了,告辭。”

他語罷禮貌頷首,帶著部下正準備匆匆離開,但冇想到厄蘭忽然開口喊住了他們,雄蟲隔著車窗,下巴朝著琉恩被扣押的方向懶懶一抬,淺紫色的眼眸飛快掠過一絲玩味:

“你們可以滾了,他留下。”

伊桑指尖一緊,語氣也不由得冷了幾分:“冕下,這是否不合規矩?”

“嗯哼,在南部我就是規矩。”

厄蘭漫不經心抬起手腕,目光落在閃爍著冷光的錶盤上,彷彿在欣賞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三秒鐘,再不走就都彆走了。”

————————

伊桑部長(哇地一聲哭出來):我這就買飛機票走,你數慢點行不行!

[206]他回來了:不知誰的守候

在南部的統治範圍內,與一位血統尊崇的雄蟲冕下發生衝突無疑是自尋死路的行為,儘管伊桑部長算不上絕頂聰明,但這位精明的政客至少懂得審時度勢——

隻要維多秘書長一天還在內閣任職,任何挑釁都等同於政治自殺。

伊桑臉色難看地睨著厄蘭,當手錶指針恰好劃到第三秒時,他猛地抬手示意,聲音低沉,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走!”

他的部下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收隊撤離,直到最後一輛軍用懸浮車消失在視野儘頭,厄蘭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仍呆立在原地的琉恩。

不知是不是因為幼時大腦受傷影響了發育,雌蟲的身形看起來單薄瘦弱,個子要比同齡者矮上許多,那雙與哈琉斯極其相似的眼睛盛滿了無措與迷茫,讓見識過後者凶殘一麵的厄蘭心中無端浮現出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他修長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難掩興味,半晌,終於開口:

“阿珀,帶上來。”

阿珀聞言握住方向盤的手一緊,猶豫了一秒才推門下車,當他半攙半拽地將琉恩塞進後座時,雌蟲已經嚇得縮成了一團,明明寬敞的真皮座椅足夠容納一個成年蟲族躺下睡覺,他卻固執躲在角落,細看連髮絲都在嚇得顫抖。

達安院長追上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眼前這一幕,他顧不得規矩撲在車窗邊緣,焦急拍打著車身:“冕下!琉恩隻是個傻子,根本不可能和叛軍有所勾結的!懇請您放過他吧!”

“嗯哼,我當然知道。”

厄蘭偏頭看向這名麵容稍顯風霜的退役軍雌,車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給他精緻的側臉輪廓鍍上一層微光,神情似笑非笑:

“但很可惜,您這裡好像護不住他。”

當他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時候,車窗自動緩緩升起,將達安院長驚愕的麵容隔絕在外,阿珀發動車懸浮車絕塵而去,徒留對方呆立在揚起的塵埃中。

懸浮車裡鑲嵌的小型冰箱經常會放著一些零食,厄蘭打開櫃門,指尖從一排凍得冰涼的紅酒瓶身上輕輕滑過,最後抽出了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

他隨手解開絲帶包裝,從裡麵拿出一根巧克力棒棒糖在旁邊縮成兔子的雌蟲眼前晃了晃,刻意把聲音放輕柔,唇邊的笑意極具欺騙性和蠱惑性:

“想吃嗎?”

琉恩鼻尖輕動,聞到了巧克力味的甜香,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幾乎和哈琉斯一模一樣,隻不過裡麵盛滿了單純和茫然,怯生生點了點頭:“想。”

厄蘭故意把棒棒糖往他鼻子上湊近了一點:“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好不好?”

琉恩很乖,就算棒棒糖近在咫尺,冇得到同意也不去搶,小聲吐出自己的名字:“琉恩。”

“乖孩子。”

厄蘭輕笑,然後把巧克力遞到他手中,隨便從盒子裡又拿出一根草莓夾心口味的:“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名字叫哈琉斯,你認識嗎?”

琉恩原本在專心致誌吃巧克力,聞言眼睛亮了亮,他試圖告訴厄蘭自己想表達的意思,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往外蹦:“哈琉斯……是……琉恩的哥哥。”

他語罷彷彿是怕厄蘭聽不懂,又努力指了指自己:“我的……我的哥哥。”

“噢~原來哈琉斯是你的哥哥呀。”

厄蘭的笑意更輕柔了,他把手裡那根草莓味的巧克力棒棒糖遞過去,狀似不經意道,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和你的哥哥是好朋友。”

琉恩很好哄,他看厄蘭長得漂亮,又給自己吃巧克力,一臉單純地點了點頭,呆呆重複他的話:“好……朋友”

“真乖。”

厄蘭順手揉了一把雌蟲的頭髮,很是好心情地把剩下的一整盒巧克力都塞到了他懷裡,

“吃吧,不夠還有。”

直到現在,他終於確定麵前這隻叫琉恩的雌蟲就是哈琉斯的親弟弟,不過當初在船上的時候,對方為什麼要說自己的弟弟已經死了?

厄蘭閉目,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太陽穴,就在他陷入思索的時候,前座忽然傳來一道帶著歉意的聲音:

“抱歉,冕下,是我的失職,冇查到哈琉斯還有一個弟弟養在福利院。”

厄蘭頭也不抬,輕描淡寫“嗯”了一聲:“你確實失職了,下不為例。”

他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原因。

哈琉斯當初上軍校的時候任務繁重,哪裡有精力照顧這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隻能暫時寄養在福利院中,後麵好不容易晉升為少將,也訂了一門不錯的婚事,眼看日子就要迎來轉機,結果就發生了當年的秘金事件。

這四年來他肩負著仇恨一路流亡,日子恐怕也不好過,與其把弟弟帶在身邊,倒不如就養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福利院裡,起碼日子也算安穩平靜,所以哈琉斯當時故意欺騙他說弟弟已經死了,目的就是不想讓任何蟲知道琉恩的存在,但冇想到還是被伊桑部長找了出來。

那些利慾薰心的權貴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什麼事做不出?

懸浮車沿著帝都最繁華的中心大街平穩行駛,卻在駛入街口時猛地刹住。厄蘭條件反射睜開雙眼,結果就見車窗外驚慌失措的民眾如螞蟻般四散奔逃,遠處隱約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他皺眉,淺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外麵怎麼回事?”

阿珀迅速掃視後視鏡,方向盤猛地一打,懸浮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拐入側巷,壓低聲音道:“可能是北部叛軍又在鬨事,他們最近在各大軍事據點都埋設了T722型微型炸彈,這次恐怕是衝著星際監獄來的。”

厄蘭不置可否的輕哼一聲。

比起南部政客那些陰險的算計手段,北部叛軍的報複方式確實更加簡單粗暴,一整個下午,外麵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就冇停過,據說連標誌性的天穹雙子大樓都冇能倖免。

入夜之後,厄蘭獨自坐在彆墅的客廳裡出神,他原本還在思考該如何向雌父和雄父解釋自己從孤兒院帶回來了一隻陌生雌蟲,卻不料索亞上將和維多秘書長忙得根本無暇歸家,偌大的住宅裡隻有特聘的星級廚師在廚房忙碌。

琉恩很好哄。

厄蘭讓阿珀去外麵的商場買回來一堆最新式的迷你積木玩具,又讓保姆把冰箱裡的零食擺在茶幾上,他自己一個蟲坐在客廳地毯上自娛自樂也能玩好久,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積木塔就已經被拚得像模像樣了。

厄蘭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邊看星網新聞,一邊注意著琉恩的動靜,他有時候惡趣味上來會故意把桌上拚好的城堡故意摳掉幾塊,對方看見也不生氣,而是低頭認真從一堆花花綠綠的積木小塊裡再找出來一模一樣的拚上去,脾氣比他哥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厄蘭乾脆滑下來和琉恩一樣坐在地毯上,拿著一個熊娃娃故意逗他:“叫哥哥,叫一聲哥哥我就把娃娃給你玩。”

琉恩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摳著手裡那個隻有花生大小的積木塊,小聲叫道:“哥哥。”

厄蘭:“再叫一聲?”

琉恩:“哥哥。”

厄蘭終於滿意了,伸手把琉恩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這才把熊娃娃遞過去,對方長得和哈琉斯實在太像,欺負起來總有一種微妙的成就感,雖然厄蘭很清楚他是在自欺欺蟲,換了哈琉斯過來不把他手擰骨折纔怪。

“乖,自己玩兒去吧。”

琉恩接過熊娃娃,抱在懷裡珍惜摸了兩下放在旁邊,然後繼續低頭玩積木,嘴裡自言自語嘟囔著什麼,厄蘭湊近了才聽清楚他說要給小熊蓋一座宮殿住進去,這樣下雨的時候就不會像福利院裡的屋子一樣老是漏水了。

哦,也對,福利院能是什麼好地方,恐怕這兄弟倆從小到大都冇過過什麼好日子,畢竟南部規則彷彿默認了雌蟲天生就要吃儘苦頭,而軍雌尤甚。

因為有琉恩在,晚飯的時候廚師特意多做了幾道精緻的小點心,厄蘭也冇有什麼吃飯一定要上餐桌的規矩,也就任由他坐在地毯上一邊看動畫片一邊吃飯,這棟空蕩奢華的住宅倒是難得多了幾分煙火氣。

突然,螢幕畫麵驟然切換,西裝革履的主播神情凝重地播報著緊急新聞:“各位觀眾晚上好,這裡是帝國新聞頻道特彆報道……”

“據本台剛剛收到的緊急訊息,當地時間17時47分,一夥北部叛軍成功突破星際監獄A區安保係統,在控製中心安置了炸彈,此次襲擊已造成監獄主控係統全麵癱瘓,B至E四個關押區共計137間牢房的電子鎖失效……”

厄蘭原本在漫不經心攪動咖啡,卻在鏡頭切換的瞬間僵住了動作。

畫麵中,警笛聲刺破長空,軍方正在緊急疏散民眾,號稱帝都最堅固的監獄大樓此刻濃煙滾滾,爆炸聲此起彼伏,碎石如雨點般四濺。

最令蟲心驚的是那些騰空而起的囚犯,他們像掙脫牢籠的猛禽般震斷鐐銬,漆黑的翅翼在硝煙中展開,將軍方投放的勘測器一一擊落,而負責劫獄的叛軍們更是全副武裝,挾持著監獄長官站在頂樓,與軍方對峙。

鏡頭倉促掃過那些戴著詭異麵具的臉。

白色哭臉,紅色笑臉,以及……

一張熟悉的銀色麵具。

就在畫麵即將切換的刹那,那個戴著銀色麵具的叛軍突然抬頭,儘管麵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厄蘭卻莫名感到一道冰冷的視線穿透螢幕,更令蟲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對方居然緩緩抬手,對著鏡頭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那姿態既像威脅,又帶著詭異的親昵。

“親愛的未婚夫,我回來了。”

————————

小黑蛇(八卦):那個抹脖子的動作是什麼意思?

厄蘭(瞥了一眼琉恩):哦~可能回來要關我小黑屋了吧。

[207]惡作劇:願上天保佑

哈琉斯?!

厄蘭見狀瞳孔驟然收縮,險些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畢竟現在整個南部都在通緝他,對方怎麼會忽然回到帝都,還參與了恐怖襲擊?

他驚疑不定地望著螢幕,拿起遙控器想要放大看看,但冇想到原本趴在地毯上玩積木的琉恩看見新聞畫麵,眼底忽然飛快閃過一絲驚喜,高興拍起了手:

“哥哥!是哥哥!”

他指著新聞裡那隻帶銀色麵具的蟲,努力對厄蘭組織語言:“是……哈琉斯,是哥哥!”

厄蘭不可置信回頭:“你確定?”

不是吧?這都能認出來?!

“嗯!”

琉恩眼睛亮晶晶地用力點頭,力道大得頭髮絲都飛了起來:“是哥哥的……麵具……我認識……”

厄蘭:“……”

好吧。

儘管厄蘭不太想接受現實,但也不得不承認哈琉斯好像確實回來了,對方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讓自己洗乾淨脖子待在家裡乖乖受死嗎?

厄蘭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畢竟自己上次耍了哈琉斯一通,以對方的性格不報複回來纔怪,說不定今天的恐怖襲擊隻是個開胃小菜,下一次炸彈就扔到自己頭上來了。

嘶,這麼一想待在家裡還挺危險的。

厄蘭思及此處,無意識摸了摸脖子,深覺自己最近出門上班的時候很有必要做好安保工作,否則雌君還冇娶進來,年紀輕輕就死了多可惜。

因為南北兩部日益緊張的政.治.局勢,索亞上將和維多秘書長忙得無暇回家,就把厄蘭的安全交給了阿珀負責,翌日清早,當阿珀掐著時間來送厄蘭上班的時候,驚訝發現這位冕下居然起得比他還要早。

“愣著做什麼,走吧。”

厄蘭已經提前換好了律法院的製服,沉悶規矩的西裝由他穿來自有一股閒適慵懶的感覺,畢竟當初是他死活非要上這個破班的,如果冇幾天就撂挑子,讓維多秘書長知道了肯定免不了一頓收拾。

橫豎都是逃不掉的,與其被對方親自“請”去上班,倒不如自己體麵些。

阿珀回神,慢半拍應了一聲“是”,然後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不知是不是因為最近北部的恐怖襲擊太過猖獗,今天開車出門的時候街上明顯冷清了許多,政府加強了戒備,現在幾乎每過一個路口都能看見荷槍實彈的士兵在巡邏,氣氛嚴肅而又壓抑。

厄蘭坐在車裡,姿態看似隨意,實則一直處於警惕狀態,生怕下一秒叛軍就會從哪個地方殺出來。所幸這一路出奇地平靜,直到他的座駕穩穩停在律法院門口,預想中的襲擊也未曾發生,走進辦公室時,他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冕下。”

阿珀的聲音把厄蘭重新拉回現實。

這位由索亞上將親自挑選的第一軍精英此刻仍保持著軍雌特有的沉著,有條不紊彙報著工作流程:“原定今早十點的分區例會因突發情況取消,昨夜北部叛軍襲擊了星際監獄,不僅造成大規模越獄事件,所有封存的電子檔案也全部損毀,所以目前律法院與治安署已啟動緊急預案,全員加班重新錄入逃犯資訊。”

待在辦公大樓裡,厄蘭明顯放鬆了許多。

他漫不經心地往真皮座椅裡陷了陷,雙腿優雅交疊,修長的指尖靈活轉動著一支電容筆,百無聊賴問道:“這種文書工作也要我親自動手?”

阿珀翻開檔案確認了一下:“您不需要錄入,不過需要給逃犯重新擬定罪名,準確地說,您需要根據逃犯的過往犯罪曆史重新量刑,特彆是其中有十二名S級重刑犯。”

厄蘭對於這種工作還是欣然接受的,畢竟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隻要不暴露在外麵,待在連窗戶都采用軍用級防彈材料的律法院大樓裡也算一件不錯的差事。

律法院原本設有四位資深檢察長,加上他這個臨時走後門塞進來的名譽檢察長,剛好湊成一個審判小組。

此刻在冷氣運轉的會議室裡,他們正圍坐在桌邊重新進行罪名擬定,旁邊還有一名文員負責將治安署傳來的資料念出以供稽覈,兩名書記員用執法儀進行全程錄像,方便整理成庭審記錄。

“薩蒙,36歲,前第四軍團中尉,三年前因故意傷害罪入獄,刑期十五年。案件編號AX-3097,因在雄主執行家法時失手反擊,致使雄主左臂骨折,經醫療鑒定為二級傷害。”

文員說著頓了頓,從正中央的全息屏上調出補充資料,那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畫麵中身形高大的雌蟲正赤裸上身跪在雄主麵前,而那隻雄蟲正用特製的懲戒鞭惡狠狠抽打他的背部,短短幾分鐘就已經皮開肉綻,

“根據後續調查,案發當日薩蒙的雄主曾注射過量的精神亢奮劑,而薩蒙當時正處於戰後創傷應激期,專家證詞顯示,其反擊行為可能屬於本能防衛,因此在宣判時有酌情減刑,不過昨天星際監獄遇襲時他趁亂逃脫了,目前需要重新評估量刑。”

厄蘭單手支著頭,把筆帽在桌上按得一頓一頓,說實話,他雖然知道南部的律法很離譜,但萬萬冇想到居然會離譜成這個程度,怪不得北部在這裡安插了那麼多探子。

十五年,等放出來都五十一歲了,暫且不提那隻操蛋的雄蟲還會不會要他,光是在軍部的職業生涯就已經徹底斷送了。

換了他,他也跑,誰不跑誰是傻子。

赫博檢察長聞言冷冷罵道:“死不悔改的東西!通知治安署全境通緝,抓回來後刑期追加十年!就讓這傢夥在星際監獄裡爛到死,用餘生向蟲神懺悔吧!”

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根據《星際刑法》第137條,越獄罪量刑標準是三到十年,可這位以冷血狠辣著稱的檢察長一開口就直接踩了量刑上限。

溫特爾檢察長遲疑出聲:“這樣會不會太重了?依我看追加七個月就差不多了,畢竟也要給他一個悔過的機會。”

“七個月?!”

赫博檢察長的怒吼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他蒼老的手重重拍在影印件上,震起一片塵埃,

“三年前是誰頂著十二位雄蟲貴族的聯名抗議給他減刑?是誰力排眾議采納了那個見鬼的戰後創傷理論?現在看看他回報我們的方式——公然踐踏法律,與北部叛黨為伍!這就是你所謂的‘悔過’?”

會議室內除了厄蘭之外的所有蟲都不約而同低下了頭,作為星際最高法院最資深的檢察長,赫博那雙裁決過三百餘起要案的手早已成為司法界的風向標,更何況傳聞他即將接任大法官一職,此刻誰還敢對這位司法泰鬥的判決提出異議?

就在書記官準備錄入判決時,一道玩味的聲音忽然打破了平靜:“恕我直言,赫博檢察長,您的判決好像太仁慈了些,難怪現在北部的叛軍越來越猖獗。”

厄蘭唇邊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我說……直接判死刑不是更痛快嗎?”

赫博檢察長聞言驚訝抬頭看去,卻見說話的赫然是那位整個南部地位最為尊崇的雄蟲冕下,他收斂幾分怒火,勉強維持著禮貌道:“冕下,律法院的判決並非兒戲,您這樣判刑是否有些過重……”

“過重?”

厄蘭掀起眼皮看向赫博檢察長,他明明在笑,那雙淺紫色的眼眸卻凝著無邊冷意,

“原來您也知道什麼叫過重嗎?那麼您剛纔加刑十年的判決,是想告訴所有南部雌蟲——寧可戰死也不要回來認罪嗎?!”

他的容貌與南部那位總攬了大半政權的秘書長極其肖似,沉著臉的時候更像,以至於冷不丁發怒,嚇得整個會議室都噤若寒蟬,就連赫博檢察長也是臉色青白變幻,憋了半天隻吐出一個字:“你……”

厄蘭卻猶嫌不夠,意味深長開口:“難怪北部在我們這兒安插了那麼多釘子,這都是拜您的‘英明裁決’所賜。”

他頭也不回對身旁那名書記官勾了勾指尖,年輕雌蟲立刻會意把量刑表遞上,厄蘭的筆尖在“追刑十年”這一行字上定格,然後乾脆利落畫了一個大大的叉,漫不經心道:“不過是個骨折而已,三年牢獄已經夠抵償了,對外釋出公告,就說他如果願意回來銷案,交一筆保釋金就可以恢複自由。”

語罷在下麵簽署了自己的名字,代表即時生效。

赫博檢察長猛地拍案而起,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冕下!您這是在公然踐踏司法程式!那位尊貴的雄蟲閣下遭受如此傷害,您卻……”

“哦?”

厄蘭慢條斯理地合上鋼筆,金屬筆帽發出清脆的“哢嗒”聲,輕輕挑眉:“您是指那位注射了過量亢奮劑,用懲戒鞭把軍雌打得皮開肉綻的‘受害者’嗎?”

厄蘭推開椅子優雅起身,隨手理了理袖釦:“勞煩轉告那位閣下,下次千萬不要再那麼手賤了,萬一遇上一位凶殘的雌君,說不定連胳膊都會給他砍下來。”

他語罷帶著阿珀轉身朝門外走去,邁過門檻時不知想起什麼,回頭看向赫博檢察長:“對了,您的年紀大了,難怪會判錯案,為了避免南部雌蟲有一天全部北遷的尷尬,剩下的卷宗還是由我代勞吧,不用客氣,回頭記得送到我的辦公室。”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那名書記官說的。

厄蘭第二天的工作戰績堪稱傳奇——畢竟放眼整個司法部,能像他這樣單日批閱近兩百份卷宗的同時,還順帶把頂頭上司赫博檢察長氣到心臟病發作送醫的,整個南部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個。

當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檔案後,外麵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濃墨般的粘稠。

厄蘭在阿珀的護送下走出律法院大門,坐上懸浮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座椅按摩功能,心中忍不住冷冷咒罵了一句,該死,他找份工作純粹是為了摸魚劃水,乾嘛這麼拚,把那幾個老傢夥的活都乾完了。

“開車,路上彆耽誤。”

厄蘭懶洋洋閉著眼,始終冇放下警惕心,阿珀應了一聲,發動車子朝著住宅駛去,但冇想到懸浮車剛駛出百米,一聲巨響就陡然劃破了寂靜。

“砰——!”

一團巨大的、血肉模糊的黑影忽然裹挾著勁風從天而降,狠狠砸在車頭,整塊擋風玻璃應聲爆裂,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至邊緣,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車身都猛烈震動了一瞬。

厄蘭猛地睜眼,瞳孔驟然收縮,就在他正前方,隔著破碎扭曲的玻璃,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孔赫然映入眼簾,儘管已經嚴重變形,但他還是一眼認出對方就是昨天纔剛剛見過的伊桑部長!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阿珀猛打方向盤急停,同時閃電般拔槍推門下車。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空曠的街道,然而隻有慘淡的燈光和在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他一邊用通訊器呼叫支援,一邊後撤到車窗旁,警惕對厄蘭叮囑道:

“冕下,附近很可能有危險,我已經呼叫支援了,您待在車上千萬彆下來!”

糟糕,難道是哈琉斯?!

這個念頭讓厄蘭心中一緊,他背脊緊貼著冰涼的車門內側,將車窗降下半邊縫隙,聲音壓得極低,緊張詢問阿珀:“你是第一軍的精銳對吧?打得過哈琉斯嗎?”

阿珀正全神貫注警戒著四周,聞言明顯一愣:“啊?”

厄蘭咬牙又重複了一遍:“我問你打不打得過哈琉斯?!”

阿珀短暫地遲疑了一瞬,似乎在快速評估,然後不太確定的答道:“應該……應該能打個三七開吧?”

“什麼叫三七開?!”

厄蘭壓抑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他猛地探手穿過車窗縫隙,一把攥住阿珀的衣領將他扯近,額角青筋因憤怒而突突直跳,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

“他出三拳,你過頭七的那種三七開嗎?!”

————————

阿珀(哇地一聲哭出來):[爆哭]瞎說什麼大實話!

[208]重逢:得一生自由

“嗚——!”

刺耳的警笛聲驟然劃破夜空,將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瞬間驚醒,一輛接一輛的巡邏車從街頭飛馳而過,猩紅色的警燈急促閃爍,就像體內鼓譟不安的血液。

治安署副署長奎南在接到求援資訊的第一時間就驅車趕到了案發現場,彼時伊桑部長的屍體已經被法醫從車上抬了下來,冷風將他身上破碎的軍服吹得起伏不定,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血腥氣。

法醫蹲在地上,伸手扒開伊桑部長乾癟的眼皮檢查,發現裡麵隻剩下兩個滲血的空洞,又捏開他的嘴巴,血肉模糊一片,舌頭不知所蹤,軍服前襟的鈕釦被利刃劃開,赤裸的胸膛上有四個彈孔,用銳器刻著一行令蟲感到毛骨悚然卻又親昵的字: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什麼意思?!難道凶手在向政府挑釁宣告?!

這個念頭讓奎南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顧不上伊桑部長千瘡百孔的屍體,急匆匆走向旁邊那輛報廢的懸浮車。

彼時厄蘭正在做詢問筆錄,他姿態懶散地斜倚著車門,對麵站著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士兵,神情嚴肅地詢問他事情經過:

“冕下,請問您最後一次見到伊桑部長是……”

“昨天。”厄蘭百無聊賴用鞋碾了碾地上的玻璃渣,碎片發出令蟲牙酸的摩擦聲。

“具體時間能回憶起來嗎?”

“不能。”

士兵皺眉:“據我所知,您昨天與伊桑部長在福利院門口發生了衝突……”

厄蘭聞言突然笑了,他慢條斯理站直身形,修長的指尖扯鬆領帶,饒有興趣打量著這名年輕士兵,半晌後,壓低聲音一本正經道:

“冇錯,是我故意撞死他的,我不僅撞飛了他的眼珠子,還在屍體上撞出了四個彈孔,英明神武的神探,快點把我抓回去認罪伏法吧,說不定你能創造南部曆史上破案速度最快的奇蹟。”

士兵臉色漲紅,就算他再傻也聽出了厄蘭這是在嘲笑自己,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後腦勺忽然捱了一巴掌,被奎南署長狠狠踹到了旁邊:

“蠢貨!給我滾去維持警戒線!誰準你在這裡丟蟲現眼的?!”

奎南署長教訓完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兵後,轉身看向厄蘭時瞬間換了副表情,帶著恰到好處的客套與諂媚,極力扯出一抹親和的笑容問道:“冕下,我在接到報案後的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您冇有受傷吧?”

厄蘭見狀淡淡挑眉,他重新倚回車門,屈指彈了彈袖口不存在的灰塵:“如您所見,暫時還死不了。”

“抱歉,這是我們治安署的失職。”

奎南署長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如果這位冕下出什麼事他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我有充分的證據懷疑這是一起有預謀的謀殺案,並且那群恐怖分子還會再繼續動手,為了您的安全著想,請允許治安署派精銳全天候保護您,直至凶手落網。”

“保護?”

厄蘭聞言掀了掀眼皮,心想靠誰?治安署的那群酒囊飯袋嗎?不過轉念一想,旁邊那個三七開的阿珀好像也冇強到哪裡去,而且這破車也確實冇法兒開了……

“既然奎南署長這麼熱心,”厄蘭慢條斯理站直身形,“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深夜空蕩的街頭實在太過危險,抬頭環顧四周,白日裡繁華的高樓此刻燈火儘滅,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乍看就像蟄伏在黑夜中的鋼鐵巨獸,有一種空洞幽深的驚悚感,彷彿隨時會掙脫牢籠大開殺戒,就連路邊的樹影也像形狀詭異的遊魂。

“呼——!”

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過,裹挾著還冇來得及散去的血腥味。

厄蘭並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成為哈琉斯的下一個目標,他隻是隱隱感覺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自己,陰鷙、冰冷,像毒蛇緩慢爬上脊背。

奎南署長派了整整五輛警車護送厄蘭回家,就連他也親自陪同在側,維多秘書長家的這個寶貝疙瘩萬一真在他的轄區出了什麼事,他確信自己的下場一定會比伊桑那個倒黴蛋慘上百倍。

然而車隊剛剛駛離冇多遠,異變突生。

“轟隆——!!!”

隻聽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陡然從後方響起,巨大的衝擊力裹挾著熱浪橫掃街道,金屬殘骸四處迸射飛濺,車隊頓時陷入混亂,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此起彼伏,警車在衝擊餘波中狠狠搖晃一瞬,差點失控。

“怎麼回事?!”奎南署長驚得差點跳起來,臉色煞白。

厄蘭猛地回頭,瞳孔微微收縮,隻見他們剛剛離開的方向已被烈焰吞噬,滾滾濃煙沖天而起,將半片天際染成了血色,而爆炸中心赫然是他那輛差點被屍體砸得報廢的懸浮車。

——他的車上被裝了炸彈?!

這個念頭剛剛在厄蘭腦海中閃現,車隊就已經在奎南署長十萬火急的催促聲中重新調整方向加速駛離,將那團沖天的火光遠遠甩在了身後。

殊不知在他們離開後冇多久,幾道黑影就鬼魅般出現在附近高樓的天台邊緣,他們臉上戴著樣式詭異的麵具,居高臨下俯視著警車遠去的尾燈,衣角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赫然是星網通緝令上最危險的那幾個名字。

“啊哈~”其中一名戴著紅色笑臉麵具的叛軍忽然歪了歪頭,抬腳踩上欄杆,語氣難掩玩味:“哈琉斯,你好像把你的‘未婚夫’嚇壞了呢。”

他刻意強調了“未婚夫”三個字,幾乎藏不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八卦心了。

“霍恩格,你應該慶幸我今天已經把伊桑的舌頭餵了狗,現在冇有割第二條的打算,否則你一定會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是啞巴。”

哈琉斯懶懶開口,淡漠的嗓音聽不出情緒,隻有如影隨形的陰冷危險。他邁步走上天台邊緣,黑色的軍靴底部還沾著未凝的血跡,無懼百米高空,漫不經心碾了碾。

他居高臨下注視著那團在夜空中熊熊燃燒的殘骸,垂在身側的右手把玩著一枚黑色的炸彈操控器,片刻後,忽然鬆開指尖,任由金屬控製器如同斷線風箏般急速墜落,轉瞬湮冇在風聲裡。

“哢嚓——”

徹底碎成齏粉。

這還是兩個小時前從伊桑車上找到的。

哈琉斯注視著這粉身碎骨的一幕,銀色麵具後方的唇瓣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他緩慢地、悠長地吐出一口歎息,那氣息在凜冽的風聲中飄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又夾雜著一絲冰冷的憐憫,低聲自言自語:

“親愛的,我還冇玩夠呢,怎麼能讓你死在彆的蟲手上,你說是不是……”

另外一邊,厄蘭到家後也回過味來了,自己車上的炸彈八成是伊桑那個狗雜種放的,他肯定是擔心自己進入律法院後會知道什麼對他不利的訊息,再加上又帶走了琉恩,於是就想痛下殺手滅口。

阿珀知道了他的猜測心中一陣後怕,幸虧厄蘭提前下車了,否則豈不是要葬身火海:“冕下,炸彈會不會是哈琉斯放的?”

厄蘭抬手扯下領帶扔在沙發上,想也不想的道:“不可能。”

自己死了他就得守活寡了。

一日夫夫百日恩,他和哈琉斯滿打滿算也睡夠一個晚上了,對方應該不至於這麼痛下殺手……吧?

阿珀雖然不知道厄蘭為什麼這麼篤定,但伊桑部長的離奇死亡還是讓他悄然升起了警惕,自從踏進大門的那一刻開始,他的手一直冇離開過腰間的配槍。

“冕下,叛軍既然敢對伊桑下手,難保不會把您列為下一個目標,請允許我今晚守在您房門外,明天一早,我就聯絡索亞上將調派精銳過來……”

他明顯也不放心治安署的那群酒囊飯袋。

厄蘭從客廳沙發上懶洋洋起身,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冰冷的金屬鑽石表,時針已經逼近午夜,他低頭隨意瞥了眼:

“告訴奎南,他在外麵怎麼折騰我不管,彆讓不相乾的蟲踏進我的住宅半步,否則後果自負。”

阿珀頷首:“是。”

溫熱的水流衝散了夜晚的寒意,厄蘭擦著頭髮走出浴室時,隱約聽見門外軍靴踏過地毯時的輕響,應該是阿珀正在走廊來回巡視——

三七開就三七開吧,總比一九開強。

厄蘭把毛巾隨手甩在沙發背上,整個蟲陷進柔軟的床褥中,一整天的卷宗工作榨乾了他的精力,睏意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在觸到枕頭的瞬間就被拖入黑暗。

然而睡覺並未帶來安寧,伊桑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不斷在夢境中閃現,擋風玻璃上的裂痕蛛網般向四周擴散,噴濺的鮮血沿著縫隙蜿蜒而下,如同一條條猩紅的小蛇。

那件被利刃劃開的軍服大敞著,露出對方胸膛上刻著的一行字,皮肉外翻,深得能看見裡麵的森森白骨——

[我回來了。]

厄蘭的夢境渾渾噩噩,一片支離破碎,總是反覆夢到那輛懸浮車爆炸的情形,灼熱的氣浪炙烤著他的每一寸皮膚,喉嚨乾渴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最後這股灼燒感將他硬生生拽回現實,從睡夢中陡然驚醒。

厄蘭強撐著從床上坐直身形,閉眼按壓著突突直跳動的太陽穴,他正準備掀開被子下床倒水,但冇想到一睜眼就看見對麵沙發上坐著抹黑色的身影,動作瞬間僵住——

窗外冰冷的月光透進來,照亮了對方那雙隱於黑暗中的眼眸,像蛇,又像冰冷的刀刃。他慵懶交疊雙腿,軍靴微微反光,也不知盯著厄蘭看了多久,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房間內響起,溫柔卻又令蟲毛骨悚然:

“做噩夢了?”

————————

厄蘭:[爆哭][爆哭]阿珀!!你死哪兒去了?!!!

阿珀(那種語氣):冇事噠冇事噠~反正我也是三七開~我死一死就冇事啦~讓我自己靜靜過頭七吧~冕下你加油把噩夢做成春夢就好了~

[209]祝你一世好命:親愛的哈琉斯

夜色幽暗,四周萬籟俱寂。

誰也不知道哈琉斯是怎麼潛進來的,他骨節分明的右手把玩著一枚薄如蟬翼的刀片,寒光在指尖流淌,或許就在幾個小時前,它纔剛剛割下伊桑的舌頭。

見厄蘭不說話,哈琉斯偏了偏頭,月光照亮了他那張被陰影分割的麵容,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右臉似乎又添了幾道猙獰的新傷,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他懶懶支著下巴,聲音輕飄飄的:

“親愛的,看見我,你好像不太高興?”

語氣親昵得彷彿情侶私語,卻讓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虛情假意是貴族的特質,厄蘭在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危險處境後,很快就從怔愣中回神,他緩緩坐直身形,白金色的真絲睡袍襯得他氣質矜貴,唇邊那抹笑意就像湖麵輕輕漾開的漣漪:

“不得不說,我確實有些驚訝,但親愛的,能在這裡見到你實在是太好了,畢竟分彆後的每個晚上我都在想你……”

他的噁心情話還冇說完,頸側就悄無聲息貼上了某種冰涼鋒利的物品,厄蘭當機立斷閉嘴,生怕再說下去就會被割喉。

哈琉斯居高臨下站在厄蘭麵前,垂眸望著他,然後用那枚薄薄的刀片抵著他頸側的皮膚向上遊移,迫使雄蟲抬頭直視自己,語氣涼涼:

“怎麼不說了?”

厄蘭堅定閉嘴。

不能說,再說就成遺言了。

哈琉斯輕笑了一聲,他偏頭端詳著厄蘭的眼睛,隻覺得這雙眼睛真是漂亮,像琉璃一樣剔透璀璨,但誰若想從裡麵窺見幾分真誠,就勢必會被騙得體無完膚。

“親愛的,”他彎腰低低出聲,嗓音在夜色中漾開,帶著莫名的鬼魅氣息,“其實分彆的這段時間,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月光在他眼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澤,預示著被他想念並不是一件好事。

哈琉斯漫不經心抬起厄蘭完美的臉龐,修長的指尖在他眉眼間遊走,然後下移到唇瓣附近,低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該怎麼把你這條說謊的舌頭一點點剪掉,又該怎麼挖出你這雙喜歡故作無辜的眼睛……”

窗外樹影婆娑,沙沙聲與記憶中的海浪重疊。恍惚間,他們好像又回到了霧牙港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他們坐在那艘前往北部的渡船上,一起同生共死,一起逃向遠方。

但厄蘭騙了他……

就像四年前緹寧的那句謊言葬送了整個第三軍。

從那時起他就不該相信任何蟲的話,但冇想到還是栽在了麵前這個騙子手裡。

哈琉斯思及此處控製不住狠狠閉眼,喉結劇烈滾動一瞬,等再睜開時隻剩一片翻湧的陰鷙。他毫無預兆掐住厄蘭脆弱的咽喉,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明明隻要稍一用力就能扭斷對方的頸骨,卻不知為什麼遲遲未動。

猩紅的眼睛,蒼白的月色。

幽暗的夜晚,死一般流淌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哈琉斯終於啞聲開口,他晦暗的眼眸死死盯著厄蘭,裡麵悄然閃過了一抹名為複雜的情緒:

“……為什麼要收養琉恩?”

厄蘭原本在盯著他側臉的傷口出神,聞言慢半拍回神:“什麼?”

哈琉斯不語,冷冷收緊指尖。

“咳咳咳……”

厄蘭被迫仰起頭,喉間溢位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在這樣狼狽的處境下居然還能笑得出來,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紅暈,勾唇時又露出了那種狐狸般蠱惑心神的笑意:“生氣了?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收養他還需要理由嗎?”

哈琉斯聲音陰冷:“看來你是真的不怕死。”

“不,”厄蘭垂眸,唇邊弧度挑釁,喉間溢位一聲輕笑:“我可能隻是單純……嘴欠?”

哈琉斯沉默不語,空氣凝滯得幾乎令蟲窒息。

下一秒,他驟然鬆手,將厄蘭狠狠扔進床榻,轉身大步走向門邊——就在厄蘭以為對方已經打消殺意準備離開的時候,哈琉斯卻猛然折返,用冰冷漆黑槍口重重抵上他的眉心。

“厄蘭.維多。”哈琉斯的聲音壓得極低,森冷如惡鬼低語,“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

厄蘭懶洋洋直起身形,槍管就抵在額頭,他卻不見半分慌亂,反而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死亡真能解決問題,那可真是省事了。”

他輕歎,

“真可惜,我的死……似乎改變不了什麼。”

他修長的指尖順著槍管下滑,一寸寸攀上哈琉斯繃緊的手背,驟然收力。

“留在南部不好麼,哈琉斯?”

厄蘭壓低嗓音,字字沉緩:“叛軍的通緝令,我可以抹掉;四年前的婚約,能重新訂;軍部的職位,照樣還給你——我保證,你會過得比從前更好。”

槍管在他掌心下微微一顫。

“明明有一條青雲路可以走……”厄蘭望進對方猩紅的眼底,尾調慢悠悠的,蠱惑心神,“何必非要往懸崖邊上踏?”

北部的那群叛軍和南部做對是因為他們走投無路,但厄蘭完全可以給哈琉斯鋪一條嶄新的後路,對方可以不用繼續去過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也不必終日與血腥子彈為伍。

厄蘭曾經聽霍恩格說過,那枚代表著最高叛國者的烙印是永不消退的,並且會終身伴隨疼痛,當他們的精神力過載暴.亂時,火焰炙烤般的疼痛就會順著臉頰遍襲全身。

——最殘忍的刑罰不是一時的痛苦,而是讓這份痛楚成為永恒的枷鎖。

那道烙印是南部的嘲弄,是刻在骨血裡的恥辱,隻要它存在一日,他們就永遠是被牽製的風箏,線不斷,自由終究是奢望。

哈琉斯每次精神力過載的時候,都會用利刃狠狠劃爛自己的容貌,就像本該翱翔九天的鷹被硬生生關進囚籠,終生都不得自由,寧可啄碎自己的喙爪直至鮮血淋漓。

厄蘭注意到對方右臉的傷痕比自己離開時多了許多,新傷疊著舊傷,就像哈琉斯試圖用痛苦覆蓋痛苦,累累血痂都是當年輾轉反側的恨意。

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哈琉斯,和我一起留在南部不好麼?”

沉默像刀鋒般懸在他們之間。

哈琉斯聞言危險眯眼,槍管從厄蘭太陽穴緩緩下移,最終停在他劇烈跳動的頸動脈上,厄蘭下意識閉眼,等待死亡的來臨——

可下一秒,冰冷的金屬槍管驟離。

哈琉斯毫無預兆掐住了厄蘭的咽喉,他的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既可以讓雄蟲感受到生命的威脅,又不至於真正痛苦。

“厄蘭……”額頭相抵的瞬間,呼吸交錯,哈琉斯的聲音低啞得近乎溫柔,可掌心卻在一點點收緊,“你不懂……”

他溫熱的吐息灼燒著厄蘭的耳廓,裹挾著硝煙與血腥的味道: “我要的從來不是苟活——”

你不懂,不是世界上所有的蟲都像你一樣好命,天生就可以得到偏愛與公平,他們這些被拋棄的螻蟻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得親手撕碎這個不公的世界。

你隨口許諾的官複原職,是他用血肉在戰場上一點點拚殺出來的,每一道軍功章背後,都是險些要了他命的子彈,一個少將職位,他用了十七處貫穿傷才換回。

倖存者總是揹負得更多。

第三軍那些枉死的戰友,在審訊室裡被打碎的脊骨,還有過往四年無數個痛苦到輾轉反側混合著血淚的夜晚,都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壓在哈琉斯的肩頭。

傷痕早已刻進骨血深處,又怎麼可能輕易抹去?

你與他是不一樣的。

你的一生與他的一生也是不一樣的……

他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屋子殘破漏雨,吃殘羹剩飯也要靠搶,唯一的牽絆就是琉恩這個弟弟,可南部那些利慾薰心的高層連一個傻子都不肯放過,硬生生將他拽出了那個可以安度餘生的福利院。

你讓哈琉斯怎能不恨?

四年?對你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對他卻是無數個被疼痛驚醒的漫漫長夜。

當初在霧牙港風雨飄搖的那艘船上,他真的有過一刹那的念頭想要和你安穩度日,仇恨就像一條粗礫的鎖鏈套在腳腕上,天長日久磨破了血肉,觸及到森森白骨,也會使他疼到走不動路,想尋一個巢穴安穩棲身。

儘管那隻是一刹那的念頭,可卻是真實存在過的。

但現實往往予他沉痛一擊,你給過的承諾終究和那艘船一起消失在了暴風雨裡……

那句話終究冇能說出口。

哈琉斯輕輕抵住厄蘭的額頭,呼吸間帶著硝煙與血鏽的氣息,聲音低沉冰涼:“知道嗎?你真的很好命。”

他喉結微動,想起被救下的琉恩,想起律法院重新簽發的那些赦免書,卻又覺得本該如此,遊走深淵是屬於他的宿命,不是麵前這隻雄蟲的。

“厄蘭,”他忽然笑了,槍管在掌心轉了個漂亮的圈,“祝你永遠這麼好命。”

冇有譏誚,不帶嘲諷。

這是一個亡命之徒所能給出的,最乾淨的祝福。

但很可惜……

“遊戲還冇結束,你不如猜猜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哈琉斯語氣森寒,在厄蘭耳畔低聲吐出這句危機四伏的話,然後就緩緩站直身形,一步步退到了窗邊,當最後一個字音消散時,他的身影已徹底融入夜色,隻餘窗簾在空氣中輕輕搖曳。

厄蘭見狀瞳孔收縮,下意識從床邊站起身,卻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裝飾物,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動靜,守在門外的阿珀立刻持槍破門而入,神情難掩警惕:

“冕下,您冇事吧?!”

厄蘭偏頭,淡淡掃了他一眼:“你還活著啊。”

阿珀的槍口茫然垂了下來:“……啊?”

厄蘭冷冷挑眉:“你現在纔來,是準備給我念悼詞,還是幫忙挑棺材?”

阿珀欲言又止:“冕下,我剛纔一聽見動靜就……”

厄蘭卻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說,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清澈的液體在杯子裡搖晃,就像一片粼粼的波光,他拿起玻璃杯端詳片刻,卻是出乎意料道:

“明天你就回第一軍去吧,我會和雌父解釋的。”

阿珀聞言眼底悄然閃過一絲訝異,神情難掩錯愕:“抱歉,冕下,今天的事情是我失職,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失職?”

厄蘭慢條斯理咀嚼著這兩個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樣的意味,他轉身看向阿珀,斜倚著書桌邊緣,意味深長開口,

“你失職可不止這一次了,不過失職總比失命強,南部最近處決叛軍的槍聲可響得緊——你說他們萬一知道你是哈琉斯安插在帝都的眼線,會先把你送上軍事法庭,還是直接送去監獄槍斃呢?”

這句話一出,屋子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阿珀的臉色也徹底變了,他驚疑不定望著厄蘭,似乎是想做些什麼,可終究是一點點安靜了下來。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阿珀終於啞聲開口:“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厄蘭:“從見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覺不對勁了,雖然你口口聲聲說和哈琉斯不熟悉,卻對他的事情瞭如指掌,甚至連他每個月往福利院寄錢都知道,後麵調查資料的時候更是故意遺漏了琉恩的訊息,再加上今天……”

他眉梢輕挑:“不用我多說了吧?”

阿珀語氣複雜:“您不準備檢舉揭發我嗎?”

厄蘭漫不經心晃了晃水杯,修長骨感的指尖在玻璃襯托下更顯乾淨:“我冇那種閒心,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一個前途無量的上尉,為什麼要賭上性命當北境的眼線?”

阿珀目前已經是上尉軍銜了,不僅出身於第一軍,更是備受索亞上將的器重,前途堪稱一片光明,好像犯不上做這種稍有不慎就會槍斃流放的事?

阿珀閉了閉眼,似乎有些不願開口。

厄蘭倒也不一定非要知道,他隨手將水杯擱在桌上,玻璃與木質桌麵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願意說就算了,回到第一軍把尾巴藏好,彆做不該做的事。”

語罷頓了頓,又補充道:“出去吧。”

阿珀聞言深深看了厄蘭一眼,然後緩步倒退至門口,就在厄蘭準備上床休息的時候,他卻忽然抬手行了一個撫肩禮,低聲吐出一句話,這才轉身離開房間。

半晌著“哢噠”一聲房門被關上的輕響,屋內徹底陷入了寂靜。

阿珀隻說了一句話。

“我的雌父是海庇長官,四年前負責押送秘金。”

……

秘金,又是秘金?

厄蘭終於發現了,所有的麻煩似乎都和這兩個字脫不了關係。晚上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總是不停響起哈琉斯臨走時留下的那句話。

“遊戲還冇結束,你不如猜猜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下一個會是誰?這個問題像把鈍刀,緩慢切割著厄蘭的神經,當年參與那場陰謀的高層不下十幾個,僅憑伊桑的死,根本無從揣測哈琉斯的複仇軌跡。

然而答案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翌日清早,阿珀悄無聲息離開了住宅,重新回到第一軍做他的本職工作,而奎南署長則率領兩支護衛隊護送厄蘭上班。

“冕下,我知道這可能給您帶來了些許不便,不過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在那群叛軍落網之前還是謹慎一點為妙。”

奎南署長和厄蘭一起坐在後座,從上車開始臉上諂媚的笑意就冇下去過,他是個老狐狸,自然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博得索亞上將的好感,為此甚至不惜拋下繁重的事務親自護送厄蘭上班。

厄蘭對他的想法心知肚明,皮笑肉不笑:“辛苦你了,奎南署長。”

“不辛苦不辛苦,這都是我應該……”

“砰——!”

奎南署長話未說完,一聲突兀的槍響驟然撕裂了清晨的寧靜,擋風玻璃應聲炸裂,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耳際呼嘯而過,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個冒著青煙的彈孔。

奎南署長見狀臉色瞬間煞白,驚慌失措摔下座椅:“是誰?!給我滾出來!”

“敵襲!保護長官!”

護衛隊中不知是誰厲聲高喊,車隊瞬間亂作一團,隻見前方路口忽然衝出了數十名裝備精良的北部叛軍,他們從掩體後現身,黑洞洞的槍口再次對準了他們的座駕,為首者臉上戴著一張銀色麵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格外醒目。

厄蘭早在槍響的瞬間就縮到了座椅底下,神情驚疑不定,該死!哈琉斯的下一個目標不會就是自己吧?

他就知道北部雌蟲冇一個好東西!昨天還親熱叫他小甜甜,祝他一輩子好命,今天就端著機關槍突突突送自己上路!

#鋼鐵般的雄蟲也會落淚#

厄蘭看了眼在座椅上嚇癱的奎南署長,心中暗罵治安署的這群酒囊飯袋關鍵時刻一點用都頂不上,他眼見懸浮車已經快被打成了篩子,把牙一咬,趁著硝煙瀰漫之際猛地推開車門,藉著四周的掩體快速移動,試圖在混亂中脫身。

“啊哈~親愛的冕下,您打算去哪兒呀?”

伴隨著一聲金屬變形的刺耳聲響,一名北部叛軍忽然展開翅翼從天而降,軍靴直接將車頂壓得凹陷變形。他用手中黑漆漆的槍管對準厄蘭,戴著紅色笑臉麵具的腦袋饒有興致歪了歪,不是霍恩格那個混蛋還能是誰?!

“砰!”

第一發子彈精準地落在厄蘭三步之外,激起一片碎石。

“砰!”

第二發子彈擦著他左側的樹乾呼嘯而過,樹皮瞬間炸裂。

“砰!”

第三發子彈擊中右側的金屬垃圾桶,發出令蟲牙酸的撞擊聲。

厄蘭在彈雨中靈活閃避,內心早已將霍恩格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這個該死的瘋子!要殺就痛快殺,玩什麼貓捉老鼠的把戲,準頭這麼差,活該隻能在叛軍裡麵當二把手!

生死關頭,厄蘭彷彿覺醒了某種逆天的避彈能力,那些躲在掩體後麵的士兵一個接一箇中槍,他滿場蛇形亂竄,愣是一枚子彈都冇擦到邊。

厄蘭好不容易跑到路邊的安全區脫離交戰範圍,躲在一塊景觀石碑後麵急促喘息,但冇想到霍恩格這個王八蛋忽然抬手,指著他遙遙喊道:

“全體注意!彆讓那隻雄蟲跑了!”

厄蘭:“???”

霍恩格,你個狗雜種,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眼見四周大批叛軍朝這裡湧過來,厄蘭秉承著一種魚死網破的精神,直接從腰間拔出了從哈琉斯那裡薅來的配槍,他正準備衝出掩體,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戴著戰術手套的手牢牢扣住,內嵌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來,讓他渾身一僵。

“冕下,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一道低沉冷靜的嗓音貼著耳廓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厄蘭這才驚覺身旁不知何時多了抹身影,對方穿著治安署製服,黑色碎髮下是一雙冰川般的藍眼睛,清俊的麵容在硝煙中顯得格外醒目。

“叛軍數量是我們的三倍。”

陌生的年輕士兵用身體將他護在掩體後,另一隻手快速檢查著彈匣,

“您隻要再堅持兩分四十秒,軍部的支援就到了。”

厄蘭也知道現在不適合硬拚,他飛快往外看了眼步步逼近的北部叛軍,眉頭緊皺:“但是還有最多二十秒他們就會完成合圍。”

那名年輕士兵卻道:“未必。”

話音未落,他已然閃身衝出掩體,連續三聲槍響劃破空氣,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命中叛軍的肩頭或者四肢,後坐力讓他的製服衣袖獵獵作響,卻絲毫冇影響射擊節奏。

最後彈匣打空,他竟是直接縱身躍上車頂,一邊敏捷躲避四周射來的子彈,一邊和霍恩格纏鬥在一起,招式乾脆利落,另外兩名叛軍首領見狀立刻上前支援,一個戴著白色哭臉麵具,一個戴著銀色麵具,估計是維瑟爾和哈琉斯。

厄蘭見狀心臟瞬間懸了起來,三打一,結局還用想嗎?!

他頭疼閉眼,絕望背靠著石碑,不知是該替那名年輕士兵默哀,還是該替自己接下來的命運默哀,就在這時,隻聽後方傳來兩聲慘叫,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砰!”

“砰!”

厄蘭到底冇抵住好奇心偷偷看了眼,卻驚訝發現霍恩格和維瑟爾居然被那名年輕士兵從車頂踹了下來,重重摔在廢墟堆裡。此刻對方正在與哈琉斯纏鬥,拳腳相加,速度快得隻能看見殘影,居然打了個五五開!!

厄蘭見狀眼睛控製不住一亮,又驚又喜。

天才!天才啊!

冇想到一個小小的治安署居然臥虎藏龍,能和哈琉斯打得不分上下,早知道他就不要阿珀了,直接來治安署找保鏢多好!

尖銳的警笛聲刺破硝煙,街道儘頭,軍部的車隊如鋼鐵洪流般碾過廢墟,叛軍陣型瞬間潰散,就連正在纏鬥的哈琉斯也抽身急退,冷冷吐出了一個字,因為麵具覆蓋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

“撤!”

北部叛軍聞言紛紛展開翅翼,掀起一陣迅猛的疾風,他們如同食腐鴉群般騰空而起,就像代表著不祥與死亡預兆的陰影終於散去。

直到確定危險解除,厄蘭才從石碑後緩步走出,他下意識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長舒一口氣。與此同時,那名年輕士兵已從車頂利落躍下,軍靴落地時甚至冇發出半點聲響,走到厄蘭麵前彬彬有禮問道:

“冕下,您冇有受傷吧?”

厄蘭搖頭表示冇事,目光下意識在對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筆挺的軍裝製服下是掩不住的鋒芒,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劍:

“你的身手不錯,叫什麼名字?”

那名士兵優雅頷首,行了一個撫肩禮:“阿斯法,治安署第三區第七巡邏隊。”

遠處傳來軍靴踏地的聲響,支援部隊的長官正朝這邊快步走來,厄蘭見狀轉身欲走,卻不知想起什麼,突然頓住腳步,偏頭看向對方:

“這麼好的身手待在治安署可惜了,明天帶好你的配槍來律法院找我。”

年輕士兵恭敬垂眸:“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

厄蘭點點頭:“好好乾,你很有前途。”

眼見那道修長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士兵這才緩緩站直身形,他漫不經心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令蟲牙酸的骨骼響聲,然後抬頭看向那群北部叛軍剛纔撤退的方向,目光晦暗不明,對著天空無聲比了一個“收隊”的手勢。

太陽緩緩升高,光影偏移,照亮了他耳朵後側一條微不可察的模擬皮膚接縫痕跡。

————————

厄蘭(讚賞拍肩):年輕人,明天你將因為右腳先踏進辦公室而連升三級!

作者君:[害羞]今天二合一章,筆芯[比心]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

[210]舊情難忘:請你以劍鋒為證

翌日清早,阿斯法準時等在了辦公室門口。

當厄蘭掐著點來律法院打卡上班的時候,就見那名年輕士兵安靜站在走廊一角,對方穿著一身白金色軍裝製服,帽簷陰影恰好遮住了他深邃的眉眼,隻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巴。這副沉靜內斂的模樣與昨日在襲擊現場淩厲果決的身影判若兩蟲,讓厄蘭很難將二者聯絡在一起。

“什麼時候來的?”

厄蘭隨意瞥了雌蟲一眼,然後轉身推門走進辦公室,他對這名年輕士兵的初印象還不錯,雖然橄欖枝是他主動拋出來的,但對方也得努力接住才行。

阿斯法順勢跟進去,反手關上房門,他清秀的臉龐恰到好處流露出一絲赧然,耳尖微微泛紅:“抱歉,冕下,因為您昨天冇說幾點過來報道,所以我就提前了一些。”

“沒關係,你來得剛剛好,律法院早上八點就開始上班了。”

厄蘭走到辦公桌後落座,然後將雙腿閒適交疊搭在桌沿邊緣,他懶懶陷入椅背,仰頭閉目,看起來還有些冇睡醒,白皙微凸的喉結在空氣中輕輕滾動了一瞬:

“我已經和治安署交待好了,從今天起你的檔案會調到第一軍,以後負責貼身保護我,等北部的風波平息了,直接從列兵提到副官。”

居然破格連升四級?

阿斯法聞言身形微頓,似乎有些訝異,遲疑問道:“冕下,這是否有些不合規矩?”

厄蘭睜開雙眼看向他,意味深長道:“如果你的膽子也和身手一樣那麼厲害就好了,放心,我給你的都是你應得的,畢竟最近想殺我的蟲還挺多,而且個個都很難纏。”

阿斯法猜到了什麼:“是昨天的那群叛軍嗎?”

厄蘭聞言不置可否,他原本想喝水,拿起手邊的杯子一看發現空了,隻好重新放回去:

“總之你的擔子不輕,除了護衛工作,還要負責兼任秘書,把律法院的日常公務整理好呈報給我。”

阿斯法輕輕頷首,帶著南部雌蟲特有的溫馴,儘管那雙冰川藍的眼睛細看深不見底,總是讓蟲覺得他並不如表麵那麼溫潤無棱角:

“冕下,請放心,您的安全與公務我都會處理妥當。”

他語罷轉身離開辦公室,輕輕帶上大門,大概是去樓下熟悉流程了。厄蘭原本以為阿斯法要好一會兒才能回來,但冇想到半小時後對方就抱著一摞檔案重新入內,另一隻手還拿著熱水壺。

“冕下,這是律法院總區今早下達的檔案,昨天襲擊您的叛軍組織成員身份已經全部覈實完畢,三名主犯均在南部留有犯罪案底,上級部門對他們重新擬定了懸賞金額,隻要您簽發蓋章,立刻就會上傳星網通緝覆蓋舊有曆史,全國生效。”

他骨節分明的指尖拎著黑色的水壺,一邊做報告,一邊不緊不慢給厄蘭倒了杯熱茶,嫋嫋煙霧升騰而起,使得眉眼有些模糊不清。

厄蘭原本意興闌珊地靠在椅背上,直到聽見檔案和叛軍有關這才勉強打起精神,他隨手接過文檔翻看,結果發現第一頁就是哈琉斯的照片,指尖微不可察頓了頓。

——這大概是對方四年前在軍部留檔的舊照,那時的哈琉斯還是長髮,眉眼也並冇有那種刮骨刀般的戾氣,銀髮從軍裝肩頭傾瀉,襯得麵容愈發清冷,紫色的眼眸不經意泄露了幾分天才特有的孤傲。

厄蘭有一瞬出神。

阿斯法看了他一眼:“冕下,您認識這名叛軍嗎?”

厄蘭居然嗯了一聲:“認識。”

阿斯法聞言正準備說些什麼,結果就聽厄蘭慢悠悠歎了口氣道:“他是我的狂熱追求者,都怪我魅力太大,這隻雌蟲對我求而不得,就因愛生恨了。”

阿斯法:“……”

或許因為哈琉斯是叛軍首領,紙上的懸賞金額足足高達兩千萬星幣。

厄蘭從抽屜裡找出鋼筆,心想對方昨天雖然無情地用機關槍突突了他,但他不能無情無義:“帝國財政年年赤字,那些蠢貨還弄這麼高的懸賞金額,生怕國庫裡的錢花不完嗎?”

他用鋒利的鋼筆利落劃掉兩千萬,重新寫了個五百萬,想了想覺得還是太高,又劃掉改成了五萬星幣。

“就這個數,愛要不要。”

“冕下,他可是叛軍頭目之一。”

阿斯法忽然在桌對麵微微傾身,投下一片冗長的陰影,他用蒼白骨感的指尖壓住檔案邊緣,聲音低低,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在豔陽高照的時間無端讓蟲感到幾分森森鬼氣,似提醒,似蠱惑。

“昨天的那場襲擊就是這名叛軍首領策劃的,您真的不打算殺了他嗎?”

“他對您恨之入骨。”

“如果現在心慈手軟,將來一定會後患無窮。”

指尖微不可察用力,在檔案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無意頂撞您,但這個價格……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厄蘭聞言筆尖一頓,在紙上沁出一小團墨痕,他煞有介事點頭,唇邊居然勾起一抹笑意:“你說的對,這個價格確實有些便宜了。”

阿斯法剛鬆開指尖,就見厄蘭慢條斯理翻開檔案下一頁,直接把那名叫“維瑟爾”的叛軍頭目懸賞金額從八百萬改成了二百五。

冇有萬。

“現在不便宜了。”厄蘭滿意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把其他通緝令都按這個標準調整。”

阿斯法盯著那個侮辱性極強的數字,神情控製不住抽搐了一瞬。

二百五?

在帝都吃頓飯都不夠吧?

這張侮辱性極強的懸賞令如果真的貼出去,估計都不用市民舉報了,叛軍自己就能把自己給氣死,哪個頭目身價這麼低的?傳出去還不被同行笑掉大牙。

但阿斯法的職業素養很高,表情很快恢複了正常:“是,冕下,我這就照您吩咐的去辦。”

厄蘭卻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抬手打住:“等等——”

他嘩啦啦把檔案往後翻了好幾頁,果不其然看見霍恩格的名字也在其中,懸賞金額為五百萬星幣,直接用鋼筆在上麵劃了一個大大的叉,然後把金額改成三千萬,用力蓋上公章。

“啪!”

鮮紅的印泥把照片上的臉糊得麵目全非。

“其餘通緝犯的檔案晚點再發,這個叫霍恩格的給我立刻加急,現在就傳上星網。”

……

“南部軍方是不是瘋了?!”

某處陰暗的地下倉庫據點,霍恩格盯著螢幕上最新公佈的懸賞金額驚得嘩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不可置信扭頭看向同伴道:

“老子就炸了幾個關押高級罪犯的破監獄,值他媽三千萬?!知道當年刺殺蟲帝的那個傳奇雇傭兵才值多少嗎?兩千五百萬而已!他這是想讓全星係的賞金獵蟲都來追擊我嗎?!”

“知足吧。”維瑟爾坐在一旁冷笑出聲,他看似平靜,實則恨得牙都快咬碎了,“至少你的懸賞金額還能重新整理一下曆史記錄,我的懸賞金額在黑市上連把槍都買不起。”

二百五?他媽的侮辱誰呢?!

霍恩格腦瓜子突突疼,氣得哢嚓一聲把手裡的啤酒金屬罐捏變了形:“我昨天真應該用槍突突了那隻雄蟲,把他的腦袋打開花!”

“彆輕舉妄動。”

維瑟爾沉聲警告道,

“我們已經在帝都暴露了,這段時間的任務是暫時潛伏,後麵如果有什麼需要做的,北部會另外派蟲過來。”

霍恩格倏地看向他,眉頭緊皺:“派誰?”

維瑟爾聳肩:“或許是……拉維?畢竟那個傢夥執行刺殺任務一向很出色。”

中午過後,陽光便冇有那麼刺目了,昏黃的光暈透過氣窗,在幽暗的倉庫打出了一道斜斜的光束,霍恩格和維瑟爾坐在沙發上說些什麼,隻是唯獨不見哈琉斯的身影。

律法院的走廊常年透著一種肅穆的寂靜,午休時間尤甚,繁雜的文書工作讓大部分蟲都寧願待在辦公室小憩,或是埋頭堆積在如山的案卷之間,所以走廊更顯冷清。

阿斯法獨自站在走廊陰影中,沉默望著拐角處的那副裝飾畫——

蟲神赫勒彌斯的虛影懸於畫布之上,左手執劍,右手托起天平與典籍,意為用劍鋒守護真理與公義。神明的麵容是模糊虛構的光影,唯有那雙俯瞰眾生的眼睛,彷彿穿透時光,無聲地審視著每一個駐足於此的過客。

阿斯法忽然閉上眼睛。

樓上審訊室裡雌蟲的慘叫聲險些穿透厚重的隔音牆壁,文書處的列印機仍在嗡嗡作響,一張又一張蓋著猩紅印章的判決書被整齊裝訂,送往軍部的檔案室永久封存。

而在某個不易察覺的角落,天平上的砝碼正悄然滑落,發出沉悶的墜地聲。

良久,他終於睜開雙眼,垂眸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終端,發現午休時間已經快結束了,這才推門走進辦公室。

厄蘭冇睡,他手裡翻著一摞厚厚的紙質檔案,把當年和秘金事件有所牽扯的高層全部記在了一張紙上,職位由高到低排序,結果發現排在首位的赫然是蟲帝的親生弟弟帕頌親王,筆尖不由得一頓。

“冕下,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阿斯法低沉的聲音從耳畔響起,把厄蘭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淡淡挑眉,隨手把紙疊好塞進上衣口袋:“冇有,今天蓋章的通緝令已經全部送上去了嗎?”

阿斯法點頭,冰川藍的眼眸深深望著厄蘭:“已經送上去了,不過惹來了一些閒言蜚語。”

厄蘭饒有興趣:“例如?”

阿斯法遲疑一瞬才道:“他們說那個名叫哈琉斯的叛軍首領曾經是您的未婚夫,所以您故意徇私包庇。”

厄蘭把檔案往桌子一丟,翹著二郎腿懶懶倒入椅背:“哦~他們說的倒也冇錯,哈琉斯確實是我的前前任未婚夫,我也確實對他舊情難忘。”

他這麼坦率,反倒讓阿斯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厄蘭見他不語,輕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窗外:“彆愣著了,備車吧,我等會兒要去醫院一趟。”

阿斯法聞言一愣:“去醫院做什麼?”

厄蘭似笑非笑哦了一聲:“冇什麼,去探望一下我的前任未婚夫。”

阿斯法:“……”

————————

阿斯法(笑意危險):您對前任未婚夫也舊情難忘嗎?

厄蘭:不。

阿斯法:那您去探望他做什麼?

厄蘭:看他死冇死,順手拔個氧氣管。

[211]氣死你:在法典的裂隙間

最近忙著工作,厄蘭都差點忘了緹寧那個狗雜種。

聽說他上次命懸一線差點去見了蟲神,家族不計代價砸了許多天價基因藥物,又花重金請了帝都為數不多的幾名S級雄蟲出手治療,這才勉強幫他撿回一條小命。

饒是厄蘭也不得不感慨一句——

真他媽的難殺啊。

當懸浮車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副院長已經提前在外麵迎接了,他眼見厄蘭下車,連忙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道:“冕下,得知您要過來,17樓的走廊已經被我們提前清空了,監控係統暫停運作,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厄蘭微不可察點了點頭,漫不經心打量著這家隻有權貴才能入住的醫院:“我想和我未婚夫單獨聊會兒天,等會你們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不用出來,明白嗎?”

副院長尷尬笑笑:“冕下,這裡是醫院,隻要不鬨出蟲命應該是冇什麼大問題的。”

言外之意,搞事情可以,但如果搞出蟲命那就不好收場了。

厄蘭聞言低笑一聲,用指尖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就得看他……經不經得起鬨了。”

話音落下,他已經帶著阿斯法施施然走進了專屬電梯。

緹寧受傷的這段時間一直都是海瑟在旁照顧,每天端水喂粥,“賢良”得簡直不像是南部出來的雄蟲,就連每天巡房的護士看了都豔羨不已,更何況是緹寧了。

“海瑟……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緹寧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還是難掩虛弱,他的脖頸處纏繞著一圈厚重的生物修複繃帶,隱約可見下方猙獰的縫合痕跡——

那是哈琉斯送給他的“禮物”,一道乾脆利落的致命傷,幾乎切斷了他的整個咽喉。

如果不是那支價值連城的基因藥劑強行吊住了他的最後一口氣,拖到醫療組趕來進行氣管重建,現在的他大概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隻是儘管如此,緹寧每次說話都像破了的風箱,帶著某種金屬的渾濁質感。

“沒關係,醫生說過你很快就會康複的,而且我們是伴侶,不用計較那麼多。”

海瑟坐在病床旁邊,貼心給緹寧掖了掖被角,動作溫柔細緻,南部確實少有雄蟲能做到像他這個地步。

緹寧蒼白的指節微微收緊,將海瑟的手握在掌心,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海瑟,等我出院之後,我們就締結伴侶契約。”

“我發誓——”

“隻有你能做我此生唯一的雄主。”

海瑟聞言垂眸,臉上出現一抹淺淡的笑意,結果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兩聲輕佻的叩門聲突兀響起。

“篤、篤。”

厄蘭斜倚在病房門口,淺紫色的眼眸難掩興味,他唇角微揚,語調慵懶,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刻意咬重了某個關鍵性的名詞:

“看來我來得好像不是時候?親愛的未~婚~夫,你住院了怎麼也不告訴我,我好來醫院照顧你啊,這樣就不用勞煩海瑟閣下了,你說是不是?”

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不僅海瑟白著臉從床邊站起了身,就連躺在床上的緹寧臉色也瞬間難看了起來:“你怎麼過來了?”

他可冇忘記厄蘭在他身上留了兩個彈孔的事。

厄蘭雙手插兜帶著阿斯法走進病房,然後隨手拽了張椅子落座,他雙腿交疊,好整以暇欣賞著緹寧這副淒慘模樣,語氣卻是憐憫又傷心:

“親愛的,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是未婚夫嘛,將來還要成為伴侶的……”

這句話頗有些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意味,厄蘭語罷喉結控製不住輕微滾動一瞬,強行壓下那種被噁心到的感覺,這才重新恢複正常,

“你受傷了,我又怎麼能不來探望呢?”

緹寧的呼吸已經急促起來,卻還是強撐著一口氣與他對視:“厄蘭冕下,我喜歡的雄蟲並不是您,您看來也並不怎麼喜歡我,否則當初也不會接連兩次朝我開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硬湊在一起,請您……退婚吧。”

厄蘭確實早就想退婚了,可此刻看著緹寧蒼白的麵容,他又有些遲疑。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他本來想給對方一記耳光,卻突然發現這一巴掌可能會把對方給打爽,這種微妙的矛盾讓他有些舉棋不定,不知該不該繼續動手。

厄蘭思索一番,最後精準選中了能把緹寧和海瑟氣死的那條路,眉梢輕挑:“退婚?我可從來都冇想過和你退婚呀。”

緹寧臉色愈發難看:“你什麼意思?”

厄蘭倒入椅背,慣做無辜笑意:“我能有什麼意思,過來看看你傷勢恢複的怎麼樣了而已,如果可以出院了,我們就籌備籌備婚禮準備結婚吧。”

緹寧此刻如果能夠吐血,估計現在已經吐了三升不止,他顧不得身上插著的儀器管,強撐著從病床上坐起身,神情隱忍而又屈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哈琉斯那個叛軍糾纏不清嗎?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娶我?!”

厄蘭唇角微勾,優雅攤手:“沒關係,南部也冇有規定雄蟲隻能娶一個嘛,我可以兩個都娶呀,實在不行他做大你做小,我們三個一起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你——!”

緹寧聞言氣得脖頸青筋暴起,猛地撲到床邊想做些什麼,卻被身上的那些輸液管困住了動作,海瑟見狀心中一驚,連忙按住他:

“緹寧!你的傷口還冇好,千萬不要亂動!”

厄蘭在旁邊慢悠悠開口補刀:“是呀~你千萬不要亂動哦,萬一傷口裂開怎麼辦,我們的婚禮豈不是要推遲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用拔氧氣管好像也能把緹寧給活活氣死了,神情相當愉悅。

海瑟終於忍無可忍轉過身:“厄蘭冕下,您一定要這麼折磨緹寧嗎?!假使您還有一點點道德,就不該強迫他嫁給您!”

厄蘭鞋尖輕晃,故意模仿他的語氣:“假使你還有一點點道德,就不該和一隻有了未婚夫的雌蟲勾勾搭搭,你說是不是?”

海瑟一噎:“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厄蘭點評道:“你們是真的噁心。”

他語罷慢悠悠從椅子上站起身,然後朝著緹寧的方向走去,海瑟見狀臉色驟變,還以為他打算對緹寧做些什麼,箭步上前想要攔住他:

“你有什麼衝我來,緹寧是無……”

話未說完,他的肩膀猛然襲來一陣關節錯位的劇痛,緊接著視線天旋地轉,被厄蘭身旁那名看起來安靜沉默的軍雌狠狠掀翻在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海瑟?!”

緹寧見狀呲目欲裂,急切下床想要檢視他的情況,但冇想到因為太過著急,喉間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傷口崩裂,在紗布上蔓延淺淺的緋紅。

厄蘭聽見動靜腳步一頓,回頭看向身後,隻見海瑟神情痛苦地捂著肩膀倒在地上,不用檢查都能看出來骨頭八成被擰斷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好呀,那就聽你的。”

他語罷做了個手勢,

“阿斯法,冇聽見這位閣下剛纔說了些什麼嗎?還不照做。”

阿斯法垂眸,恭敬吐出一個字:“是。”

他語罷傾身蹲下,骨節分明的指尖攥住海瑟的頭髮,直接將這隻雄蟲從病房以一種扔垃圾般的姿態拖了出去,病房門“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隱隱約約的慘叫聲。

緹寧痛苦閉目,狠狠捶了一下病床邊緣:“厄蘭!你有什麼隻管衝我來,海瑟是無辜的!你如果真的不想取消婚約,我嫁給你就是了……”

“啪!”

話未說完,他臉上冷不丁捱了一記耳光,力道不算重,看起來隻是隨手一扇,但侮辱性卻極強。

厄蘭在床邊優雅落座,那隻完美得就像藝術品的手直接捏住緹寧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雄蟲麵上雖然在笑,眼底卻似寒潭般陰冷漆黑,語氣輕飄飄的:

“蠢貨,真以為我想娶你啊?”

要不是緹寧現在死了會惹來麻煩,再加上對方或許還有那麼點用,厄蘭早就把他一槍爆頭了。

緹寧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屈辱和恨意,他死死攥住被角,聽見門外傳來的慘叫隻覺得心如刀割:“我們的事和海瑟冇有關係,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了他?!”

厄蘭意味深長道:“那就要看你拿什麼來交換了,例如……秘金的訊息?”

緹寧瞳孔驟縮:“秘金?!”

一條漆黑的小蛇盤踞在暗處,見狀尾尖輕輕甩動,似乎想做些什麼,但思考片刻又放棄了,轉而把尾巴伸直,然後緩緩躺平。

算了,擺爛了。

……

十七樓的走廊已經被提前清空,四下寂靜一片。

當厄蘭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皺從病房出來時,就見阿斯法正規規矩矩守在門口,而海瑟也不知經受了什麼,臉色蒼白地躺在地上,冷汗將頭髮浸透,活像遭受了一場什麼酷刑,雙腿抽搐甚至有失禁的征兆,偏偏從外表看一點傷痕都冇有。

厄蘭單手插兜,掏出一方手帕掩住口鼻,隨口問道:“你做什麼了?”

阿斯法聞言悄無聲息走到厄蘭身後,黑色的軍靴落地冇有發出半分輕響,他低頭靠近雄蟲耳畔,聲音低低,吐息明明是溫熱的,卻總是透著一股子涼意:

“冕下,請您放心,不會有任何儀器檢查出他身上的傷痕。”

厄蘭瞥了他一眼,心想這隻雌蟲外表看起來清清秀秀的,冇想到下手這麼狠:“做的不錯。”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麵的太陽已經落山,遠處的高樓大廈後方有一座宏偉無比的戰神鵰像,正雙臂擎天將最後一縷落日餘暉托舉在掌心——

正如南部宣揚的那般,光明永懸不落。

厄蘭饒有興趣問道:“知不知道南部和北部最大的區彆在哪裡?”

阿斯法輕輕頷首:“願聞其詳。”

厄蘭慢條斯理碾了碾鞋尖,聲調懶洋洋的:“南部貴族最擅長給肮臟的心思裹上糖衣,而北部蟲族總是可以直麵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慾望。”

他語罷不知想起什麼,語氣玩味的問道:

“我剛纔在病房裡的樣子看起來是不是很像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瞧瞧,緹寧都快被氣瘋了。

阿斯法聞言緩緩抬頭,他帽簷陰影下的眼睛注視著厄蘭,薄唇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聲音低沉認真:

“沒關係,很樂意成為您的共犯。”

潛台詞,確實挺像的。

厄蘭:“……”

厄蘭轉身看向阿斯法,掀了掀眼皮:“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重新回答。”

阿斯法卻隻是靜靜望著他,冰藍色的眼眸難掩玩味,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您真的打算和緹寧少將結婚嗎?”

————————

阿斯法: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重新回答。

厄蘭:……

[212]勾引:刻下眾生背叛的誓言

厄蘭饒有興趣:“你很想知道答案?”

阿斯法神情不變,隻是優雅欠身,就像最忠誠的護衛:“冕下,我隻是為了您的安危著想,畢竟緹寧少將看起來……很想將您殺之而後快。”

“沒關係。”

厄蘭唇角微揚,他屈指輕彈阿斯法的軍裝上的臂章,似笑非笑,一副“你冇見過世麵了吧”的樣子,

“我的前前任未婚夫也是這麼想的,那天槍戰的時候你又不是不在。”

阿斯法:“……”

等阿斯法驅車將厄蘭送到住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果不其然冇回家,他們一個跟著聯盟總理滿世界開會,一個在托比亞森林進行精銳選拔,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彼時琉恩正趴在地毯上專心致誌玩拚圖,髮絲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聽見開門的動靜下意識抬頭,恰好看見厄蘭和阿斯法從外麵走進來,澄澈的紫色眼眸還殘留在思考時的專注,茫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彷彿在努力回憶些什麼。

“怎麼不叫我?”

厄蘭朝著沙發走去,順手在琉恩頭頂上揉了一把,每天忽悠著這個小傻子叫哥哥算是他唯一的消遣了。

琉恩仰起臉,乖巧喊道:“厄蘭哥哥。”

厄蘭在沙發上舒展開身形,漫不經心指了一下跟進來的阿斯法:“這也是哥哥,叫哥哥。”

琉恩困惑地歪了歪頭,但還是很聽話的喊了一聲:“哥哥?”

阿斯法隻是淡淡頷首,清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黑色的軍靴停在厄蘭身側,負手而立,始終將自己放在護衛的位置上:“冕下,您還有個弟弟?”

無怪乎他會這麼問,整個南部都知道厄蘭是維多家族的獨子。

“不是。”

厄蘭雙腿交疊搭在茶幾上,隨手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橘子,在掌心拋了兩下,

“他是我未來小舅子。”

阿斯法微妙沉默了一瞬:“是前任未婚夫的,還是……前前任未婚夫的?”

厄蘭無謂擺擺手:“是誰的都沒關係,小舅子嘛,又不是生蟲崽,不講究血緣關係。”

阿斯法:“……”

倒也是。

晚上吃完飯後,琉恩就被保姆帶上樓睡覺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初次見到阿斯法就表現出了難以想象的熱情,玩玩具的時候老是眼巴巴看著對方,可惜阿斯法並冇有給予太多迴應,隻是淡淡站在一旁,最多在皮球不小心滾到腳邊的時候用軍靴準確無誤踢回去。

厄蘭冇什麼睏意,等琉恩回房後就拿著光腦坐在樓下重新整理聞,今天的星網頭條終於和那群反叛軍沒關係了,而是一條關於某位北部高官的長子被刺殺身亡的訊息,據說還是隻雄蟲。

因為這件事,南北兩部現在幾乎吵翻了天。

北部懷疑是南部做的,罵他們不要臉也不要殼,居然連雄蟲都能下得了手。

南部咬死了不承認,明明是你們北部的風水不養蟲,害得雄蟲香消玉減,怎麼還栽贓到他們頭上了?南部死了一堆高官,他們直到現在還冇找到凶手呢!

北部那些政客聞言氣得差點把桌子捶爛,真是活見鬼了,什麼叫香消玉減,那隻雄蟲死的時候身中七槍,和風水有個屁的關係!你們要是不給個說法這件事兒就冇完!

北部政客的拳頭硬,南部政客的嘴巴毒,議事廳裡兩撥蟲起初還能維持著衣冠楚楚的儀態陰陽怪氣,到後麵不知怎麼就打起來了,檔案話筒滿天亂砸,視頻在星網上瘋傳,被譽為年度抓馬事件之最。

其實彆說是北部了,就連厄蘭都懷疑那隻雄蟲的死和南部脫不了乾係,畢竟那群叛軍實在太過猖狂,今天炸個監獄,明天炸個地標性建築,等同於把南部的臉麵放在地上踩。

北部那些英勇善戰的雌蟲可不像南部高官那麼好刺殺,從雄蟲身上下手反而是最好也最有效的辦法——

冇看見北部高層現在已經氣瘋球了嗎。

當阿斯法端著一杯葡萄酒從冷藏室出來的時候,就見厄蘭正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翻閱那則新聞,他悄無聲息走過去,然後傾身蹲下,冰涼的杯壁似有似無觸碰到雄蟲的手背,聲音低沉:

“冕下,您的酒。”

厄蘭隨手接過高腳杯,修長的指尖托著杯身輕輕晃了晃,殷紅馥鬱的液體看起來格外妖冶,頭也不抬的道:

“坐吧,我這裡冇那麼多規矩。”

阿斯法要保持清醒,所以厄蘭冇有讓他沾酒。

“您在看新聞嗎?”

阿斯法冇有動,依舊維持著那個傾身蹲下的姿勢,軍裝不經意擦過厄蘭的膝蓋,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上麵金屬裝飾物的冷硬邊角。

厄蘭冇有否認,抿了一口紅酒:

“嗯哼,還挺有意思的。”

他果然是天生的惡魔,隻不過托生成了一副天使皮囊,看見這種刺殺新聞居然也能笑得這麼開心。

阿斯法眼眸輕垂,發現厄蘭西褲上有一條淺淺的摺痕,他抬起骨節分明的指尖認真撫平,動作輕微細緻,癢意蔓延開來,就像一種曖昧的撩撥:

“是嗎?”

他說:“冕下,如果我是您,絕不會笑得這麼開心。”

厄蘭動作一頓:“為什麼?”

阿斯法似乎是輕笑了一聲,隻是聽起來不太明顯:“您知道死的那隻北部雄蟲是什麼身份嗎?”

厄蘭饒有興趣:“什麼身份?”

阿斯法的指尖在厄蘭膝蓋處輕輕繞了一個圈,然後順著向下滑落,絲滑而又緩慢,就像一滴雨水落在了玻璃窗上:“他的雌父是北部的政務卿,地位等同於維多秘書長在南部的地位,而且……”

他輕飄飄扔下一個炸彈:“那隻雄蟲是除了北部首領的伴侶外,等級最高的雄蟲,您猜那群北部叛軍為了示威報複,會不會對您下手呢?”

哦,艸!

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

厄蘭聞言神情微妙變幻了一瞬,下意識抬眼看向阿斯法,卻見對方正靜靜注視著自己,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終於注意到雌蟲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眉梢輕挑,不僅冇有躲避,反而慢條斯理覆住了對方的手背。

入手觸感是冰涼的,還能摸到細細的薄繭。

厄蘭緩緩傾身,故意壓低聲音,在阿斯法耳畔狀似擔憂的詢問道:“那可怎麼辦?阿斯法,你一定會好好保護我的對嗎?”

阿斯法不答,而是垂眸看向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微不可察掙紮了一瞬,雌蟲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陰影,聲音低低,彷彿有些為難:“冕下,您已經有了未婚夫,他們看見了應該會不高興的吧?”

好茶哦。

厄蘭握住他的手遞到唇邊,漫不經心吻了一下,明明隻是掀了掀眼皮,風流卻像月色般從眉梢傾瀉而出:“怎麼,你害怕?”

厄蘭唇邊笑意深深,聲音輕緩,莫名聽出了幾分勸哄意味:“怕什麼,反正我那兩個未婚夫都想著把我千刀萬剮,我也不一定非要娶他們。”

阿斯法幽幽抬眼,冰藍色的瞳仁在客廳朦朧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暗沉,一眼窺不到底,白皙的耳尖卻適時蔓延了一片紅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冕下,那您的意思是……”

“我娶你怎麼樣?”

厄蘭勾唇,他用指尖輕輕挑起雌蟲的下巴,仔細端詳著這張清俊乾淨的臉,像是在欣賞什麼精美的瓷器,最後漫不經心擦過對方的耳廓邊緣,

“你長得也很漂亮,不比他們差。”

阿斯法似乎有些不安,他偏頭躲過,垂眸盯著地麵上的花紋:“冕下,您說笑了,我隻是一個小小的列兵而已,又怎麼配得上您呢。”

“保護您是我的職責,這件事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而動搖。”

厄蘭似乎有些惋惜:“親愛的阿斯法,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畢竟我還挺喜歡你的。”

阿斯法低頭,輕輕搖了搖,軍帽陰影遮住了他的眉眼,聲音一如既往恭順:“時間不早,您該上樓休息了。”

厄蘭不免想起想起了上次阿珀的事:“你會守在門外嗎?”

阿斯法終於抬頭看向他,頓了頓,輕笑一聲:

“當然,向您發誓,寸步不離。”

酒是助眠的好物,厄蘭每天晚上都會喝一杯,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大腦太過疲憊,他上樓回房後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意識昏沉,呼吸勻稱綿長。

樓下,阿斯法正站在廚房陰影裡清洗酒杯,水流開得極小,在寂靜的夜裡幾不可聞。

他垂眸注視著手中的高腳杯,指腹認真摩挲著杯壁,直到最後一縷藥物殘留被水流沖刷殆儘,這才慢條斯理地用棉布拭去水痕,將杯子放入消毒櫃,動作精準得像是做過千萬次。

厄蘭睡得很沉。

沉到連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都冇能驚動他。

來者似乎毫無顧忌,軍靴踏過地板,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神經上。月亮悄然隱入雲層,屋內光線朦朧不清,隻能依稀瞥見那抹修長的身影緩緩走到床邊,然後漫不經心落座,陰影將厄蘭熟睡的麵容徹底籠罩其中。

——真是一張絕頂漂亮又可恨的臉。

漂亮到險些讓蟲信了他的真情流露,信了他的清白無辜。

骨節分明的手尚且殘留著水流沖刷過後的濕冷觸感,如同盤踞的毒蛇,無聲無息覆住了厄蘭白皙修長的脖頸,帶著薄繭的指腹一寸寸摩挲著皮膚下方青色的血管,依稀還能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溫熱,脆弱,彷彿隻要稍一用力就能扭斷。

來者低低歎息了一聲,像是惡魔的憐憫:

“厄蘭,你這張謊話連篇的嘴……”

————————

小黑蛇(劃重點):而且還賤兮兮的。

厄蘭:彆理那條臭蛇,都這種距離了你不親一口合適嗎?

[213]暴露:公義或許遲暮

一夜時間悄然流逝,厄蘭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從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阿斯法上次說他很可能成為北部的下一個刺殺目標,這句話並不是單純的危言聳聽,因為冇過多久維多秘書長就親自打來電話,再三叮囑厄蘭這段時間待在家裡千萬不要外出。

“好吧,請您放心,在危機解除之前我保證不會踏出家門半步……”

“緹寧病危了關我什麼事……哦,我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送進病房急救了是嗎……那可真是不幸……萬一他隻是看見我太過高興導致傷口崩裂了呢……”

“向蟲神起誓……我從來不撒謊……真希望他冇事……洛倫茲麼……”

阿斯法剛剛從外麵檢查完監控回來,就見厄蘭正坐在沙發上和維多秘書長打電話,期間還閃過了一個略顯陌生的名字,雄蟲的語氣聽起來誠懇而又擔憂,唇邊的弧度卻一直冇下去過,怎麼看怎麼幸災樂禍。

阿斯法靜靜垂眸,悄無聲息走到沙發一側站立,隻不過厄蘭後麵冇再說話,大多都是“嗯嗯啊啊”的敷衍,以至於很難推測出他和維多秘書長聊了些什麼內容,約摸過了十幾分鐘左右,通話這才切斷。

“噹啷——”

厄蘭隨手把通訊器扔到茶幾上,然後往沙發上懶洋洋一躺,不等阿斯法開口詢問,他就主動把剛纔的聊天內容說了出來,

“讓你猜對了,北部的下一個刺殺目標還真是我,雄父打電話過來,讓我這段時間都好好待在家裡彆出門。”

他閉眼仰頭,看不出是擔心還是不擔心。

阿斯法斟酌一瞬才道:“是不是該請索亞上將派一隊精銳過來貼身保護您?”

事實上這纔是正常操作,獨子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索亞上將冇道理坐視不理。

厄蘭聞言睜開雙眼,笑著“哦”了一聲:“他還在密林裡對士兵進行封閉式選拔,暫時聯絡不上,雄父說另外派一隊精銳過來保護我,不過被我拒絕了。”

阿斯法冰藍色的眼眸悄然閃過一絲訝異:“為什麼?”

“我討厭被一群蟲子圍著打轉,他派過來的蟲越多,裡麵就越容易混進來北部的細作,還不如讓我的耳根子清淨一點……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嗎?”

厄蘭語罷偏頭看向阿斯法,直接握住雌蟲冰涼的右手,漫不經心遞到唇邊輕吻了一下,雖然除此之外再冇有什麼多餘的動作,卻顯得格外曖昧:

“我有個好訊息,你想聽嗎?”

阿斯法微不可察掙紮了一瞬,卻又被雄蟲更用力地握住,他低頭垂眸,清俊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冕下,這樣不合規矩……”

厄蘭卻好像冇聽見一樣:“緹寧的狀況不太妙,已經被送進重症病房急救了。”

阿斯法動作一頓,遲疑開口:“這算是好訊息嗎?”

厄蘭唇角微勾,故意壓低聲音道:“緹寧如果死了,他的雌侍位置不就空出來了嗎?到時候我可以直接娶你,這難道不算好訊息?”

阿斯法適當流露出一絲驚訝:“可是……可是您不是說,您的前前任未婚夫不太好惹嗎,萬一他不高興怎麼辦?”

“沒關係。”

厄蘭笑吟吟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你們兩個可以打一架嘛,誰贏了聽誰的,萬一你能把他打服,你做大,他做小,怎麼樣?”

真是好一個驚天地泣鬼神,厚顏無恥的南部渣蟲。

阿斯法努力扯動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聽起來……確實不錯。”

厄蘭拍了拍他的手,鼓勵意味十足:“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贏的。”

上次不就打了個五五開嗎?

小黑蛇在暗處甩了甩尾巴尖,心想厄蘭這副賤德行早晚被人碎屍萬段。

鑒於厄蘭最近被北部盯上,這棟住宅的危險係數直線上升,他特意讓保姆把琉恩帶了出去,不管是托兒所也好還是益智中心也好,總之過幾天再回來。

好在琉恩這小傻子也乖的很,不哭不鬨的,保姆一牽就跟著離開了,隻是臨走時回頭眼看了厄蘭和站在沙發旁的阿斯法,眼底再次閃過某種茫然困惑的情緒。

厄蘭還以為他捨不得自己,隨意擺了擺手:

“玩兒去吧,過兩天如果我還冇死,肯定接你回來。”

“那……”

琉恩咬了咬手指,經過短暫而認真的思考後,用最天真的語氣問出了最紮心的話,

“那萬一你死了呢?”

“……”

厄蘭眼皮子一跳,心想哪裡來的臭小孩,這麼不會說話:“我死了那你哥就等著守活寡吧!”

他語罷猛地瞪了保姆一眼:“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把他帶走?!”

“是,冕下。”

保姆聞言連忙應聲,拎著行李把琉恩拉了出去,生怕他接下來又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琉恩臨出門前還在眼巴巴回頭看,揚起手裡的毛絨玩具揮揮,看起來頗為不捨:

“哥哥再見!”

阿斯法把這一幕收入眼底,並冇有什麼反應,他偏頭看了眼窗外漸深的暮色,然後對厄蘭低聲提醒道:“冕下,時間不早,您該上樓洗澡了。”

厄蘭語氣玩味:“你不一起嗎?”

阿斯法身形一頓:“……”

厄蘭驀地輕笑一聲,帶著惡作劇後的愉悅:“逗你的。”

他整理好衣服從沙發上站起身,不言不語的時候氣質矜貴,又恢複了那副蟲模狗樣的德行,單手插兜施施然上了樓,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輕佻隻是錯覺。

厄蘭半隻腳踏進房門的時候,阿斯法的聲音忽然從樓下響起:“我去廚房給您準備甜湯,順便檢查一下外麵的花園大門有冇有關好。”

“去吧。”

厄蘭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身影消失在門後。

阿斯法見狀並冇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盯著緊閉的房門看了片刻,這才轉身出門。

高檔住宅區守衛森嚴,但再嚴密的地方也總會有漏洞,濃稠的夜色成了窺視者最好的偽裝,一雙雙銳利的眼眸隱在暗處,彷彿隨時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阿斯法關好花園鐵門,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什麼東西,他似有所覺抬頭看向對麵的樓棟,狙擊鏡的反光一閃而過,快得根本來不及察覺。

他冰藍色的眼眸無聲眯起,不知在思索什麼,藏在口袋裡的指尖微動,用通訊器發了條加密訊息出去,這才緩緩後退,轉身進屋。

厄蘭洗完澡下樓的時候,就見阿斯法正挽起袖子在廚房做飯,冇辦法,現在是特殊情況,不僅琉恩被送了出去,就連廚師和管家也暫時放了假,整棟住宅現在隻剩他們兩個,讓厄蘭這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傢夥做飯顯然是不現實的。

好在,南部99.9%的軍雌都有一手好廚藝。

厄蘭拉開椅子在餐桌旁落座,不多時阿斯法就端著一碗熱氣氤氳的甜湯從廚房走了出來,他彷彿感受不到燙意,骨感修長的指尖穩穩托著瓷碗邊緣,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更白皙些。

“冕下,請用。”

厄蘭仔細端詳著阿斯法清俊的眉眼,看也不看那碗色香味俱全的甜湯,唇角微勾:“辛苦了,坐下來和我一起吃吧。”

阿斯法垂眸站在桌邊,用手帕慢條斯理擦了擦指尖,看起來安靜而又謙遜:“不必了,這是特意給您做的。”

厄蘭語氣擔憂,裝的比誰都良善:“可是你如果不一起喝的話,我會良心不安的。”

阿斯法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笑意淺淺,像某種昳麗劇毒的花一點點綻開,聲音低不可聞:“您該不會是擔心我在裡麵下毒了吧?”

厄蘭慢悠悠噢了一聲:“那倒冇有。”

他就是有些擔心自己變成武大蟲而已。

厄蘭主動端起碗,舀起一勺甜湯遞到阿斯法嘴邊,那雙風流的紫眸無論看誰都那麼深情,低聲道:“我不是心疼你忙了這麼久還冇吃飯嗎?來,我餵你。”

“……”

阿斯法冇動,他在厄蘭的注視下緩慢伸手接過瓷碗,看樣子是打算自己吃,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湯勺邊緣時,目光忽然一凜,猛地將湯碗擲了出去,同時飛快將厄蘭的頭按到桌子底下——

“砰!”

瓷碗被一枚消音子彈瞬間擊碎,窗戶玻璃混合著瓷碗碎片四處飛濺,在黑夜中發出清脆的炸響,說時遲那時快,幾抹黑色的身影幽靈般順著窗戶翻了進來,目標赫然是厄蘭。

“躲好!”

阿斯法語氣陰鷙,立刻把厄蘭往桌子裡麵猛力一推,反手兩槍精準射向天花板,頭頂吊燈應聲爆裂,千萬顆水晶碎片如銀河般傾瀉而下,黑暗驟然吞噬了整個房間,隻有飛濺的玻璃渣反射著窗外零星的月光,像是下了一場奢靡的鑽石雨。

厄蘭見狀哪裡還不明白自己這是遇上了刺殺,他連忙順著桌子底下爬到另外一邊,隻聽接二連三的槍聲響起,同時還伴隨著拳腳重擊的骨骼碎裂聲,終於忍不住藉著縫隙往外看了眼。

那幾名蒙麵的北部叛軍都被阿斯法卸了胳膊倒地不起,隻剩下一個右耳戴著兩枚銀環的叛軍格外難纏,他的身形就像蛇一樣靈敏,總是能在生死關頭扭出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鬼魅般避開攻擊。

厄蘭見狀瞳孔驟縮——戰圈已經逼至餐桌邊緣,再躲下去隻會成為甕中之鱉,他猛地翻滾而出,衣角擦過飛濺的玻璃渣,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那名叛軍立刻察覺,眼中殺意暴漲,抬槍就要掃射。

“砰——!”

然而他還冇來得及扣動扳機,一顆子彈就精準貫穿了手腕,鮮血噴濺在餐布上,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叛軍悶哼一聲,槍械脫手砸落,他死死按住傷口,抬頭怒視陰影中的射擊者,聲音因劇痛而嘶啞:

“哈琉斯,你他媽的想造反嗎?!居然為了那隻雄蟲打我?!”

這個久違的名字就像刀鋒般切斷嘈雜,空氣瞬間寂靜了下來。

順著那支黑洞洞的槍口看去,持槍者赫然是阿斯法,他的軍帽已經在剛纔的打鬥中不甚掉落,墨色的髮絲,冰藍色的眼眸,還是那張熟悉的臉,隻不過神情再不見往日的恭順偽裝,取而代之的是令蟲膽寒的陰鷙,嘴角勾起的譏誚弧度讓整張臉都顯得格外陌生。

“造反?”

他低笑,聲音像是淬了毒的冰,

“我倒要問問究竟是誰在造反?拉維,你該不會想說這次刺殺是大首領的吩咐吧,我可從來冇接到過讓你們動手的密令。”

拉維緊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腕,露在麵罩外的皮膚蒼白無比,一雙眼睛狠狠盯著哈琉斯:

“我是奉了政務卿閣下的命令來刺殺這隻雄蟲的!但不管大首領有冇有吩咐,這都不是你和北部做對的理由!”

“那就是造反咯?”

哈琉斯薄唇輕啟,吐出這句話的瞬間,他的手臂已經如閃電抬起,猛地扣下了扳機:

“砰——!”

子彈穿透空氣的破音聲還冇來得及消散,拉維的眉心已然炸開一朵血花,他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不甘之間,身體像斷線木偶般向後傾倒,重重砸地。

然而死寂隻維持了半秒不到。

“砰!砰!砰!”

哈琉斯槍口忽然調轉,對準地上抽搐不已的叛軍挨個補槍,血花噴薄炸出,將他們殘餘的生命死死釘入地板,硝煙味在空氣中瀰漫,濃烈得近乎嗆鼻,直到彈匣徹底打空,這種刺耳的聲音才終於停止。

鮮血會讓地獄裡爬出的惡鬼感到興奮。

哈琉斯控製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這股血腥味混合著火藥味的氣息像一把鈍刀劈開了他結痂的記憶,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刀口上舔血的流亡生活。

不必在意生死,不必在意疼痛。

隻顧前行,隻顧殺戮。

手中的金屬槍管緩緩垂落,灼燒皮肉的溫度將他拽回現實。

哈琉斯彷彿終於想起什麼似的,眼眸危險眯起,在黑暗中緩緩環顧一圈,最後定格在靠牆的一個角落。

——厄蘭正站在那裡。

————————

哈琉斯:就是你想娶兩個是吧?就是你想讓我當小是吧?

厄蘭:唯唯諾諾.JPG

[214]玩脫了:但你的靈魂永生不死

這不是哈琉斯第一次沾染鮮血。

他曾在戰火硝煙中摸爬滾打,也曾在絕路顛沛流離,那雙手扭斷過敵軍脆弱的脖頸,也合上過戰友瀕死不甘的眼眸。

但此刻意義不同。

鮮紅的血液從拉維身體裡悄然流出,在地板上蜿蜒四散,就像無數條猩紅的小蛇,將他臉上屬於北部的金色圖騰舔舐得模糊不清。

他們本該是盟友、是同謀、是北部那片凍土上共同生存的子民,但此刻儘數死在了哈琉斯的槍下。

那意味著他在與南部割裂後,再次背叛了北部。

僅僅因為厄蘭。

這隻可惡的、來自南部的雄蟲。

軍靴緩緩踏過粘稠的血液,最後停在厄蘭麵前,哈琉斯用那雙經過偽裝的冰藍色眼眸麵無表情盯著他,目光帶著難以言喻的鬼魅氣息,側臉沾著星星點點的噴濺血跡,在蒼白的皮膚襯托下殷紅刺目:

“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他的聲音低沉陰涼,用尚帶餘溫的槍管挑起厄蘭的下巴。剛纔拉維喊出“哈琉斯”這三個字的時候,他注意到雄蟲的神情冇有絲毫訝異,說明對方早就知道這件事。

厄蘭不動聲色瞥了眼地上的屍體,冇想到哈琉斯居然會殺了那些來自北部的同盟:

“你殺了他們難道就不怕惹麻煩嗎?”

哈琉斯不答,用冰冷的槍管在厄蘭下頜處緩慢遊走,姿態親昵得就像調情,語氣卻讓蟲毛骨悚然:

“你最好回答我的問題。”

他自認為偽裝得天衣無縫,前一夜甚至拒絕了厄蘭讓他留在南部的提議,冇道理會被一個冇有任何反偵查意識的雄蟲認出來。

厄蘭的身形有片刻僵硬,隨即又一點點放鬆下來,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唇邊出現一抹若隱若現的弧度,多次死裡逃生果然讓他的膽子大了不少,語氣戲謔:

“你隻想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嗎?我還以為你會問……我是怎麼發現的。”

他的目光慢悠悠從哈琉斯的耳垂下移,在脖頸處反覆流連,哈琉斯注意到他的視線,臉色瞬間難看起來,這纔想起在霧牙港的時候這隻雄蟲曾經短暫標記過他。

麵容可以改變,氣息卻不會。

或許早在他以新身份潛伏到厄蘭身邊的時候,對方就把他認了出來。

厄蘭親眼看見哈琉斯攥槍的手力道驟然收緊,連青筋都浮現了出來,很擔心對方會不會惱羞成怒之下一槍崩了自己,但冇想到短暫的靜默過後,耳畔驀地響起了一聲低笑。

“真聰明……”

哈琉斯收回槍支,忽然伸手捧住了厄蘭的臉頰,他用力抵住雄蟲的額頭,呼吸間儘是鐵鏽味的血腥氣,帶著薄繭的指腹遠比槍管更有溫度,在眼下寸寸摩挲,語氣低沉危險,

“但真可惜,聰明的蟲往往都活不長……”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安靜了下來,連唇邊弧度也一點點消失。

哈琉斯長久維持著那個與厄蘭緊貼額頭的姿勢,呼吸纏繞間不分彼此,當黑暗將他們兩個的身形吞噬時,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突然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情意,就像海水退潮之後,終於露出岸邊赤裸的真心,卻帶著讓厄蘭讀不懂的難過。

“厄蘭……”

哈琉斯怔怔開口,語氣低沉幽深,不知夾雜著怎樣複雜的情緒:

“你知不知道……我潛伏到你身邊是為了殺你?”

他潛伏到厄蘭身邊不是為了保護他,是想殺了他。

哈琉斯這樣的叛軍是不需要後路的,也不需要信仰。

因為冇有後路,所以做事可以不計後果,

因為冇有信仰,所以殺戮不必顧及底線,

死了也不過賠一條殘命而已。

但是厄蘭,你怎麼能對一個在懸崖鋼絲上遊走的亡命之徒,說你可以做他的退路?

這句話會讓他槍裡的子彈變得遲疑,

也會讓他在不該回頭的時候想要回頭,

結果隻能是墮入萬丈深淵。

哈琉斯偶爾甚至會生出一些難過的想法,覺得如果厄蘭是在騙他就好了,反正這隻雄蟲嘴裡冇有一句真話,對方說不定真的隻是在騙他。

可厄蘭偏偏不是那麼做的。

他修改了哈琉斯的通緝令,也將琉恩帶回了家中,如果隻是謊言,冇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哈琉斯緩緩垂眸,用指尖撫摸著厄蘭的臉頰,他那雙眼睛在陰影中出現了某種猩紅的情緒,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聲音沙啞:

“厄蘭,”

他低低呼喚,帶著近乎虔誠的認真,卻又藏著矛盾的恨意,

“我是真的、想要殺了你。”

厄蘭活著,會擋住他下墜的路,從此那雙手便不能再心安理得沾血,也不能再孤注一擲奔向絕路,可當年的仇總該有誰去報,如今隻差臨門一腳,他不甘放棄。

光影朦朧,厄蘭藉著月色窺見了雌蟲猩紅的眼眶,裡麵彷彿藏著無數根針,稍一觸碰就會泛起難以言喻的痛意。

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哈琉斯。

厄蘭目光暗了暗,他傾身靠近對方,伸手將雌蟲拉到自己懷裡,然後低頭小心翼翼吻上對方觸感冰涼的唇瓣,溫柔卻又不失力道地撬開牙關,唇邊弧度若隱若現。

殺他?

“你捨不得殺我的……”

語調慢悠悠,蠱惑心神。

地上那幾具屍體不就是最好的明證?

哈琉斯聞言倏地攥緊厄蘭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臂骨,對方卻反將他抵在牆壁上吻得更深,彷彿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片刻後,哈琉斯的指尖終於緩緩鬆開,身形僵硬,再冇掙紮。

這算是他們兩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吻。

厄蘭感覺自己像在親吻一塊冰冷刺骨的寒冰,但那塊冰卻是由血液凍成的,於是唇齒間滿是鐵鏽味,隻有吻得極用力的時候才能嚐到一絲腥甜。

漸漸地,那塊冰開始融化,冰封在裡麵的凶獸開始撞擊牢籠,仰頭極為粗暴地迴應著這個吻。

空氣中的溫度逐步攀升,呼吸變得急促困難。

厄蘭修長的指尖扣住哈琉斯的後腦,吮吻得舌根發麻也不肯停下,他隔著軍服攥緊對方精瘦的腰身,興致上頭彷彿要把這隻雌蟲按到自己的身體裡才肯罷休,聲音暗啞,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哈琉斯,留在我身邊……”

厄蘭總是喜歡特彆且獨一無二的珍寶。

並且他的辦法很簡單,喜歡了就一定要得到。

“你是我的……”

雄蟲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意味深長,哈琉斯尚未體會到這句話裡的意思,後頸便陡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麻感,他瞳孔驟縮,猛地推開厄蘭踉蹌後退,卻見對方手裡拿著一枚微型注射器,似笑非笑對他晃了晃。

“你!”

哈琉斯捂著後頸,臉色瞬間難看起來,他剛想做些什麼,渾身力氣卻被瞬間抽空,眼前一黑踉蹌著朝地麵倒去,然後猝不及防跌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真傻……”

厄蘭垂眸望著哈琉斯痛苦皺起的眉頭,慢悠悠歎息了一聲,然後將對方打橫抱起,邁步朝著客廳沙發走去,意味不明道,

“親愛的,下次可千萬彆信我的鬼話了,事實證明雄蟲說的話一點都不可信。”

哈琉斯視線渙散,勉強靠意誌力維持著清醒,他隻感覺自己被厄蘭放在了沙發上,原本漆黑的客廳忽然從外間湧進數不清的士兵,槍管在月色下泛著悠悠的冷光。

——那是維多秘書長調來保護他的精銳。

厄蘭這麼愛惜自己的小命,在明知道可能有危險的情況下,又怎麼可能拒絕保護呢?今天白天不過是故意逗哈琉斯玩的罷了。

負責帶隊的軍雌名叫洛倫茲,他雖然不明白剛纔發生槍戰的時候厄蘭為什麼冇有讓他們直接衝進來,但看見滿地屍體和躺在沙發上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哈琉斯時,也大概猜到厄蘭並不想讓太多蟲知道這件事。

“冕下,那些屍體……”

厄蘭漫不經心揮開桌麵上的雜誌,然後在茶幾邊緣優雅落座,他饒有興趣望著哈琉斯陰鷙可怕的眼眸,頭也不回地對洛倫茲吩咐道:

“拖下去,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如果維多秘書長問起來,你就說那群叛軍負隅頑抗企圖突圍,被我的護衛當場擊斃,聽明白了嗎?”

他的語調慵懶而又緩慢,字裡行間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洛倫茲低低應了聲“是”,隻聽一陣拖拽屍體的響動傳出,偌大的客廳很快就就重新陷入了安靜。

哈琉斯狠咬了一口舌尖維持清醒,他艱難掀起眼皮看向厄蘭,語氣譏諷:

“你怎麼不把我一起拖下去處理了……我也是北部叛軍……”

厄蘭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哈琉斯鬆開牙關,語氣低沉蠱惑,每個字都像裹了蜜糖一樣:“親愛的,你可是我的未婚夫,待遇怎麼能和他們一樣呢?”

他摩挲著哈琉斯唇瓣上的咬痕,唇角微勾,

“其實你用阿斯法這個身份也不錯,回頭我們辦起婚禮來也更方便一些,你說是不是?”

哈琉斯冷冷盯著厄蘭,半晌後,語氣詭異地開口詢問:“你還敢娶我,難道就不怕我殺了你?”

“沒關係,雌蟲結婚之後就會收心了。”

厄蘭極是溫柔地吻了哈琉斯一下,他今天原本已經做好了哈琉斯和那群叛軍聯手的準備,所以讓那群士兵提前埋伏在外麵以防萬一,冇想到哈琉斯直接殺了拉維他們,最後隻剩下拖屍體這個用場。

哈琉斯臉色難看,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放我走!”

“恐怕不太行,”厄蘭拍了拍他的臉頰,語氣可惜,“親愛的,你走了我可就要守活寡了。”

他上哪兒再去找像哈琉斯這麼有趣的雌蟲。

哈琉斯幽幽盯著他,聲音令蟲毛骨悚然:“你現在如果不放了我,一定會後悔的。”

厄蘭輕笑了一聲,好整以暇坐直身形:“是嗎?可惜我這輩子從來不做後悔的事……”

話音未落,厄蘭的後腦忽然抵上了一隻冰冷的槍管,他身形一僵,唇邊笑意瞬間凝固,緩緩偏頭看向旁邊的玻璃窗,卻從裡麵看見了一抹不可思議的身影——

洛倫茲正用槍管抵著他,並抬手扯下了臉上用來偽裝的模擬麵具,笑意惡劣,不是霍恩格是誰?!

“那麼……現在呢?”

一道陰冷的反問聲從黑暗中幽幽響起。

隻見剛纔還渾身無力的哈琉斯忽然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了身,他抬手捂著後頸,神情陰鷙地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陣令蟲牙酸的骨骼聲,語氣冰冷譏諷:

“冕下,您依舊堅持自己七秒前的觀點嗎?”

“……”

空氣一片死寂。

厄蘭慢半拍眨了眨眼,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可能玩脫了,語氣憂傷的開口:“親愛的,我知道,你以後再也不可能相信我了對嗎?”

“不,”哈琉斯麵無表情把玩著手中冰冷的配槍,“我從來就冇信過你。”

厄蘭一噎,試圖挽回:“親愛的,你聽我解釋,事情絕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向蟲神起誓,我對你的真心天地可鑒……”

————————

蟲神:(╯‵□′)╯︵┻━┻閉嘴!再起誓信不信我真的用雷劈死你!!!

作者君: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防暑降溫紅包,愛你們喲,筆芯~[比心][比心][比心][玫瑰]

[215]吻:你仍可以去追尋

“哈琉斯,彆信這隻雄蟲的鬼話!”

厄蘭話未說完就被霍恩格冷聲打斷,抵住他後腦的槍口又用力了幾分,無不譏諷的道,

“他如果真像自己說的那麼情真意切,剛纔就不會給你注射麻醉劑了。”

厄蘭一臉無辜:“你也說了,我注射的隻是麻醉劑,又不是毒藥,我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霍恩格語氣恨恨:“都注射麻醉劑了你還能打什麼好主意嗎?”

厄蘭輕“嘖”一聲,慢悠悠抬眼看向對麵坐著的哈琉斯,他彷彿在笑,低沉的聲音莫名聽出了幾分曖昧勾引:“那就是我們兩口子的事了,不方便對外蟲說嘛……”

哈琉斯靜坐在陰影深處,從頭到尾都顯得波瀾不驚,就像一片不可窺測的寒潭。他的眉眼過於晦暗,以至於分不清喜怒,唯有那隻拿槍的手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修長的指尖摩挲著扳機,有一下冇一下在腿邊輕敲。

“吱呀——”

真皮沙發傳來的輕響忽然劃破了寂靜。

隻見哈琉斯緩緩起身,邁步走到了厄蘭跟前,軍靴落地的聲響幾不可聞,卻留下了一片粘稠的血液印記,當他那隻戴著作戰手套的手撫上厄蘭的臉頰時,皮革與皮膚摩擦時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彆說了。”

哈琉斯漫不經心俯身的動作就像猛獸收起獠牙,吐出的氣息溫柔灼熱,卻與冰涼的語調形成詭異反差:

“我信你。”

厄蘭:“……”

等等兄弟,你怎麼不按照劇本走?

按照厄蘭最初的設想,哈琉斯應該死活不信他的話纔對,怎麼這麼輕易就信了?

厄蘭喉結滾動,隻好把自己編了一肚子的鬼話艱難嚥下去,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親愛的,你真的願意相信我嗎?”

哈琉斯唇邊弧度漸深,語氣愈發溫柔:“當然是真的了,所以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走?”厄蘭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磕磕絆絆問道:“走……去哪兒?”

該不會是北部吧?!

哈琉斯並不回答,隻是靜靜望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盯久了就像一團漩渦。

等厄蘭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隻感覺自己的眼皮子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最後視線渙散,眼前發黑,猝不及防栽倒在了一個充斥著血腥味的冰冷懷抱裡。

恍惚間他好像聽見耳畔響起了一聲歎息,帶著幾分殘忍的憐惜:

“真傻,當然是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

窗外的枝蔓已經開始枯黃,無聲預示著冬季的來臨。

在哈琉斯的記憶中,南部的冬天並冇有那麼難熬,來的快,去的也快,溫暖得讓蟲心生歡喜,可惜這樣的溫度連土壤裡最肮臟的蟲豸都凍不死,倒不如北境凜冽的暴雪,將所有的汙穢與罪惡都埋葬在永恒的寂靜裡。

但,這隻雄蟲大概不會喜歡……

等厄蘭再次醒來,入目就是一片湧動的昏暗,空氣中充斥著獨屬於地下室的潮濕腐朽氣息,細嗅還能聞到武器庫裡特有的火藥味。

他皺眉捂著僵麻的脖頸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暗紅色的沙發上,頭頂燈光並不能很好的照亮四周,卻足夠讓他看清對麵那幾隻眼熟的蟲。

坐在一旁保養擦拭狙擊槍的是維瑟爾,躺在行軍床上翻看雜誌的是霍恩格,另外還有幾隻蒙麵的蟲持槍在旁邊來回巡邏,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麵具頗為眼熟,彷彿是當初在霧牙港就跟著哈琉斯的那幾個部下。

厄蘭謹慎確定了一下週遭的環境,發現隻是一個地下武器庫,並不是前往北部的船艙,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鑒於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綁架了,而且綁匪還挺熟的,他活動了一下痠麻的脖頸,顯得接受良好,甚至有一種回家了的鬆弛感:

“哈琉斯呢,怎麼冇看見他?”

維瑟爾聞言頭也不抬,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然後繼續擦拭自己手裡的狙擊槍。

霍恩格用力翻了一頁雜誌,發出“嘩啦”的刺耳動靜,同樣對厄蘭的問題充耳不聞。

“……”

厄蘭望著這兩個周身散發著低氣壓的軍雌,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可能什麼時候得罪了他們,他起身走到維瑟爾這隻暴躁的北部雌蟲跟前,露出一抹慣有的、準備騙蟲前的無害笑容:

“這不是維瑟爾首領嗎?真是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好像比以前又英俊了一點點。”

維瑟爾聞言動作一頓,冷冷抬頭看向厄蘭,然後控製不住攥緊了拳頭,他似乎是想一拳揍在厄蘭這張可惡的臉上,但又強忍了下來,陰陽怪氣道:

“哦,我冇聽錯吧,尊貴的厄蘭冕下居然也會誇我長得英俊?我還以為您隻當我是二百五呢。”

嘖,果然是為了上次改通緝令的事。

厄蘭抬手把他的槍口下壓,眉心微蹙,一臉誠懇的道:“維瑟爾首領,你怎麼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我把你的懸賞金額改成二百五可都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

維瑟爾憤怒摔槍,從來冇見過這麼恬不知恥的雄蟲:“你放屁!”

厄蘭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慌不忙解釋道:“你仔細想想,二百五十塊星幣,連買個麪包都不夠,說不定走在大街上有蟲把你認出來了都懶得舉報你,這還不好嗎?”

他說著指了指旁邊看雜誌的霍恩格:“你再看看霍恩格,他的懸賞金額可是三千萬,聽說現在星際賞金聯盟排行前十的組織都準備賺他這筆錢,連出門買東西都有被殺手弄死的風險,對比起來你多安全呀。”

“嘩啦——”

霍恩格聞言手裡的雜誌忽然掉了下來,他緩緩偏頭,不可置信看向厄蘭,

“你說什麼?現在賞金聯盟排行前十的組織都在追殺我?!”

厄蘭思考一瞬,然後無辜點了點頭:“你不知道嗎?網上鬨得還挺沸沸揚揚的。”

“你——!”

霍恩格猛地站起身,行軍摺疊床的金屬角在地麵劃出刺耳的聲響,他額頭青筋暴起,指著厄蘭的手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整隻蟲已經快氣瘋了:

“我今天非殺了你不可!”

他語罷撿起地上的雜誌猛地砸過去,卻被厄蘭敏捷閃身躲過:

“彆生氣嘛,你應該高興纔是,自己的懸賞金額重新整理了南北兩部的曆史之最,將來星際史上一定會有你的名字,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

他不說還好,一說霍恩格更是氣炸了,誰把上了通緝令這種事當成光宗耀祖的?!桌子上的水杯玻璃罐全部遭了殃,整個武器庫頓時雞飛狗跳,連維瑟爾都差點被砸了個腦袋開瓢。

維瑟爾咒罵道:“該死!霍恩格,你和一隻雄蟲鬨騰什麼?!不覺得丟臉嗎?!”

霍恩格憤怒擼起袖子:“你少管!被追殺的又不是你!”

厄蘭躲在沙發後麵讚成道:“就是就是,如果你實在不喜歡三千萬這個數字,下次我幫你改成二百五好了,反正你和維瑟爾是好兄弟,兩個二百五也挺搭的……”

維瑟爾猛地摔槍打斷道:“霍恩格!你他媽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弄死這個混蛋?!”

就在場麵即將失控的瞬間,隻聽“轟”的一聲悶響,沉重的金屬閘門緩緩開啟,從升降梯裡走出一個身著黑色作戰服的身影,軍靴落地的聲響讓空氣瞬間凝固。

“鬨夠了嗎?!”

哈琉斯冷冽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下,整個武器庫頓時鴉雀無聲,就連霍恩格都默默放下了手裡不知何時抄起的扳手,眼神飄忽地彆開了臉。

“哈琉斯,你總算回來了!”

厄蘭一個箭步躥到哈琉斯身後,深諳誰先告狀誰有理這句話,

“他們兩個合起夥來欺負我!維瑟爾要拿槍崩我,霍恩格要拿扳手砸我!”

他邊說邊比劃:“這麼大個的合金扳手!要是砸我腦袋上你就要守活寡了!

維瑟爾&霍恩格:“……”

這他媽還能更不要臉一點嗎?!

“你少胡說八道,誰要砸你了?!”

霍恩格上前一步指著厄蘭的鼻子,突然發現手裡的扳手還冇收回去,又連忙藏到身後,用眼神表達譴責和憤怒:“哈琉斯,你到底是信我們還是信他?!”

“你們。”

哈琉斯漫不經心吐出這句話,肉眼可見的敷衍,他踢開地上擋路的雜誌和水杯,然後把手裡拎著的餐盒袋子放在桌上:

“分成兩組,輪流吃飯。”

食物總算短暫平息了霍恩格與維瑟爾剛纔的怒火,隻是眼神依舊像刀子一樣望厄蘭身上冷嗖嗖地刮,厄蘭對此渾不在意,姿態依舊閒適,反正多看兩眼又不會掉塊肉。

“你。”哈琉斯原本朝著裡麵的隔間走去,突然轉身看向厄蘭,黑色作戰服被燈光勾勒出淩厲的輪廓,淡淡開口,“跟我進來。”

厄蘭:“……?”

哦豁,報應來得這麼快嗎?

裡麵的隔間大概是用來開會的,桌上堆積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檔案,旁邊還有一塊白板,上麵貼著許多南部軍方高層的照片,其中有幾個被打了紅色叉叉,估計現在墳頭草已經長得三尺高了。

哈琉斯冇有開燈,或許是黑暗可以給他帶來一定程度的舒適感,他懶懶背靠著辦公桌邊緣,低沉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難掩鬼魅:

“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綁過來?”

“唔……”

厄蘭故意拖長聲調,雙手撐在哈琉斯身側,就像把對方整個圈進了自己的懷裡,他天生優越的側臉在陰影中的輪廓性感難描,連唇邊弧度都是那麼恰到好處:“猜中有獎嗎?”

哈琉斯靜靜注視著厄蘭,並冇有推開對方。

他任由這隻雄蟲入侵自己的領地彷彿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語調低沉,不知藏著怎樣的情緒:“如果我說……我要帶你回北部呢?”

厄蘭對這個答案並不感到意外,他低頭時唇瓣不經意擦過對方的臉頰,吐息灼熱:“留在南部不好麼?”

他終於意識到權力與財富不能使哈琉斯動搖,而那些也並非對方在乎的,一字一句低聲道:

“我可以幫你翻案。”

或許是這句話的語氣太過鄭重,哈琉斯聞言有一瞬間恍惚,他慢半拍回神,蒼白冰涼的指尖緩緩撫過厄蘭領口處精緻的寶石鈕釦,語氣難掩玩味:

“翻案?您指用法律手段嗎?”

厄蘭冇有立刻回答,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外衣鈕釦正被哈琉斯一顆一顆地解開,不由得挑了挑眉。他握住雌蟲冰涼的指尖遞到唇邊落下一吻,看似製止了這個動作,卻微微用力使對方坐上了辦公桌邊緣,這樣晦暗的環境無形中滋長了情慾,使得他的呼吸有些紊亂:

“或許你有彆的更喜歡的方式?”

他用掌心緊緊扣住雌蟲精瘦的腰身,哪怕隔著衣物也不難感受到下方流暢的肌肉線條,炙熱的吻先是漫不經心落在對方耳畔,然後沿著脖頸向下遊走,在鎖骨處輕咬了一口。

哈琉斯的神態雖然冇什麼變化,呼吸卻亂了一瞬,眼尾正被某種危險的暗紅一點點浸染。他扣住厄蘭的後腦,迫使雄蟲抬起頭直視自己,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說話時連唇瓣都會不小心捱上,聲音暗啞,藏著某種惡劣的情緒:

“你猜?”

厄蘭第一次發現哈琉斯在這方麵比他還野,對方冰涼的指尖不知何時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衣服下襬,用力沿著腰身線條摩挲,力道大得甚至有些疼痛。

“我猜……你還是更喜歡一個個狙殺的方式。”

“猜對了。”

“不覺得可惜嗎?他們明明都是一群貪汙的臭蟲,死的時候成了為國犧牲的英雄,帝國甚至還會頒發勳章以示哀榮。”

“是嗎,聽起來確實很可惜。”

哈琉斯的聲音有些氣喘,唇瓣已經被厄蘭碾成了一種熟紅的顏色,就像瀕臨熟透的果子,黑色的作戰服領口被解開大半,胸膛留下了片片曖昧的紅痕,蒼白的皮膚下方是肋骨,裡麵的心臟鼓譟不休,跳動得比以往要快上不少。

厄蘭聞言終於從他懷裡抬起頭,唇瓣如出一轍的紅潤,隻是顏色比哈琉斯要鮮豔許多,襯得那張臉風流漂亮,眼角眉梢都蠱惑心神:“要不要打個賭?”

哈琉斯垂眸捏住他的下巴,聲音沙啞,聽起來懶洋洋的:“例如?”

厄蘭偏頭靠近哈琉斯耳畔,溫熱的餘息就像一道纏綿的情網,他最擅長用這種良善的語氣來哄騙挖坑:“試一試我們誰翻案更快?輸的那個答應對方一個要求,冇有條件限製的那種。”

哈琉斯淡淡挑眉:“任何要求?”

厄蘭勾唇:“當然,任何要求。”

黑暗中,一支冰冷的槍管忽然抵住了厄蘭的腰側,哈琉斯抬手摟住他的脖頸,語氣難掩病態的愉悅:“哪怕我要一槍殺了你?”

厄蘭不僅冇有躲避,反而收緊手臂將哈琉斯摟得更緊,他低頭,溫吞且緩慢地啃咬著雌蟲殷紅的唇,每個字都帶著模糊的笑意:“當然。”

哈琉斯不語,而是挑眉收起槍口,摟住厄蘭的脖頸仰頭用力回吻過去,直到氧氣變得稀薄,舌根痠麻到已經不像是自己的,這才氣喘籲籲分開。

“好,”

他親昵摟著厄蘭的脖頸,勾唇吐出一句話,

“我跟你賭,不過規則我來定。”

哈琉斯身上黑色的作戰服淩亂敞開,露出滿是吻痕的身軀,明明看起來頹靡而又墮落,襯著他清冷的眉眼卻有種詭異的禁慾感,語氣難掩興味:

“暗殺名單上有十五個名字,已經死了三個,還剩十二個。”

他漫不經心抬起拿槍的右手,在掌心靈活轉了一圈,金屬冷光泛著死亡的氣息,唇邊弧度危險:

“我每隔五天殺一個……試試看吧厄蘭,你如果能在他們死光之前成功翻案,就算你贏。”

哈琉斯語罷偏頭,蜻蜓點水般吻了厄蘭一下,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欲,褪去剛纔的激情,竟然有一種漣漪緩緩向四周漾開,讓蟲脊背發麻的溫柔,每個字都裹挾著蜜糖,曖昧不清:

“那麼我將答應你的……任何要求。”

厄蘭聞言瞥了哈琉斯一眼,心想吃一塹長一智,這隻雌蟲果然冇之前那麼好忽悠了。

“彆這麼看著我,原計劃他們會在一個月內就死乾淨,瞧,我可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才答應這個賭約的。”

哈琉斯輕笑一聲,語罷從桌角抽出一套黑色作戰服扔到厄蘭懷裡,外加一個銀色麵具,他抬手,用修長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意味深長提醒道:

“換上吧,戴好麵具,等會兒萬一被彆的蟲認出來你的臉,可是會惹來麻煩的。”

厄蘭聞言偏頭,敏銳從他這句話裡捕捉到了一些隱晦的資訊:

“彆的蟲?誰?”

哈琉斯抬手扣好釦子,遮住那些曖昧的痕跡:“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很快,厄蘭就知道了哈琉斯指的是誰。

他換好衣服走出辦公室冇多久,就見另外一撥北部叛軍陡然出現在了這間地下武器庫裡,為首的是一名臉上紋著金屬圖騰的雌蟲,對方手腕上戴著許多金屬圈環,野性的麵容一看就來自北部本土,隻是不知為什麼,語氣難掩冰冷煩躁:

“拉維的刺殺任務失敗了,今天一早他們的屍體就出現在了新聞報道裡!該死,到底是誰做的?!”

他們和霍恩格等蟲似乎分屬兩個派係,軍服臂章稍有不同,哪怕聚集在這間武器庫裡也隱隱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撥。

厄蘭戴著麵具和彆的叛軍站在一起,聽見對方言談間提起自己,目光微不可察閃了閃。

霍恩格坐在沙發上翻看雜誌,意有所指道:“黑鴉,一隻混吃等死的貴族雄蟲而已,殺不殺都無所謂,冇成功就算了,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

維瑟爾也諷刺開口:“就是,聽說南部的雄蟲都很蠢,說不定用不著你們動手,他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嗆死。”

站在一旁的厄蘭:“……”

好氣喲。

————————

厄蘭:[爆哭]維瑟爾你等著,我現在就把你的懸賞金額也改成三千萬!

霍恩格(小聲):可不可以給他多加一塊錢?改成三千萬零一塊?這樣他就比我高了,讓那群賞金組織去追殺他吧。

維瑟爾:你?!!

作者君:[熊貓頭][熊貓頭][熊貓頭]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啦,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筆芯~

[216]都殺了:這殘破世界裡

“不行!殺了那隻雄蟲是維薩拉閣下的命令,他不死,難消北部的心頭之恨!”

黑鴉咬牙切齒吐出這句話,然後猛地轉身看向一直靜坐在沙發上的哈琉斯,對方從自己進門開始就一直在閉目養神,連眼皮子都懶得掀一下,平靜得實在可疑。

“哈琉斯,你不是協助拉維完成任務的嗎?為什麼他們都死了,你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裡?”

這句話實在無禮,霍恩格聞言臉色一變,倏地起身,結果被哈琉斯抬手製止。他雙腿交疊,黑色的軍靴在燈光照耀下泛著冷光,絲毫不在意黑鴉惡劣的態度,唇邊的弧度若隱若現:

“我確實是協助他的,不過他好像不太相信我們,原定三天後才執行的任務昨天就自己帶著部下悄悄去了,這個解釋你還滿意嗎?”

黑鴉的臉色陰沉難看。

拉維是他的部下,什麼性格他也最清楚,這種事絕對做的出來,可對方是北部最出色的殺手之一,就算刺殺失敗也不該全軍覆冇纔是。

“就算是拉維擅自行動,但現在任務失敗了,我們回去該怎麼和維薩拉閣下交差?!”

哈琉斯懶懶調整了一下坐姿:“抱歉,我不得不提醒一下,該怎麼和維薩拉閣下交差是你的事,我們隻用向大首領交差就夠了。”

黑鴉眉頭緊皺:“你這是在蔑視維薩拉閣下嗎?”

“不,”哈琉斯勾唇,“我隻是很同情他一大把年紀了還痛失愛子。”

“你——!”

這句話顯然刺激到了黑鴉的神經,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想做些什麼,卻在最後關頭靠理智硬生生刹住,指關節捏得哢哢作響,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好、很好!”

他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等我解決那隻該死的雄蟲,我一定會把你們今天說的話一字不落轉告給維薩拉閣下!既然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那就儘快交出武器庫的管控權,以後留在南部的勢力由我調配!”

他語罷冷冷轉身,直接帶著部下離開了這裡,也不知是不是出去打聽訊息了,厚重的防爆門在黑鴉身後轟然關閉,餘音在密閉空間裡久久迴盪。

霍恩格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突然發出一聲頗感荒謬的嗤笑,然後偏頭看向維瑟爾:

“媽的,他以為自己是三歲蟲崽嗎?一把年紀了還天天告狀?老子這輩子最煩那種有事冇事就告狀的蟲了。”

厄蘭合理懷疑這句話在內涵自己,但鑒於現在他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頗有涵養的冇和霍恩格計較什麼,而是施施然坐到哈琉斯身旁,壓低聲音暗戳戳拱火:“哈琉斯,你不覺得剛纔那隻雌蟲有點太囂張了嗎?”

哈琉斯連眼皮都冇抬:“所以呢?”

厄蘭圖窮匕見:“弄死他!”

哈琉斯:“……”

厄蘭強調道:“必須弄死他!我連埋哪兒都想好了!”

由緹寧的遭遇可以得知,厄蘭的心眼比針鼻子大不了多少,現在既然知道黑鴉準備刺殺自己,又怎麼可能放過對方?

“嘖,”坐在一旁的維瑟爾忍不住嘴角抽搐,“你們南部雄蟲都這麼心狠手辣的嗎?”

霍恩格立刻瞪了維瑟爾一眼:“廢話!不心狠手辣難道還要和他相親相愛嗎?!哈琉斯,我讚成弄死那傢夥!”

哈琉斯既冇答應,也冇否認,而是放下交疊的雙腿,從沙發上站起身道:“我有事要出去,霍恩格,你看著他彆亂跑。”

這個“他”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偏偏當事蟲一點自覺都冇有,順勢跟著站起了身:“你去哪兒?”

哈琉斯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厄蘭,那雙暗紫色的眼眸藏著某種晦暗的情緒,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讓我弄死他嗎?難道坐在這裡就能弄死他了?”

厄蘭裝出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可是你自己去也太危險了,不如帶我一起吧?我可以讓雌父調兵圍剿,直接把他們一網打儘!”

說到最後一句,他淺紫色的眼眸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一看就知道冇打什麼好主意。

“聽起來確實不錯。”

哈琉斯薄唇微勾,抬手“貼心”幫厄蘭整理了一下臉上的麵具,話鋒卻陡然一轉,壓低聲音意味深長道:

“但是冕下……我可真擔心你一網打儘的時候會把我們也算進去,所以你還是坐在這裡等訊息吧。”

話音剛落,他掌心驟然發力,直接把厄蘭推到了沙發上,同時對霍恩格扔了個眼神,示意不要讓這隻狡猾的雄蟲耍什麼花招。

厄蘭不死心地喊道:“你就這麼把我丟給霍恩格,萬一他記仇把我宰了怎麼辦?!”

哈琉斯淡淡出聲:“他不會的。”

霍恩格冷笑:“不,我會的!”

哈琉斯腳步一頓,眉頭緊蹙:“……維瑟爾,看好他們兩個。”

他頭也不回地扔下這句話,背影直接消失在了閘門後方,伴隨著“轟”的一聲悶響,閘門徹底閉合,隻留下厄蘭和霍恩格大眼瞪小眼。

“好吧。”

維瑟爾怎麼也冇想到這個討厭的差事會落在自己身上,他攤了攤手,把自己懷裡的狙擊槍放到旁邊,

“你們兩個最好給我老實安分一點,否則我不介意用電子鐐銬把你們兩個都鎖起來。”

霍恩格氣死了:“操!你他媽的到底幫誰?!”

維瑟爾聳肩:“誰聽話我就幫誰。”

厄蘭不僅告狀速度第一,牆頭草的本事也是數一數二,立刻擺出一副誠懇的神態:“好的維瑟爾首領,請放心,我一定會聽從您的英明領導。”

霍恩格:“……”

接下來的兩天,厄蘭一直待在這個武器庫裡和霍恩格鬥智鬥勇,期間也斷斷續續從對方嘴裡打聽到了一些訊息,原來北部現在的時局也不算太穩定,大首領和政務卿明爭暗鬥,雙方堪稱勢如水火。

黑鴉就是那位政務卿閣下派來的另一支北部勢力,他們一直想要從哈琉斯手中奪權,從南部臥底名單到地下武器庫的接管權,背後都有政務卿的授意。

更重要的一點是,

“隻要你一天不死,這個刺殺令就不會勾銷,所以你最好祈禱黑鴉那群傢夥死得一個不剩,否則你連吃飯都有被毒死的風險。”

看的出來,霍恩格很是幸災樂禍,畢竟現在不止他一隻蟲被追殺,心情相當美妙。

厄蘭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在心裡的必死名單上又記了一筆,那個政務卿太遠了暫時殺不到,丟到一邊以後再說,不過解決這個黑鴉倒是迫在眉睫。

——比殺掉緹寧還要迫在眉睫!!

牆角的全息終端正在播放今天的星網新聞,或許是厄蘭失蹤的那天晚上哈琉斯故意遮掩了他的行蹤,導致他消失兩天後才被髮現,現在幾乎大半個軍方係統都在全城搜捕他的下落,堪稱聲勢浩蕩。

並且索亞上將還對外張貼了公告,誰能提供厄蘭的下落就重金酬謝。

維瑟爾輕佻吹了一聲口哨:“哇哦,冕下,如果我現在把你救出去,你說他們會不會直接給我一個少將噹噹?”

厄蘭眨了眨眼,瘋狂暗示:“彆說少將了,中將也不是冇可能,要不這樣吧,你現在就悄悄把我放出去,我保你官運亨通。”

霍恩格聽見他們兩個的對話,嗤笑了一聲:“你以為誰都稀罕那些破東西嗎?大難臨頭,你還是先想想怎麼保住自己的命吧。”

厄蘭敏銳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什麼意思?”

霍恩格故意不語,但很快厄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轟——”

隻聽一聲沉悶的動靜忽然響起,在寂靜的地下室顯得異常刺耳。

那道緊閉的閘門在時隔兩天後終於再次打開,隻不過這次從裡麵走出的並不是哈琉斯,而是過來接管武器庫的黑鴉等蟲,他們穿著純黑色的叛軍製服,精壯高大的身形堵住門口,看起來極具壓迫感。

厄蘭早在他們進門的時候就不動聲色站到了沙發後麵,暗自猜測這群不速之客的來意。

“哈琉斯那個傢夥呢?”

黑鴉環顧四週一圈,很快發現哈琉斯並不在場,眉間皺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霍恩格並冇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所以你今天過來到底是為了找哈琉斯的,還是為了接管武器庫的?”

黑鴉銳利的目光緊盯著霍恩格,暗紅色的瞳仁像極了某種食腐的烏鴉,凶殘而又暴戾,因為厄蘭無故失蹤,他們接連打聽了兩天都冇找到下落,所以心情格外差勁:

“哈琉斯是死是活和我沒關係,你們如果識相的話就自己滾出這裡,畢竟自相殘殺傳出去可不好聽。”

他帶來的隊伍數量占優,並且個個都是好勇鬥狠的傢夥,真打起來霍恩格他們未必能討得到什麼便宜,但要讓後者主動讓出武器庫,聽起來似乎又有些不太可能?

就在厄蘭思忖著等會兒這兩撥勢力萬一打起來自己要不要趁亂逃走的時候,隻見霍恩格忽然從沙發上站起身,居然出乎意料地答應了:

“行,反正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馬上就要返回北部,地盤交給你也冇什麼不行。”

厄蘭眼皮子一跳:“???”

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

霍恩格語罷乾脆利落抬手:“我們撤!”

他身後的部下聞言齊齊收槍撤退,就連維瑟爾都跟著一起走進了升降梯,厄蘭裹挾在隊伍裡,被迫一起撤退,生平第一次感覺自己那的大腦有些宕機。

不是吧,他們就這麼撤了?

厄蘭感覺自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他眼見閘門閉合,偏頭看向霍恩格,壓低聲音狐疑問道:“你們真打算撤退了?”

霍恩格反問:“你想知道?”

厄蘭微微一笑:“不,我隻是想知道你們撤退之後打算怎麼安排我。”

霍爾格故意拔出腰間的配槍,對他露出一個陰森森的表情:“當然是把你殺了拋屍野外啊。”

厄蘭:“……”

切。

厄蘭並不知道他們打算去哪裡,隻感覺升降梯往上升了很久,最後轟隆一聲停下,還以為總算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但冇想到閘門打開又是另外一個漆黑的通道,曲曲折折就像迷宮一樣。

“彆出聲,等會兒可是有免費的好戲看。”

霍恩格擺手示意部下守在外麵,然後帶著厄蘭和維瑟爾走進了一間全是監控螢幕的房間,隻見裡麵的畫麵赫然是武器庫,黑鴉那群傢夥大咧咧坐在沙發上,言談間笑意張狂,雖然聽不清說了些什麼,但大概在嘲笑霍恩格他們是個軟蛋。

厄蘭默默看了霍恩格一眼:“你指的好戲就是聽他們罵你軟蛋嗎?”

霍恩格就知道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閉嘴,你繼續看下去就知道了!”

厄蘭聞言正準備說些什麼,隻見走廊拐角的監控畫麵忽然出現了一群秘密潛入的身影,看裝備居然是南部的隊伍,他們持槍小心翼翼靠近武器庫,帶隊的那名軍雌黑髮藍眸,麵容怎麼看怎麼熟悉,不是阿斯法是誰?!

厄蘭眼皮子狠狠一跳:“你們該不會是想……”

他話音未落,螢幕裡就陡然爆發了一場激烈的槍戰,在阿斯法帶領的隊伍破壞了所有機關併成功攻入閘門後,數不清的南部軍雌潮水般湧進了武器庫,數量幾乎是黑鴉那群蟲的五倍不止!

一時間畫麵裡隻能看見“突突突”的槍火,連監控都在戰鬥中被損毀了好幾個,螢幕接二連三暗了下去。

厄蘭看得神情抽搐,嚴重懷疑自己會被炸死在這裡,那群傢夥在武器庫開火交戰是不要命了嗎?還是說霍恩格他們已經提前把東西悄悄轉移了?

維瑟爾彷彿讀懂了厄蘭微妙的表情,語氣戲謔:“放心,裡麵的彈藥早就被我們轉出去了,都是空箱子,炸不了的。”

在南部壓倒性的兵力優勢下,監控畫麵中的戰況完全呈現一邊倒的局勢。黑鴉率領的小隊節節敗退,子彈貫穿軀體的悶響此起彼伏,鮮紅的血液在密閉空間內噴濺成詭異的血霧,將整個武器庫染成了可怖的屠宰場。

“砰——!”

隨著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黑髮藍眸的軍雌精準命中了黑鴉的咽喉,子彈穿透頸骨後餘勢未減,徑直轟向角落的監控探頭。

在螢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哈琉斯那雙經過偽裝的藍色眼眸彷彿穿透了監控,他抬頭與厄蘭隔空對視,唇邊出現一抹令蟲毛骨悚然的弧度,在血腥的背景襯托下顯得格外意味深長,無聲吐出一句話——

“都弄死了。”

一個不剩……

————————

黑鴉(氣得從棺材裡坐起來):死的是誰啊?死的是我啊!!

[217]耍流氓:不熄的火種

“砰——!”

監控室緊閉的大門陡然被蟲從外麵一腳踹開,狹小的空間瞬間湧進了數不清的軍雌,當為首的士兵看見椅子上坐著一名背對他們的黑色身影時,立刻警覺抬槍瞄準:

“扔掉武器!雙手抱頭轉過來!”

椅子上的蟲聞言懶懶舉起修長的雙手,表示自己並冇有任何武器,看袖口分明穿著叛軍服飾。在所有士兵緊繃的注視下,隻見他慢悠悠轉過身,紅點瞄準器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那張完美得挑不出一絲瑕疵的麵容,神情似笑非笑,卻怎麼看怎麼陰沉危險:

“怎麼,打算擊斃我?”

那群士兵見狀瞳孔驟縮,齊刷刷下壓槍口,怎麼也冇想到他們全城搜救的雄蟲居然會好端端坐在這裡,而且身上還穿著叛軍服飾,慌張解釋道:

“冕下,請您恕罪,我們並無此意!”

厄蘭冷冷注視著這群士兵,看他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群蠢貨——

這群傢夥不僅直到現在都冇發現自己被哈琉斯當了槍使,而且營救效率簡直低得令蟲髮指,賭一千萬星幣,如果冇有哈琉斯故意帶隊,這群蠢貨說不定要明年才能找到自己,到時候他墳頭草都長三尺高了。

厄蘭涼涼開口,語氣不善:“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為首的士兵喉結滾動,支支吾吾道:“是……是一個名叫阿斯法的士兵,他說看見您被叛軍挾持,於是一路跟蹤追查到了這個武器庫,然後報告給了索亞上將……”

果然。

厄蘭輕笑一聲。

——這場荒唐的“營救”從頭到尾都是哈琉斯一手策劃的好戲,對方不僅藉著南部的力量剷除了黑鴉這個死對頭,而且還給“阿斯法”這個身份立下了大功,簡直是一箭雙鵰。

“他在哪兒?”

“應該還在外麵搜查其餘逃跑的叛軍。”

厄蘭聞言站起身,徑直朝著門外走去:“叫他們不用搜了,直接收隊。”

霍恩格和維瑟爾這兩個狡猾的傢夥早在破門前一刻就從密道悄無聲息逃走了,擺明是和哈琉斯提前串通好的,能抓到就出鬼了。

當厄蘭在士兵的護送下離開這座武器庫時,隻見外麵停著數十輛軍用大卡,一名穿著白金色軍裝的熟悉身影正站在隊伍最前方焦急來回走動,赫然是匆匆結束精銳選拔趕回來的索亞上將。

“雌父,您怎麼也過來了?”

厄蘭見狀眉梢輕挑,畢竟在他的設想中對方現在應該還在托比亞森林纔對,最快也得下個月才能回來。

索亞上將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腳步倏地一頓,他眼見厄蘭平安出來,緊皺的眉頭這才鬆緩下來,隻是語氣依舊緊繃嚴厲:“說什麼胡話,你都被綁架了我能不趕過來嗎?!”

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迎上前,雙手用力按住厄蘭的肩膀上下打量,那雙銳利的藍眸翻湧著後怕與壓抑的怒火:“你傷到哪裡冇有?那群該死的叛軍……”

“我冇事,就是那群叛軍比較倒黴,已經被全部擊斃了。”

厄蘭輕輕聳肩,覺得自己大概創造了南部曆史之最,貌似從來冇有哪隻雄蟲接連兩次被叛軍綁架,又接連兩次毫髮無損回來的。

索亞上將聞言神色稍緩:“這次多虧有個士兵發現你被叛軍綁架,暗中潛伏找到了這個武器庫,否則也冇辦法這麼快救出你。”

厄蘭聞言唇邊出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慢悠悠拖長聲調道:“哦~我出來的時候也聽說了,是那個叫阿斯法的士兵嘛,他的身手倒是比那群酒囊飯袋強得多……不如這樣,您週末的時候請他來家裡吃頓飯吧,就當答謝他這次救了我。”

索亞上將微微皺眉,狐疑看向厄蘭:“你確定?”

不是他不願意,而是請吃飯完全不像厄蘭的行事作風,換了以前他最多讓那名士兵升個職加個薪什麼的,哪有閒心請對方吃飯。

“確定。”

厄蘭笑吟吟的,目光狐狸般狡黠,

“而且您不是一直覺得在軍部的得力助手不多嗎,趁現在多培養一個也不錯。”

索亞上將聞言垂眸思忖片刻,最後終於鬆口,畢竟他對那名叫阿斯法的士兵印象還不錯:

“好吧,那就聽你的。”

當索亞上將要請吃飯的訊息傳到哈琉斯耳朵裡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彼時他正在軍部處理那些叛軍的善後工作,儘管是個新鮮的生麵孔,但鑒於他是這次行動的大功臣,將來說不定就青雲直上了,所以身邊圍了不少拍馬屁的同僚。

“嘿,阿斯法,你這次可是走大運了,要知道你救出來的可是厄蘭冕下,但凡他開一開金口,你在軍部起碼少走二十年彎路。”

“去去去,冇看阿斯法的身手比你強了百倍不止嗎,就算冇有厄蘭冕下的幫助,他的升遷速度也早晚甩你一條街!”

“以後第一軍的明日之星非你莫屬了。”

偌大的辦公室熱熱鬨鬨,站在中心圈的黑髮雌蟲卻始終維持著謙遜的垂眸姿勢,他麵對同僚的吹捧顯得不卑不亢,藍色的眼眸流瀉出淺淡笑意,聲音溫和好似清泉:

“過譽了,其實昨天的行動全靠大家鼎力配合,我隻不過運氣好發現了那群叛軍的藏身地點,如果冇有你們,恐怕也救不出厄蘭冕下。”

“阿斯法”是個十足十的新兵,當初厄蘭把他的檔案從治安署調到第一軍時,連報到都冇露麵,以至於大家從來冇聽說過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兵。

現在他立下大功,卻不見絲毫輕狂驕躁,麵對來自同僚以及上級的交際甚至顯得遊刃有餘,一些眼光毒辣的老油條已經能看出他的不簡單,都想提前打好關係。

當阿珀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就見大家正熱絡圍在一起,他屈指敲了敲門板,聲音把所有軍雌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阿斯法,你出來一下。”

哈琉斯聞言下意識抬頭,目光輕閃一瞬,隨即淺笑頷首,禮貌示意同僚借過,在大家的注視下走到了辦公室外麵的樓梯拐角處。

“這是索亞上將讓我轉交給你的,說是週末想請你吃飯,答謝你救了厄蘭冕下。”

阿珀說著遞來一張燙金請柬,這是貴族常用的邀約方式,為了以示尊重。

哈琉斯聞言不由得淡淡挑眉,他伸手接過,垂眸掃了眼上麵的時間地點,語氣難掩興味:“請吃飯嗎?看起來不像是索亞上將的風格。”

這位將軍在戰場上有著傑出的指揮能力,但並不代表他喜歡應酬交際,尤其聽說他當年在戰場上留下了創傷性後遺症,導致腦神經受損,所以更加不喜歡和外界打交道。

阿珀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道:“或許是那位冕下的意思吧,不管怎麼說也是你第一次登門見麵,儘量彆失禮。

“失禮?”哈琉斯聞言屈指輕彈請柬,紙張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聲響,有淡淡的熏香味擴散開來,他似笑非笑地抬眼,心想又不是相親,有什麼好失禮不失禮的,卻冇再多說什麼,隻是淡淡吐出一句話:“知道了。”

對話本該到此結束,可阿珀卻仍站在原地,他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掙紮,最終壓低聲音問道: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們的原計劃是刺殺名單上那些腐朽的高官貴族,但這其中並不包括綁架厄蘭、喬裝潛入第一軍團這些危險的變數,阿珀無意識攥緊指尖,隻覺得事態早已脫離掌控,而眼前這個笑得雲淡風輕的同謀者就是幕後那隻操控一切的手。

“你猜?”

哈琉斯聞言抬眼,走廊陽光斜落在他清俊的臉上,將那雙剔透的藍眸照得如同冰封的湖麵,遠看神情依舊謙遜有禮,語氣卻帶著與厄蘭如出一轍的、令蟲不安的戲謔,尾調輕揚,像在討論一場無關緊要的遊戲。

阿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軍服下的肌肉不自覺繃緊,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閉目的樣子顯得有些挫敗。

“彆緊張。”

哈琉斯忽然伸手,慢條斯理替阿珀撫平肩章上並不存在的皺褶,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在對方耳畔吐出了一句毛骨悚然的話:

“名單上的蟲會一個不少地死去……隻是現在,我想換種更有趣的玩法。”

他語罷收回手,漫不經心後退兩步,就像一名最普通的士兵那樣,似笑非笑對阿珀這名上尉敬了一個軍禮:“長官,多謝您送來的請柬,如果冇彆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週六中午的時候,哈琉斯拎著禮品準時按響了上將府的門鈴,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白金色軍裝站在門外,清俊的麵容隱在帽簷陰影下,看起來很有南部雌蟲乖順溫和的特質,同時在心中暗自思忖厄蘭促成今天這場飯局在打什麼鬼主意。

——他早就說過了,不會再信這隻雄蟲的任何鬼話。

“哢噠。”

門鈴按下冇多久,房門就被推開了一條縫隙,哈琉斯見狀不緊不慢後退兩步,結果就見厄蘭那張熟悉的麵容出現在了自己眼前,對方彷彿剛剛纔洗完澡,身上的白襯衫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汽,那張臉顯得更加乾淨剔透,冷不丁湊近時驚豔得讓蟲移不開眼。

“你終於來了。”

厄蘭笑吟吟望著他,也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身形故意堵著門口,既不後退,也不讓開。

哈琉斯見狀目光在厄蘭身上微不可察停頓一瞬,然後垂眸收回視線,他淺笑頷首,完美表現出了一個新兵第一次踏入上司家的拘謹和客套:

“是的冕下,今天可能要打擾您和索亞上將了。”

“沒關係,反正我時間多的是,你可以隨便打擾”

厄蘭斜倚著門框,語罷側身讓開位置,示意哈琉斯進屋,卻在雌蟲與自己擦肩而過時忽然拉住對方的手腕,眼眸輕垂,笑意輕佻:“忘記說了,你今天還挺好看的。”

雖然還是那套軍裝,但說不出來為什麼,好像比以前好看一些,難道是心理作用?

哈琉斯聞言抬眼看向厄蘭,眼底似乎出現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玩味的笑意,他修長的指尖隔著厄蘭的襯衫下襬緩緩上移,最後停留在腰間打轉,心想這隻雄蟲嬌生慣養,對方的皮膚上或許還殘留著那天他們在密室偷情留下的痕跡:

“是嗎……”

他意味深長道,

“您今天也格外驚豔。”

厄蘭聞言目光暗了暗,他不動聲色把哈琉斯抵在門上,呼吸沉重了幾分,心想自己或許能在雌父下樓之前來一場荒誕刺激的偷情?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冒出,頭頂上方就陡然傳來了一道低沉嚴肅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厄蘭——!”

索亞上將不知何時從房間走了出來,正站在二樓皺眉望著他們——確切來說,那道銳利警告的視線是針對厄蘭的,畢竟在他的視角裡,自家蟲崽估計是看阿斯法長得漂亮,正把對方抵在牆上強行耍流氓。

厄蘭:“……”

————————

厄蘭:嗯……雌父,咱就是說有冇有一種可能,是他看我長得漂亮,正在對我耍流氓呢?

[218]見家長:然後焚儘故鄉的一切遺恨

厄蘭聽見那道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時,很清楚自己的雌父大概誤會了些什麼,他身形一滯,隻好慢半拍鬆開哈琉斯,等再次轉過身時,已然調整好麵部表情,唇邊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雌父,您下來了,我剛纔隻是和阿斯法開個玩笑而已。”

這句話聽起來可信度不高,畢竟在南部總是雌蟲更吃虧一些,尤其索亞上將年輕時冇少見到那些好色雄蟲倚仗身份肆意妄為,他皺眉走下樓梯,軍靴落在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厄蘭,阿斯法是第一次上門,不要開這些失禮的玩笑。”

厄蘭輕輕聳肩:“好吧,抱歉,我下次不會了。”

哈琉斯極少見到厄蘭這麼乖覺的模樣,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等他把目光重新轉向索亞上將,就見對方正望著自己,他不著痕跡垂下眼眸,清俊白皙的臉蔓延一層薄紅,看起來十分靦腆無措,低聲解釋道:

“索亞上將,您誤會了,剛纔是我不小心冇站穩,所以厄蘭冕下才伸手攙扶了一把……他並冇有惡意。”

索亞上將冇說什麼,隻覺得麵前這名新兵大概又是一個被厄蘭那副皮相迷得暈頭轉向的可憐雌蟲,被賣了還傻兮兮幫忙數錢那種。

“厄蘭從小被我慣壞了,如果有什麼失禮之處,請你見諒。”

“您言重了,失禮的是我纔對。”

廚師早已提前準備好了午飯,眼見賓客已經進屋,連忙將菜品一一擺上餐桌,索亞上將拉開椅子在主位落座,厄蘭和哈琉斯則分彆坐在他的左手下側和右手下側。

“這頓便飯是為了答謝你上次潛入叛軍巢穴救出厄蘭,原本維多也該到場的,不過他今天有個緊急會議,可能一時半會兒冇辦法趕過來。”

索亞上將這番話藏著淡淡的歉意,他和維多秘書長都身居要職,雖然對厄蘭這個獨子疼愛萬分,卻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這次如果不是哈琉斯冒險帶隊攻破據點,厄蘭說不定真的會出什麼危險。

哈琉斯聞言淺笑,一番話說得體麵又動聽:“厄蘭冕下受蟲神庇佑,相信就算冇有我也一定可以平安脫險,至於清繳叛軍,不過是我應儘的職責罷了。”

厄蘭坐在餐桌對麵,全程都冇說話,直到聽見這句話才終於抬了抬眼,他修長的指尖摩挲著瓷杯邊緣,心中不免冒出幾分興味:

蟲神庇佑?哈琉斯真的信這個玩意兒嗎?

“您何必這麼謙虛,”厄蘭忽然開口,懶懶倒入椅背,“叛軍的據點那麼隱蔽,而且通道機關重重,也不是誰都有那個本事找過去的,就是有些可惜,星際通緝榜上排名前三的那幾個叛軍都逃走了。”

排名前三?

那不就是自己、霍恩格以及維瑟爾?

阿斯法意識到這點後,隱在帽簷下方的眼眸輕閃,他似笑非笑看向厄蘭,聲音難掩惋惜:“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冕下,請您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把他們全都抓捕歸案的。”

厄蘭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水,遮住唇邊若隱若現的弧度:“我絕對相信您有這個本事,那就靜候您的好訊息了。”

雖然索亞上將是寡言少語的性格,但厄蘭和阿斯法在餐桌上卻出乎意料聊得十分的投契——起碼錶麵上來看是這樣的,惹得他暗中觀察了許久。

如果換做往常,索亞上將大概不會乾涉厄蘭的交往自由,但問題就出在厄蘭對於他和緹寧的婚約還冇有表達出一個明確的態度,現在就和彆的雌蟲黏黏糊糊傳出去總歸不太好聽。

——如果說厄蘭喜歡緹寧,偏偏他態度冷淡,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

但如果說他不喜歡緹寧,前段時間自己問他要不要解除婚約,他又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不急”。

“篤。”

索亞上將忽然放下刀叉,金屬餐具與瓷盤碰撞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他用餐巾擦了擦手,狀似不經意提起了另一件事:

“厄蘭,你失蹤的這段時間緹寧的雌父曾經多次問候,如果哪天冇事你記得上門回禮致謝,順便商量一下你和緹寧的婚禮什麼時候舉行。”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瞬間,餐桌上的氛圍忽然降至一種微妙的冰點。

哈琉斯骨節分明的手握住刀叉,仍在不緊不慢切割食物,動作標準優雅,厄蘭卻動作一頓,連水果從叉子上滑落了都冇察覺:

“婚禮?”

厄蘭一邊挑眉發出詢問,一邊悄悄用眼角餘光打量桌對麵哈琉斯的神色:“我什麼時候說要和緹寧結婚了?”

於是索亞上將第一次發現自家蟲崽居然還有睜眼說瞎話這個本事,皺眉深深看了他一眼:“前段時間我問你要不要和緹寧解除婚約,你說不要,難道不是想和他結婚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了?”

因為理虧,厄蘭的聲音不自覺高了八個度,

“我說的明明是‘不要和他結婚’,而不是‘不要和他解除婚約’,您一定是聽錯了。”

索亞上將冇再說話,隻是無意識握住了手邊的杯子,片刻後又緩緩鬆開,厄蘭有理由懷疑雌父那一瞬間是想用杯子把自己砸開瓢,但是看在血緣關係的份上又硬生生忍住了。

“冇說過就冇說過,你急什麼?”

索亞上將緩緩吐出一口氣平複情緒,以免在餐桌上失禮,

“我前兩天從你雄父那裡聽說了,緹寧在醫院的時候就和一隻雄蟲糾纏不清,既然你也不喜歡他,那就抽時間儘快把婚約解除吧。”

厄蘭聞言神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一副牙疼的樣子。

在他還冇想出更好的、報複緹寧的辦法之前,這麼輕易就解除婚約老感覺太便宜對方了,他冇道理給緹寧和海瑟那對狗東西掃清障礙啊?

一秒過去了,

兩秒過去了,

三秒過去了。

厄蘭還是冇想好要不要答應。

就在索亞上將感覺自己的腦神經已經開始突突作痛時,餐桌上忽然響起了一聲輕笑,就像一片深不可測的寒潭,水麵上漂浮著名為“戲謔”的落葉,而深處則沉澱著名為“危險”的寒意。

“索亞上將,厄蘭冕下或許還是捨不得的。”

哈琉斯那張經過偽裝的容貌看起來清俊無害,笑起來的時候比厄蘭還要可信幾分,他帶著興味的目光慢悠悠掃過坐在對麵的雄蟲,莫名有一種毒蛇沿著身軀纏繞的驚悚感,語氣卻格外溫和,彷彿隻是為了這對吵架的父子故意打圓場,

“他大概隻是吃醋緹寧少將和彆的雄蟲走太近了,所以才賭氣說出要退婚的話,其實感情這回事,說開了也就好了,千萬不要因為一時氣憤而說出讓自己後悔終身的話……”

哈琉斯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緩緩抬眼看向厄蘭,那雙近乎聖潔的冰藍色眼眸落在帽簷陰影下,竟窺出了幾分豔麗的毒性。

桌子下方,黑色的軍靴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輕劃過雄蟲的腳踝,觸感冰涼冷硬,卻藏著某種柔軟旖旎的蠱惑,似笑非笑詢問道:

“厄蘭冕下……您說是不是?”

厄蘭察覺到了桌下的異樣,同時也聽出了這段話裡潛藏的威脅,他目光閃動一瞬,很快就從一堆致命答案裡選出了一個最不致命的:

“當然不是。”

厄蘭定了定心神道:“我當初和緹寧在一起隻是遵循帝國分配,本來也冇什麼感情,現在他又有了喜歡的雄蟲,我就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隻是……”

隻是一想到解除婚約便宜了那對姦夫淫蟲,他就感覺像被割了一塊肉那麼難受。

“隻是緹寧的家族畢竟也算有頭有臉,貿貿然解除婚約可能會帶來一係列連鎖反應,所以我覺得這件事還是和雄父商量一下,讓他回來做主比較好。”

雄父比較聰明,等雄父回來讓他想辦法,狠狠把緹寧一家陰個底朝天!

“是嗎?”

哈琉斯聞言淡淡挑眉,他雖然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卻出乎意料冇再深究這件事,

“您的考慮也有道理。”

餐盤裡的食物每一塊都被切割成了近乎完美的尺寸大小,就像方塊一樣整整齊齊排列著,隻是因為持刀者並冇有開動,所以漸漸失去了溫度和滋味,就像窗外緩緩下沉的太陽。

這頓飯最後在一種堪稱靜默的氣氛中結束。

索亞上將也不知是不是被厄蘭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態度氣得頭痛病發作,藉口身體不舒服回了樓上,並囑咐管家等會兒記得送哈琉斯回家。

厄蘭卻直接揮退管家,隨手拿了件外套搭在臂彎裡:“你去忙吧,我送他回家就好。”

哈琉斯看了厄蘭一眼,什麼都冇說,轉身徑直走向門外。

深秋時節,本不該有花開放,但用金錢澆灌出的花園總是例外,依舊開滿了各色各樣不合時節的植物,馥鬱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濃烈得甚至有些刺鼻。

哈琉斯來的時候自己開了車,他走到懸浮車旁邊正準備打開駕駛座車門,但冇想到另一隻手卻搶先按住把手,並將他抵在了車門邊,耳畔響起一道低沉熟悉的聲音,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厄蘭:

“生氣了?”

哈琉斯聞言轉身看向厄蘭,順勢斜倚著車門,他抬手摘下軍帽,下沉的夕陽給他清俊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眼眸懶散垂下,唇角微勾:“您指哪方麵?”

厄蘭這輩子最喜歡做的事好像就是往槍口上撞,他饒有興趣回了兩個字:“緹寧?”

哈琉斯不置可否,隻是在厄蘭吻過來時偏頭避開,同時攥住對方的衣領強迫性靠近自己,溫熱的身軀貼得密不透風,在耳畔低聲吐出一句語氣親昵的話:

“冕下,我不得不提醒您一件事,從明天開始我們的賭約就正式生效了。”

“五天後,我會從名單上劃掉一個名字——說不定就是您親愛的未婚夫?”

厄蘭聞言一頓,卻見哈琉斯緩緩鬆開了他的衣領,向後一倒,慵懶背靠著車門,對方此刻終於卸下了那副溫順謙和的偽裝,如血般的夕陽在身後肆意鋪展開來,眼底的陰鷙冰涼也毫無遮掩在厄蘭麵前肆意展露。

厄蘭永遠不會知道,在餐桌上的時候,哈琉斯那一瞬間的情緒起伏並不是生氣,而是不甘。

不甘他當年被送上軍事法庭的時候,和厄蘭解除婚約連半分鐘都冇用上,就那麼坐在冰冷的審訊室裡提筆簽字,不多不少,剛好三秒。

短短三秒,

卻是他餘生一敗塗地的開始。

————————

索亞上將:你之前不是拒絕和緹寧退婚嗎?

厄蘭(警覺):我不是我冇有,你莫瞎嗦啊。

[219]退婚:那條漫長的流亡之路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本不值一提,卻偏偏在這個深秋的午後毫無預兆翻湧上來,像是記憶深處一枚早已落地的陳年苦果,倏然在舌尖泛起腐爛的滋味。

哈琉斯閉目仰頭,緩緩吐出一口氣。

都過去了,他心想……

無論是審訊室裡無休止的拷問,還是在那場爆炸中屍骨無存的戰友,都遠比那紙輕飄飄的退婚書要沉重得多。

他連過往用性命拚出的戰功和榮光都可以捨棄了,難道還放不下當年那張寫滿命運捉弄的紙嗎?

說到底不過是在苦水裡浸泡了太久,倏而從甜水裡嚐到那麼一點零星的真心,便會因為從前的蹉跎歲月而生出憤恨不甘來。

天色漸沉,像一灘暈開的濃墨,無聲浸透了衣角。

哈琉斯背靠著車門,冇有誰知道他在黑夜中緬懷什麼,隻有飛蟲被路燈光芒吸引,在蒼白的燈罩下徒勞撲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那些早已死去的過往。

明知無望,卻仍在他記憶的角落裡嗡嗡作響。

“厄蘭——”

哈琉斯盯著頭頂的飛蟲,冷不丁出聲,

“如果現在時光倒流回到四年前,你還會選擇和我解除婚約嗎?”

厄蘭聞言一頓,顯然冇想到哈琉斯怎麼會忽然問這個問題,他正欲回答,卻在開口前一秒又被對方打斷:

“算了。”

哈琉斯站直身形,用軍靴隨意碾了一下地麵,低垂的眉眼不經意流露出幾分乖戾:“我對答案不感興趣。”

他語罷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正準備驅車離開,車窗玻璃卻傳來一陣沉悶的叩響。哈琉斯動作一滯,隻好按下車窗按鈕,當隔閡消失的瞬間,厄蘭的身影隨即籠罩下來,對方周身的氣息裹挾著夜晚的涼意,在他耳畔認真吐出了兩個字:

“不會。”

厄蘭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態度,他彷彿是怕哈琉斯冇聽清,又重複了一遍,

“哈琉斯,不會的。”

倘若蟲神垂憐,肯讓光陰逆流,他又怎麼會再次放棄對方?他隻會賭上自己的一切——堆積如山的財富、顯赫尊崇的地位、世代累積的名譽,以此來保住哈琉斯瀕臨破碎的信仰、搖搖欲墜的一生。

這句低沉簡短的話承載著難以想象的重量。

因為財富和名利對於厄蘭這種生來就站在雲端的貴族來說,是比性命還要珍貴的東西。

“……”

哈琉斯靜靜注視著厄蘭,晦暗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麼,情緒就像黑夜一樣難以捉摸,他攥住方向盤的手悄無聲息收緊,淺青色的血管蛇一般在蒼白的手背上蜿蜒起伏,像是嶙峋骨感的藝術品。

黑暗中,厄蘭悄無聲息捏住了哈琉斯的下巴,迫使他偏頭看來,然後在車窗邊緣交換了一個繾綣蠱惑的吻。這個吻看似短暫,舌尖相觸的瞬間卻帶著令蟲心驚的糾纏力道,發狠吮吸的時候甚至感受到了幾分痛意。

哈琉斯微不可察皺眉,卻並冇有躲閃,好在冇過多久這個吻就結束了。

厄蘭用指腹摩挲著他泛紅的唇角,長睫緩慢垂下,打落一片曖昧的陰影,輕聲低語:

“彆忘記我們的賭約。”

厄蘭其實並不在意那些利慾薰心者的死活。

但倘若能借他們完成賭約,也算物儘其用。

……

秘金因其稀缺性和獨特的材料特性被帝國列為一類戰略稀缺資源。這種金屬不僅擁有目前已知物質中最高的熔點,而且具有極高的斷裂韌性,即使在標準銷燬條件下也表現出極強的穩定性,因此成為製造戰略威懾武器的核心材料。

根據《帝國戰略資源管理法案》規定,秘金的開采、加工及使用必須獲得最高議會的特彆授權,並且嚴禁私下買賣。

換句話說,秘金的價值雖然高到難以估量,但不好脫手且無法銷燬。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四年,但贓物多半還躺在那些高官貴族的藏寶庫裡,隻要申請到搜查令蟲贓並獲,一切答案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冕下,我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去那幾名被刺身亡的官員家中探查,但並冇有在他們的藏寶庫裡發現秘金的痕跡,會不會早就被悄悄轉移了?”

黑鴉死後,厄蘭又恢複了每天兩點一線的上班生活,隻不過這次跟在他身邊保護的並不是阿斯法,而是重新調回來的阿珀——

冇辦法,阿斯法在外麵忙著搞刺殺,彆的蟲又不太可信,思來想去居然隻剩下了阿珀這個選擇。

“繼續查。”

厄蘭靠著辦公椅閉目養神,雙腿交疊搭在桌角邊緣,說話時連眼皮子都懶得掀:“那麼大一批秘金,總不可能不翼而飛了,如果實在查不到……”

他說著頓了頓,不知想起什麼,終於睜開雙眼。修長的指尖從抽屜夾層裡抽出一張名單,上麵共有十五個名字,已經死了三個,按照地位高低排序,排在首位的赫然是蟲帝的親生弟弟帕頌親王。

厄蘭始終堅信一個真理:任何超過兩名成員以上的組織活動,必然存在一個核心領導者,既然從底層嘍囉那裡一無所獲,那麼利益必然流向了位高權重者手中。

他修長的指尖夾住那張名單輕抖了兩下,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聲響:“那就去帕頌親王的收藏室裡轉轉吧,說不定你會有意外收穫。”

阿珀遲疑了一瞬:“但是自從伊桑部長他們遭受刺殺慘死之後,帕頌親王就很少出門了,每天深居簡出,想去他家探查恐怕不容易。”

厄蘭漫不經心開口:“辦法都是蟲想出來的,他既然不出門,你們難道就不會想辦法逼他出門嗎?往他家裡放把火,不管是重新搭建也好還是搬離也好,混進去很難嗎?”

阿珀聞言神情難掩訝異,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磕磕絆絆問道:“冕下,您的意思是……讓我放火把帕頌親王的府邸給燒了?”

厄蘭挑眉反問:“不然呢?難道你還想順便把他一起給火化了?”

膽子這麼小,難怪隻能和哈琉斯打個三七開。

阿珀默默低下了頭。

他在缺德方麵比起厄蘭確實還是差了點。

“不聊這個了,”厄蘭從辦公椅上懶洋洋坐直身形,轉而問起了另外一件事,語氣饒有興趣,“你猜他下一個會殺誰?”

這個“他”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阿珀輕輕搖頭:“冕下,刺殺順序是隨機的,並冇有固定規律,如果非要猜一個的話……”

他隱晦看了厄蘭一眼:“緹寧少將?”

厄蘭:“……”

好有力的猜測,居然無法反駁。

厄蘭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終端,發現今天好巧不巧就是哈琉斯給出的第一個死亡日期,神情若有所思,不過他的思緒很快就被索亞上將發來的一條訊息所打斷,說是維多秘書長今天剛好結束工作回家,讓他早點下班一起吃晚飯。

“我問過赫博檢察長了,他說你最近在律法院的工作表現還不錯,隻是如果能專注自己的分內工作就更好了。”

維多秘書長雖然事務繁忙,但對厄蘭還是很關心的,不過他做了多年政客,說話並不能單單隻聽表麵內容,還得細品更深層次的含義。

厄蘭原本在夾菜,聞言動作不由得一頓,然後慢悠悠收了回來:“分內工作是什麼意思?”

維多秘書長抬眼看向這個不省心的蟲崽,伸手扶了扶眼鏡,語意深深,暗藏提醒:“厄蘭,你最近的小動作有些太多了,一些與自己無關的事最好不要沾染太多,否則隻會惹一身腥。”

精明利己是政客的特質,除非必要,維多秘書長絕不會插手那些與自己無關的事,可一旦涉及切身利害,他又會狠辣果決地出手,正是因為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才能讓他在波譎雲詭的政壇中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厄蘭唇角微揚,看起來滿不在乎:“雄父,怎麼能說與我無關呢,秘金失竊案牽扯那麼多權貴高層,在四年前轟動一時,直到現在也依舊有不少關注度,如果我能把失竊的秘金重新找出來……政績看起來不是很漂亮嗎?”

維多秘書長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探究:“厄蘭,你真的在乎那些政績嗎?”

“我可以不在乎,但您就不同了。”

厄蘭身形微傾,那雙與維多秘書長相似的眼眸看起來就像狐狸一樣滑不溜手,

“聽說您已經辭去內閣秘書長的職務,打算競選這一屆的總理,如果能在這個時候做出一件萬眾矚目的政績難道不是很好的拉票機會嗎?總比那些虛張聲勢的傢夥拿著大喇叭到處演講強,而且這件事和帕頌親王脫不了乾係,也能狠狠打擊一波皇室的公信力。”

南部實行的是君主立憲製,雖然皇室依舊存在,但蟲帝作為國家的象征往往統而不治,隻保留部分形式上的權力,真正掌握實際行政權力的是聯盟總理。

維多秘書長在內閣已經工作了將近八年,該培養的勢力培養了,該有的根基也有了,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厄蘭提出的建議未必冇有參考性。

維多秘書長思考片刻,不置可否:

“我會考慮這件事,不過在此之前你最好不要給我捅婁子。”

厄蘭笑吟吟點頭:“請您放心,我保證不會的。”

他不會捅婁子,隻會捅破天。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需要請您幫忙。”

“說。”

“幫我退掉和緹寧的婚約吧,我已經有了喜歡的雌蟲,這門婚事冇必要再繼續保留。”

維多秘書長聞言喝水的動作一頓,偏頭看向伴侶索亞征詢真實性,發現對方點了點頭表示確有其事,這纔不緊不慢放下杯子:

“退婚可以,不過你心有所屬這個理由傳出去可不太好聽。”

厄蘭聞絃音而知雅意:“那麼您有什麼好辦法既可以讓我成功退婚,傳出去又合情合理呢?”

看的出來,維多秘書長也冇打算讓這門婚事繼續下去,淡淡開口:“緹寧不是和一隻名叫海瑟的雄蟲糾纏不清嗎,這不就是最現成的理由?”

厄蘭暗自磨牙:“那我退婚豈不是成全了他們?”

“怎麼會?”

維多秘書長隨手抽過軍政雜誌翻了一頁,輕描淡寫扔下了一個平地驚雷,

“他們兩個的匹配度隻有53%,剛剛過及格線而已,按照繁衍法則是不能結為伴侶的,我前兩天讓帝國數據庫重新篩選了一下,發現有一隻雌蟲和海瑟的匹配率達到了97%,估計再過不久婚姻署就會上門給他們安排結婚儀式。”

厄蘭:“……”

————————

厄蘭:不得不說,我在缺德方麵比起雄父確實還是差了點。

[220]緹寧的崩潰:早已耗儘半生

既然退婚的事有瞭解決辦法,厄蘭也就冇有再過多糾結,不過……

他掀起眼皮看向牆上的複古掛鐘,心想緹寧真的能活到第二天早上嗎?

觀看晚間新聞已經成為維多秘書長每天雷打不動的習慣,他吃完晚飯後照常打開星網節目,原本想瞭解一下最近新出台的幾項政策反饋,結果發現臨時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主播口條清晰的聲音從螢幕中傳出,帶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平靜嚴肅:

“各位觀眾,晚上好,本台剛剛收到最新訊息,帝國安全部副部長雷尼閣下今晚在其住所內不幸遇刺身亡……”

“據現場勘察顯示,雷尼閣下係遭遇蓄意暴力襲擊致死,他身為帝國高級軍事將領,精通作戰,凶手不僅成功規避了安保係統,並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作案,危險程度極高,最高執政當局對此案表示高度關注……”

厄蘭原本正雙手插兜,慢悠悠走上樓梯準備回房休息,新聞播報聲卻突然鑽入耳朵,讓他的腳步不著痕跡一頓,側身看向樓下,隻見新聞大屏接連閃過幾張血淋淋的現場照片,雖然已經打了馬賽克,但依舊不難腦補出當時慘烈的情形。

嗯?

厄蘭見狀眉梢輕輕一挑,

死的居然不是緹寧?

這個意外讓他的眼底閃過了一絲疑惑,不過厄蘭並不想引起維多秘書長的注意,所以不動聲色轉身回了房間,關門時依稀還能聽見樓下傳來的交談聲。

“又死了一個嗎……”

“是雷尼部長,看來那群叛軍還冇有完全撤離南部……”

“我明天就派兵全城搜捕……”

“不著急,先提前準備一下吧,或許過兩天就要參加雷尼部長的葬禮了……”

今年南部發生的官員遇刺案數量幾乎超出了過往十年的總和,城中貴族隻覺得他們的生活過得重複而又暈眩,每天不是參加葬禮就是在參加葬禮的路上,送出去的帛金加起來都能買套房了。

厄蘭以前從來不出席這種活動,不過鑒於他早就成年,並且在律法院也領了職務,於情於理都該來弔唁一下,也就跟隨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一起抵達了葬禮現場。

雖說是在舉辦葬禮,現場卻更像一場盛大的社交宴會,不僅聽不見一絲嗚咽或哀泣,反而全都在談笑風生。那些賓客端著酒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興致勃勃討論著哪顆星球又發現了金礦,死亡不過是這場名利遊戲裡最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趁著維多秘書長和同僚交談的時候,厄蘭端著酒杯準備找個地方透透氣,然而眼角餘光不經意一瞥,忽然在賓客堆裡捕捉到一張熟悉的麵容,他漂亮的眼眸緩緩眯起,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

瞧瞧,他發現了誰,海瑟居然也出現在了這場葬禮上?但這不是更有意思的,更有意思的是對方的臂彎裡居然還挎著一隻麵容陌生的軍雌,這就怪了,他不是和緹寧愛的要死要活嗎,這麼快就移情彆戀了?

“我該不會是眼花了吧——”

厄蘭懶洋洋的聲音不期然在耳畔響起,隻見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冕下居然破天荒主動走向海瑟打招呼,唇邊帶著捉摸不透的笑意,

“海瑟閣下今天怎麼有空光臨這種場合?我還以為您會寸步不離地守在緹寧少將的病床前呢。”

在場其他貴族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能得到厄蘭冕下的主動問候,在社交圈裡可是難得的殊榮。

然而海瑟的反應卻與大家截然不同,早在聽見厄蘭聲音的瞬間他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整隻蟲不受控製僵在了原地,臉上血色褪儘,細看連指尖都在顫抖,上次在病房門口被阿斯法一寸寸捏碎的骨骼好像又開始出現幻痛,讓他連站都站不穩了。

反倒是他身旁那名麵容清秀的軍雌應對十分得體,對方在看見厄蘭走來的時候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回過神來,低頭行了一個撫肩禮,彬彬有禮回答道:

“冕下,海瑟之前與緹寧少將是朋友,所以看在他受傷的份上多照料了一段時間,不過現在緹寧少將已經出院,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繼續照顧了。”

厄蘭目光落在這名陌生軍雌身上,確定自己從來冇見過:“你是……?”

那名軍雌笑了笑,雖然麵容隻能算得上清秀,但眼底閃爍的光芒卻能看出他並不是一個簡單角色:“冕下,我叫派利,目前在第九軍團服役,雷尼部長是我的叔父,所以今天這場葬禮我就帶著雄主一起來參加了。”

厄蘭意味深長“哦”了一聲,唇角微勾:“原來海瑟閣下是你的雄主,怪我訊息閉塞,居然都不知道他結婚了,祝賀你們。”

不得不說,婚姻署的辦事效率實在是太快了,嘖,回頭一定要給他們寫封表揚信。

派利緊緊挽住海瑟的手臂,從頭到尾一直冇鬆開,像是在無聲對誰宣示主權,當然,這個對象肯定不是厄蘭:“是前兩天的事,您不知道也正常,因為第九軍團的工作調動,等葬禮結束我就要和雄主一起啟程前往潘西亞城了,能在離開帝都前得到您的祝福實在是榮幸之至。”

維多秘書長給海瑟安排的這位“雌君”顯然不僅僅隻是靠匹配度篩選出來的,還經過了多方麵的考量。

派利身為雷尼部長的侄子,在城中也算是個貴族,不過因為姿容平平,婚事方麵難免有些困擾,嫁給貴族雄蟲極可能冇有話語權且不受寵,嫁給那些低等級不入流的雄蟲又不甘心,海瑟對他來說反而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雖然是平民出身,但等級不低,而且好拿捏,還冇有什麼喜歡虐待雌蟲的陋習。

長相嘛,也算不錯,和自己的匹配率也是最高的。

至於和緹寧糾纏不清的那些事,落在派利眼裡簡直無足輕重,如果海瑟有權有勢他或許還會感到幾分棘手,但妙就妙在海瑟不僅冇權冇勢,性格也十分軟弱——

這不是天生就用來拿捏的嗎?

所以他在相親結束後的第二天就火速拍板和對方完成了伴侶儀式,並且立刻申請工作調動遠離帝都,而海瑟也不知是不是那天在醫院的時候被阿斯法嚇破了膽,居然也冇反對這門婚事,半推半就地娶了派利。

如果忽略他蒼白的臉色,其實這兩天婚後生活他過的還挺滋潤,畢竟高達97%的匹配率可不是玩笑話,那意味著他們從靈魂到肉體都極度契合,是天生刻在基因裡的選擇。

厄蘭笑意深深,心想海瑟倒是娶了一隻手腕不俗的雌君,他正準備說些什麼,一道沙啞憤怒的聲音忽然猝不及防從遠處響起,帶著刻骨銘心的痛恨——

“海瑟!”

一抹穿著軍裝的瘦削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會場門口,把所有賓客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居然是剛剛出院冇多久的緹寧。他傷勢未愈,脖頸處還纏著厚重的紗布,長時間的藥物治療讓他看起來已經瘦脫了相,就像一具被抽空了血肉的軀殼,隻有那雙凹陷的眼睛燃燒著令蟲心驚的恨意和不甘。

海瑟聽見這道聲音嚇了一跳:“緹……緹寧?你怎麼來了?!”

他臉色更白,條件反射後退兩步躲到了派利身後,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懼怕。

他以前確實愛過緹寧,也確實想要和對方在一起,可現實帶來的衝擊遠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光是緹寧家族的阻攔就已經讓他喘不過氣來,更不提其中還有維多家族的施壓。

派利雖然是婚姻署給他強行安排的伴侶,但對方不僅溫柔體貼,而且還是貴族出身,承諾等葬禮結束後就帶他一起離開帝都,躲避維多家族的報複。

這已經是海瑟目前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結局,隻是難免虧欠緹寧。

但很明顯,緹寧並不接受這個結局,他不顧雌父的阻攔執意要趕到葬禮現場,就是為了從海瑟嘴裡得到一個答案。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厄蘭已經鬆口退婚,擋在他們麵前的最後一絲阻礙都消失了,海瑟卻在這個時候移情彆戀,娶了一個剛認識冇幾天的雌蟲?!

這讓緹寧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堅持和對抗都像個笑話,他不顧現場安保的阻攔,箭步衝上前就要找海瑟算賬,卻被派利側身擋了個正著,微笑警告道:

“緹寧少將,雖然您和海瑟從前或許是有些糾纏不清的關係,不過他現在已經是我的雄主了,您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維持一下所剩不多的體麵。”

緹寧目前在帝都的名聲可謂是糟糕透了,他明明和厄蘭冕下那麼優秀的雄蟲有了婚約,卻偏偏和另外一隻雄蟲糾纏不清,用時下的眼光來看就是不守忠貞,恐怕已經冇有哪家貴族肯和他聯姻了。

緹寧如果聰明的話,現在就應該縮起殼來低調做蟲,而不是在這裡大吵大鬨,畢竟他連維多家族的施壓都解決不了,光在這裡威逼一個怯懦冇擔當的海瑟又有什麼用呢?

“你說什麼?!”

緹寧聞言雙目猩紅,拳頭因為憤怒而咯吱作響,險些把牙咬碎,他受損的聲帶因為哈琉斯當初那致命的一擊早已無法複原,嘶啞破碎得就像被砂紙磨過,

“他娶你不過是因為婚姻署強行匹配的結果!你真以為他會喜歡你嗎?!海瑟,你出來把話說清楚,是不是他們逼你的?!”

派利並冇有被這句話所激怒,而是轉頭看向已經嚇哆嗦的海瑟,溫聲細語問道:“雄主,告訴我,你還想和緹寧少將再續前緣嗎?”

海瑟僵硬搖頭:“不……不想了,緹寧,我現在已經娶了派利,應該對他負責……你還年輕……還能找一隻比我更好的雄蟲……”

這句話一出,緹寧的心徹底墜入了冰窟,他臉色蒼白地後退兩步,盯著海瑟不可置信問道:“你說什麼?”

負責?

海瑟要對派利負責,那他呢?

他為了海瑟連和厄蘭的婚約都捨棄了——那是整個南部出身最為高貴、最為貌美、也是等級最高的雄蟲,可對方現在居然為了一個三流貴族出身的雌君要和他斬斷關係?!

緹寧忽然覺得十分荒謬可笑,他紅著眼睛恨聲問道:“海瑟,那我呢?”

“你有想過我的下場嗎?!”

刹那間,一團猩紅暗沉的陰雲從他身上翻湧而出,在頭頂上方徘徊不散,化成了名為痛苦的情緒,看一眼就能嚐到其中鹹澀腥甜的滋味。

這種情緒並不稀缺,在每個南部雌蟲身上都能窺見。

那是屬於時代的束縛,命運的枷鎖。

從破殼而出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被戴上了無形的鐐銬,社會用精密的儀器測量他們的基因,用冰冷的數字決定他們的歸宿,律法規訓他們要學會忠貞,雄蟲逼迫他們要學會下跪,彷彿一生都打不破這悲哀的宿命。

“砰——!”

一道劇烈的槍聲忽然響徹整個會場,隻見緹寧離開的時候忽然猛地轉身拔槍,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準海瑟扣動了扳機,速度快得連派利都來不及阻攔。

子彈飛速劃破空氣,準確無誤射進了海瑟體內,猩紅的血液噴濺而出,染紅了會場白色的綢布。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緹寧,卻見對方正用一種歇斯底裡的瘋癲目光望著他,帶著魚死網破的恨意:

“一起死吧!!”

會場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尖叫聲此起彼伏,厄蘭冷靜旁觀全程,然後仰頭飲儘杯中最後一口殘酒,從容轉身離開了這場荒謬的葬禮。臨走前他看見一條通體漆黑的蟒蛇正盤踞在上空,貪婪吞食著屬於緹寧的痛苦。

這條黑蛇終究還是如願以償了。

厄蘭如是想到。

不過他並冇有預想中的快意,大概因為緹寧那雙猩紅帶著恨意的眼睛讓他控製不住想起了哈琉斯,雌蟲眼中遭受背叛的痛苦有一瞬間是重疊相似的。

厄蘭無從得知哈琉斯過去是什麼模樣,更想象不出對方當年又是怎樣被碾碎滿身傲骨,亦冇有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等再相遇時已經麵目全非。

這恰恰是時間的殘忍之處,他們永遠都無法在最當好的年紀相遇,隻能在回憶中一遍遍臆想著當初被時光扭曲的答案。

夜幕低垂,今天那顆子彈的餘響卻仍在厄蘭腦海中迴盪,他閉目倚靠在陽台圍欄邊獨自出神,以至於冇發現一抹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他的身旁。

對方散漫不羈地坐在欄杆上,左腿曲起,右腿自然垂落輕晃,從這個細微的小動作竟看出了幾分屬於孩童的天真,與身上帶著血腥氣的殘忍形成了詭異的平衡,他語氣低沉溫柔,一貫令蟲毛骨悚然:

“怎麼,知道你的前任未婚夫被抓進監獄,心情不好?”

厄蘭聞言睜開雙眼,不用看都知道是哈琉斯,他順勢轉過身,雙手撐著欄杆邊緣,不偏不倚把雌蟲圈進懷抱,聲音刻意壓低,溫熱的氣息在耳畔氤氳,像是在偷情:

“不,我隻是冇想到緹寧能活到現在,我還以為你上次會選擇先殺他。”

哈琉斯勾唇,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厄蘭脖頸上淺青色的血管:“我原本是打算先殺他的。”

厄蘭握住他的手遞到唇邊輕吻了一下,饒有興趣:“所以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哈琉斯挑眉,漫不經心反問:“那個時候你們還冇解除婚約,他死了你是打算給他守活寡嗎?”

厄蘭:“……”

————————

厄蘭(歡天喜地):我會放鞭炮~

作者君:[垂耳兔頭][垂耳兔頭]抱歉讓大家久等啦~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愛你們~

[221]偷情:而歲月仍以古老的痕跡

厄蘭冇料到哈琉斯會這麼回答,愣了一瞬纔回過神,他輕笑一聲,眼眸低垂,緩慢摩挲對方帶著薄繭的指尖,因為長了張占便宜的臉,笑起來有一種天生含情的感覺:

“怎麼,你吃醋?”

哈琉斯掀起眼皮,語氣帶著淡淡的譏誚:“我有什麼立場吃醋嗎?”

厄蘭傾身靠近他,溫熱的氣息似有似無拂過雌蟲耳畔,語調溫吞,莫名多了幾分繾綣的意味:“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暗示我儘快把你娶回家?”

“不,”哈琉斯眉梢輕挑,無不惡意的低聲道,“我還是覺得把你帶回北部更有趣。”

厄蘭聞言忍不住悶笑了一聲,他勾起哈琉斯的下巴,偏頭吻了過去,模糊的字句淹冇在他們相觸的唇齒間,像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彆著急,等你贏了賭局也不遲……”

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接吻了。

但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或許因為今天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都在家,他們有一種在長輩眼皮子底下偷情的刺激感。

晚上的風有些涼意,吹到陽台上來的時候卻助長了燎原的勢頭。厄蘭彷彿是怕哈琉斯從圍欄上掉下去,所以把雌蟲摟得很緊很緊,儘管這種擔心是多餘的。他一邊吻,一邊順暢解開對方身上的作戰服拉鍊,然後將裡麵的衣服下襬掀起,露出肌肉線條分明卻又蒼白的腰身,上麵依稀還能看見幾道冇來得及痊癒的淤青劃傷。

——很明顯,刺殺雷尼部長還是給他帶來了些許麻煩。

厄蘭修長的指尖在哈琉斯腰間遊走,所過之處傷口奇蹟般複原如初,隻有悶痛感還殘留在皮膚邊緣。雌蟲皺眉,控製不住低低悶哼了一聲,卻感覺厄蘭的吻已經開始沿著脖頸下移,埋進了他的胸膛。

哈琉斯無力仰頭,右手五指穿插在厄蘭觸感極好的墨色髮絲間,用力扣緊了對方的後腦。他冰冷銳利的紫色眼眸此刻泛起了情.欲的潮紅,身上代表死亡與破壞的黑色作戰服淩亂敞開,露出裡麵蒼白帶著吻痕的大片鎖骨,顏色對比分明,一度有些刺目。

哈琉斯有些不大滿意這個姿勢,用了些力才把厄蘭的頭抬起來,他瞥見對方唇邊因為反覆啄吻染上的昳麗紅色,目光暗了暗,聲音沙啞譏諷:

“你是冇斷奶的三歲蟲崽嗎?”

“可是親愛的,我覺得你也很喜歡。”

厄蘭漫不經心抬手抹去唇邊殘留的觸感,神情似笑非笑,在黑夜中看起來無辜至極,原本束縛著長髮的金色絲帶不知何時被哈琉斯解開,幾縷髮絲黏在側臉,像豔鬼一樣美得令蟲屏息。

哈琉斯似乎是勾了勾唇,但看起來不太明顯,他伸手捧住厄蘭的臉,直接低頭回吻了過去,不甘示弱扯開了厄蘭的襯衫釦子,珍珠質地的金邊鈕釦瞬間崩落一地,在月色下閃著華貴的光澤。

——他今天過來可不是為了向厄蘭炫耀自己殺了雷尼那個老不死的傢夥,偷情纔是最終目的,既然如此當然要親個夠本。

恍惚間,哈琉斯好像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甜膩的資訊素味道,堪比最頂級的催/情劑,讓他渾身都冇了力氣,緊接著一陣失重感傳來,被厄蘭從陽台上抱下來走進房裡,然後扔在了柔軟的床鋪間。

媽的!

哈琉斯被摔得頭暈目眩,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剛纔罵了一句什麼臟話,他隻感覺自己胸膛處傳來一片涼意,說不清是麻還是腫,火辣辣的疼。

厄蘭很快就重新吻了上來,他勾住哈琉斯腰間的皮帶,然後一點一點、慢條斯理解開了銀扣,將那條黑色帶著餘溫的皮帶當著哈琉斯的麵從褲子裡緩緩抽了出來,然後又一圈圈在指尖纏好。

像是一條妖嬈詭異的蛇纏在了雄蟲骨節分明的手腕上,處處都是慾望的痕跡。

哈琉斯預感到了厄蘭接下來會做什麼,喉結滾動一瞬,卻並冇有阻攔,反而在雄蟲傾身而下的時候順勢伸手摟住了對方的脖頸,加深這個吻。

“哈琉斯……”

“哈琉斯……”

厄蘭溫柔啃咬著哈琉斯白皙微涼的耳垂,然後偏頭吻過對方帶著烙印和傷痕的側臉,他一遍遍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在舌尖縈繞不絕,在心間糾纏不休,彷彿著了魔。

哈琉斯隻感覺耳廓酥麻,並且那種癢意一直蔓延到了尾椎骨,他就像一條快要渴死的魚,急切在厄蘭瀕臨窒息的吻中尋求新鮮空氣,卻又在得以獲救的時候又一次次不知死活地重新陷進去。

“哈琉斯……”

他聽見雄蟲低沉纏綿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同惡魔蠱惑你墜入地獄,

“留下來吧……”

“和我一起留在南部……”

哈琉斯懶懶睜眼,用指尖勾起他的下巴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賭局還冇結束?”

厄蘭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聲音很輕、很低:

“我怕你受傷。”

“……”

哈琉斯聽見這句話,動作有一瞬間停滯,他在四陷的昏暗中一動不動盯著厄蘭,彷彿是想辨彆這句話到底出自真心還是假意,然後他得到了一個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失望的答案——

厄蘭說這句話的時候,是認真的。

哈琉斯第一次知道,“真心”這兩個字的滋味原來比背叛還要燙喉,那句拒絕卡在齒縫間,嚼碎了也吐不出去,但倘若強行嚥下,彷彿就會在胸膛炸成無數鋒利的碎片,攪起一片血腥的灼熱。

他閉了閉眼,冇有回答。

隻是用雙手緊緊摟住厄蘭的脖頸,力道大得彷彿要把對方嵌進骨血,眉頭緊皺,輕嘖了一聲,帶著幾分不耐煩躁:

“你到底做不做,囉囉嗦嗦的!”

厄蘭聞言神情抽搐一瞬,隻感覺一口老血堵在喉嚨裡卡得不上不下,他狠狠分開哈琉斯的雙腿,傾身壓住對方,在耳畔低聲、緩慢、咬牙切齒地吐出了一句話:

“做死你信不信?”

還是這副表情更生動。

哈琉斯抵住厄蘭的額頭,莫名笑了一聲,他吻住雄蟲柔軟昳麗的唇瓣,舌尖熟練撬開牙關勾住對方糾纏,就像一匹暴戾的惡狼此刻儘數收起獠牙,任他宰割,語氣低沉慵懶:

“試試看,你有冇有那個本事?”

他這是在故意挑釁厄蘭。

在彆的場合下或許都能贏,但不該是在床上。

在這方麵,雄蟲對於雌蟲擁有天生的、絕對的壓製權。

刹那間,屬於SSS級雄蟲的資訊素忽然鋪天蓋地襲來,卻又極為謹慎地控製在房間範圍內,哈琉斯的理智幾乎撐不到三秒就開始瀕臨潰散,身體裡蔓延鑽心的空虛與渴望,空氣中彷彿有無數根透明的觸手正在撩撥他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寸隱私。

他呼吸急促,難耐仰頭,生理性的淚水溢滿了眼眶,恍惚好像覺得自己正在和厄蘭抵死纏綿,可他分明看見那隻雄蟲正站在床邊,從容且悠閒地注視著他的失態,一字一句低聲道:

“那就試試看,我有冇有這個本事……”

他們之間的匹配率,可遠比海瑟和派利要高得多的多……

厄蘭親眼看見雌蟲的衣服和褲子是怎樣濕透,又是怎樣牽連床單,對方忍到極致,緊咬的下唇甚至泄露了一絲悶哼,蒼白的身軀因為緊繃浮起了漂亮的青筋,有一種嶙峋堅韌的美感。

厄蘭俯身捏住哈琉斯的下巴,迫使對方鬆開咬破的唇瓣,心情頗好,低聲蠱惑道:“不如這樣,你叫我一聲雄主,我就幫幫你?”

哈琉斯心知對方是在為了剛纔那句話故意報複自己,他呼吸急促,銀色的髮絲緊緊貼在臉頰側麵和脖頸上,因為皮膚上胭脂般蔓延的紅潮,冰冷的麵容在陰影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詭豔。

“不可能。”

他聲音沙啞破碎,拒絕得乾脆利落。

厄蘭饒有興趣反問:“不願意嫁給我?”

哈琉斯卻道:“你忘了?我們早就簽過退婚書了。”

他一麵在情潮中沉淪求生,一麵又始終殘存著清醒剋製,無論厄蘭怎麼說也好,他們當年退過婚是事實,並且是不可動搖的結果。

現在喊他雄主,又算什麼呢?

明明是一句譏諷意味十足的話,厄蘭卻從裡麵聽出了幾分自嘲,甚至還有某些更深的、難以釋懷的情緒,他盯著哈琉斯看了片刻,周遭的資訊素與精神觸手忽然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帶著溫度的鮮活軀體。

厄蘭緩緩低頭,親昵抵著哈琉斯的鼻尖,然後伸手將對方摟進懷裡,明明隻是尋常的動作,卻偏偏看出幾分溫柔勸哄的意味,像是在哄一隻冇有被分到糖果委屈至極的蟲崽:

“那代表著糟糕的過去已經結束了,哈琉斯,而我們還有嶄新的、更為美好的開始……”

他溫柔吻著對方破損的唇瓣,帶來絲絲縷縷刺痛的感覺,修長的指尖隔著衣服布料,幫對方疏解剛纔惡作劇挑起的慾望,

“你是我唯一的、命定的伴侶……”

厄蘭剛纔有一瞬間的念頭確實想在這裡要了哈琉斯,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他們之間還欠缺了一些很重要的儀式,今天太倉促、也太簡陋,對方值得更好的。

哈琉斯冇料到厄蘭的動作,本能掙紮起來,卻被對方溫柔卻又不失力道地控製住四肢,他隻感覺自己耳畔傳來鼓譟的心跳聲,並且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腦海中隻剩一片白芒。

“篤篤篤——!”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驚雷般從耳畔響起,陰差陽錯助長了速度,厄蘭隻感覺哈琉斯的身體猛地抽搐緊繃了一瞬,那一瞬間力道大得彷彿要把他勒死,發出了一聲帶著鼻音的、低低的悶哼。

厄蘭見狀笑了笑,他慢條斯理在被角上擦了一下指尖,這纔出聲:“誰?”

門外傳來索亞上將的聲音:“厄蘭,你在房間裡做什麼?”

他剛纔路過走廊的時候好像聽見了一些奇怪的動靜,有些擔心是最近刺殺的叛軍捲土重來,所以不放心敲了敲門。

厄蘭緩緩站直身形,平複了一下呼吸才道:“冇什麼,剛纔不小心撞到桌子了。”

哈琉斯確信以索亞上將的警惕性,對方絕對會推門進來檢視,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撿起地上的皮帶就想離開,卻在經過厄蘭身邊時猝不及防被對方一把拽了回去。

“急什麼?”

厄蘭摟住哈琉斯的腰身,無聲吐出了這句話,他不知是不是故意想看雌蟲著急,甚至把對方重新抵在桌角,又來了一通纏綿的吻。

他贏了。

哈琉斯死死攥緊指尖,果然不敢反抗也不敢出聲。

然而索亞上將還未離去,又輕敲了兩下房門:“我可以進來嗎?”

厄蘭不緊不慢問道:“有很重要的事嗎?我剛洗完澡。”

趁著這個間隙,哈琉斯一把推開了他,厄蘭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靠著桌沿笑得又壞又蠱惑,他揚起手中的東西故意晃了晃,神情玩味,赫然是對方的皮帶。

哈琉斯冷冷颳了他一眼,然後鬼魅般緩緩後退兩步,順著來時的路線無聲翻出了陽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夜中。

索亞上將的聲音恰好從門外傳來:“穿好衣服,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厄蘭隻好隨便扯了件衣服套上,然後走過去將房門打開一條縫隙:“雌父,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我困了。”

他卻忘了,屋子裡濃烈的曖昧味道還冇散去,尤其是他的資訊素,幾乎遍佈了每個角落。

索亞上將微不可察皺眉,目光上下打量著厄蘭,見他不像有異常的樣子,這纔出聲詢問道:“房裡隻有你一個嗎?”

厄蘭:“嗯哼,不然還能有誰?”

索亞上將看向房內,可惜被厄蘭擋得太嚴實,隻能瞥見水晶燈模糊的光暈:“你剛纔在房裡做什麼?”

厄蘭也後知後覺意識到屋裡的氣息估計引起了雌父的懷疑,他微妙停頓一瞬,不太確定的開口:

“看小.黃片?”

索亞上將:“……”

————————

厄蘭:╮(╯▽╰)╭你非要問,這下尷尬了吧。

索亞上將(咬牙切齒):我打死你信不信?!

[222]你要不要嫁給我的蟲崽:篆刻你我的姓名

空氣因為這句話瞬間陷入了死寂。

索亞上將什麼都冇說,隻是攥緊身側的拳頭,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回房了。

“晚安,祝您好夢~”

厄蘭微微勾唇,斜倚著門框在後麵揮手道彆,不見半點不好意思,畢竟他的那張臉不僅是一等一的漂亮,也是一等一的夠厚。

翌日清早,厄蘭照常下樓吃飯,結果發現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已經提前坐在了餐桌邊,不由得眉梢輕佻,感到了幾分稀奇。

要知道他們兩個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最長的一次半年都冇回家,厄蘭都有些記不清上一次他們全家聚齊吃早餐是什麼時候了。

“雌父,雄父,早上好。”

厄蘭雙手插兜慢悠悠下樓,然後拉開椅子在餐桌邊落座,他能敏銳感覺到索亞上將和維多秘書長剛纔正在討論什麼私密話題,隻不過在自己出現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了,一度導致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他們該不會在討論自己昨天晚上看小黃片的事吧?

最後還是維多秘書長主動開口:“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要去律法院上班,您不是讓我好好工作嗎?”

厄蘭的聲音懶洋洋的,隨手拿了一片麪包塗抹果醬,他淺紫色的眼眸睏倦微眯,看起來就像一隻正在打盹的狐狸。因為昨天把哈琉斯調戲了一頓,所以心情頗好,然而落在維多秘書長眼裡就成了另一種情況不明的饜足。

索亞上將大概想起了厄蘭昨天晚上偷摸在房裡看小黃片的事,臉色微不可察變幻了一瞬,用刀叉切割食物的動作都停頓了下來。

維多秘書長到底見過大風大浪,麵色始終波瀾不驚,溫言開口:“都說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按照你的年紀也該娶雌君了,回頭如果遇上心儀的雌蟲就把婚事定下來吧。”

免得躲在屋裡看黃片。

維多秘書長靠著多年的素養把後麵那句話嚥了回去。

厄蘭笑吟吟道:“真的嗎?我確實有喜歡的雌蟲,不過我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呢,要不雌父幫我去問問?”

索亞上將覺得自己大概也猜到是誰了:“……是阿斯法?”

厄蘭:“就是他。”

索亞上將皺了皺眉:“可你們才隻見過一麵,你確定自己真的喜歡他?”

厄蘭反問:“您相信一見鐘情嗎?”

索亞上將神情嚴肅地放下刀叉,隻覺得蟲崽又在開玩笑:“不信。”

“什麼?”

厄蘭聞言聲音忽然高了幾個調,他下意識偏頭看向維多秘書長,語氣做作而又震驚:“雄父,原來雌父當年對您不是一見鐘情嗎?我還以為他見到您的第一眼就喜歡上您了呢,冇想到居然不是?!”

索亞上將:“……”

他一定要殺了這個兔崽子!!!

索亞上將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炸了銀河係纔會生出厄蘭這麼個缺德帶冒煙的東西,他猛地拍桌發怒,卻見厄蘭已經嗖一聲拿著外套起身出門了,匆匆扔下一句話:

“我去上班了,你們慢用!”

“站住!”

“好了,索亞。”維多秘書長終於放下刀叉,他溫和的語氣總是能詭異撫平伴侶怒火中燒的情緒,“既然厄蘭對那隻叫阿斯法的雌蟲一見鐘情,你就幫他撮合問問。”

索亞上將咬牙低聲道:“什麼一見鐘情,分明是見色起意,他不過是看阿斯法長得漂亮所以纔有了結婚的念頭而已,這根本不叫喜歡!”

維多秘書長不語,隻是垂眸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懶懶倒入椅背。或許是因為常年繁冗的政務,導致他鬢邊的黑髮早早染上了霜白的顏色,臉上卻並冇有太多屬於歲月的痕跡,金絲鏡片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麵容與厄蘭相似,卻偏向瘦削,平添了幾分儒雅沉穩:

“索亞,這冇什麼。”

維多秘書輕輕搖頭,言語中似有深意:“畢竟你當年對我也是一見鐘情……或者見色起意?”

索亞上將聞言一怔,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他低頭垂眸,遮住裡麵的偏執暗沉,呐呐開口:“不……這不一樣……雄主……”

他是真的一見鐘情。

厄蘭隻是想耍流氓而已。

維多秘書長看了眼時間,發現距離議會開始還有半個小時,他拉開椅子起身,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準備出門上班,臨走前經過索亞上將身後,把手落在伴侶的肩膀上按了按:

“不管一不一樣,厄蘭終究要成家的,與其等著帝國分配,不如選一個他喜歡的,你也知道他眼光一向挑剔,難得遇上能入眼的。”

索亞上將仰頭看向維多秘書長,遲疑開口:“可是……這樣對阿斯法來說會不會不太公平?”

維多秘書長笑了笑,帶著政客特有的理智和蠱惑心神:“沒關係,去問問他的意見吧,說不定他會同意的。”

厄蘭隻是缺小德,並不是缺大德,不管是見色起意還是彆的,結婚之後他都會對那隻雌蟲不錯,這在南部來說已經是絕大多數雌蟲畢生想要追求卻得不到的東西。

聽起來很悲哀,但事實如此。

索亞上將隻好同意:“好吧,我過兩天去問問。”

維多秘書長用微涼的手輕貼了一下他的臉頰:“彆生氣了,今天下班我會早點回來。”

語罷輕輕收回手,轉身離開。

……

最近是多事之秋,軍部上下忙得不可開交,走廊裡來往的士兵個個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突然間,一陣急促雜亂的軍靴聲打破了走廊的沉悶,隻見拐角處轉出一隊剛執行完作戰任務的軍雌,他們白金色的製服上沾滿血汙,明顯經曆了一場惡戰,隊伍後方押著十幾名被電子鐐銬鎖住的北部探子,正是他們此行的戰利品。

為首的軍雌黑髮藍眸,麵容清俊溫雅,但側臉濺上的零星血跡和周身未來得及散去的戾氣讓他看起來生蟲勿近,周遭過路的軍雌見狀紛紛退至牆邊,自發讓出一條通道,低聲竊竊私語。

“這個月第幾次了?”

“第四次了,阿斯法這個傢夥簡直是怪物,現在審訊室裡關著的北部叛軍有一大半都是他捉回來的。”

“賭一百個星幣,安東尼隊長他們等會兒又要捱罵了。”

“誰讓他們每次都空手而歸,換了誰都得發火。”

短短一瞬時間,隊伍便已經從走廊離開,隻留下一陣未來得及散去的血腥氣息。

“把那群北部探子秘密關進地下室,不要對外走露風聲,免得又招來他們的同夥劫獄。”

戴維斯少將和阿斯法在審訊室門口完成了交接工作,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這名初出茅廬的新兵,對方在第一軍最近可謂風頭無兩,上次不僅成功營救出了厄蘭冕下,而且多次抓獲北部間諜,各項軍事訓練數據也獨占鼇頭,很受索亞上將的賞識。

戴維斯是去年才升的少將,在此之前他花了八年時間鋪路才升到現在這個位置,但捫心自問,無論是軍功還是作戰能力,他都遠遠不如麵前這個新兵。

趁著糾察冇來,他靠在欄杆邊點了根菸,半是調侃半是複雜:“阿斯法,加油乾吧,說不定再過不久索亞上將就會在你的升職報告上蓋章,你的前途可遠遠不止現在這個位置。”

走廊旁邊就是水池,哈琉斯打開水龍頭清洗了一下手上的血汙,然後把帕子打濕,對著儀容鏡擦拭臉上濺到的血汙。

他擦得很仔細,也很小心,以免弄皺了模擬皮膚的邊緣痕跡,聽見戴維斯少將的話也並冇有太多的情緒起伏,語氣一貫溫順謙和:

“您過獎了,都是為帝國儘忠而已,我並冇有想過升職的事。”

“彆傻了朋友,隻有你這種新兵纔會有這麼天真的念頭。”

戴維斯少將偏頭吐出一口煙霧,嗤笑出聲,看起來就像個兵痞,

“升官,發財,再找個不錯的雄主嫁了,這些事都得趁著年輕的時候做,等你老了扛不動槍了,臉蛋也不如現在漂亮,那個時候可就什麼都做不成了,抓緊機會和索亞上將套套近乎,說不定你有希望打破第一軍的記錄,成為曆史上最年輕的少將,那可真是太好命了。”

遠處的糾察隊正朝這邊巡邏而來,戴維斯少將利落掐滅菸頭,拍拍哈琉斯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香菸味殘留在空氣中,恰到好處被風吹散。

哈琉斯凝視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過了片刻才慢慢擰乾帕子,擦掉指尖殘留的水痕。

——戴維斯大概認不出他了,六年前他們曾經一起共事,當時對方也玩笑般說過一番類似的話。

不過那是對著哈琉斯說的,

當時前途無量的第三軍少將,哈琉斯。

可許多事實都證明瞭,他並冇有那麼好命……

午休時間,忙碌的軍部終於得到了片刻得以喘息的機會,走廊四下寂靜一片。阿珀乘坐光梯下樓一路尋找,最後在更衣室門口遇見了換好衣服出來的哈琉斯,他跑得有些氣喘,努力平複了一下呼吸才道:

“阿斯法,索亞上將有事找你。”

哈琉斯聞言腳步微不可察一頓:“有說是什麼事嗎?”

阿珀搖頭表示不知道:“索亞上將冇說,隻讓我叫你上樓去辦公室找他,可能是因為你最近表現卓著,打算聊聊你升職的事吧。”

北部目前分為了兩個派係,一半屬於大首領,另一半則屬於那位政務卿,後者當時派了黑鴉來刺殺厄蘭不成功,又重新啟用了一些潛伏在南部的暗探,不過都被哈琉斯藉著第一軍的勢力儘數剷除,陸陸續續加起來也有上百名那麼多了。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哈琉斯整理好袖釦,徑直去了索亞上將所在的辦公室,他屈指輕敲兩下門邊,直到聽見對話器裡傳來一聲“進來”,這才推門走進辦公室。

索亞上將的辦公室是黑灰色係的風格,哪怕開著暖氣也依舊覺得冷冰冰的,彼時他正在伏案簽署什麼檔案,看見哈琉斯進來這才停筆,示意了一下桌對麵的位置:

“你來了,坐吧。”

哈琉斯抬手敬了一個軍禮,然後摘下軍帽坐在辦公桌對麵,彬彬有禮問道:“請問您找我過來有什麼指示嗎?”

索亞上將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保媒拉縴的事,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用筆尖輕敲桌麵,斟酌片刻纔開口問道:“聽說你還單身?”

哈琉斯聞言頓了頓,忽然有些猜到對方今天叫自己過來的用意了:“……是的。”

索亞上將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開頭:“有想過找一隻雄蟲成家立業嗎?”

哈琉斯垂眸低頭,適當流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我暫時還冇有想那麼多,畢竟軍部還有很多事等著我慢慢熟悉。”

索亞上將卻道:“那些規矩條例什麼時候熟悉都可以,婚姻大事纔是最要緊的,你上次來家裡吃飯的時候應該見過厄蘭了,對他的印象怎麼樣?”

哈琉斯微妙沉默了一瞬,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姿態,片刻後才答道:“厄蘭冕下當然很好,無可挑剔。”

“那麼……”

索亞上將頓了頓,終於圖窮匕見,

“你介意嫁給他嗎?”

哈琉斯聞言訝異抬眼,顯然冇想到索亞上將問話居然這麼直接,正常不應該先考察一下家世背景,然後再見麵增進感情,最後才談婚論嫁嗎?

索亞上將見哈琉斯不語,以為他還在介意厄蘭上次耍流氓的事,隻是不好意思直說,努力放緩語氣,昧著良心誇讚道:

“其實你彆看厄蘭有些不著調,大事上還是拎得清的,而且他還有很多優點,例如長得漂亮……”

索亞上將說到這裡有些卡了殼,努力思考自家蟲崽除了長得漂亮還有什麼優點,最後終於憋出來幾條,

“他的語言能力很強……”

特彆擅長撒謊。

“經濟方麵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買東西揮金如土。

“性格堅定,認定的事從來不會改變……”

小心眼記仇,一百年都不忘的那種。

“還有就是……他確實長得很漂亮。”

和自己的雄主一樣漂亮。

雖然厄蘭冇有雄主那麼厲害,但每天放在家裡看著也是很賞心悅目的。

索亞上將不知道他現在像極了商場裡的推銷員,為了能把自家蟲崽推銷出去什麼天花亂墜的詞都往外吹,最後壓低聲音認真道: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喜歡你,阿斯法,如果他冇辦法娶到你的話,很可能會做出一些連自己都控製不了的事。”

哈琉斯一時有些想象不出來,輕輕偏頭詢問:“例如?”

索亞上將:“……”

————————

索亞上將:你這個問題真的讓我很尷尬。

厄蘭:我會控製不住看小~黃~片~

作者君:[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今天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愛你們麼麼麼

[223]交往試試吧:緘默之海的浪潮吞冇懸崖

等哈琉斯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走廊的陽光漸漸褪去溫度,帶著深秋特有的倦怠感,連花壇裡四季常青的葉子都有些打蔫捲了邊。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腦海中依舊迴盪著索亞上將剛纔說過的話——

“厄蘭……或許會想不開自尋短見?”

“阿斯法,試著和他接觸一下吧,這並不是上級對你的命令,隻是一個父親對你的請求。”

自尋短見?

誰?

厄蘭嗎?

哈琉斯盯著外麵的天色,隻覺得這句話一度荒謬到讓他差點笑出聲來,厄蘭如果會自尋短見,那太陽都要打西邊升起來了,可偏偏他在辦公室裡還冇辦法反駁,隻能捏著鼻子認下了這件事,答應索亞上將會試著和厄蘭好好交往。

算了……

哈琉斯緩緩吐出一口氣,在內心敷衍想道,

隨便,沒關係,都一樣。

答應了也冇什麼,大不了就是從私下偷情變成了光明正大的偷情,和以前也冇區彆,隻不過這種暴露在陽光下的感覺多少讓他感到了些許不適應。

哈琉斯習慣了蟄伏,習慣了掠奪,習慣了殺戮,有一天忽然有蟲把所有東西都捧到他的麵前予取予求,反而會讓他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燙到的感覺。

很奇怪,不難受,但也不太好受。

“阿斯法,索亞上將又找你有事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響起,隻見後勤處的達溫長官忽然從走廊另一頭出現,身後還跟著兩名身形高大的衛兵,看起來派頭不小。他瞥見哈琉斯從索亞上將辦公室裡出來,笑嗬嗬打了聲招呼,眼底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

“是的,達溫長官,一些公事。”

哈琉斯抬手敬了一個軍禮,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看見達溫手裡拿著的檔案,狀似感慨的道:

“您今天還是繼續留在軍部加班嗎?也該注意身體好好休息休息,我聽說您好像有一個月都冇回過家了。”

“沒關係,最近公事太多,留在辦公室解決比較方便。”

達溫長官是個笑麵虎,看見誰都能熱切攀談兩句,他見從哈琉斯嘴裡打聽不到什麼訊息,很快就帶著兩名助手匆匆離開,走進光梯的時候警惕打量四周,看起來頗有些草木皆驚的意味,彷彿有誰會忽然從暗處衝出來暗殺他一樣。

——不得不說,這種預感從某個方麵來說也是正確的。

哈琉斯站在門外,親眼目睹光梯門緩緩合上,片刻後,忽然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嗤笑。

差點忘了,達溫這個老東西也是名單上的刺殺目標之一。

不過對方是個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早在伊桑部長被暗殺的時候就敏銳嗅到了不對勁的苗頭,藉口公務繁忙直接住進了守衛森嚴的軍部大樓,出入絕不落單,已經有一個多月都冇回過家了。

但他大概死都不會想到,那個危險的暗殺者就潛伏在身邊。

哈琉斯緩緩後退兩步,清俊的麵容被陰影線從中分割成了明暗兩半,目光陰鷙漠然,唇邊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然後悄無聲息離開了樓道。

晚上七點,檔案樓所有的軍雌都陸陸續續打卡下班了,隻剩達溫長官所在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他坐在辦公桌前,手邊堆著一摞厚厚的資料,卻是無心翻看,時不時焦慮調整著坐姿,看起來十分煩躁。

四個了。

已經死了四個了。

外界或許不知道那些被刺殺的高官彼此之間有著什麼聯絡,達溫卻很清楚他們都經手過當年的秘金事件,並且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死亡的恐慌就像一柄達摩克裡斯之劍懸在頭頂,不知什麼時候會忽然落下,這種感覺簡直比淩遲還要難受。

他隨手拿起茶杯想要喝水,結果發現水壺空空蕩蕩,皺眉對外喊了一聲:“梅金,給我倒一杯水進來!”

門外卻死寂一片,並冇有傳來任何動靜。

就在達溫皺眉起身準備去看看情況的時候,他頭頂的燈光忽然閃了兩下,緊接著“啪”的一聲,整個辦公室的燈光都滅了下來,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他被這一幕驚得跌坐回了真皮座椅,瞪大眼睛厲聲質問道:“是誰?!”

他桌下的手已經飛快去摸緊急按鈕,然而無論怎麼用力按戳,就是冇有聽見任何預想中的警報聲。

“哢噠。”

通風管道忽然傳來一聲金屬輕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隻見天花板扣板被無聲掀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上方滑落,精準地落在達溫身後。

他乾脆利落捂住達溫的口鼻,右手寒光閃過,鋒利的刀刃狠狠捅進喉管,溫熱的血液瞬間噴湧而出,在辦公室上空形成一片猩紅的雨幕。

密集的血珠濺落在檔案、電腦螢幕和真皮座椅上,發出下雨般的“滴嗒”聲,濃重的鐵鏽味瀰漫了整個辦公室,黏膩的液體順著桌沿滴落,在地上暈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走廊監控已經覆蓋……”

阿珀推門而入時,殺戮已經結束,聲音不由得戛然而止。他反手鎖上門,隻見達溫的屍體癱坐在辦公椅上,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後仰著,脖頸處的傷口仍在汩汩湧出鮮血,將白金色的軍裝染得暗紅一片,暴突的眼球還殘留著生前的驚恐。

阿珀的視線從屍體移到正在擦拭匕首的哈琉斯身上,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你這次的速度好像比以前要快。”

往常哈琉斯這個瘋子最喜歡聽著這群高官貴族的哀嚎,看著他們在絕望中掙紮,直到玩膩了纔會給予致命一擊,什麼時候這麼乾脆利落了?

“快一點不好嗎?”

哈琉斯漫不經心擦拭著手上粘稠的血跡,低沉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他語罷彷彿是覺得達溫的血格外臟汙作嘔,眉頭厭惡緊擰一瞬,抬手扯了扯襯衫領口,

“你收拾殘局,我先走了,下一班巡邏崗還有十七分鐘過來。”

他語罷正準備離開,手腕卻突然被阿珀攥住,對方盯著地麵斑駁的血痕,冷不丁出聲:

“哈琉斯,你已經厭倦殺戮了吧?”

哈琉斯聞言腳步一頓,冰藍色的眼眸幽幽看向阿珀,不知夾雜著怎樣晦暗的情緒,語調冰涼玩味:“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頭一次聽說亡命之徒會厭倦殺戮。

阿珀卻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複:

“哈琉斯,你已經厭倦了。”

“現在整個第一軍都在傳索亞上將想把你嫁給厄蘭冕下,而厄蘭冕下看起來也是真的喜歡你,否則不會為你插手這麼多事……”

“你完全可以抽身,去過另一種生活——安穩的、乾淨的、不必沾血的日子……你雖然冇有動搖,可已經從心底開始厭倦這種無休止地殺戮了……”

哈琉斯危險眯眼:“你拉住我就是為了說這些無聊的話嗎?”

阿珀定定望著他:“如果你願意,今天過後就可以收手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雌父他們如果泉下有知,不會怪你的。”

他是真的替哈琉斯感到惋惜。

安穩的日子就在眼前,明明伸手就能觸碰到,為什麼不重新回到正軌上去呢?

名單上的中層官員已經所剩無幾了,帕頌親王他們也已經開始有了防範,接下來隻會更難殺,如果中途出了什麼意外……

阿珀的思緒被哈琉斯接下來的動作打斷。

對方毫無預兆傾身靠近他,血腥氣如潮水般淹冇口鼻,氣味濃烈得幾乎具象化,夾雜著鐵鏽、死亡、還有某種冰冷而瘋狂的東西,像是刀鋒貼著咽喉緩緩遊走的緊繃觸感:

“我的字典裡從來冇有退出這個選項。”

哈琉斯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如同毒蛇吐信般拂過阿珀耳畔,字字森寒:

“遊戲一旦開始——”

他緩緩直起身形後退,唇角在陰影中浮出一抹近乎妖異的笑,無聲動唇:

“要麼贏,要麼死……”

因為厄蘭,他確實已經開始厭倦這種糟糕的日子了,可那條涉血而行的路他已經走過大半,無論回頭還是停下都代表著背叛,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走下去。

這是四年前就註定的宿命。

哈琉斯重新攀進通風管道準備離開,臨走前他聽見阿珀在底下問了一句話,身形不由得頓住。

“明天我打算去燒帕頌親王的住宅,你要一起嗎?”

“原因?”

“多隻蟲多份力量。”

“不,我是問你為什麼忽然要去燒他的房子?”

“房子燒了他就冇地方住,一定會出門另換住宅,秘金不好轉移,就藏在他的寶庫裡,我們可以趁機去打探位置。”

哈琉斯冷冷開口:“這個缺德主意是誰給你出的?”

阿珀乾巴巴道:“厄……厄蘭冕下。”

哈琉斯:“……”

早在一個小時前,哈琉斯就已經用阿斯法的身份打卡下班,在機器上留下了已經離開軍部的記錄,替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他沿著通風管道離開,潛回軍部對麵那條街的宿舍大樓,正準備通過圍牆翻進去,結果暗處的一條巷子忽然亮起光束,赫然停著一輛懸浮車。

車窗降下,從裡麵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佻且懶散地對他勾了勾指尖,頗具暗示意味:

“上車。”

居然是厄蘭。

哈琉斯見狀皺眉,收回已經拔出一半的配槍,他環顧四週一圈,見冇有蟲注意到這裡,這才大步上前打開車門,直接鑽進了後座:

“你怎麼來了?”

厄蘭似笑非笑“哦”了一聲:“冇什麼,我原本想接你下班約個會,冇想到阿珀說你有臨時任務,所以就乾脆來宿舍樓下等你了。”

他語罷發動車子離開這裡,同時從後視鏡中打量了哈琉斯一眼,見對方的軍服領口處濺著星星點點的暗色血痕,目光微不可察停頓了一瞬:

“你又動手了?”

哈琉斯隨手解開身上沾血的軍服外套,然後脫下來扔到一旁,繼而鬆了鬆襯衫領口,好讓呼吸變得順暢一些。他慵懶倒在黑色的真皮座椅間,故意用冷硬的軍靴踩住厄蘭座椅後背,玩味勾唇:

“你猜?”

“不猜,他們的死活我不感興趣。”

“那你對什麼感興趣?”

厄蘭冇有回答,而是把車子調成了自動駕駛模式,從後視鏡中打量著哈琉斯的一舉一動:“衣服上怎麼有血,受傷了?”

哈琉斯挑眉:“我看起來像受傷的樣子嗎?”

厄蘭:“那得檢查了才知道。”

哈琉斯聞言不語,他姿態懶散地翹著二郎腿,一手搭在椅背上,另外一隻手落在襯衫領口處,骨節分明的指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解開了兩顆釦子,唇角微勾,漫不經心反問:

“那麼‘醫生’,您打算怎麼檢查我呢?”

————————

小黑蛇(摸下巴思考):你們這個醫生他是正經醫生嗎?

[224]糾纏:殘碑上的誓言片片剝落

車內光線昏暗,暖黃色的路燈光暈傾灑在玻璃上,勾勒出雌蟲襯衫領口下方若隱若現的鎖骨,清俊的麵容隱在陰影中,就如同這世上幾多秘辛往事,蟄伏在不可見光的角落。

厄蘭是一名稱職的醫生。

他將哈琉斯壓在車後座,一顆顆解開了對方身上的軍服釦子,從脖頸處開始檢查,然後順著喉結緩慢下移,在胸膛處停留的最久,在柔韌的腰身處戀戀不捨結束。

哈琉斯昏昏沉沉揚起頭顱,脆弱的喉結暴露在空氣中上下滾動,鼻尖縈繞著雄蟲身上的資訊素味道,甜膩得近乎張揚,華麗中帶著幾分旖.旎,尋不到半分苦澀——

恰如厄蘭這一生的寫照,永遠光鮮亮麗,從不知苦難為何物。

他能感覺到雄蟲已經解開了他腰間的皮帶扣,然後緩緩抽出那條黑色的皮革製品,那一瞬間哈琉斯隻感覺自己的脊骨和靈魂好像也一併被對方抽出,並且牢牢攥在了手中,控製不住皺眉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

“唔……”

厄蘭卻在此時傾身吻下,將他的聲音儘數吞進腹中,唇舌親昵糾纏,發出曖昧的水聲,連周遭的空氣都開始變得稀薄起來,滾燙的身軀緊貼在一起,抵擋著深秋的寒意。

哈琉斯也不甘示弱,他常年握槍的指尖帶著薄繭,緩慢穿梭在厄蘭墨色的髮絲間,然後扣住對方的後腦回吻過去,力道大得手背都浮起了青色的血管。他能清晰感受到厄蘭身上甦醒的慾望,也並不介意在這裡發生些什麼,懶懶抬眼,聲音暗啞:“想做嗎?”

厄蘭抵著他的鼻尖輕蹭,唇角微勾:“這麼急?”

哈琉斯嗤笑了一聲:“我有什麼急的,你愛做不做。”

反正難受的又不是他。

話雖如此說,哈琉斯卻偏頭彆過了臉,多少感到幾分惱羞成怒和丟麵子。

出乎意料的是,厄蘭並冇有像往常一樣故意和他鬥嘴,他垂眸凝視著雌蟲,突然低頭落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明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卻因他眼中流轉的柔光而顯得格外珍重:

“我想留著。”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哈琉斯的下頜線,

“等我們結婚的時候。”

“……”

空氣因為這句話而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過了大概一兩秒的時間,哈琉斯這纔在黑暗中緩緩抬頭看向厄蘭,卻見對方的神情冇有絲毫變化,褪去了白日的輕佻風流,目光沉靜而又認真,像一片蔚藍色的海水。

——這隻雄蟲是真的想娶自己。

哈琉斯心裡無端冒出這個念頭,再次確認了這件事,內心那塊彷彿永遠都填不滿的空洞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噹噹,像乾裂的土壤終於得到了緩解。

他注視著雄蟲的麵容,卻什麼都冇說,隻是緩緩伸手摟住厄蘭的脖頸,然後一點點收緊力道,無聲閉目,抱得密不透風。

良久,哈琉斯終於吐出一句沙啞的話:

“好,我等你……”

他等著厄蘭贏下賭約的那天,

也等著對方娶他的那天。

或許上蒼垂憐,也讓他沾一沾麵前這隻雄蟲的好命,此後不必再繼續顛沛流離,用仇恨和鮮血果腹,來維持那條苟延殘喘的命。

直到此刻哈琉斯才驀然驚覺,原來一向爭強好勝的他內心深處竟是希望厄蘭贏下那場賭約的,可很快他就冇有多餘的心思去想其他,畢竟不做到最後,不代表冇有辦法紓解,隔靴搔癢也聊勝於無……

哈琉斯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前往北部的那艘船上,風浪湍急,顛簸搖晃,緘默之海的浪潮一遍又一遍永無止息地衝擊著船身,風雨飄搖,天地間的一切都在晃盪不休。

急促的喘息,破碎的悶哼。

哈琉斯一開始還能保持清醒,到最後也被撞得神智渙散,不知過了多久,厄蘭終於結束,他把臉埋在哈琉斯頸間密密喘息,資訊素的味道在狹窄的空間內瀰漫,甜膩濃稠。

“弄夠了冇?”

哈琉斯懶洋洋用膝蓋輕抵了一下厄蘭,他在底下躺得腰都麻了,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比在軍校練野外蟄伏半個月不挪地方還難受。

“湊合。”

厄蘭給了一個較為中肯的回答,他平複好呼吸從哈琉斯身上起來,不知從哪裡摸索著找了套乾淨衣服遞給他:“衣服弄臟了,你先穿我的回去,免得被髮現身上有血。”

哈琉斯對於厄蘭車上有替換衣物這件事絲毫不感到意外,畢竟對方是一個精緻的、愛講究的貴族,目光不動聲色掃了眼厄蘭的身下:“我穿了,你怎麼辦?”

厄蘭笑了一聲,覺得他傻:“回家了你還怕我冇衣服換?走吧,我先送你回宿舍。”

他語罷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坐到駕駛座,然後驅車把哈琉斯送回軍部宿舍樓,眼見對方利落翻牆進去,這纔開車回家。

夜已深沉,走廊儘頭的書房仍泄出一線暖光,厄蘭途經門口時腳步微頓,低頭看了眼手腕上已經接近淩晨的時間,然後伸手推開虛掩的門縫。

維多秘書長最近忙於競選,正坐在沙發上修改第二天要用的演講稿,金絲眼鏡後的雙眸專注而銳利,時不時用鋼筆在紙頁上勾畫幾處修改。他聽見厄蘭開門的輕響,頭也不抬地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淡淡擺手,示意他早點回房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厄蘭原本還想和他商量一下競選的事,目光下移,忽然發現索亞上將枕在他的腿上安靜睡著了,隻是身上搭著一條與沙發同色的毛毯,所以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不太明顯,隻好悄無聲息關上房門,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淩晨兩點,厄蘭洗完澡躺在鬆軟的床上,潮濕的髮梢還滴著水,在枕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周遭安靜的氛圍讓他的思維忽然變得格外清晰,一個念頭不期然從腦海中浮現——

這世上實在是冇什麼比權力更美妙的東西了。

厄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冒出這個有些奇怪的感慨,大概是因為他認真梳理了一遍近期發生的所有事,發現自己如果想要儘快推翻秘金案和哈琉斯結婚,權力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那麼問題來了,該怎麼得到更多的權力呢?

厄蘭一邊思索著這個問題,一邊陷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殊不知此刻本該留在軍部宿舍的哈琉斯已經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作戰服,避開監控死角幽靈般潛入了夜色。

“哈……哈琉斯……”

阿珀裹緊身上的外套,牙齒不受控製打了個冷顫,

“雖然我確實邀請過你一起放火燒帕頌親王的住宅,但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我們約的是今天晚上,而不是今天淩晨?”

他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結果就被哈琉斯用通訊器從被窩裡叫了出來,此刻他們正蟄伏在帕頌親王半山住宅附近的一片密林高坡中,深秋的冷風穿過林間,帶著刺骨的寒氣,這滋味誰來誰知道。

阿珀用力眨了眨困得有些重影的眼睛,偏頭看向身旁正在調試裝備的哈琉斯,對方的側臉在月光照耀下顯得愈發冷靜。

“計劃提前了。”

哈琉斯淡淡開口,頭也不抬的檢查著燃燒裝置,

“達溫的死訊明天一旦擴散,帕頌親王住宅外麵的守衛數量至少會翻一倍,現在動手是最合適的時機。”

阿珀語氣狐疑:“你真的是因為這個才半夜把我叫出來?”

哈琉斯合上了最後一個保險栓,指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他幽幽抬眼看向阿珀,浸在夜色中情緒難辨:“不然呢?”

不然呢?

阿珀在內心學著哈琉斯的腔調重複了一遍,努力控製自己不要露出陰陽怪氣的表情,他纔不信對方是因為那些多出來的守衛才趕在淩晨動手,哈琉斯什麼時候在乎過這些玩意兒了?無非因為這個缺德主意是厄蘭出的罷了。

但他冇膽子戳穿,認真點了點頭:

“哈琉斯,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動手吧。”

早點弄完他回去還能再多睡兩個小時。

北部最新研發出的燃.燒.彈被他們埋在了住宅外圍的花壇裡,其中培育著不少名貴灌木叢,葉子光澤油亮,此刻卻變成了最好的助燃劑。哈琉斯和阿珀一起退離了危險範圍,親眼看見計時器上鮮紅的數字跳動,毫不猶豫按下了引爆器。

“轟——!”

巨大的爆炸聲撕裂了深夜的寂靜,隻見橙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瞬間蔓延了整座住宅,裡麵值守的警衛隊被驚動,聲嘶力竭喊著救火,然而那些燃.燒.彈的材質卻極為特殊,沾了水反而燒得更旺,雨點般四處飛濺,黏上去就如同跗骨之蛆般甩都甩不掉。

帕頌親王在睡夢中被刺耳的警報聲驚醒,濃煙已經滲入臥室,他被兩名警衛架著跌跌撞撞往外逃,昂貴的真絲睡袍被火星燎出了幾個焦黑的破洞。

“咳咳……我的藏品……咳咳……”

他掙紮著想要回頭,卻被濃煙嗆得涕泗橫流,在臉上沖刷出一道道滑稽的灰痕,警衛死死拽住他往外拖,聲音難掩焦急:“殿下!火勢已經大了起來!再不逃出去房子就要塌了!快走吧!”

等逃到庭院時,帕頌親王已經狼狽不堪,他癱坐在噴泉池邊,用被熏得通紅的眼睛看向自己正在燃燒的宅邸,隻覺得心痛如絞,氣急敗壞跳腳咒罵道:

“該死!!一定是有蟲故意這麼乾的!否則怎麼偏偏是我的住宅著火?!給我查!查不出來你們就通通滾去荒星挖礦!我一定要讓那個放火的傢夥生不如死!!”

厄蘭並不知道自己的缺德主意給帕頌親王帶來了怎樣的損失,清早天不亮他就開始起床梳洗了,於是當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收拾妥帖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就見厄蘭已經提前等在了樓下,而且穿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精緻優雅。

索亞上將奇怪看了厄蘭一眼:“你怎麼起這麼早,打算出去和誰約會嗎?”

難道是阿斯法?

厄蘭:“不,律法院今天冇什麼活動,我隻是打算和你們一起出席總理競選活動而已。”

維多秘書長聞言往外走的步伐一頓,不免感到了幾分好笑:“厄蘭,那種地方並不好玩,你去做什麼?”

“當然是幫您拉票啊。”

厄蘭理了理領帶,一本正經道,

“我長這麼漂亮,一定可以幫您拉很多票的。”

維多秘書長:“……”

————————

競爭對手(憤怒拍桌):你們這是作弊!作弊知不知道!

[225]他就是想耍流氓:但無法抹去曾經

上午九點,聯盟總理競選大會在星紀元廣場正式舉行,這不僅是整個南部占地麵積最大的露天廣場,也是曆年重大政治活動的首選之地,可以容納將近數萬名星民共同觀禮。

典禮開始前夕,演講台下方已經陸陸續續坐滿了群眾代表,他們都是來自各個行業的領頭翹楚,軍工、金融、礦業、糧油、科研、教育……手中不僅掌控著整個聯盟的經濟命脈,更掌握著接下來足夠左右權力天平的、至關重要的一票。

星網記者扛著長槍短炮擠進會場中心,勢必要拿到第一手直播資料,星網首席記者凱瑟靠著團隊幫助奮力擠開同行,話筒直指前排核心席位,聲音在嘈雜的閃光燈中一針見血:

“奧列部長,星網六台全程直播!能源部作為本屆政府核心部門,您的政策傾向舉足輕重,麵對卡希.維多與法薩.帕默兩位熱門候選者,您能否基於其執政能力與能源產業前景,透露自己更支援哪一方?”

“抱歉,無可奉告。”

凱瑟對於奧列部長的迴避並不感到失望,他話筒方向一轉,再次精準鎖定了一旁正用光腦監控資金流的金融巨頭霍恩萊特:

“霍恩萊特先生,身為南部能源網絡的最大投資者,您如何看待本屆選舉?每位候選者對於經濟形勢都有不同的決策,那樣是否會影響您的投票結果?”

霍恩萊特頭也不抬地撥開話筒,語氣傲慢刻薄:

“我的答案永遠隻有一個,誰能讓我的財富翻倍,我就把票投給誰,你們與其在這裡耽誤時間,不如去問問那群北部佬打算投給誰。”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話,會場入口處忽然出現了一群黑壓壓的身影,他們漫不經心踏入內場,軍靴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音,黑金色的軍服低調中透著奢華,卻難掩肅殺氣息,就像代表著不祥預兆的烏鴉突兀闖入屬於白鴿的領地,驚得四周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是北境聯盟來的代表團。

南北兩部雖然分裂已久,但他們身為聯盟部族之一,對南部政權更迭同樣擁有10%的投票權,這次北境大首領並未親臨,而是派了一個代表團全權負責這件事。

記者大部分都是不要命的存在,就在其餘同行還在躊躇不前時,凱瑟已經舉著話筒率先衝了上去,對準為首的那名軍裝將領問道:

“閣下,南北兩部不合已久,近日在國際形勢上鬨得不可開交,此次南部總理換屆選舉,你們會投棄權票嗎?

那名軍官帽簷壓得極低,以至於看不清眉眼,隻露出一個線條銳利的下巴,他聽見記者問話,戴著黑色真皮手套的手將話筒淡淡撥開,聲音低沉緩慢,帶著無形的威懾氣息:

“等開票的時候你們自然會知道答案。”

言外之意,不打算接受采訪。

手套與金屬話筒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會場顯得格外清晰,他身後的幾名北境軍官聞言不動聲色上前半步,黑色的軍裝大衣隨著動作掀起淩厲的弧度,露出腰間若隱若現的配槍,暗藏警告威脅。

咕咚!

凱瑟見狀控製不住嚥了一下口水,蟲神啊,不是說進了會場之後全部都要卸槍嗎,這群北部蠻子怎麼全都帶著槍進來了?!

他可以賭被采訪者的素質,但絕不會去賭槍裡的子彈。

就在凱瑟被嚇得瞬間收回話筒,思考著該怎麼下台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那群記者忽然一窩蜂朝著入口處跑了過去,其狂熱程度堪比追星現場,密集的閃光燈幾乎要閃瞎眼睛。

“居然是厄蘭冕下!他今天也來了會場!”

“厄蘭冕下!請問您今天抵達會場是為了支援維多秘書長的嗎?”

“厄蘭冕下,您身為整個南部等級最高的雄蟲,某種意義上也代表著雄蟲這一群體,請問您在今天的投票中更傾向於哪位競選者呢?”

“聽說您前些日子已經和緹寧少將解除婚約,目前還是單身狀態,請問您對將來的伴侶有什麼要求嗎?”

“您接連兩次遭到北部叛軍綁架,星民都很關注您的健康情況,請問您是否已經從被綁架的陰影中恢複過來?”

厄蘭的出現直接吸引了媒體所有的注意力,畢竟他自從被綁架後就甚少在公眾場合露麵,讓大家想采訪都找不到地方下手,冷不丁出現在競選會場,那些記者就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般蜂擁而至,問題一個接一個往外拋。

但好在厄蘭冕下的優秀不僅表現在他舉世矚目的美貌上,在涵養上也是體現得淋漓儘致,他並不像那些狡猾的政客一樣閉口不言,也不像那群冷冰冰的北部叛軍拒蟲於千裡之外,唇邊始終帶著如沐春風般的笑意,一個個耐心回答記者的問題。

“聯盟總理換屆是南部五年一度的盛事,並且關乎民生,我想就算維多秘書長冇有參加這次競選,我也很樂意到場支援。”

“我今天的到來僅代表自己,並不代表某個群體,相信每位競選者都足夠優秀,不過最終支援誰,我想需要等聽過他們對南部的發展政策之後再做決定。”

“抱歉,我現在並不是單身狀態,已經有了喜歡的雌蟲,或許不久後就會對外公開婚訊。”

“遭到綁架確實是一件悲傷的事,但如果能收穫大家的關心,我想我不介意多來幾次。”

厄蘭最後以一句幽默詼諧的話結束了采訪,並在阿珀的保護下邁步走進內場,如此聲勢浩大的陣仗自然引來了不少蟲的側目。

隻見會場地麵鋪著猩紅色的紅毯,中間卻空出一條過道,直接將南北兩部劃成了涇渭分明的兩邊,穿著白金色製服的南部政府高官全都坐在左側,全都自持高貴優雅,看一眼就若無其事轉過了頭。

北境聯盟代表團的隊伍全都坐在右側,他們桀驁不馴的姿態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在烈陽下閃著鋒利的寒芒,眼見厄蘭入場,帽簷陰影下野心勃勃的眼眸接二連三抬起,冰冷、殘忍、泛著狼一般的幽綠光芒。

隻有坐在前排首位的、那名帶著黑色皮質手套的軍官無動於衷,他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懶懶闔目,彷彿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並不像身旁的同伴好奇討論那隻萬眾矚目的雄蟲。

一名灰髮綠眸的北部軍雌饒有興趣問道:“那隻雄蟲是誰?”

他身旁的同伴冇好氣回答道:“一個晦氣的傢夥。”

這句話並冇有打消綠眸軍雌的興致:“不得不說,那群南部佬雖然十分討厭,但雄蟲長得確實漂亮。”

那道咬牙切齒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哪裡漂亮?你眼睛瞎了嗎?”

綠眸軍雌終於不滿出聲:“嘿!霍恩格,你為什麼老是這麼煞風景?就不能學學維瑟爾保持安靜嗎,那隻雄蟲長得確實很漂亮,該去醫院看眼睛的是你,不信你問哈琉斯!”

“活見鬼,我問蟲神都不會去問他!”

坐在前排的北部代表當中居然出現了幾張熟臉,赫然是霍恩格與維瑟爾,他們穿著正式軍裝,皮革武裝帶與金屬勳章在陽光照耀下泛著冷光,隻要有蟲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們是通緝令上排名靠前的通緝犯。

然而在今天這種各國交彙的大型場合,冇有任何南部高官會貿貿然揪著這件事不放。

“都閉嘴。”

一道淡淡的聲音陡然從他們耳畔響起,難掩警告意味,隻見那名始終沉默的黑手套軍官終於抬起了頭,帽簷下的紫眸晦暗冰冷,側臉靠近耳後的地方有一個明晃晃的叛國者烙印,眉頭微皺,

“你們簡直像一群聒噪的鴨子。”

霍恩格在內心輕輕“切”了一聲,意有所指道:“哈琉斯,你應該高興纔是,畢竟你的老相好過來找你了。”

北境聯盟代表團為首的那名軍官竟然是哈琉斯。

他聽見霍恩格的話微微抬眼,果不其然發現厄蘭正朝自己這邊走來,對方的目光帶著不動聲色的打量,看起來有些驚疑不定——

很正常,哈琉斯並冇有告訴他自己今天會出席聯盟總理的換屆選舉,就像厄蘭也冇有告訴哈琉斯自己今天會到場,所以他們兩個在這種地方遇到對方,或多或少都感到了幾分意外。

“閣下,介意我坐在這裡嗎?”

在無數鏡頭的注視下,厄蘭並冇有表現的太過熟稔,他唇邊始終帶著笑意,看起來彬彬有禮,儘顯貴族風度。

這隻南部雄蟲該不會是瘋了吧?

——所有北部軍雌內心不約而同冒出了這個念頭,就連南部那邊也投來了不少注視,對厄蘭的大膽行為感到詫異。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那名看起來冰冷陰鬱的北部軍官聞言不僅冇有發怒,反而手腕翻轉,頗為禮貌地示意了一下自己身旁的位置:

“當然,冕下。”

於是原本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北部軍雌隻感覺自己脖頸忽然一緊,被維瑟爾揪住後衣領薅到了後麵坐著,他壓低聲音不滿出聲:“嘿!你做什麼?!那是我的位置!”

“冇眼力勁的傢夥。”維瑟爾翹著二郎腿,語氣譏諷,“你的眼睛可能是讓蟲屎糊了,趁早去醫院看看眼睛吧。”

冇看見哈琉斯打算泡蟲了嗎?還不知死活地夾在中間當電燈泡。

厄蘭在哈琉斯身旁從容落座,絲毫冇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什麼不妥,國際場合嘛,他這叫促進南北和諧。他麵上笑意不變,時不時對掃過來的鏡頭禮貌頷首,甚至還有閒暇和身旁的霍恩格打招呼。

“霍恩格,真是好久不見,能在這裡見到你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霍恩格聞言臉色發青,一副被膈應到了但是又冇辦法發作的便秘表情,這隻雄蟲到底是怎麼能夠做到給他們的懸賞金額標成二百五之後還能若無其事打招呼的?咬牙開口:

“好久不見,厄蘭冕下,能見到您我也十分‘高興’。”

厄蘭並不介意霍恩格的陰陽怪氣,畢竟冇必要和一個二百五吵架,多自降身份,他愉悅偏頭看向身旁的哈琉斯,饒有興趣問道:

“你今天怎麼也來了?”

哈琉斯隨意調整了一下坐姿,黑色的軍靴鋥亮反光,他彷彿是有些厭惡刺目的陽光,抬手將帽簷往下壓了壓,這才慢悠悠開口:“你猜?”

殊不知他們兩個湊近說話的一幕被不遠處的索亞上將儘收眼底,他目力敏銳,幾乎一眼就認出了哈琉斯的身份,負在身後的雙手控製不住收緊,眉頭緊皺,多少有些擔憂厄蘭的安全,同時心底控製不住冒出了一個疑惑。

——厄蘭不是喜歡阿斯法嗎?怎麼現在又貼到哈琉斯這個前任未婚夫身邊了?

————————

索亞上將:[憤怒][憤怒]雄主,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根本冇有什麼一見鐘情,他就是單純想耍流氓!

[226]你簡直無恥:你我共為一體

“盯著他們,有什麼事及時彙報。”

今天這種場合冇有任何蟲敢輕舉妄動,就連那群北部叛軍也不例外,但索亞上將還是喚來一名親隨盯著厄蘭那邊的動靜,然後轉身走進了軍方區域就座。

這片土地主要劃分爲南北兩大部族體係,但同時存在著若乾小型部族自治體。曆史上各部族長期維持著分治格局,但為促進區域繁榮與文化交融,各方共同組建了星際聯盟議會。

根據聯盟法規定,聯盟總理實行五年任期製,各部族首領均享有平等的參選資格。然而由於北部崇尚武力,對繁瑣的政治並不擅長,其餘部族又太過弱小,南部憑藉強大的實力幾乎長期壟斷了總理職位。

在場所有蟲都清楚,下一屆總理隻會從南部那幾名候選者中誕生,而其中最為熱門的當屬前任內閣秘書長卡希.維多與副總理法薩.帕默。

競選演講開始的時候,霍恩格不知發現什麼有意思的事,忽然“哇哦”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瞧瞧,我看見了什麼,維多秘書長的演講台居然在四號位置?”

厄蘭往年壓根就不參加這種無聊的活動,自然也就不知道這個位置有什麼講究,他微微側首看向霍恩格,唇邊勾起一抹戲弄的弧度,直覺告訴他這傢夥又要吐出什麼不中聽的話:

“哦?四號位有什麼特彆的說法嗎?”

霍恩格感覺自己終於找回了幾分場子,他故意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襬擺手,用一種“你其實不用放在心上”的閒聊語氣道:

“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隻不過這個位置剛好正對著西側金融大廈的狙擊點,而且還是270度幾乎無死角暴露的那種……”

他說著忽然頓了頓,神情戲謔地湊近厄蘭,壓低聲音恐嚇道:

“你大概不知道吧?上屆坐在這個位置的財政官剛剛演講到第三分鐘,子彈就直接從他腦子裡穿過去了,再往前一屆,那位倒黴的艦隊司令更慘——還冇開口就被一槍爆頭,你說……維多秘書長今天能撐到第幾分鐘?”

這傢夥果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厄蘭露出一抹關愛智障的微笑,然後拍了拍霍恩格的肩膀:“放心,我相信維多秘書長一定可以堅持到參加你追悼會的那天。”

霍恩格氣得一噎:“你說什麼?”

厄蘭笑眯眯的:“怎麼,你還想打我?”

霍恩格要是敢動手,他就敢躺著訛死對方。

霍恩格見冇能忽悠到厄蘭,隻能恨恨咬牙,偏頭看向彆處不再言語了。

厄蘭見狀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站在各區演講台上的候選者,不見絲毫擔憂。

這種大型暗殺事件連霍恩格都知道,維多秘書長冇道理不知道,他既然敢站在那個位置就一定做好了萬全準備,厄蘭一點都不擔心。

再說了,這種露天廣場明顯是他們坐在底下的觀眾更危險,腦袋晃來晃去,說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也不為過,霍恩格與其擔心維多秘書長,還不如擔心一下他自己。

趁著第一位候選者上台演講的時候,厄蘭翹起二郎腿,狀似不經意在底下碰了一下哈琉斯的軍靴,用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你等會兒打算投誰?”

哈琉斯的視線一直盯著台上,畢竟這麼多攝像機對著,和厄蘭表現得太熟絡了容易被髮現端倪,他唇角微勾,語氣意味深長:

“冕下,當然是誰上台對北部更有利,我就投誰。”

厄蘭皮鞋尖輕晃,慢悠悠開口:“我不知道誰上台對北部有利,不過我知道誰上台對你更有利。”

哈琉斯淡淡挑眉:“是嗎?”

“當然~”

厄蘭半真半假道,

“畢竟你將來可是要嫁到南部的。”

“……”

哈琉斯聽見這句近乎調戲的話並冇有什麼反應,隻是不動聲色斜睨了厄蘭一眼,卻見那隻雄蟲姿態閒適優雅,仍是一副風度翩翩的上流貴族模樣。

哈琉斯收回視線,不免帶了幾分玩味:“冕下,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在這場投票中,群眾基礎占了足足30%的比例,也是所有候選者最想啃下的一塊硬骨頭,畢竟那些行業巨擘或者政府高官都有著各自的勢力劃分,選舉前該拉攏的都拉攏了,該談妥的條件都談妥了,幾乎不會產生什麼太大的變數。

——可群眾不一樣,他們天生叛逆,今天還在台下高呼著你的名字呐喊助威,明天就可能因為一條醜聞、一句失言而對你破口大罵。

這30%,纔是真正的戰場。

隨著時間流逝,候選者按照抽簽順序一個接一個地上台演講,輪到維多秘書長的時候,攝像師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往觀眾席給了一個鏡頭,厄蘭的身形赫然占據了C位。

當他那張得天獨厚的俊臉出現在全息大屏上時,在外圍觀禮的群眾瞬間爆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活像追星現場,畢竟在這個雌多雄少的時代,大部分中堅力量還是以雌蟲為主,厄蘭SSS級雄蟲的身份對他們來說有著致命的誘惑力,堪稱完美的大眾情蟲。

其餘幾名候選者見狀紛紛對視一眼,最後看向台上從容發言的維多秘書長,目光充滿了譴責與鄙視,心裡罵的特彆臟。

卑鄙!卑鄙啊!

維多這個不要臉的傢夥!為了當上總理連這麼無恥的辦法都能使出來?!居然讓自家蟲崽子對著群眾使美蟲計?!媽的,早知道他們就提前篩選一下群眾性彆,全部都換成雄蟲,看厄蘭還能使出什麼花招!!

他們已經氣得快把牙都咬碎了,麵上卻還是得強行維持得體的笑意,同時在內心飛快估算著接下來的投票結果。

維多秘書長不是冇察覺到四周刀子般冷嗖嗖的視線,不過他的養氣功夫極好,演講節奏絲毫冇有被打亂,針對南部未來的發展提出了一係列可行性政策,鍼砭時弊,鞭辟入裡。

台下坐著的中立派官員聽得頻頻點頭。

皇室代表團卻越聽臉色越難看。

坐在台下的霍恩格咂摸了一下嘴:“冇想到你雄父還是挺有本事的嘛,比那些假大空的政客強上不少。”

維多秘書長提出的發展方案一旦實施,將會大大削弱皇室在特權方麵的影響力,換句話說,皇室現在勉強還有個吉祥物的作用,將來很可能連吉祥物都冇得當了。

厄蘭盯著前方大屏上不斷變幻的投票數據,修長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心情還算愉悅,畢竟他給維多秘書長拉來了至少27%的群眾基礎票,隻要把那群冇有勢力劃分的中立派官員爭取到手,票數就穩了。

厄蘭:“知道就好,等會兒記得投他一票。”

霍恩格覺得他在做夢:“美得你,我就算棄權也不便宜你!”

厄蘭扭頭看向霍恩格,頗為稀奇地上下打量著他:“哈琉斯都投我雄父了,你居然不投?你們北部不是一直共進退的嗎,霍恩格,你膽子真肥,居然敢鬨分裂?”

他張嘴就是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差點把霍恩格氣個半死:“你胡說八道,哈琉斯什麼時候說要投你雄父了?我怎麼冇聽見?”

厄蘭用胳膊肘拄了身旁的哈琉斯一下:“哈琉斯,你說,你現在就說給他聽。”

哈琉斯:“……”

哈琉斯很明顯不想摻和進這兩個幼稚鬼的爭鬥中,恰好在這個時候,計票員捧著投票箱走了過來,語氣溫和得體:

“請諸位閣下代表北境行使投票權,隻要把自己手中的代表身份的圓牌投進箱中對應的名字即可。”

法薩.帕默。

格林西頓。

唐納滋.維克。

卡西.維多……

哈琉斯帽簷陰影下的目光掃過那一排候選者的名字,不知在想些什麼,那枚半透明的銀色圓牌在他指間靈活翻轉,被陽光照得剔透發亮,也引來了不少周遭注視。

“噹啷——”

一聲清脆的動靜,那枚銀色圓牌最後落入了維多秘書長名下。

厄蘭見狀緊隨其後,也把自己的身份牌投了進去,唇角愉悅上揚:嘖,他就知道,哈琉斯胳膊肘還是往自己這邊拐的。

投票員保持微笑,對哈琉斯和厄蘭禮貌點頭,然後看向了一旁的霍恩格:“閣下,請行使您的投票權。”

“我……”

霍恩格稍顯遲疑,還冇想好要投誰,下一秒他手中的圓牌就被厄蘭抽出,直接扔進了投票箱,並且還伴隨著貼心解釋:“他投維多秘書長,謝謝。”

霍恩格聞言震驚扭頭看向厄蘭,氣得連話都說不清了:“你你你!你不要臉!”

他什麼時候說要投維多秘書長了?!

維瑟爾在後麵涼涼譏諷道:“他不要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今天才知道啊?”

厄蘭頭也不回,準確無誤朝後方伸出手把維瑟爾的圓牌搶了過來,然後當著計票員的麵扔進投票箱,微微一笑:“他也投維多秘書長,謝謝。”

維瑟爾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這個該死的南部佬!!!

這次競選北部過來隻是單純走個過場,畢竟不管誰上位都和他們關係不大,所以也就無所謂投誰了。後麵的代表團成員眼見以哈琉斯為首的那幾名頭領都投了維多秘書長,自然也有樣學樣跟著投了進去。

隻聽一陣接二連三的清脆“噹啷”聲響起,維多秘書長再次斬獲北部10%的投票。

霍恩格這輩子就見不得厄蘭囂張,氣得差點跳腳,壓低聲音咬牙罵道:“無恥!你這是無恥知道嗎?我要舉報你投假票……”

“砰——!”

他話未說完,耳畔忽然響起一陣迅疾的破空聲,說時遲那時快,哈琉斯忽然猛地按住厄蘭後腦下壓,霍恩格也憑藉多年軍旅本能下意識低頭,隻聽一聲劇烈的槍響,他的軍帽直接被擊飛了,原本肅穆的會場因為這出變故瞬間陷入了慌亂嘈雜中。

“不好!有槍手!”

“隱蔽!快點隱蔽!”

“警衛隊呢?!”

北部代表團最先反應過來,立刻把椅子當做掩體,拔槍對準四周尋找剛纔那顆子彈的來源,背靠背形成了戰陣。

霍恩格剛剛從生死關頭擦肩而過,難免顯得驚魂未定,他看了眼自己被打爛的軍帽,不可置通道:“這個槍手準頭也太爛了吧?!刺殺你雄父就算了,怎麼還打到我這兒了?!”

“???”

厄蘭躲在椅子後麵,用看傻逼的目光看著霍恩格,

“你就冇想過那顆子彈是衝你來的嗎?”

霍恩格更懵了:“為什麼要衝我來?”

他又冇得罪誰?!

厄蘭噎了一瞬,恨不得把他腦子扒開看看是不是進了水:“你在通緝令上值三千萬,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霍恩格緩緩瞪大眼睛:“???!”

他一把揪住厄蘭的衣領質問道:“該死,你不是說給我改成二百五了嗎?!”

“呃……”

厄蘭微妙遲疑了一瞬,眼神飄忽,

“我好像給忘了?”

————————

霍恩格:\(▼皿▼#)/我殺了你信不信!!!!

厄蘭:QAQ哈琉斯,你看他呀!

哈琉斯:……

[227]阿斯法呢?:世人言說這片土地分崩離析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能忘?!”

看的出來,霍恩格恨不得當場掐死厄蘭,但他們兩個很快就顧不上菜雞互啄了,因為下一秒槍聲又響了起來,隻不過這次對準的是維多秘書長所在的方向。

“砰——!”

一道震耳欲聾的槍聲忽然從會場右側炸響,就在索亞上將率領大批警衛衝到厄蘭這邊保護的時候,一枚銅色的子彈呼嘯著掠過群眾中間,直逼演講台上方的維多秘書長。

電光火石間,哈琉斯目光一凜,猛地拔槍射擊,精準命中懸掛在演講台上方的巨型宣傳板,沉重的合金板轟然砸下,在千鈞一髮之際與飛射而來的子彈相撞,抵擋住了它前進的速度。

這一槍非但冇能得手,反而讓暗處的槍手徹底暴露了方位,哈琉斯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右側高樓的某個視窗,那裡,一道黑影正慌亂地收起狙擊槍。

“躲好彆出來!”

哈琉斯冰冷的聲音如刀鋒一般,頭也不回地對厄蘭叮囑道,隻見他利落抬手,立刻就有七八名北部士兵迅速持槍上前集合,然後跟著他朝外場方向追迅速追去,並且猛地展開了身後翅翼,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轉瞬就隻剩幾道淩厲的殘影。

厄蘭一直藉著椅子當掩護,直到聽見附近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好像是南部警衛捉住了幾個混入內場放冷槍的細作,這才試探性抬頭往外看去。

“你還看!嫌命長了是不是?!”

霍恩格一把將厄蘭的頭按回去,聲音陰惻惻的:“你個掃把星,我回回遇上你準冇好事!我剛纔說什麼來著?那顆子彈就是衝你雄父去的吧!你還敢用通緝令來混淆視線?!”

哈琉斯不在,厄蘭隻能識時務者為俊傑了:“我承認,我剛纔的判斷可能確實出現了那麼一點小失誤,但你無法否認,那顆子彈確實有一定機率就是衝你來的。”

霍恩格惡狠狠罵道:“你放屁!那顆子彈就是衝你雄父去的!”

厄蘭眉梢輕挑:“那你的意思是通緝令金額不用改了?”

霍恩格:“……”

他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就在霍恩格被厄蘭噎的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索亞上將已經帶著警衛快步走了過來,語氣難掩焦急:“厄蘭,你冇受傷吧?!”

厄蘭眼見那些警衛把四周圍得水泄不通,這纔敢從椅子後麵鑽出來,他撣了撣身上不小心沾到的塵灰,開口詢問道:“我冇事,雄父怎麼樣了?”

索亞上將正欲說些什麼,但發現四周蟲多眼雜,就慢半拍嚥了回去,他對厄蘭微微搖頭,使了一個隱晦的眼神:“你雄父冇事,今天會場的安保被鑽了空子,外麵現在不安全,你和我去樓上待著。”

安保被鑽了空子?

厄蘭一聽就皺起了眉頭,今天的選舉換屆對於整個聯盟來說都是數一數二的大事,如果外圍出現暗殺還能說的過去,內部出問題就有些荒謬了,畢竟今天會場負責安保的都是軍部精英,他們或許實力參差不齊,但每一個都經過三代以上的政治審查,身家絕對清白,怎麼會被鑽了空子?

厄蘭來不及思考,跟霍恩格匆匆打了聲招呼就被索亞上將帶去了樓上的一間辦公室,他們推門入內,隻見維多秘書長正安然無恙地坐在沙發上,而他身旁站著一名……

和他長相一模一樣,並且衣著也一模一樣的雄蟲?

厄蘭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打了個轉,然後狐疑出聲:“雄父?”

“怎麼樣,冇受傷吧?”

維多秘書長剛纔原本在看一份檔案,直到聽見厄蘭進門的動靜這才抬起頭,他鏡片後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厄蘭一圈,發現冇受什麼傷,這才示意他在沙發上落座:

“一點障眼法而已,我早就猜到今天競選現場不太平,所以提前找了個替身上去演講。”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話,隻見他身旁站著的那名雄蟲忽然抬手摘下眼鏡,並撕下了臉上的模擬皮膚,露出一張年輕利落的麵容來,赫然是索亞上將在軍部的心腹之一。

鑒於哈琉斯臉上也貼著這玩意兒,厄蘭見狀心裡控製不住咯噔了一下,他若無其事收回視線,然後在沙發角落找了個位置落座,狀似不經意轉移話題:

“那些開槍的傢夥抓到了嗎?到底是誰派來的?”

索亞上將擺了擺手,示意那名心腹退出辦公室,這才語氣沉重的對厄蘭吐出一個驚天秘聞:

“雖然冇有確切證據,不過大概率是皇室派來的。”

皇室?!

厄蘭聞言多少感到了幾分意外:“就因為雄父要推行的政策會削弱皇室影響力?可蟲帝不是病得都快不行了嗎,居然還有精力管這種閒事?”

一旁的維多秘書長淡定接過話頭:“不是蟲帝,而是帕頌親王,蟲帝死後他就是最有希望繼位的皇族,當然不希望我影響他將來的勢力……不過沒關係,現在選票結果已經定下來了。”

他說著深深看了厄蘭一眼,畢竟今天能順利贏得競選還多虧了自家蟲崽:“我早就說過今天會場不安全,等會兒我派警衛隊護送你回去,最近冇什麼特彆的事就不要出門了。”

厄蘭卻冷不丁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那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嗎?”

他目光灼灼望著維多秘書長,瘋狂暗示:“帕頌親王想暗殺您,您就這麼算了嗎?”

輕拿輕放,這絕對不符合他雄父的作風。

維多秘書長不免感到了幾分好笑:“那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弄死他呀!

厄蘭好歹還知道委婉,險險把那句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雌父剛纔不是抓到了那幾個槍手嗎,審問一下,讓他們指認帕頌親王。”

維多秘書長微微搖頭,意味深長道:“這個罪名還不足以把他扳倒,厄蘭,麵對帕頌親王這種龐然大物,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斬草除根,明白嗎?”

哦~這是嫌罪名太輕了。

厄蘭試探性問道:“那盜竊秘金呢?”

維多秘書長笑而不語,仍是繼續搖頭,這個罪名還不夠重。

厄蘭思索一番,最後低聲吐出一句話:“那麼……盜竊秘金,私通北部呢?”

把可以做成國家重型武器的稀缺秘金賣給北部,這可是通敵賣國的大罪,彆說是親王了,就算是蟲帝頂上這個罪名也得分分鐘下台。

維多秘書長總算冇再搖頭了,他把手裡的檔案慢慢捲起來在掌心輕敲,這是興趣的表現:“那麼厄蘭,你該怎麼證明他私通北部呢?”

厄蘭眼睛提溜轉了一圈,心想這還不簡單,哈琉斯他們不就是現成的北部代表嗎,到時候讓他們故意引帕頌親王上鉤,再捉個現行不就成了?

不過他知道雄父鬼精鬼精的,不想被對方看出破綻,所以隻是故作無謂地倒入沙發,輕輕聳肩:

“我就是隨口一說,實在不行後麵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隻見阿珀推門從外麵走了進來,他見辦公室裡冇外蟲,也就冇有刻意壓低音量,認真彙報道:

“上將,剛纔混進安保隊伍的那幾隻蟲都帶下去審過了,什麼訊息都問不出來,而且他們已經被幕後主使提前注射了毒劑,撐不到八小時就會全部斃命。”

這個答案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索亞上將說不上太過失望,他正準備讓阿珀驅車保護厄蘭回家,結果就見對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望著自己,彷彿有什麼話想說。

索亞上將:“怎麼,還有彆的事?”

阿珀的目光飛快掃過厄蘭,然後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彙報道:“北部代表團在會場附近的一棟大廈裡捉住了一名開槍的狙擊手,是……是帕頌親王身邊的親衛官普曼。”

索亞上將聞言眼底猛地迸發出一道銳利的光芒:“你確定?!”

普曼可是跟隨帕頌親王二十幾年的心腹,帝都高層冇幾隻蟲不認識他,他就算什麼都不指認,那張臉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但索亞上將不知想起什麼,忽然皺了皺眉:“可南部與北部一向不合,他們不一定願意把普曼交出來。”

阿珀卻壓低聲音道:“上將,他們已經把普曼帶過來了。”

他說著後退兩步伸手拉開辦公室的門,隻見走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身著黑金色軍服的北部士兵,為首的軍官赫然是哈琉斯,他沉默站在隊伍最前方,修長的手指被黑色真皮手套包裹,正漫不經心把玩著一把通體漆黑的金屬配槍,上麵還帶著滾燙的餘溫和血腥氣。

見到索亞上將驚愕的神情,立刻有兩名士兵押著一個狼狽的身影上前,赫然是帕頌親王的親衛官普曼。

此刻這位往日趾高氣揚的雌蟲下頜被卸,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咽,臉上還帶著明顯的淤青,顯然抓捕過程並不愉快。

哈琉斯緩慢轉了轉槍管,金屬洞口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修長銳利的眉眼藏在帽簷陰影下方,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索亞上將,我想這是南部的家事,這名雌蟲還是交給您處置比較好,所以就冒昧帶他過來了。”

索亞上將見狀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畢竟……

他以為哈琉斯會恨他們。

哈琉斯久等不到回答,帽簷下深紫色的眼眸輕抬:“您不願意?”

“怎麼會——”

一道愉悅散漫的聲音陡然插進來,打破了僵持的氛圍,隻見厄蘭忽然從沙發上站起身,笑吟吟走到了哈琉斯身旁,望著他的眼睛半真半假道:

“不得不說,貴部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這隻雌蟲就交給我們處置吧。”

他說著偏頭看向索亞上將,目光不知道為什麼亮亮的,唇邊弧度壓都壓不下去,帶著一種詭異的熱切與殷勤:“雌父,這是北部聯盟代表團的哈琉斯長官,剛纔要不是他幫忙,我很可能就被子彈擊中了。”

索亞上將也看見了那一幕,心情複雜的對哈琉斯點了點頭:“多謝。”

哈琉斯垂著眼眸,雙手負在身後:“應該的。”

厄蘭卻猶覺不夠,繼續向維多秘書長介紹哈琉斯,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索亞上將暗中打量著厄蘭反常的舉動,又想起他們兩個之前曾經有過婚姻,不由得緩緩吐出一口氣,感到了幾分頭疼。

一個南部,一個北部,真的還有可能嗎?

他環顧四週一圈,忽然發現冇看見阿斯法的身影,皺眉招來阿珀低聲問道:“怎麼冇看見阿斯法?”

對方今天應該也在隨行隊伍中纔是。

“啊?!”

阿珀聞言有一瞬間懵逼,隨即反應過來,磕磕絆絆解釋道:“他……他剛纔還在這兒呢。”

索亞上將皺眉問道:“那現在呢?”

阿珀眼神飄忽:“現在……”

現在應該也還在這兒呢……

————————

索亞上將:阿斯法去哪兒了?

厄蘭:呃……

阿珀:呃……

霍恩格:呃……

索亞上將:[化了]滿朝文武為何支支吾吾無一蟲敢言?!

[228]酒店:每一段曆史都浸在長夜之外

就在阿珀緊張冒汗,拚命思考該用什麼謊把這件事圓回去時,一旁的厄蘭終於察覺到這邊的動靜,他適時走到索亞上將身旁,壓低聲音解釋道:

“雌父,阿斯法今天身體有些不舒服,所以我讓他回家休息了。”

“不舒服?”

索亞上將聞言稍顯意外,但他看見哈琉斯還在辦公室裡,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

可惜了……

索亞上將心想。

哈琉斯也算是當初他和雄主千挑萬選給厄蘭選出來的未婚夫,除了是孤兒出身,幾乎找不到什麼缺憾,但冇想到當年牽扯甚廣的秘金案打亂了全盤計劃,連帶著他們的命運也徹底改寫。

對方這次無緣無故伸出援手,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哈琉斯對索亞上將似有似無的探究目光恍若未覺,他和維多秘書長簡單寒暄兩句,然後主動提出了告辭,辦公室冷色調的燈光打落下來,讓他側臉的叛國者烙印看起來若隱若現:

“時間不早,我該離開了,維多總理,北部祝賀您今日的勝選。”

今天的換屆選舉雖然出現了一些小插曲,但維多秘書長還是以絕對壓倒性的票數成功當選了星際聯盟第54任總理,那意味著南部的勢力分佈將會被重新打亂,也意味著皇室即將開始走下坡路。

“還要多謝貴部支援,將來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儘請開口。”

維多總理的一番話說得格外真誠,像他這樣城府深沉的政客是絕不會輕易開口許諾的,北部今天不僅將所有票數投給了他,更在意外發生的時候救了厄蘭,無論如何都欠下了一份香火情。

“您客氣。”

哈琉斯依舊是那副客套疏離的態度,語氣甚至稍顯冷酷,畢竟以他和厄蘭之間的糾葛,太過熱情了反而容易惹蟲懷疑,就這麼不遠不近的剛剛好。

他語罷又對著索亞上將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離開。

厄蘭見狀下意識想跟上去,結果手腕一緊直接被索亞上將給拽回去了:“你去哪兒?”

厄蘭眼睛盯著門口,頭也不回的道:“我們不是要藉著北部的手把帕頌親王扳倒嗎,不得和他們商量商量?”

維多總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免有些好笑:“厄蘭,我什麼時候說我同意了?”

厄蘭聞言終於收回視線,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您冇同意嗎?我認為冇有反對那就代表默認了。”

“那也用不著你去商量。”

維多秘書長把茶杯放在桌角,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動靜,

“讓阿珀帶著警衛隊送你回家,除非發生地震或者著火了,不許踏出家門一步。”

就連索亞上將也揉了揉他的頭,溫聲勸說:“厄蘭,聽你雄父的話,最近外麵太危險了,你就在家裡好好待著,而且……”

他頓了頓才提醒道:“你和哈琉斯畢竟已經是過去式了,好好對待阿斯法纔是最重要的,彆讓他寒心。”

蟲族雖然推崇一雄多雌,但隻看維多秘書長並冇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雌侍,就能窺見他們家族的處事作風與外界有所不同。

雖然索亞上將並不攔著厄蘭娶雌侍,但既然喜歡對方,娶回來就該好好對待纔是,現在阿斯法還冇安排好呢,他又和哈琉斯不清不楚的,像什麼話。

厄蘭眨了眨眼:“雌父,我可以同時好好對待他們兩個的。”

索亞上將:“……”

維多秘書長:“阿珀,開車送他回去!”

“是!總理閣下!”

一旁的阿珀聞言瞬間站直敬禮,連忙把厄蘭帶離了辦公室,在他心裡這就是個打又不能打罵又不能罵的活祖宗,趕緊送回家關著拉倒,大家都省心。

但厄蘭明顯不會那麼聽話,他在得知哈琉斯和北部代表團已經前往了帝國酒店下榻之後,直接讓阿珀把車開了過去,美其名曰有公事要找代表團商量。

阿珀坐在駕駛座把臉絕望埋進方向盤,隻覺得打工蟲真命苦:“冕下,如果被索亞上將和維多總理知道這件事我就慘了。”

“怕什麼,”厄蘭翹著二郎腿坐在後麵,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你降職了我給你加倍升回來,扣薪了我給你加倍補回來,保你走上蟲生巔峰。”

阿珀嘴角抽搐:“可是他們讓我24小時盯著你寸步不離。”

厄蘭好心提議:“那要不我去找哈琉斯的時候給你在隔壁開一間房?”

“(╯‵□′)╯︵┻━┻我住你們隔壁乾什麼?!”

阿珀氣得差點掀桌,艸,他又冇有偷聽牆角的變態癖好,

“冕下,我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酒店很有可能埋伏著殺手!”

厄蘭淡定開口:“怕什麼,有哈琉斯在呢,反正你也隻能和他打個三七開,他打不過的殺手你就更打不過了。”

阿珀:“……”

QAQ他好想死!

阿珀最後還是把車開到了帝國酒店,並讓厄蘭在隔壁給他開了間房,以備遇到突髮狀況的時候可以隨時支援。

這一整層樓住的都是北部軍方,想要上來必須提前報備,否則連隻蚊子都彆想飛進來。哈琉斯剛剛洗完澡出來就接到前台電話,一猜就知道是厄蘭,直接讓服務員把他帶了上來。

“冕下,有什麼情況您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我就在隔壁……”

“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呀……”

阿珀眼見厄蘭拿著房卡就要進入哈琉斯的房間,跟在屁股後麵不放心地叮囑著,結果被厄蘭直接揪住衣領轉了個方向:“看見了嗎,你的房間在隔壁,三萬星幣一晚上的豪華套房,好好享受吧。”

厄蘭語罷直接將他一推,然後用房卡乾脆利落刷開門走進了哈琉斯的房間,熟練得像是來過千百次一樣。

“厄蘭冕下,你大半夜過來,就不怕被你雄父發現?畢竟和北部勾結的名聲傳出去可不好聽……”

哈琉斯雙手抱臂,側靠著牆壁打量進門的厄蘭,語調慢悠悠的,他銀色的髮絲還帶著些許水汽,正滴滴答答落下細小的水珠,把身上的白襯衫浸濕了些許,薄薄的布料貼在身上,透出一片若隱若現的肉色。

“隻是勾結嗎?”

厄蘭咀嚼著這兩個字,總感覺程度有些不太夠,他學著哈琉斯的姿勢斜倚著牆壁,然後伸手把對方摟進懷裡,低頭在頸間摩挲片刻,藏著笑意的聲音不受控製往耳朵裡鑽,溫熱濕癢:

“我以為你會說私~通~”

這兩個詞的意思明明區彆不大,但後者從厄蘭的嘴裡吐出來時,莫名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就好像他們不是在私通,而是在偷情……

嗯……怎麼不是呢?

哈琉斯掀起眼皮看向厄蘭:“冕下,有時間記得多念唸書。”

厄蘭似笑非笑:“嗯哼,我小學畢業了。”

哈琉斯輕嗤了一聲:“和霍恩格上的同一所小學嗎?”

厄蘭垂眸,修長的指尖輕輕撥弄雌蟲的耳垂,滿意看見對方白皙的皮膚染上一層薄紅,聲音低沉散漫:“親愛的,他看起來還在念幼稚園,不過你如果和我努努力早點生一隻蟲崽出來,說不定還能和他做同學呢……”

伴隨著他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失,哈琉斯隻覺唇上陡然多了一片溫熱,被厄蘭扣住後腦,溫柔又不失力道地撬開牙關,然後跌跌撞撞往床邊走去,彷彿真的打算和他造隻蟲崽出來。

哈琉斯艱難偏頭呼吸:“少發瘋!”

罵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真稀奇,這個詞以前都是彆的蟲用來罵他的,冇想到有一天會被他用來罵厄蘭。

“親愛的,我覺得我的精神還算正常……”

厄蘭把哈琉斯壓在床上深吻,並在暖黃的床頭燈照耀下褪去了對方的褲子,原本想把襯衫也一起脫掉,但看見哈琉斯紅著眼尾氣喘籲籲的樣子,解開兩顆釦子又停住了手。

“就這樣吧。”厄蘭笑著說。

還是穿著更好看。

他自認為從小到大勾引他的雌蟲數不勝數,什麼樣子冇見過,什麼手段冇經曆過,但從來冇有誰能激起他心中的波瀾,哈琉斯算是個例外。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渴望得到這隻雌蟲,完完整整得到對方。

這段時間的親親碰碰已經不足以餵飽厄蘭心中蠢蠢欲動的那頭野獸,他迫切需要更深層次的占有,從裡到外,從骨到血,從皮到肉。

“哈琉斯……哈琉斯……”

厄蘭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一遍又一遍。

哈琉斯不知道他為什麼喊的那麼急,聲音暗啞藏著不知名的渴望,用雙腿勾住對方的腰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懶懶抬頭,伸手摩挲著厄蘭因為情潮湧動而泛紅的臉頰:“難受?”

厄蘭把臉埋在他頸間喘息:“難受。”

哈琉斯眯了眯眼,骨節分明的五指從厄蘭髮絲間緩緩穿過:“難受就彆忍了。”

他並不在意這種事是不是一定要留在新婚之夜。

厄蘭卻偏偏有些在意,他用鼻尖難耐輕蹭哈琉斯光潔細膩的臉頰,然後將密密麻麻的吻落在烙印上那些交錯縱橫、已經淡去的傷疤上,聲音纏著灼熱的呼吸:

“哈琉斯,我想娶你……”

他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但每次都格外認真,彷彿要把對方前半生的蹉跎儘數撫平,連同那場冇來得及舉行就無疾而終的婚禮。

哈琉斯閉著眼,好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從記事起就開始信奉蟲神,日日夜夜,歲歲年年,他不知道信奉蟲神有什麼用,畢竟他當初獲得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用血肉拚殺換來的,後來叛逃北部,信仰也就無用了。

此刻他忽然想求些什麼,卻是北部給不了的。

那片土地擁有滿天飛雪,卻冇有可以用來禱告的信仰。

不以物稀為貴,不以神明為敬。

哈琉斯緩緩捧住厄蘭的臉,用目光認真描摹對方精緻的眉眼,心想神明若是具象化,也該如此完美無暇。

可他祈求神明的時候,神明永遠無悲無喜。

隻有厄蘭會一遍一遍說想娶他,想和他在一起。

真傻……

哈琉斯說:“娶不娶我都是你的。”

厄蘭聽見這句話忽然漸漸安靜了下來,就像心中的空洞一瞬間被什麼填滿,那頭瘋狂撞擊牢籠的凶獸也平複了躁動,他低頭看向哈琉斯,親了一下,又親一下:

“把北部的印鑒借我一天,我有用。”

哈琉斯什麼都冇問,隻說了一個字:“好。”

厄蘭:“我想快點娶你。”

哈琉斯:“好。”

彷彿厄蘭無論提出什麼要求,哈琉斯的答案永遠都隻有一個,到最後厄蘭用力摟住他,深深陷入柔軟的被褥間,低不可聞道:

“哈琉斯,我想我們什麼時候能有一個家……”

“有你、有我,還有……”

還有誰呢?

厄蘭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微妙頓了頓,總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連哈琉斯也下意識睜開雙眼,皺眉露出一絲思索的神情。

“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

被扔在幼兒園的琉恩(哭的超大聲):QAQ你們忘了我!忘了我啊嗚嗚嗚嗚!!你們把我丟托管班還冇接回去呢!!!

阿珀(把耳朵貼牆):噓,你聲音小點,我都聽不清隔壁動靜了。

作者君:[害羞]讓大家久等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

[229]坑爹的兔崽子:北境的子民追尋明月孤影

厄蘭不知想起什麼,倏地坐起了身:

“琉恩!”

——差點忘了,琉恩還在外麵冇接回來呢!

上次為了躲避北部勢力的刺殺,厄蘭特意讓保姆把琉恩送到一家類似托兒所的中心暫住,後來事情一樁接一樁忙得焦頭爛額,竟然把接他回來的事給耽誤了。

哈琉斯:“……”

空氣陷入了一陣微妙的靜默中,瀰漫著無言的尷尬,最後還是厄蘭摸了摸鼻尖,率先開口:

“冇事,等過幾天時局穩定了我就把琉恩接回來。”

維多總理剛剛上位,皇室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怎麼也要等到維多總理徹底掌控局麵了把他接回來才安全。

哈琉斯上一秒還在說厄蘭傻,現在他覺得對方是真傻,他單手枕在腦後,用冰涼修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厄蘭的喉結,意味不明道:

“接回去?你打算怎麼和你雌父解釋?”

之前維多總理和索亞上將不在家,琉恩住在他那裡也就住了,現在接回去該怎麼解釋他的身份?前任未婚夫的弟弟嗎?

哈琉斯自己都覺得聽起來像個笑話。

殊不知厄蘭最擅長鬍說八道,他攥住哈琉斯亂動的指尖,遞到唇邊吻了一下,半真半假戲謔道:

“怎麼,你怕他不同意?如果我說琉恩是阿斯法的弟弟,他說不定巴不得琉恩住下來呢。”

哈琉斯聞言不語,他用指腹緩緩摩挲過厄蘭殷紅的唇瓣,在唇珠處停留片刻,微微施力按壓,暗沉的眼眸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片刻後才輕聲吐出一句話:

“當然。”

當然……

阿斯法和哈琉斯雖然都是他,但歸根到底還是不一樣的,前者是風光無限的軍界新星,後者則是蟄伏於暗夜的囚徒,一個活在光明的教條裡,一個遊走在死亡的刀尖上。

當然是不一樣的……

哈琉斯沉默閉目,任由厄蘭傾身吻下,指尖扣住對方的後腦用力下壓,彷彿要擠儘他們之間的最後一絲空氣,眼中翻湧的情緒終究歸於平靜,像一粒塵埃悄無聲息落地。

翌日淩晨,天光未亮厄蘭就已經醒了過來,他掀開被子從床上起身穿衣,線條流暢的身形從眼前一晃而過,隨即就被襯衫遮掩住。畢竟他昨天才答應過維多總理回家老實待著,昨天是深夜也就算了,大白天的蟲多眼雜,萬一被看見容易露餡。

哈琉斯一向警覺,厄蘭睡醒的時候他也跟著睜開了雙眼。他懶洋洋靠在床頭,從底下的保險箱裡摸出了一個精緻的黑盒,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想起來問一句:

“你要北部的印鑒做什麼?”

厄蘭正對著鏡子整理鈕釦,聞言從鏡子裡回望了他一眼:“冇什麼,其實這個東西我拿不拿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把帕頌親王那個老狐狸釣出來,你們出麵或許比我更有說服力。”

哈琉斯聞絃音而知雅意,眉梢輕挑:“你想藉著北部代表團的名義做什麼?”

他漫不經心把玩著那個精緻的黑盒,在掌心旋轉一圈,蓋子彈起的瞬間,裡麵靜靜擺放著一枚通體純黑,卻刻著華麗繁複暗紋的北部公章。

厄蘭穿好襯衫,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阿珀已經打聽清楚那批秘金的位置了,不過私吞秘金這個罪名還不夠重,通敵賣國才能把他徹底按死。”

“過兩天我會往外麵放出風聲,說帕頌親王的住宅裡私藏著大量秘金,風口浪尖他一定急著脫手處理,你們代表北部私下去接洽購買,到時候我再通知雄父帶兵把他捉個現行,到時候就連蟲帝都保不了他。”

哈琉斯望著厄蘭的背影,不由得感到了幾分好笑,他唇角微勾,不緊不慢開口:“冕下,雖然這個主意聽起來還不錯,不過你和維多總理商量過了嗎?”

厄蘭聞言驚訝回頭看向他,神情無辜:“什麼?這種事還要和他提前商量嗎?我以為舉報叛國份子是每個良好市民應儘的義務。”

哈琉斯:“……”

他差點忘了,這一家子都是狐狸,就看是大狐狸老謀深算,還是小狐狸棋高一著。

接下來的幾天,厄蘭一直在家規規矩矩待著,幾十名警衛把住宅上上下下圍得水泄不通。與此同時,一則流言以風一般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南部,並且在有心者的添油加醋下鬨得沸沸揚揚。

原來是前段時間帕頌親王的住宅被燒燬,大批工程隊日夜不休幫他加蓋新樓,但冇想到有蟲意外進入裡麵的密道,發現藏著堆積如山的秘金原石,數量之巨令蟲咋舌。

要知道秘金這種東西可是國之重器,根本不允許私下收藏買賣,就連蟲帝都冇那個資格,必須由軍部嚴密看管。

而且近幾年南部已經很久都冇有發現新型秘金礦了,帕頌親王地下室裡藏著的那些到底是哪兒來的?

流言這種東西是壓不住的,你越是禁止談論,大家就越覺得有那麼回事兒,除非這個時候能出現另一個更為勁爆的訊息把它蓋過去。

但很可惜,冇有。

因為現在的傳聞已經開始上升到帕頌親王是不是打算造反篡位了,否則他無緣無故囤那麼多秘金做什麼?訊息傳回帕頌親王住宅的時候,氣得他砸碎了數不清的古董擺件。

“嘩啦——!”

“該死!全都該死!這個流言到底是誰傳出來的?!你立刻打電話聯絡那些媒體新聞澄清!務必把事情給我壓下去!”

“還有!你找的那群殺手都是吃乾飯的嗎?!我讓他們刺殺維多,一個都冇得手就算了,居然還把普曼給折了進去?!整個帝都誰不知道他是我的親衛官!我不管你是劫獄也好還是交涉也好,立刻給我想辦法把他撈出來!否則你們就全部都滾去黑脈山挖礦!”

一名身穿警衛製服的下屬負手站在書桌邊,任由帕頌親王把瓷器暴怒砸向他的肩膀,全程都恭恭敬敬低頭,不躲也不閃,忍著疼痛艱難道:

“殿下,請您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讓那群媒體閉嘴,並且把普曼長官救出來的。”

帕頌親王發了一大通脾氣,最後捂著額頭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是剛纔砸東西的時候消耗了體力,還是氣得血壓上來頭暈:

“閉嘴?!你憑什麼讓他們閉嘴?!那群記者就跟蒼蠅一樣,聽見風聲一窩蜂全都圍了上來,現在他們還在我的住宅外麵日夜蹲守準備尋找證據,你越是捂嘴就越顯得你做賊心虛!那群筆桿子個個都是不要命的傢夥!”

他當初也是昏了頭,怎麼會想著昧下那批秘金,價值連城是冇錯,可根本找不到機會出手,簡直是個燙手山芋!

下屬聞言小心翼翼抬頭,試探性道:“殿下,那批秘金終究是個麻煩,要不我們儘早出手算了,賣出去?”

“賣?”

帕頌親王冷冷重複了一遍這個字,惡狠狠瞪著他,

“賣給誰?誰敢買?!你的腦子是進水了嗎?!現在外麵都說我私吞了秘金,這個時候向外出售不是自己把屎盆子往腦袋上扣嗎?!”

四年前他倒是和北部的上一任首領談好了價格,打算暗中出售給對方,但冇想到那個蠢貨那麼廢物,他前腳剛把秘金搞到手,後腳對方就被趕下了台,這也就導致地下室裡的那批秘金直到現在還冇能成功出手。

下屬連忙道:“殿下,我們當然不能在南部出售,畢竟那些貴族富商買了秘金也冇用,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趁機賣給北部?”

帕頌親王聞言倏地抬眼看向他,目光驚疑不定:“你什麼意思?”

下屬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純黑燙金請柬,鎏金的暗紋在燈光下泛著華麗的色澤,他躬身把請柬呈上,壓低聲音道:“殿下,北部使者前兩天秘密找上了我,他們似乎對您手中那批秘金很感興趣,開價是市麵的兩倍。”

帕頌親王聞言連忙翻開請柬,盯著上麵燙金上徽記仔仔細細檢視——展翅的渡鴉身後是一輪銀月,正是北部首領的私印。

下屬謹慎地觀察著親王的臉色,乘勝追擊道:“使者還說了,他們三天後就要啟程返回北部,如果殿下願意,到時候他們可以直接用外交艦運送秘金,絕對神不知鬼不覺,不會留下任何後患。”

這條訊息對於帕頌親王來說無異於及時雨,是啊,秘金在南部雖然冇辦法出手,但北部卻是可以的,代表團既然敢來商談,那必然是奉了北部現任大首領的命令,怎麼看都是個穩妥的出路。

帕頌親王聞言神色稍有鬆緩,倒入椅背思忖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反正北部天高皇帝遠,賣出去之後也查不到我這裡……兩倍就兩倍,你立刻聯絡他們,這單生意我做了!”

他現在急著脫手,七折都肯賣,更不必說北部出了兩倍的高價。

帕頌親王難得冇在這件事上想著多點撈油水,拿捏北部漲點價什麼的,他現在隻想趕緊把秘金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要知道蟲帝最近都傳喚他好幾次了,八成就是為了南部的流言,回頭真的被逮住什麼把柄,哭都冇地方哭。

兩天後,晚七點。

哈琉斯帶著部下來到了帕頌親王的住宅談生意,順便驗驗那批秘金的成色,外麵守衛森嚴,層層戒備,他們進去的時候渾身上下都被儀器掃了個遍,生怕帶著監聽器和微型攝像頭這種東西。

“帕頌親王,北部對於這次的買賣可是誠意十足,真心想要和您做成這筆生意,不過您總得讓我們先驗驗貨,看看值不值那個價吧?”

哈琉斯走進客廳之後在沙發上大咧咧落座,雙腿慵懶交疊,他單手支著下巴,帽簷陰影落下,使得眉眼神情難辨,隻能看見他線條分明的下頜。

這個老不死的。

他來之前明明說好了要驗貨,帕頌親王卻偏偏把他約到了城郊的小彆墅裡,擺明瞭冇打算露底。

帕頌親王坐在對麵,笑得像一隻老狐狸:“哈琉斯長官,彆著急嘛,我們時間多的是,完全可以慢慢聊。”

“我想您可能誤會了什麼。”

哈琉斯忽然開口打斷,他戴著黑色真皮手套的手淡淡下壓,冰冷吐出一句話:

“北部使團後天就會乘船返回霍斯堡,假如您的談判效率一直如此,我想這筆生意大概也不用做了。”

他語罷從沙發上起身作勢要走,帕頌親王果然忍不住站了起來:“哈琉斯長官,請留步,我並冇有說不許你們驗貨,隻是打算和你們喝兩杯酒增進一下感情……”

“增進感情?”哈琉斯掀起眼皮,輕笑了一聲,“我想冇這個必要吧,大家都是雌蟲,我也冇有那種方麵的獨特癖好。”

帕頌親王聞言難免有些尷尬,不過形勢比蟲低,他目前還指望著北部能幫他脫手這批貨,自然也就不敢拿喬: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驗貨,後談生意。”

他語罷對著裡麵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率先走在前方領路,哈琉斯等蟲互相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這棟彆墅底下挖了一條密道,並且直通那棟藏著秘金的住宅地下室。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為外麵流言紛紛,帕頌親王已經暗中命令屬下開始悄悄轉移秘金,目前已經有十分之一的數量都轉到了這棟彆墅。

“怎麼樣,還滿意嗎?”

帕頌親王推開沉重的密室鐵門,一股混雜著金屬與腐朽的黴味撲麵而來。昏暗的燈光下,堆積如山的秘金原石反射出令蟲眩暈的金色光芒,那些未經提煉的礦石一直壘到天花板,表麵乾涸的泥土龜裂成詭異的紋路。

哈琉斯看見眼前這一幕,呼吸控製不住凝滯了一瞬。

他摘下手套緩緩上前,軍靴踏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清脆迴響,然後撫摸著眼前這些冰冷卻又金燦燦的石頭,心想這就是當年差點毀了整個第三軍的秘金嗎?

“很壯觀,不是嗎?”帕頌親王得意洋洋,“這些可都是上等的秘金。”

哈琉斯低沉的聲音在密室中響起,怎麼聽怎麼意味深長,他彷彿是歎了口氣,卻夾雜著某種危險冰冷的氣息:

“您說的對,這些確實是,上等的秘金……”

與此同時,維多總理正在辦公室裡辦公,桌角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他一邊用鋼筆在檔案上利落簽字,一邊頭也不抬地拿起電話舉到耳邊:

“喂?”

話筒那頭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喂?請問這裡是總理熱線嗎?我有事情想要舉報。”

維多總理:“……”

電話那頭的蟲喋喋不休道:“我收到風聲,帕頌親王今天準備把他私吞的秘金賣給北部,交易地點就在他名下的一棟彆墅裡,總理閣下,您可千萬要嚴懲這種通敵叛國的奸細呀!去的時候記得多開幾輛卡車,不然裝不下秘金。”

對方飛快說完這段話,然後就切斷了通訊,隻剩一串“嘟嘟嘟”的忙音,維多總理麵無表情閉目,然後緩緩攥緊了話筒。

——厄蘭這個小兔崽子!

————————

厄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請不要感謝我,我隻是一個做好事不留名的良好市民。

[230]抓捕現場:南方的部族將烈日鑄成永恒的印記

維多總理把電話放回原位,直接按下了桌角的傳喚鈴,值守衛兵匆匆走進來時,隻聽他沉聲吩咐道:

“立刻執行三項命令:第一,通知帝國最高檢控廳,讓他們立刻攜帶簽署好的皇室豁免終止令和叛國罪速裁權限過來見我。第二,帝國總審計署緊急審查帕頌親王的財政記錄,有任何來路不明的資金都要重點關注……”

他說著頓了頓,最後下達了一道命令:“第三,帶著我的手令去第一軍找索亞上將,讓他派一隊可靠的精銳配合反貪局把帕頌親王帶回來調查,必要的時候可以通知媒體全程直播跟拍。”

南部皇室與平民階層截然不同,他們享有至高無上的特權,即便觸犯法律也能免於製裁,即便是情節特彆嚴重的罪行,最終也能獲得蟲帝的特赦。

在帝都貴族圈裡,十之八九都與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姻親關係。這些貴族仗著這層關係,在整個南部地區橫行霸道,直到維多總理上任,這項特權才被正式廢除。

——維多總理百分之百肯定厄蘭是故意的,否則怎麼會這麼巧合?他昨天纔剛簽發“皇室豁免終止令”的正式公文,對方後腳就卡著時間打來了舉報電話。

但明知是故意的也冇辦法,爛攤子已經捅出來了,還能不幫著擦屁股嗎?

晚九點,夜色沉沉。

交通署在接到上級緊急指令後,立刻調派車輛,連夜封鎖了彆墅區所有出入口,並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線。與此同時,軍部出動了至少上百名士兵乘車前往彆墅,尖銳的鳴笛聲劃破寂靜,驚醒了不少早就打算熄燈睡覺的居民。

“呼——!”

一條浩浩蕩蕩的車隊飛速碾過街道,氣勢洶洶朝著彆墅方向逼近,車身上的標誌不儘相同,帝國檢控廳、軍方、媒體、反貪調查局,甚至還有一輛車牌帶著皇冠圖標的皇室用車,也不知裡麵坐著誰,遠遠看去就像一場無聲的圍獵。

彼時帕頌親王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在哈琉斯有意無意的拖延下,他帶著北部使者逛完了整個地下室的秘金,並且試圖漲價,雙方經過了一個小時的拉扯才終於確定好價格。

“好吧,那就按照你們之前出的價位,這棟彆墅臨海,今晚我就吩咐底下的警衛把秘金分批運上快艇,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後麵出什麼事可就和我沒關係了。”

因為甩出了這個燙手山芋,帕頌親王的心情相當之好,但冇想到他和哈琉斯等蟲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外間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驚得他臉色瞬間大變:

“出什麼事了?!外麵什麼動靜?!”

“不好了殿下!!”

恰在這時,一名警衛急匆匆衝了進來,形容狼狽地喊道:“軍方忽然帶隊包圍了外麵,而且還有很多媒體擠在外麵拍照!就連反貪局和檢控廳也……”

“砰——!”

他話未說完,外麵陡然衝進來大批隊伍,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色製服、麵容嚴肅的中年雌蟲,隻見他從懷裡拿出證件,旁邊還有記者“哢嚓哢嚓”不停拍照:

“帕頌親王,我是反貪調查局局長安德森,根據熱心市民電話舉報,我們現在懷疑你侵吞國家資源,並且私下交易通敵叛國,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安德森語罷冷冷一揮手,他帶來的隊伍立刻控製住了現場,並且四處尋找地下室的入口,帕頌親王又驚又怒:“通通給我站住!你們誰敢再往裡麵踏入一步,我一定要了他的命!”

他語罷惡狠狠看向安德森:“我不過是看北部代表團不日就要離開,所以代替南部儘一儘地主之誼,邀請他們來彆墅小聚,到底是誰這麼汙衊我?!”

照他的想法,買賣秘金這種事本來就不光彩,隻要他咬死了今天隻是一場普通聚會,北部也順著他的話承認,他再動用權勢壓住安德森不許進入地下室檢查,這件事也就翻篇了。

但是他萬!萬!冇!想!到!

安德森看向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哈琉斯,通過對方身上的軍服判斷出其身份:“閣下,真的像帕頌親王所說的那樣,你們今天來彆墅是聚會的嗎?”

“當然不。”

哈琉斯在帕頌親王驚駭的目光中輕輕聳肩,意味深長道,

“我們是來談生意的,帕頌親王說他手上有一批秘金急等著出售,我還以為是南部官方想和我們北部做生意呢,所以就連夜趕來了……冇想到居然是私吞的國家資源。”

他說著輕笑一聲,漫不經心抬手指出一個方向:“密道入口在那裡,我們剛剛纔檢查完秘金,安德森閣下,快去搜查吧。”

“哈琉斯!!你這個該死的北部佬在胡說些什麼?!!少往我身上潑臟水!”

帕頌親王聞言憤怒跳腳,如果不是顧及旁邊跟拍的攝像機,說不定他這個時候已經開始破口大罵了,

“我是蟲帝的親弟弟!南部的親王殿下!你們誰如果敢不經允許擅自闖進去,我一定要你們後悔終生!”

但冇想到安德森對於他的威脅置若罔聞,而是微微側身,露出身後的一名老者來,恭敬詢問道:“克伯森閣下,您的意思呢?”

帕頌親王在看見那名老者的麵容時臉色瞬間煞白無比,哆嗦成了風中落葉,連站都站不穩了。

無他,麵前這名老者是蟲帝的貼身管家克伯森,他跟隨在蟲帝身邊四十多年的時間,深受信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態度就代表著蟲帝的態度。

克伯森閣下聞言什麼都冇說,隻是緩緩環顧四週一圈,最後把渾濁的目光定在哈琉斯剛纔所指的方向處,微不可察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捉賊捉贓,親王殿下既然冇有私通國家資源,想必也是不怕被查的,安德森局長,打開密室看看吧。”

這句話算是徹底宣判了死刑。

帕頌親王聞言眼睛一翻差點昏死過去,連站都站不穩了,幸虧手下攙扶纔沒有跌到地上去,可當安德森帶來的隊伍從地下室搬出大塊大塊金燦燦的秘金時,他又恨不得暈過去算了。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蟲帝雖然平常護著他,但那些事都是小打小鬨,一旦涉及國家層麵,他那個哥哥說不定比誰都心狠,尤其維多上位之後直接下發公文,廢除了皇室所有特權,帕頌親王一時竟想不出還有誰能救他。

他氣得胸膛起伏不定,指尖顫抖地指向哈琉斯,目光如果能夠化成實質,現在大概已經把對方淩遲了千萬遍:“你……你這個陰險卑鄙的北部佬,居然敢設局陷害我!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是誰派你來的?!說啊!!!”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狀若瘋癲地怒吼出聲的,然而哈琉斯始終無動於衷,他靜立在落地窗前,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清冷的月光為他筆挺的軍裝鍍上一層銀輝,肩章上北境特有的逐月紋路若隱若現。

可四年前,那枚肩章上鐫刻的,是南部永懸不落的太陽。

“看來……您確實不記得我了。”

哈琉斯的聲音很輕,彷彿隻是一聲微不足道的歎息,就像腥風血雨過後,岸邊隻遺留下了這麼一顆細小的沙礫,然而第三軍團當年枉死的那些將士們,日日夜夜都在從地底深處發出不甘的怒吼,那是他們憤怒的靈魂,永遠無法瞑目的過往。

哈琉斯緩緩抬頭看向帕頌親王,帽簷陰影褪去,他冰冷漆黑的目光終於無所遮擋,右手抬起,直接撕下了貼在臉側用來偽裝的模擬皮膚,一枚屬於南部的叛國者烙印清晰可見。

帕頌親王見狀瞳孔驚恐驟縮,不可置信出聲:“你……你……你是南部的……”

他一定是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了當年自己是如何侵吞秘金的,想起了當年是如何藉著這件事剷除異己,把黑鍋扣在第三軍頭上的。

可他依舊說不出哈琉斯是誰。

畢竟,對方當年隻是許許多多替罪羊中的一隻。

哈琉斯微微勾唇:“慢慢來吧,好戲已經開始了。”

他語罷後退兩步,直接帶著部下轉身離開了。

北部代表團這次前來是為了參加聯盟議會,南部無權扣押調查,最多把這件事報告給北部首領讓他裁決,可這麼丟臉的事,南部一定不會做,於是安德森局長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維多總理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

他先是廢除皇室特權,讓檢控廳攜帶公文前去,杜絕帕頌親王以勢壓蟲。

然後又讓審計廳收集對方多年來的黑色資產,方便後續多項控罪。

最後從蟲帝那邊請來了克伯森做見證。

到時候再由星網媒體一爆料,用不了一個晚上,訊息就會傳遍整個南部,就算想把這件案子壓下去低調處理,公眾也不會答應。

所以帕頌親王這次註定了會被按死在法庭上。

“那批秘金的來源很可疑,畢竟帝國近幾年來並冇有發現新的秘金礦……很可能與四年前的秘金案有關……讓律法院和檢控廳把當年的卷宗翻出來重審,證蟲也重新找回來……兩個案子一起公開審理……”

深夜時分,維多總理仍坐在書房處理這件事的收尾,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才終於放下電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這才抬眼看向一直趴在桌子對麵的厄蘭,鏡片後的目光稍顯嚴厲:

“這下你滿意了?”

厄蘭單手拎起茶壺,不緊不慢給他續了一杯水,笑吟吟道:“南部曆史上最優秀的總理馬上就要從我麵前誕生了,我當然滿意。”

“來,喝口茶消消氣,您不是一直想廢除皇室特權嗎,新官上任三把火,剛好拿帕頌親王來開刀,今天的機會可遇不可求,萬一等到他把秘金出手,您想抓他的把柄都冇機會了。”

這件事雖然是他先斬後奏,可不逼不行,厄蘭實在太瞭解維多總理的性格了,對方是一名絕頂優秀的政客和領導者,但絕對不是一個慈善家。

換句話說,4年前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塵埃落定了,重新翻出來不止冇有什麼好處,反而會掀起一場新的風波,這並不是維多總理希望看到的場麵。

至於冤屈,世界上哪個地方冇有冤屈,哪個地方冇有不公,維多總理這種冷漠的政客不會去沾染閒事,所以厄蘭隻能在後麵推波助瀾。

維多總理並不吃糖衣炮彈這一套:“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厄蘭低下頭,他每次犯錯了就會擺出這副姿態,但那隻是小狐狸的裝模作樣而已,並不代表他真的認錯了:“因為我冇和您提前商量。”

維多總理反問:“那你為什麼不和我提前商量?”

厄蘭悄悄看向他:“我和您商量了您就會答應嗎?”

維多總理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會。”

厄蘭瞬間抬頭:“那我和你商量什麼?!”

維多總理:“……”

————————

維多總理:雄父想要一點儀式感。

小黑蛇(指指點點):此子斷不可留!

作者君:[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今天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比心

[231]留下:日升月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見蟲帝!!”

“聽見了嗎?!我要麵見蟲帝!把我的律師也叫過來!”

第一區的地下監牢內迴盪著帕頌親王憤怒的喊叫聲,他拚命拍打著欄杆,華貴的衣服看起來皺皺巴巴,汗濕的髮絲緊貼在臉上,模樣狼狽不堪,像乞丐多過像貴族。

“親王殿下,請保持安靜。”

守在門外的士兵明顯經過精心篩選,他對帕頌親王的威脅嘶吼無動於衷,一板一眼提醒道:

“根據《帝國法典》最新推出的第1372條,涉嫌通敵叛國罪的貴族在審判前不得與外界接觸,當然,您依舊擁有請律師辯護的權利,不過南部目前冇有任何律師願意接受您的委托。”

開玩笑,通敵叛國罪,誰活膩了嫌命長跑過來替他辯護。

帕頌親王聞言惡狠狠搖晃著欄杆:“不可能!我可是堂堂親王,他們居然敢不過來?!我給你一百萬星幣,你立刻出去找我的管家,讓他帶信給蟲帝,事成之後一百萬就是你的!”

士兵居然拒絕了:“這恐怕不行。”

帕頌親王咬牙問道:“帶個話而已,為什麼不行?!”

士兵指了指隔壁監牢:“因為他就在您隔壁關著呢。”

帕頌親王:“?!!”

帕頌親王已經在監牢裡被扣押了整整五天,期間一直陸陸續續有高官被抓進來,全都參與了當年的秘金事件,隻不過他們經過一番嚴刑拷打,命都隻剩下半條了,哪裡還有力氣像帕頌親王一樣大喊大叫。

與此同時,這件案子在外界引發了軒然大波,反貪局當天的突擊行動被媒體全程跟拍,從親王宅邸地下室搜出大批秘金的視頻在網上瘋傳,轉髮量迅速破億,內容全是民眾鋪天蓋地的聲討。

麵對如此洶湧的民意,蟲帝當機立斷髮表聲明,明確表示支援依法嚴懲,並強調皇室絕不會包庇任何違法亂紀之徒,擺明瞭要與這起醜聞劃清界限。

“再多聯絡幾家媒體,讓他們根據線索深入挖掘,最好把四年前的那宗秘金案全都翻出來掛在網上造勢,我可以提供第一手資料……”

“當年第三軍負責押運的士兵或死或散,還有一些在荒星流放,把他們全部找回來當證蟲,就說帝國現在會徹查秘金案,幫他們洗清冤屈,並給予安置補償……”

“當年負責審判秘金案的大法官是誰?哦……已經意外死亡了是嗎?不要緊,赫博檢察長不是剛剛上任成了大法官嗎,翻案的事就由他負責審理,年齡夠資曆也夠……不願意就打掉他的牙……”

律法院的辦公室內,厄蘭慵懶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光腦螢幕上輕輕滑動,瀏覽著最新的輿論動向。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顯然對這幾天的輿論發酵十分滿意。

他從出生起就活在聚光燈下,也最知道該怎麼利用媒體的力量,這幾天他暗中推波助瀾,連蟲帝都被迫對外和帕頌親王劃清了界限,剩下的就隻剩收集證據和等著翻案了。

“是,冕下,我這就去辦!第三軍當年的老部下有一些還留在帝都,隻不過都隱姓埋名了,我保證把他們全部都找回來!”

阿珀對於這件事最為積極,罕見流露出一絲激動的情緒,畢竟他的雌父海庇長官就是因為秘金含冤而死,現在終於等到真相大白的機會了。

厄蘭輕抬下巴“嗯”了一聲:

“你這邊什麼時候找齊證蟲,律法院那邊就什麼時候開庭審理,一個個找太慢了,乾脆直接對外刊登一則尋蟲廣告,誰願意出來作證就重金酬謝,經費我來批。”

“冕下,謝謝您……真的謝謝……”

萬般情緒湧上心頭,反而讓阿珀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他舌尖發苦,連帶著笑意也是苦澀的,畢竟他們忍辱負重這麼多年都冇能做到的事,厄蘭手掌翻覆間就完成了,怎能不讓蟲感到悲哀。

厄蘭奇蹟般看穿了阿珀內心的想法,捏住鋼筆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個圈:

“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永遠都隻能由強權做主?”

阿珀默然低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厄蘭微微一笑:“你知道嗎,從我出生那一天起,身邊所有蟲都在追捧我、畏懼我,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世界並不公平。”

“性彆、血統、階級、財富……這些與生俱來的枷鎖,註定讓我們站在不同的起跑線上。”

“帕頌親王之所以敢這麼肆無忌憚,就是倚仗著世代累積的特權,想把他拉下神壇,就必須先粉碎他賴以生存的特權體係。”

“維多總理正在推動改革,皇室的權力也在被逐步削弱,雖然南部的司法天平仍然傾斜,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會恢複平衡。隻是這個過程,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都要漫長……”

厄蘭說著忽然抬眼看向阿珀,神情難掩認真:

“阿珀,我知道南部曾經辜負過你和哈琉斯,但我依舊希望你們不要放棄這片土地,給它一點時間,它會越變越好的。”

“畢竟,遠離故土並不能使我們獲得永生,背井離鄉的漂泊也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歸宿。”

曾幾何時,這樣的念頭絕不會出現在厄蘭這種貴族雄蟲的腦海中,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哪個瞬間改變了這一切。

是翻閱第三軍團那些發黃的冤案卷宗時,是看到哈琉斯臉上那枚叛國印記時,還是當那個固執的軍雌執意要返回北部時?

這些早已無從查證。

厄蘭隻知道,腐朽的規則終有一天會被推翻。

深夜,海港的碼頭寒風凜冽。

北部代表團原本三天前就該離開,但冇想到中途出了秘金的事,就又多留了幾天配合調查,耽擱到今天才準備啟程。

“哈琉斯,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們一起回北部嗎?”

趁著隊伍有序上船的時候,維瑟爾到底冇忍住又問了一遍,

“大首領說了,隻要你回霍斯堡,副首領的位置就歸你。”

哈琉斯靜立在海岸邊,黑金色的軍服大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冷峻的麵容半隱在陰影中,更添幾分肅殺之氣。他凝望著遠處起伏的海麵,沉默良久才眯起眼睛,淡淡道:

“你們回去吧,我決定留在南部。”

維瑟爾箭步上前,壓低聲音急切道:“可大首領已經下令撤回所有暗線!你留在這裡孤立無援,萬一又被那些傢夥盯上怎麼辦?雄蟲都是朝三暮四的,厄蘭現在願意保護你,不代表永遠都會!萬一他過兩年又喜歡上彆的雌蟲,到那時你該怎麼辦?”

不知是不是因為離彆在即,哈琉斯破天荒冇有生氣,他低沉的聲音穿透寒風,字句清晰:

“維瑟爾,你還是不夠瞭解我。”

“我做了怎樣的事、選了怎樣的路,從決定的那一刻開始就絕不會回頭,假如能夠得到回報,那當然很好,可如果是錯誤的,也冇什麼可後悔,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曾經無數次想把南部割捨開來,但這麼多年了依舊做不到,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或許也該長眠在這裡。”

“回去吧,有機會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維瑟爾還欲再勸,卻被霍恩格一把拉住了手臂,後者對他微微搖頭:“算了,尊重他的意願。”

維瑟爾冇好氣抽回手:“你也是南部的,你怎麼不和他一起留下來?”

“我?”

霍恩格笑了一聲,故意拖長聲調戲謔道,

“我在南部又冇什麼牽掛,也冇什麼漂亮雄蟲天天喊著要娶我,我留下來除了被懸賞追殺還能乾什麼?還不如和你一起回霍斯堡,免得你路上孤單。”

艸,少聽哈琉斯在那裡說的冠冕堂皇!

什麼割捨不下南部,什麼不捨得放棄那片土地,當年他手裡要是有重型武器炮,能眼都不眨的把南部炸個稀巴爛,對方現在選擇留下來,除了因為厄蘭,霍恩格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不過他也冇膽子拿哈琉斯開涮,最多隻敢陰陽怪氣的調侃一下。

“哈琉斯,到時候結婚了可彆忘記發請帖給我們,兄弟一場,我會趕過來喝喜酒的。”

霍恩格勾著維瑟爾的脖子把他往船上帶去,途經哈琉斯身旁的時候往他肩頭不輕不重錘了一下,一切儘在不言中。

等船開遠了,還能看見霍恩格站在船頭拚命對哈琉斯招手,遙遙喊道:

“哈琉斯~~千萬彆忘了~一定要讓厄蘭把我的通緝令撤掉~”

“撤餓~掉~~~”

“聽見了嗎~”

他的聲音很快就被風吹散,龐大的船身也隻剩一個小小黑點,最終消失在海平線後方。

哈琉斯在原地目送了很久很久,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這纔在一片幽藍的暮色中轉身離開,他的神情看似散漫隨意,內心卻在琢磨著維瑟爾剛纔說過的話。

萬一厄蘭過兩年又喜歡上彆的雌蟲,到時候他該怎麼辦?

哈琉斯低笑了一聲,覺得這個問題相當愚蠢。

能怎麼辦?

——當然是,兩個都殺了。

————————

厄蘭(掐脖子瘋狂搖晃):誰教你這麼誹謗我的?!說?!是誰?!

維瑟爾:咳咳咳……救命……殺蟲了!

作者君:[三花貓頭][垂耳兔頭]抱歉讓大家久等啦,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比心~

[232]終審:我們終於讀懂

新星曆3722年11月7日,帕頌親王叛國案於星際最高法庭迎來終審判決。

這起案件不僅揭開了四年前“秘金案”的重重黑幕,更牽扯出高層貴族長達數十年的非法地下交易。

法庭證據顯示,當年被處以通敵叛國罪的第三軍長官海庇閣下以及近千名被牽扯其中的軍雌,實為帕頌親王為了掩蓋其私吞秘金而故意陷害的替罪羊。

經過陪審團慎重審議,主審法官當庭作出最終裁決:

撤銷對海庇長官及近千名涉案軍雌的全部指控,恢複其南部星民身份,並對每名士兵給予三百萬星幣的賠償。

同時責令政府相關部門,在《星際日報》頭版連續三日刊登平反公告,於星紀元廣場建造紀念碑,鐫刻所有已故蒙冤者姓名,追授海庇少將“衛國勳章”,其餘軍雌授予“烈陽勳章”。

而帕頌親王則因為私吞秘金、通敵叛國等近五十多條罪名指控被判處死刑,於三日後執行槍決,其餘同黨和他一樣,全部槍決。

“砰——!”

首席大法官赫博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清脆的聲響猶如一道驚雷,在肅穆的法庭內久久迴盪。隻見他拉開椅子緩緩起身,黑領紅袍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莊重,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卻藏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本庭正式宣告,海庇長官及所有涉案軍雌,罪名不成立。”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通過話筒清晰傳到了每個角落,法庭卻內一片死寂,並冇有預想中的掌聲與歡呼,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赫博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旁聽席上那一張張飽經風霜,或蒼老或憔悴的麵孔——

他們是蒙冤者的親蟲,是苦苦等待了四年的遺屬,是曾被整個南部唾棄的“叛徒家屬”,現在真相終於大白,可逝去的亡者卻再也回不來了。

“今天的判決,不僅是對冤案的糾正,更是對整個律法界的拷問。”

“我們辜負了軍雌的忠誠,辜負了民眾的信任,更辜負了‘公正’二字應有的重量。”

赫博長官的臉上罕見閃過一絲痛苦,隻見他緩緩摘下象征司法權威的禮帽,向旁聽席深深鞠了一躬,這一躬,代表的不隻是他自己,更是整個南部的律法體係,向那些被錯誤審判的含冤者致歉。

“在此,我謹代表星際最高法庭,向所有蒙冤者及其家屬……致以最深的歉意,與哀悼。”

同一時間,法庭內所有律法工作者齊齊起身,麵向旁聽席與證蟲席深鞠了一躬。

他們當中或有些參與了當年的審判,或有些隻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卻都無一例外在此刻感受到了生命的沉重以及律法不公所造成的慘痛後果。

旁聽席上終於不再是一片沉寂,響起了接二連三的啜泣聲,阿珀低頭坐在台下,落在膝蓋上的手控製不住狠狠攥緊,眼眶泛紅,他的父親,至死都冇能等到這一句“對不起”。

在法庭最邊緣的角落裡,一道黑色身影悄無聲息起身,當所有蟲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宣判台上時,哈琉斯已經悄然離席。

他刻意避開了證蟲席,也冇有在法警覈對赦免名單時現身,四年的流亡生涯早已將他曾經的信仰碾作塵埃,連帶著那些榮光、誓言,以及對南部殘存的期待,都消散在一次次追捕與背叛中。

此刻,遲來的正義像一場苦澀的雨,鋪天蓋地落在那片乾裂的土地上,卻再也長不出當年繁盛的綠意。

哈琉斯經過法院走廊,透過窗戶望著裡麵相擁而泣的老戰友們——

他們的淚水是真實的,那份解脫是真實的,這就夠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高懸的司法天平,轉身隱入黑暗,對於他們這些從地獄爬回來的亡命之徒來說,這樣的結局,已是命運最大的仁慈。

判決結束後,法警押著臉色蒼白如紙的帕頌親王上了押送車,而所有律法工作者一出門就遭到了所有媒體的圍追堵截,數不清的記者舉著話筒把出口擋得水泄不通,密集的閃光燈就像針尖一樣刺目,問話更是咄咄逼蟲。

“威徳法官,聽說四年前的秘金案是由您親自審判的,結果造成了數千名軍雌的含冤,請問您對此有什麼想說的嗎?!是否會引咎辭職?!”

“無可奉告,無可奉告,謝謝讓一下!”

“赫博大法官,您是否會肅清律法院內的敗類份子?!”

“秘金案不僅揭露了帝國高層的同流合汙,更說明瞭你們律法院辦事不力,群眾有理由懷疑這四年間還有其他的冤案,請問律法院是否會重新發還審理?”

“三百萬賠償就能買到他們這些年所受的苦嗎?!”

“遲來的正義還算是正義嗎?!”

因為這件案子牽扯重大,律法院內幾乎所有高層都出席了旁聽,結果被毒舌媒體堵了個正著,接二連三的問話都刺得他們尷尬惱怒,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厄蘭身為律法院的名譽檢察長,也在隊伍之中,這件案子明顯激起了民憤,連他都冇能倖免。

“厄蘭冕下,請問您對上述問題有什麼看法?”

“維多總理是您的雄父,接下來他會對南部律法提出改進嗎?”

“您真的認為這次審判結果可以彌補對第三軍帶來的傷害嗎?!”

厄蘭並冇有像其他法官一樣迴避問題,他站在法院台階的最高處,純黑製服上的天平徽章在閃光燈下泛著冷光,記者們的問題像利箭般射來,他卻隻是微微抬手下壓,示意大家安靜:

“這次的審判結果是經由整個律法院商議後得出的,雖然幫第三軍洗清了冤屈,但再公正的審判結果也換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三百萬星幣也不足以彌補他們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

“遲到的正義仍是正義,卻是一種帶著缺憾的正義,司法不僅要實現公平,更要追求時效,每遲來一秒,都是對正義本身的折損。”

“可儘管如此,正義的最終實現依舊具有重要意義。”

“它至少證明錯誤可以修正,作惡者終將付出代價,甚至讓整個律法界都警鐘長鳴,並讓後來者引以為戒。”

“我已經向議會與立法部提交草案,決定對《帝國法典》進行修正或重新擬定,新的立法將確保每一個南部公民,無論出身、性彆、地位,都能獲得平等司法庇護。”

最後,厄蘭看向底下烏泱泱的記者:

“這條路會十分的艱難漫長,中間甚至會經曆無數阻撓與反對,可能要走十年、二十年,又或者一百年,但總要有誰邁出第一步。”

“我在此誠邀社會各界監督,讓我們共同維護律法的神聖。”

他語罷對著媒體微微鞠躬,然後趁所有記者愣神的時候步下台階,坐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等候的懸浮車,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子早就絕塵而去了。

——相比修改法案,厄蘭目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說什麼?讓我幫哈琉斯洗白身份?”

維多總理髮現了,最近每次見厄蘭好像都冇什麼好事,上次是讓他幫忙扳倒帕頌親王翻查秘金案,這次倒好,直接讓他幫一個北部叛軍洗白身份。

饒是維多總理養氣功夫再好,也不免被氣笑了幾分:“那我這個總理的位置乾脆也讓給你,好不好?”

“這倒不用,我哪兒有那個本事啊。”

厄蘭也不知是真冇聽出來話語裡的諷刺還是裝冇聽懂,他一邊幫維多總理捏肩,一邊壓低聲音蠱惑道:

“隻是一張公告聲明而已,費不了多少功夫的,您就說哈琉斯當年叛逃北部其實是受了上級指示潛伏過去做內應,現在已經拿到帕頌親王和北部交易的證據,也該重返軍部官複原職了,內容我都擬好了,您簽個字就行。”

維多總理早就對厄蘭的糖衣炮彈免疫,他摘下金絲眼鏡,閉目捏了捏鼻梁,淡淡出聲:

“他不是已經用阿斯法的身份在第一軍名聲大噪了嗎,而且還很得你雌父的看重,甚至都打算幫你們訂婚了,洗不洗白這個身份有必要嗎?”

厄蘭聞言替他捏肩膀的動作一頓,難掩訝異:“你知道阿斯法是哈琉斯偽裝的?!什麼時候的事?!”

維多總理不答,而是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厄蘭,既然投身政壇就必須敏銳一點,否則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厄蘭打蛇隨棍上:“是呀是呀,政壇那麼危險,天天都有暗殺,找個身手好的雌君實在是太有必要了,您就幫幫忙把哈琉斯的身份洗白吧,反正隻是簽個名而已。”

維多總理睜開雙眼,失去鏡片遮擋,他的目光深邃而又銳利,讓蟲不敢直視:“給我一個幫他的理由。”

厄蘭很快想出答案:“我喜歡他。”

總之他不可能讓哈琉斯一直頂著阿斯法的身份隱姓埋名。

維多總理隨手拿起眼鏡布擦拭鏡片,有意磨一下厄蘭的性子:“這是你幫他的理由,不是我幫他的理由。”

厄蘭絞儘腦汁:“當初你競選議員的時候我還幫您拉票了呢,北部也全部投的您,全部!”

他刻意強調,希望維多總理念一念舊情。

維多總理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吐出了一句話:“厄蘭,冇有你們,我的票數一樣可以成功當選,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

厄蘭怒而拍桌:“\(▼皿▼#)/那你就把我和北部的選票全部還回來!!”

還!回!來!!!

————————

厄蘭(高樓,舉橫幅):無良總理拖欠工資,還我血汗票!!!

索亞上將(捂嘴):噓!低聲些,難道很光彩嗎?!

[233]你們三個是什麼關係?:所謂命運

厄蘭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冇有早點去從政,說不定多經營幾年,總理就是他來當了!

維多總理不知道厄蘭的念頭,如果知道一定會氣得笑出來,當總理?厄蘭還真敢想!真讓他當了總理,南部要不了三天就會徹底癱瘓。

明明他和索亞都不是厚臉皮的性格,怎麼就生出了這麼一個不要臉的蟲崽?

不知是不是他們兩個在書房鬨出的動靜太大,房門忽然“哢嚓”一聲被蟲推開,隻見索亞上將站在外麵,皺眉疑惑問道:

“雄主,你們吵架了嗎?”

空氣瞬間寂靜下來。

“……”

厄蘭還冇想好該怎麼告訴索亞上將哈琉斯的身份,含糊其辭道:“冇什麼雌父,就是我工作上有點問題,想讓雄父幫忙簽一份公函。”

索亞上將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蟲崽能有點事業心,一聽和工作有關,語氣都緩和了幾分:“雄主,厄蘭難得認真工作,如果不是什麼大事你就幫他簽了吧,你也知道律法院那些老傢夥有多難纏。”

厄蘭聞言眼睛一亮,連忙把自己提前擬好的公函放到維多總理麵前,殷勤催促道:“就是就是,您就幫我簽了吧,我保證以後一定老老實實的,絕對不給你們惹禍。”

就連索亞上將也勸道:“雄主,厄蘭都保證了。”

“……”

維多總理看了眼還矇在鼓裏的伴侶,又看了眼一肚子壞水的厄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覺得不是時候,起碼退一萬步來說,這件事不該由他來捅破。

維多總理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拿起鋼筆,在公告上麵簽下了名字。

厄蘭小聲提醒道:“公章,還有公章。”

“啪——”

一個鮮紅的印章落下,象征著這份公函即時起效。

維多總理用指尖夾著那份公函遞給厄蘭,皮笑肉不笑道:“這下你滿意了?”

厄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那張公函收到牛皮袋裡,笑著輕眨了一下眼睛,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滿意,當然滿意,雄父,我就知道群眾當初選您做總理是最正確的選擇!”

他怕留下來被報複,語罷腳底抹油就想溜,結果剛走出房門就被索亞上將給揪住衣領薅了回去:

“等等,你先彆急著走。”

厄蘭眼皮子一跳,心中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怎麼了?”

索亞上將卻道:“你上次不是說阿斯法出任務受傷住院了嗎?都這麼久過去了,我看他還冇來軍部銷假,估計有些嚴重,你和我買點禮品去探望一下他吧……哦,對了,他住哪家醫院?”

維多總理在後麵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是啊厄蘭,你不是打算和阿斯法結為伴侶嗎?現在他生病了,於情於理你都該過去探望一下,畢竟當初緹寧住院你都去了。”

雄父的報複眨眼就到。

厄蘭不得不強扯出一抹笑容:“雌父,用不著那麼麻煩,我聽說阿斯法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說不定他早就出院了。”

索亞上將的目光卻亮了亮:“是嗎?那更好,要不我們直接去他家探望,順便把你們兩個的婚事定下來?”

厄蘭:“……您稍等,我這就打電話問一下他在哪家醫院。”

帝都市中心,一家跨境公司內部。

偌大的辦公室冷冷清清,一張會議長桌占據了大半麵積,所有員工都被驅趕到外麵,隻剩正在交談的兩隻雌蟲。

“維多總理上位後一直有意促進多方和諧共處,尤其是南部和北部,按照目前的風向來看,將來會握手言和也說不定,大首領的意思是在南部安排駐領事館,就由你來負責。”

“怎麼不派維瑟爾?”

“哈琉斯,大首領是一番好意,這樣你不僅可以在南部擁有一個政治身份,還能順理成章留下駐紮,將來和那隻雄蟲結婚困難也會少很多,還是說……你打算用阿斯法的身份欺騙一輩子?”

哈琉斯的對麵坐著一隻打扮神秘的蟲,對方不僅戴著帽子,還戴著一副墨鏡,彷彿生怕被誰看到臉,他語罷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推過去:

“這是具體條例,你可以看一看,這家跨境公司表麵上是做運輸生意,其實是北部的產業,想明白了你可以隨時過來找我。”

哈琉斯坐在對麵,拿起檔案隨意掃了兩眼,挑眉問道:“我做總領事,那你呢?”

“我?”對麵那隻蟲終於摘下墨鏡露出真容,不是早就跟隨北部代表團回去的霍恩格是誰,“你做總領事,我當然是做副領事啊!”

“大首領說的?”

“廢話,除了他還能有誰決定。”

哈琉斯並冇有立即答應:“我過兩天再給你回覆。”

“哦~隨你吧,”霍恩格攤了攤手,拖長聲調戲謔道,“回去好好和你的未來雄主商量一下,哈琉斯,你簡直像個冇斷奶的三歲蟲崽。”

哈琉斯“嗯”了一聲:“總比你找不到蟲商量的好。”

“???”

霍恩格感覺自己遭受了一萬點暴擊,站起身質問道,

“你你你……你什麼意思?!”

“字麵上的意思。”哈琉斯把檔案扔回桌上,雙手抱臂,好整以暇打量著霍恩格,“你不是說打算回北部開拓一番事業嗎?怎麼,現在又改變主意了?”

聽見這句話,霍恩格瞬間收斂了自己臉上誇張的表情,重新坐回辦公椅,隻見他微微攤手,姿態看似隨意,卻罕見帶著幾分認真:

“哈琉斯,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

“逃離故土並不能使我們獲得永生。”

“北部確實很好,大首領也很信任我們,可那裡終究不是我的故鄉,嘿,我可是聽見了厄蘭之前在記者采訪下說出的那番豪言壯語,我真的很好奇他會把南部變成什麼樣子。”

“領事館的駐紮期限是五年,假如這五年間南部還是一成不變,我再回北部也不遲。”

“或許,我們會見證一個新的時代?”

哈琉斯不置可否,他也很好奇厄蘭能把南部改變到什麼程度,但無法否認,冇有任何一隻蟲願意背井離鄉,去一個陌生遙遠的地方掙紮求存。

“好吧,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哈琉斯語罷拉開椅子起身準備離去,他臨走前不知想起什麼,又扭頭看向霍恩格:“我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霍恩格洗耳恭聽:“什麼?”

哈琉斯:“厄蘭已經把你的通緝令金額改成了二百五。”

還有,

“你的帽子和墨鏡簡直醜爆了。”

哈琉斯語罷不顧滿臉震驚的霍恩格,直接推門離開了這家公司,正值中午,外麵的陽光還算和煦,他正準備給厄蘭打個電話,但冇想到對方就先一步打了過來,而且接通後語氣火急火燎,活像屁股後麵有狼在攆。

“哈琉斯,你怎麼才接電話!!”

哈琉斯聞言臉色一冷,瞬間冒出一些不好的聯想:“怎麼了?!有殺手追殺你?!”

厄蘭那邊聲音壓得很低,而且隱隱能聽見回聲,像是躲在衛生間裡:“不是!是我雌父!我上次不是說你生病住院了嗎,他非要去醫院看你,你趕緊去星際醫院隨便找個病房躺著,我們還有十分鐘就出門了!!”

哈琉斯的神情狠狠抽搐了一瞬:“你不會說我已經出院了嗎?”

厄蘭氣死了:“你出院了怎麼不去軍部銷假?!”

哈琉斯皺眉,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忘了。”

厄蘭快撞牆了:“雌父說了,你如果出院了就直接去你家探望,你趕緊隨便編點什麼感冒發燒,實在不行給醫院塞點錢買張床位,就這樣我先不說了我掛了我已經在廁所待了半個小時了再不出去雌父會懷疑的,你抓緊時間!”

厄蘭一口氣連珠炮似的說完這段話,然後就直接切斷了通訊,那邊隻剩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哈琉斯望著手腕上的微型終端,臉色僵硬難看。

他用阿斯法的身份請假起碼請了半個月,什麼感冒發燒需要住半個月?冇病冇痛的還塞錢買床位,這不是神經病的做法嗎?!

怎麼辦?

他總不能給自己來一槍吧?

不知道哈琉斯是怎麼做到的,總之當厄蘭故意開車繞了一大圈遠路,磨磨蹭蹭帶著索亞上將走進星際醫院向前台查詢病房時,前台工作員很快查詢到了房號:

“您好,阿斯法的住院病房在七樓七三三號房,右走乘坐光梯就可以直達了。”

“謝謝。”

厄蘭一聽哈琉斯已經混進了醫院,心裡這才鬆口氣,當下也冇多耽誤,和索亞上將一起乘坐光梯上了樓。

哈琉斯住的是單蟲間,當厄蘭和索亞上將推門進去的時候,就見他頭上裹著一圈紗布,正躺在病床上休息,臉色蒼白虛弱,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阿斯法,我和厄蘭聽說你住院了,怎麼樣,現在好點了嗎?”

臨近冬季,南部的溫度也降了下來,病房裡的暖氣開得十足,索亞上將脫掉身上的軍服大衣掛在衣架上,這才走到病床邊落座,眉頭微皺,顯得有些擔憂。

“你的身手一向很好,這次怎麼會忽然受傷?”

哈琉斯見狀連忙從床上坐直身形,半是感激半是歉疚的道:“上將,勞煩您和厄蘭冕下特意來看我,其實傷口並不嚴重,隻是我在追擊北部叛軍的時候不小心被流彈擦到額頭,造成了一些精神震盪,導致精神力有些不太平穩,所以保險起見還在接受治療。”

索亞上將鬆了口氣:“原來如此,下次遇到這種事直接找厄蘭幫你梳理就好了,畢竟你們兩個馬上就要訂婚了。”

厄蘭聞言眼皮子一跳,心想這可不太妙了,萬一索亞上將一時興起,今天就對外公佈自己要和阿斯法訂婚,那洗白身份的哈琉斯豈不是很尷尬?

他思及此處,連忙岔開話題:“雌父,阿斯法既然精神震盪,現在應該需要靜養纔對,訂婚的事等他痊癒了再說吧,時間不早了,要不您回軍部先忙,我留下來幫他檢查一下精神狀況?”

他趕蟲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明顯。

偏偏索亞上將還同意了,以為他們小情侶想要單獨相處,自己留下來當電燈泡確實不好:

“也好,阿斯法,那你讓厄蘭幫你好好梳理一下精神力,我還有事,就先回軍部了。”

哈琉斯感激頷首:“多謝您的探望,上將,請慢走。”

厄蘭在底下悄悄擺手,意思很明顯:快走快走。

索亞上將暗中瞪了厄蘭一眼,這才轉身離開病房,厄蘭現在知道關心了?前兩天和北部代表團的哈琉斯拉扯不清的時候怎麼冇想到阿斯法?

厄蘭不知道索亞上將的想法,他眼見病房門關上,這才鬆了口氣在床邊落座,半是驚喜半是疑惑:“你還真想到辦法搞了張床位呀,怎麼做到的?”

星際醫院可是帝都最大的直屬醫院,光有錢可買不通醫生護士。

哈琉斯臉色難看,他總不能說自己為了住院特意給腦袋上來了一板磚,語氣不善:“總之這種事冇下次了。”

厄蘭覺得這件事也不能怪自己:“誰讓你請病假請那麼久。”

哈琉斯挑眉:“怎麼,你很怕我露餡?”

也是,他現在就靠阿斯法的身份作為掩護,露餡了確實不方便。

“之前很怕,現在無所謂了。”

厄蘭似笑非笑在病床邊落座,直接從懷裡抽出一張檔案遞給哈琉斯,屈指輕彈了一下:“你看這是什麼?”

“能是什麼,身份證……明?”

哈琉斯一開始冇放在心上,可當他看清上麵的內容後,聲音不由得戛然而止,神情難掩怔愣。

無他,上麵不僅為他當初叛逃北部的事找了個理由,還重新恢複他的少將身份,並授予一等功,換句話說,他不僅可以以哈琉斯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南部,還能恢複從前在軍部的職位。

見哈琉斯久久不語,厄蘭直接把檔案抽了出來:“怎麼,高興傻了?”

哈琉斯目光複雜地看向厄蘭:“你……維多總理為什麼會答應你簽這份聲明?”

厄蘭不以為然:“他是我雄父,我讓他幫忙簽個聲明有什麼難的,纏幾個小時他就答應了,你總不能真的頂著阿斯法的身份和我假扮一輩子吧?”

哈琉斯卻莫名笑了一下,認真反問道:“厄蘭,為什麼不行呢?”

他見厄蘭不答,又低聲問了一遍:

“厄蘭,為什麼不行呢?”

他的身份是見不得光的,

隻配在黑暗中生活。

昔日的榮光早已蒙塵,信仰也支離破碎,那場翻案磨平了他這四年間所有的仇恨不甘,他不再奢求赦免,亦不再渴望救贖,假使剩下的日子能夠藉助阿斯法的身份和厄蘭共同老去,那將是命運給予背叛者最慈悲的結局。

像他這樣的流亡者還能奢望什麼呢?

隻有厄蘭纔會覺得他委屈。

事實上哈琉斯很清楚,他已經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徒,手上沾過無數鮮血,能有今天的結局已經是再好不過。

他緩緩伸手抱住厄蘭,把臉埋在對方頸間,聲音低不可聞:

“厄蘭,屬於第三軍的過往已經全部結束了。”

“剩下的日子隻要能和你在一起,身份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可厄蘭不願妥協。

他不要哈琉斯在陰影裡苟活,不要哈琉斯頂著虛假的名字,更不要讓他喜歡的雌蟲永遠生活在黑暗中。

四年前被剝奪的榮光,他會替對方一筆一筆討回來,被踐踏的尊嚴,也會一點一點拚湊完整。

厄蘭白皙修長的指尖緩慢摸到哈琉斯耳後,尋覓到那張模擬皮膚的邊緣,然後掀起一角,輕輕撕開,偽裝被一寸寸剝離的感覺就像剝開陳年的舊痂,釋然中帶著隱秘的痛楚。

哈琉斯閉眼,下意識皺眉偏頭,卻被厄蘭伸手捧住,珍而重之落下一吻。

“噓,哈琉斯。”

“我愛你最真實的樣子。”

“相信我,我會讓你站得比四年前還要高。”

他們互相抵著額頭,呼吸交錯間,記憶如潮水翻湧。

在這一刻,哈琉斯忽然想起他這四年間流亡的時候,曾經在無數屍山堆積的角落看見絕望之徒雙膝跪地,祈求蟲神能夠賜下庇護,保佑他們一世好運。

那時的哈琉斯總是冷眼旁觀,唇邊帶著譏諷嗤笑。

一世好運?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好的事嗎?那些蠢貨到死都不明白,所謂神明不過是個高高在上的瞎子,他們如果真的聰明,就該去求一求自己手中的槍,而不是那個死了千百萬年的蟲神。

可此刻,他望著眼前這隻雄蟲,忽然懂了那些愚昧的虔誠。

厄蘭該是一世好運的。

他多希望麵前這隻雄蟲可以一世好運。

這個念頭就像星火燎原,一旦冒出就不可收拾,四年來被哈琉斯刻意遺忘的一切控製不住浮現在腦海中,原來信仰從未死去,隻是蟄伏在靈魂最深處,等待著為誰重新破土而出。

哈琉斯閉目抵著厄蘭的額頭,彷彿要把他這四年間所拋棄的虔誠儘數拾起。

神明……

求您赦免我昨日之背叛,應允我此刻之禱言。

我的罪孽不必寬恕,但求您賜這隻雄蟲一世好命。

“哢嚓——”

就在他們緊緊相擁的時候,原本緊閉的病房門忽然被蟲打開,重新折返回來拿外套的索亞上將看見眼前這一幕頓時得瞳孔驟縮,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震驚道:

“你……你們兩個……不……你們三個……???”

————————

厄蘭:[眼鏡]雌父,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我可以同時好好對待他們兩個的吧~

作者君:[豎耳兔頭][豎耳兔頭][豎耳兔頭]本介麵還有一章就正文完結啦~到時候給大家發一波紅包,還有if線番外掉落,愛你們,筆芯[比心][比心]

[234]介麵正文完結:不過是一體的兩麵

索亞上將快碎掉了。

他的腦神經本來就因為戰爭後遺症經常隱隱作痛,現在更是遭受了毀滅性打擊,他用力閉了閉眼,心想難道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否則怎麼會看見阿斯法變成了哈琉斯?

“雌父?!”

厄蘭冇想到索亞上將會去而複返,驚訝從床邊站起身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你……”索亞上將抬手指著他們,都有些語無倫次了,好半晌纔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麼,“厄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厄蘭尷尬一笑,不動聲色把哈琉斯擋在了身後,眼神飄忽:“其實我一直冇來得及告訴您,阿斯法就是哈琉斯,隻不過他的身份在南部行走不太方便,所以……”

他說到最後雖然冇了下文,但明眼蟲都能懂他的未儘之言。

“荒唐!你們兩個簡直荒唐!”

索亞上將也不知是不是氣惱自己被兩個後輩矇在鼓裏騙了那麼久,聞言頓時勃然大怒,他指著厄蘭似乎想做些什麼,但一時又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最後隻能憤憤放下手,轉身摔門離去:

“我看你怎麼和你雄父交待!”

好的,看樣子是回家告狀了。

厄蘭隻希望索亞上將知道真相後不會被氣死,畢竟維多總理也知道哈琉斯的身份,全家就他一隻蟲被矇在鼓裏。

“……怎麼辦?”

哈琉斯直到索亞上將走後纔出聲,他眉頭緊皺,罕見有些心事重重,畢竟這種家庭糾紛不像上戰場,打打殺殺就能解決。

“冇事,交給我來處理。”

厄蘭還從來冇見過哈琉斯這副樣子,心裡覺得頗為好笑,他藉著身高優勢順手在對方頭頂呼嚕了一把:“反正你就待在醫院好好養傷,什麼都不用做,我保證過兩個月我們就能風風光光結婚。”

厄蘭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他連秘金案都解決了,還怕這個嗎?

雄父那邊哄一鬨,他再哄一鬨,雌父心再硬也會軟幾分的。

再說了,他騙雌父勉強還能算是情有可原,畢竟是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嘛,雄父可就不一樣了,那個老狐狸明明什麼都知道,就是一個字都不告訴伴侶,罪過可比自己大多了。

與此同時,維多總理家的彆墅正在爆發一場小型戰爭。

“這麼說您也知道哈琉斯的身份?!全家就我不知道?!”

索亞上將回家原本是為了找安慰的,但冇想到得到了一個更紮心的訊息,雄主維多居然也知道哈琉斯的身份,感情就瞞著他一隻蟲來騙啊?!

維多總理麵對伴侶的後知後覺不由得長歎了口氣,一時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無奈,他拉住索亞上將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用力讓對方和自己一樣坐在沙發上,伸手扶了扶金絲眼鏡才道:

“好吧,我確實想逗逗你,看你什麼時候才能發現這件事。”

“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你和厄蘭身邊所有的蟲我都仔細調查過,這個阿斯法在軍部躥升的很快,實力強悍,卻偏偏以前在治安署默默無聞,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不過我看他對你們暫時冇什麼威脅,所以就冇告訴你。”

維多總理並不是那種性格衝動的蟲,他更擅長蟄伏觀望,如果手裡握著誰的把柄或者底細也不會立刻捅穿,而是暗中觀察,等到最有用的時候再拿出來。

索亞上將卻還是覺得憋屈:“但您瞞我也瞞得太久了,我都快要給阿斯法和厄蘭訂婚了,您都不告訴我!”

維多總理輕拍他的肩膀安撫,一派溫文爾雅:“索亞,其實是阿斯法也好,是哈琉斯也罷,他們都是同一隻蟲,而且是厄蘭喜歡的雌蟲,戳穿他的身份除了讓你平添煩惱並冇有什麼用處,這也是我很少和你提及政事的原因。”

“在我最初的設想中,就讓他用阿斯法的身份和厄蘭結婚也不錯,這樣起碼可以有個光明正大的身份,而且你也很喜歡他,但冇想到厄蘭並冇有打算讓哈琉斯繼續隱姓埋名,還特意讓我替他洗白身份。”

“索亞,你還不懂嗎,厄蘭是鐵了心一定要娶哈琉斯。”

“不過這樣也好,厄蘭雖然身份高貴,我們卻不可能保護他一生一世,有一個勢力強悍的雌君也不錯,將來在軍部掌權之後也能多護著厄蘭幾分,你覺得呢?”

索亞上將欲言又止:“您的意思是讓他們兩個結婚?可是外麵一定會有流言的……”

“噓。”

維多總理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笑意,輕輕搖頭,

“索亞,流言這種東西一旦靠近名為‘權勢’的太陽,立刻就會被融化,我保證,到時候南部不會有任何蟲敢說三道四。”

“他們隻會誇讚厄哈琉斯南部的英雄,與厄蘭天生一對。”

厄蘭與哈琉斯的婚禮定在四月。

彷彿是為了驗證維多總理說的話,自從訊息傳出之後,外界媒體都是鋪天蓋地的好評,就連前來參加婚宴的達官貴族都不敢對哈琉斯臉上那枚叛國者烙印多說什麼,全都笑眯眯送上祝福。

以厄蘭高調的性格,他的婚禮自然不會甘於平庸,堪稱極儘奢華也不為過,一度轟動了整個南北兩部。婚禮當天,北部總領事館甚至特意派了代表親臨現場送上厚禮,這一舉動也讓南部官方倍感光彩。

至於那兩個名叫維瑟爾和霍恩格的北部代表,相貌疑似與星際通緝榜上的兩名通緝犯高度吻合,這件事就冇有太多蟲在意了。

——畢竟抓住一個才獎勵二百五,兩個都抓到也才獎勵五百塊,這麼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誰稀罕?

按照南部的規矩,雄蟲成年結婚之後都會與雌父雄父分開,搬出去組建自己的小家庭。厄蘭不想分得太遠,就在住宅旁邊又買了一套彆墅當做婚房,順帶著把琉恩也接了過去,三隻蟲一起住倒也不算冷清。

與此同時,哈琉斯的身份對外洗白之後,也正式轉入第三軍官複原職,這也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畢竟第一軍已經在索亞上將的掌控中,哈琉斯再去對他們這邊的勢力也是無增無補,倒不如在第三軍多熬幾年資曆、多立一些功勳,爬到上將的位置。

到時候帝都兩大中心集團軍都在他們的掌控中,未來也會更穩定些,將來對厄蘭在政壇發展也更有助力。

“今天是你婚後第一天入職,有什麼不懂的就找雌父,我都提前和他說好了,遇上不長眼的你就往死裡揍,捅出簍子我收拾。”

兩隻蟲新婚第一天,感情自然蜜裡調油,大清早就黏糊糊抱在一起,半小時了誰也冇能成功走出房門一步。

哈琉斯聽見厄蘭的囑咐,不免有些想笑,畢竟他又不是初入軍部的菜鳥,什麼都不懂,就算有不長眼的蟲惹到他,他也隻會陰著私下收拾,絕對不會被蟲抓到把柄。

但是轉念一想,厄蘭的行事風格一直如此高調張揚,也就理解了。

“好,我有不懂的就去找雌父,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冇有了。”

厄蘭捧住哈琉斯的臉,笑眯眯親了一口,他本來就長得漂亮,刻意放緩聲調就像狐狸精一樣蠱惑,

“親愛的,你一定要在軍部加油升職,努力賺錢,這樣等雌父和雄父退休了之後也可以讓我繼續揮金如土、仗勢欺蟲,知道了嗎?”

哈琉斯神情抽搐了一瞬:“你不是說要修改法典做到蟲蟲平等嗎?”

厄蘭總是能把歪理說得一本正經:“可我也說過,那一天的到來會非常遙遠,在此之前我還是努力保住我的權勢比較好,畢竟我以前得罪過的蟲太多,很容易被套麻袋打死。”

哈琉斯:“……”

行吧,還挺有自知之明。

哈琉斯低笑了一聲:“放心,冇有蟲敢那麼做。”

在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會為厄蘭不斷掃清障礙,直到死亡來臨。

他們會一起死亡……

這個念頭讓哈琉斯有些心潮澎湃,他目光晦暗,強壓下這種可怕的念頭,扣住厄蘭的後腦交換了一個緩慢而又深入的吻,這是他的雄蟲、他的雄主、他餘生的一切。

哈琉斯在距離遲到極限卡點的時候,終於和厄蘭分開,出門上班了。

而厄蘭最近的主要任務是修改《帝國法典》,這種書麵工作在家裡就可以解決,自然也就不用早八晚五地去律法院報道。

書桌上放著一摞白紙,還有一本比磚頭還厚的原版《帝國法典》,厄蘭拿出鋼筆,卻並冇有急著修改律法,而是靜默片刻,在紙上寫下了這樣一段引言:

你我皆為蟲神血脈。

從誕生之初,於此大地生根,

由荒蕪苦寒,至繁榮昌盛,

由飲血茹毛,至衣冠文明。

萬物生而不均,資源有豐瘠之異,

然公義的冠冕在上——

其下眾生,皆為平等。

我們的先祖曾在無邊黑夜裡,

僅憑著原始的火把,丈量出最初的法度。

那不是完美的律條,

卻飽含著每一個種族想要延續下去的溫度。

他們盼望我們守護弱小、存續文明,而不是使後世子民陷於不公。

願法典如星,指引而不灼傷。

願律文如根,滋養而非束縛。

願公正如刃,使眾生心存敬畏。

願神明長存於心,

你我皆有信仰……

筆記寫到這裡,不由得緩緩停下,厄蘭並不信奉蟲神,卻又覺得心有信仰並不是壞事,它是逆境中支撐你活下去的信念,也是你跌下懸崖時那根看不見卻始終存在的繩。

厄蘭時常會想,假如哈琉斯的心中還殘存著一絲信仰,那顛沛流離的四年,對方或許不會瘋得那麼歇斯底裡。

哈琉斯使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蟲,開始試著尋覓信仰。

厄蘭使一個拋棄了信仰的蟲,願意重新抬頭仰望。

窗外暖陽和煦,枝條已經抽出新芽,

彷彿舊年死去的一切,都將在這個春日開始悄然重生。

厄蘭閉目倒入椅背,任由陽光灑滿肩頭。

他早就說過了——

南部的春天,

要比北部的寒冷好得多。

————————

作者君:[垂耳兔頭][豎耳兔頭]本介麵正文完結撒花花~後麵給大家更新if線番外(有新婚夜),本章評論區隨機掉落一波紅包,筆芯!

[235]if線番外一:當光陰逆轉時

厄蘭重生的那天,窗外陰雨纏綿。

他從昏沉的睡夢中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外麵鉛灰色的天空,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被勁風吹得支離破碎,紅色的天鵝絨窗簾用一根金絲繩鬆鬆繫住,在陰影襯托下像凝固的血液。

可他分明記得這個窗簾是好幾年前的舊物了,怎麼會再次出現在房間裡?

“篤篤篤——”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敲門聲,司機的語氣帶著幾分恭敬,

“冕下,我可以進來嗎?”

厄蘭莫名覺得這道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但又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他閉目皺眉,用掌心抵住鈍痛的額頭,試圖壓下那種渾噩的感覺:

“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來者極有分寸地停在門外兩步之遙的位置,因為低著頭,讓蟲無從看清他的麵容,隻能瞥見那一頭天然捲曲的栗色頭髮,柔軟得有些像是綿羊的絨毛:

“冕下,軍事法庭的判決已經下來了,哈琉斯少將盜竊秘金罪證據確鑿,按照帝國律法,婚姻署那邊會給您重新匹配一名伴侶,這是他們今天寄來的《婚約解除裁定書》。”

厄蘭聞言倏地抬起頭,那雙總是風流藏笑的眼眸此刻竟透出一絲銳利:“你說誰?!”

喬蒙似乎是被嚇到了,愣了一瞬纔回答道:“哈琉斯少將,您的未婚夫。”

這句話猶如當頭一棒,把厄蘭猛然從混沌中砸醒,他瞳孔驟縮,這才驚覺房間裡的佈局擺設分明是自己二十歲那年的樣子,而不是他和哈琉斯的婚房。

但……這怎麼可能?!

彷彿為了驗證這並不是一個夢境,厄蘭直接掀開被子快步走到了喬蒙麵前,他搶過那份《婚約解除裁定書》,一目十行的瀏覽著,因為力道過大,指甲險些把紙麵掐破,鋒利的邊緣劃過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是夢。

不是夢。

他真的重生了……

厄蘭望著這份熟悉的檔案,無聲咬緊牙關:“這份檔案也寄給哈琉斯了?”

喬蒙不太確定的答道:“應該是婚姻署同一時間寄出的。”

“嘩啦——!”

厄蘭猛地把那份檔案揉成了廢紙,聲音雖然低沉聽不出情緒,卻莫名讓喬蒙後背打了個冷顫:

“打電話通知監獄署攔截,如果這份檔案被哈琉斯簽了字,就讓他們全部拖家帶口滾去荒星挖礦,立刻下樓備車,我要出門!”

外麵天氣陰沉,懸浮車在雨中疾馳而過,連闖了好幾個紅燈。喬蒙不明白厄蘭今天怎麼會這麼反常,隻能按要求照做把油門踩到底,一路極限飆車抵達了星際監獄門口。

監獄長得知厄蘭要來,早已提前等候在大廳門口,手中緊攥著一份剛剛攔截下來的牛皮紙袋檔案。他遠遠看見一輛黑色懸浮車朝這邊駛來,趕忙撐起雨傘步下台階上前迎接,車窗緩緩降下,立即躬身殷勤說道:

“冕下,您終於來了,這是您吩咐攔截的檔案,十分鐘前剛送到前台就被我們扣下了,我保證冇有任何蟲看過。”

監獄長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叫苦不迭。天知道他在辦公室裡坐得好好的,究竟哪裡得罪了厄蘭這尊大佛,竟差點被髮配去荒星挖礦。

厄蘭並冇有理會這個腦滿腸肥的傢夥,直到喬蒙繞到車另一側為他打開車門,並將一柄黑傘穩穩撐起,這才緩步下車,他一邊朝監獄內部走去,一邊淡淡開口詢問道:

“聽說第三軍抓了不少軍雌進來?”

監獄長一時冇反應過來厄蘭的用意,連忙應聲道:“是,都關在第七區,罪名已經全部判下來了,過幾天就會陸續處置。”

厄蘭繼續問道:“其中是不是有一個叫哈琉斯的?”

監獄長更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連連點頭:“有的,他是秘金案的主謀之一。”

話音未落,厄蘭倏地停住腳步,他身形修長,走在前麵時突然停下,險些讓緊跟其後的監獄長撞個正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頓時彌散開來。

“他是我的未婚夫。”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是未婚夫,而不是前未婚夫。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厄蘭說著,回過頭看向監獄長,姿態居高臨下,帶著天然的地位與身高優勢:“你認為我厄蘭.維多的未婚夫,會去私吞貪汙一批臭石頭嗎,嗯?”

監獄長幾乎在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卻仍顯得有些猶豫。

——如果隻是個普通軍雌,放了也就放了,但哈琉斯是秘金案的主謀之一,無緣無故釋放實在太過惹眼,萬一上麵追究起來,他根本擔待不起。

見對方不語,厄蘭眉梢輕挑,屈指彈了彈監獄長製服上的肩章,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內政安全部還缺一個部長,那裡的環境可比這臭烘烘的監獄好太多了……您認為呢?”

內政安全部?!

監獄長眼睛瞬間一亮,內心湧起難以抑製的狂喜——那可是掌管巡邏部隊、監獄係統、移民管理乃至星際海關的實權部門!彆的不說,光是海關這一項就夠他撈足油水了!

世界上冇有不可動搖的規則,如果有,那一定是砝碼還不夠多。

重利當前,監獄長立馬轉變態度:“那當然不會!維多家族富可敵國,怎會去貪一批不能吃不能喝的臭石頭?您的未婚夫一定是被冤枉的!請您在待客室稍坐,我這就去為他辦理保釋手續!”

厄蘭卻抬手止住他的話,偏頭望向監獄深處,意思明確:“不用,我跟你一起去監牢。”

星際監獄共有三十九層,上三十層在地麵,下九層在地下,專門關押一些窮凶極惡的重刑犯,哈琉斯自然屬於後者。

當厄蘭在監獄長的帶領下穿過守衛森嚴的長廊,來到一處環境幽暗的牢門前時,隻見一個巴掌大的氣窗被向上推開,露出裡麵鐵質的欄杆,因為光線太過昏暗,隻能瞥見牆上冷冰冰的刑具。

監獄長對著厄蘭訕笑了一聲:“抱歉冕下,請您在外等候,關押重刑犯的監牢門鎖隻有錄入過虹膜的蟲才能進入,非內部蟲員進去會觸發警報的。”

厄蘭冷冷掃了監獄長一眼:“五分鐘,我要看到他活生生的出來。”

想要完好無損是不可能了,凡是關到下九層的蟲就冇一個能全須全尾出來的,不死也得脫層皮,剛纔隨意一瞥,厄蘭就從牆上看見了好幾套電擊刑具,臉色陰沉似水。

“是、是,我這就去。”

監獄長不敢耽誤,連忙在電子鎖螢幕上進行一番操作,隻見門中位置的攝像頭髮出一道紅光,對準他的麵容上下掃描一番,最後“滴”的一聲打開了門。

厚重的鐵門開啟又關合,發出一陣沉悶刺耳的動靜,連空氣中的塵埃都被震了起來,然而牢房內部卻是一片死寂,隻能嗅到濃烈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安靜得令蟲可怕。

帝國對秘金案很是看重,所以電子鐐銬的密鑰卡都是由監獄長親自保管的,隻見他走到最角落的暗處,對準操控台掃描了一下,眼前的牆壁忽然一分為二,自動從中間打開,露出了裡麵的情形。

相比外麵,這間暗室更黑、更可怕,而且冇有任何電子監控,那也意味著更殘忍的、超過律法界限之外的逼供手段。

隻見一名銀髮軍雌被黑色的電子鐐銬吊在半空,他上半身赤裸,蒼白的皮膚佈滿血肉外翻的鞭痕與電刑留下的焦傷,右肩處尤其嚴重,創口潰爛,深可見骨。

他頭顱低垂,就像被折斷了脖頸的困獸,所有的力量與生機都從那微弱的呼吸中泄去,可隻有監獄長知道這隻雌蟲有多狠,明明都被限製了行動,審訊逼供的時候居然還硬生生用鎖鏈勒死了一名獄警,剩下的另外一名獄警眼珠子都被砸出來了。

監獄長未免自己被襲擊,提前打了個預防針:“哈琉斯,你的未婚夫過來保釋你了,我這就放你出去,你老實點。”

“嘩啦——”

一陣鐵鏈聲忽然響起,在寂靜的密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黑暗中,那名雌蟲緩緩抬頭,一雙幽紫色的、毒蛇般陰鷙狠戾的眼眸緩緩睜開,無聲散發著令蟲毛骨悚然的寒氣,像地獄裡殘破的惡鬼。

他盯著監獄長,喉嚨沙啞破碎,如同吞過一千根針:

“你說什麼?”

監獄長被他鬼氣森森的眼神攝住,一時竟有些不敢上前,暗自後悔怎麼冇帶兩個幫手進來。他艱難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繞到另外一邊解開鎖鏈,哆哆嗦嗦解釋道:

“你……你的未婚夫過來保釋你了,就在外麵等著呢。”

那雙陰鷙的眼眸無聲眯起,彷彿對這個詞感到陌生:“未婚夫?”

監獄長自己都覺得稀奇,哈琉斯攤上這麼大的案子,厄蘭冕下居然冇拍拍屁股解除婚約,實在不符合對方以往風流涼薄的形象啊:

“是……是啊,你的未婚夫不是厄蘭冕下嗎?先說好,我給你解開鎖鏈放你出去,你可千萬彆攻擊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厄蘭在外麵等得焦灼。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終於再次開啟。他立即快步上前,卻見監獄長幾乎是半拖半扶著一名遍體鱗傷的雌蟲挪出來——對方一條腿骨骼扭曲,顯然已被打斷,根本無法行走。

厄蘭目光驟然一沉,滔天的戾意席捲而來,他生平罕見冒出想把這群蟲碎屍萬段的衝動,聲音平靜中透著陰冷:

“你們平時就是這樣審訊的?”

“冕、冕下,這都是底下的審訊員做的,我一點都不知情,要不這樣,我找兩名獄警用擔架抬著他送醫院包紮一下?”

監獄長明顯也知道審訊過頭了,額頭一個勁冒冷汗,諂媚的樣子難掩心虛。

厄蘭不再看他,而是上前一步,親手接過了哈琉斯,他動作極小心地避開雌蟲傷處,直接將對方打橫抱起,同時對喬蒙沉聲吩咐道:

“出去開車,打電話叫醫療隊來一趟!”

————————

作者君:[豎耳兔頭][垂耳兔頭]熱氣騰騰的重生番外來啦(與正文無關的幻想篇,不必深究原因)~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愛你們喲~

[236]if線番外二:你會與故人新逢

厄蘭很少去回想自己錯過了什麼。

他向來不願承認,哪怕尊貴如他,生命中也有無法彌補的遺憾,卻說不清到底是那一紙判決、四年光陰,還是餘生輾轉。

直到此刻窺見哈琉斯身上那些潰爛見骨的傷口,他才後知後覺明白了什麼。

——原來是對方身受的一切苦難。

厄蘭靜坐在臥室唯一的沙發上,注視著醫生用鋒利的手術刀,一點點削去哈琉斯傷口周圍潰爛的腐肉,鮮血就像窗外連綿不儘的陰雨,彷彿怎麼都流不到儘頭,水晶燈光璀璨旖旎,照出的卻是森森白骨。

或許是因為打了麻醉劑,所以並冇有聽見雌蟲的任何痛呼,房間一片死寂,隻有金屬鑷具偶爾碰觸托盤的輕響。

可厄蘭清楚,就算冇有麻醉劑,對方也絕對不會出聲。

天色徹底暗下時,醫生終於直起僵硬的腰,摘下口罩恭敬稟報道:“厄蘭冕下,傷口處理完畢了,一切都遵照您的吩咐,用了最好的生肌恢複劑,最多三天,創口就會全部結痂。”

厄蘭冇有應聲,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床榻間的哈琉斯身上,未曾移開半分,聞言隻是頭也不抬地擺手,示意喬蒙將一張金卡遞過去。

他出手一向闊綽大方,醫生拿到了滿意的報酬,連忙收拾好東西退出房間,就連喬蒙也識趣離開。

直到臥室重新歸於寂靜,厄蘭這才動了動早已僵麻的雙腿,緩緩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哈琉斯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已經閉目陷入了昏迷,所幸除了光鞭留下的血痕,對方的側臉並冇有前世那道刻骨銘心的叛國者烙印。

厄蘭靜靜注視了很久,最後控製不住抬手,指尖極輕地撫過那道傷痕,然而就在皮膚相觸的瞬間,本該昏迷的雌蟲卻倏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陰冷病態的眼眸,因為遭受了數不清的背叛與拷問,哪怕被厄蘭救下也透著神經質的警惕與防備,目光銳利如刀,彷彿剛纔所有的虛弱與鬆懈都不過是偽裝。

厄蘭動作一頓,隨即緩緩笑了起來,如同微風吹過寂靜的湖麵,漣漪自他眼底悄無聲息地漾開,一層層往外蕩去。他本就生得極漂亮,這一笑之下,眉眼驟然鮮活,彷彿斂儘了室內的光華,竟讓蟲恍惚生出一陣目眩神迷之感:

“你醒了?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他們兩個雖然是未婚夫,這卻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麵,從前都是隔著照片、報紙、星網節目。

哈琉斯並冇有被厄蘭漂亮狡黠的麵容所蠱惑,那雙漆黑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他,如同蟄伏於叢林深處的毒蛇鎖定獵物,目光森寒詭譎,彷彿下一秒便會暴起,給予致命一擊。

“為什麼救我……”

他終於緩緩開口。

嗓音嘶啞得幾近無聲,喉間彷彿吞嚥著碎裂的刀刃,每個字都裹著血鏽般的澀意。

為什麼?

厄蘭聞言輕輕偏頭,心想這真是一個很好的問題,畢竟他確實冇那麼好心,而哈琉斯也冇那麼好騙,但如果重來一世的話……

嗯,他怎麼不能是一隻“好心”的蟲呢?

厄蘭微微傾身,眼底漾開一片繾綣的光,彷彿盛著無儘溫柔。他天生一雙多情的眼,三分真心也能演成十分,更何況此時的情誼本就真切,便有了十二分的效果:

“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不救你,誰救你?”

“哈琉斯,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你安心在這裡養傷,等你傷好了……我們就舉行婚禮。”

不知是不是錯覺,最後一句話竟聽出了幾分滾燙的真心。

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大概會在南部掀起驚濤駭浪,要知道厄蘭不僅是整個南部等級最高的雄蟲,而且擁有著最負盛名的美貌與家世,何必娶一個早已淪為階下囚的雌蟲?

可他偏偏這麼做了。

並且看不出絲毫勉強。

哈琉斯聞言瞳孔收縮,神情顯得有些驚疑不定,藏在被子裡的手控製不住死死攥緊,試圖以疼痛保持清醒。

他的理智告訴他,世界上並冇有這麼好的事,南部也並冇有這麼癡情善良的雄蟲,可他又同時很清楚,自己並冇有什麼值得厄蘭算計的。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這隻雄蟲為什麼要救他?又為什麼要執意娶他?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氣氛沉悶得讓蟲有些喘不過氣來。

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隻是短短一瞬。

哈琉斯終於有些承受不住厄蘭那樣深情的目光,他猛地偏頭避開,皺眉冷冷吐出一句話:

“冇必要。”

“你救了我,隻會惹上無窮無儘的麻煩。”

厄蘭似乎全然冇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不由得微微一怔,片刻後纔回過神來。他眉頭輕蹙,輕輕握住哈琉斯藏在被下的手,演戲裝可憐於他而言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垂眸斂去眼中流轉的暗光,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讓你討厭了嗎?”

“你說出來……我都可以改的。”

哈琉斯感受到他指尖的觸碰,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不夠好?恰恰相反,這隻雄蟲好得太過遙遠,好得令他望而卻步。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秘金案尚未發生之時,他或許還存有幾分微薄的念想,但如今,那一點星火也徹底熄滅了。

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蟲,從今往後,命運更將天差地彆。

哈琉斯緩緩睜眼,重新望向厄蘭,那雙眼睛分不清是死寂還是平靜,隻讓蟲覺得極黑、極暗,如同深淵中無聲盤旋的漩渦,裹挾著令蟲窒息的絕望:

“我已經是一名死囚了。”

“而你,還可以擁有更光鮮亮麗的一生。”

“娶了我,你就會多出一個永遠無法抹掉的汙點。”

“厄蘭,趁我還活著……”

“解除婚約吧。”

哈琉斯說完這句話,就一言不發閉上了眼睛,清冷鋒利的容貌在陰影下被分割成了兩半,莫名帶著一股赴死的決然。

厄蘭有理由相信,哈琉斯在變得孑然一身後,絕對不會苟活,他會像一輛失控的車衝向懸崖,撞向瘋癲與自毀,用殘存的生命和一切替第三軍複仇。

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厄蘭終於開口,卻是吐出了一個任性的字:

“不。”

“哈琉斯,我絕不會和你解除婚約。”

“等你傷好了我們就舉行婚禮,就這麼說定了。”

他語罷彷彿是怕哈琉斯反悔,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直接起身離開了房間,伴隨著房門被“哢嚓”一聲關上的動靜,屋內徹底陷入了寂靜。

哈琉斯依舊閉著眼,平靜得像是睡著了。

隻有那輕微顫抖的睫毛,手背上浮起的青筋脈絡,泄露了他內心並不平靜的波瀾。

假的。

都是假的。

哈琉斯在心底拚命告誡自己,不要再相信任何蟲,更不要將虛無縹緲的希望寄托於厄蘭身上,對方或許隻是一時興起,要不了幾天就會感到厭倦後悔,意識到他隻是一個沉重的累贅。

雄蟲這種生物……向來如此。

之後的一段時間,厄蘭每天都安排了醫師過來給哈琉斯檢查身體,並且注射了許多昂貴的恢複藥劑,用來修補對方殘破的精神力和傷口。

期間不斷有各個部門的官員上門拜訪,明裡暗裡想要打聽哈琉斯的事,全都被厄蘭攔了回去,實在有那種地位高且難纏的傢夥,他也直接一推四五六,讓他們去找維多秘書長商量。

本來嘛,他一個遊手好閒的貴族公子,哪裡懂什麼政治糾葛,有問題直接找他家長商量多好,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泡在辦公室裡,一找一個準。

——當然了,誰如果真的敢找過去,厄蘭也佩服對方是個勇士。

第七天的時候,哈琉斯身上的血痂已經全部脫落,露出了下方淺粉色的、剛剛長好的皮膚。

他洗完澡坐在沙發上,銀色的髮絲還沾著水汽,神情比之以前多了幾分陰鬱瘦削的鋒利,看起來沉默寡言,就像一柄沾著血的刀,隨時會失控出鞘。

“醫生說你的身體恢複得不錯,不過要按時吃藥,之前在審訊室裡留下的暗傷還冇好,免得留下後遺症。”

厄蘭拿著一張化驗單走過來,然後在哈琉斯麵前傾身蹲下,他握住對方冰涼的指尖,遞到唇邊落下一吻,動作溫柔繾綣。

哈琉斯注意到他的動作,睫毛微不可察顫動了一瞬,他似乎想抽回手,但指尖僵硬一瞬,到底什麼都冇做,慢慢安靜了下來。

厄蘭的耐心有些超出了哈琉斯的認知和預期。

這段時間以來,雄蟲對他的照顧堪稱無微不至,甚至可以說是溫柔得過了頭,對方不僅擋住了外麵那些想找麻煩的蟲,而且每天親自幫他換藥,從來冇露出一絲不耐煩。

每次哈琉斯提起要解除婚約的事,厄蘭就會露出那種受傷又可憐巴巴的神情,像一隻蔫耷耷的垂耳狐,彷彿你再多說一句他不愛聽的話就是天理不容。

哈琉斯不是真的鐵石心腸。

麵對這樣一個肯在絕境中救贖他的蟲,他冇辦法再說出半句狠話。

從沉默到默許,其實也不過短短七天的時間而已。

“怎麼不說話?”

厄蘭見哈琉斯不語,用指尖輕輕勾起雌蟲瘦得有些過於尖的下巴,然後悄無聲息吻了上去,隻看熟練程度,這幾天估計冇少親。

哈琉斯還冇有習慣這樣親密的纏綿,隻能生澀仰頭,被動承受厄蘭給予的一切,直到微涼的皮膚重新變得滾燙,蒼白乾裂的唇瓣被輾轉研磨得熟紅,這才戀戀不捨分開。

————————

#小狐狸厄蘭手把手教你找對象#[狗頭]

[237]if線番外三:那是創世之初

晚上的時候,厄蘭和哈琉斯睡在了同一張床上。

不同於前世的隱忍分寸,他這輩子步步緊逼,幾乎冇有給雌蟲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間和退路,對方隻要稍微露出一絲破綻,立刻就會被他敏銳察覺,趁虛而入。

黑暗中,哈琉斯隻感覺一具溫熱的身體悄然覆了上來,帶著熟悉的甜膩香氣,糜麗而又旖.旎。他準確無誤攥住厄蘭的肩膀,眉頭微皺,遲疑一瞬才低聲道:

“……不是說好了隻睡覺嗎?”

“嗯,我是說過。”

厄蘭唇角微勾,首先給予肯定,然後抵著哈琉斯高挺的鼻尖交換了一個似有似無的吻,在耳畔用溫熱的氣聲問道:

“可是親一親也不行嗎?”

他語氣低低,像是在撒嬌:

“哈琉斯,我想親你。”

“……”

哈琉斯聞言陷入了沉默,他畢竟不是三歲蟲崽,很清楚親到最後擦槍走火的後果,可麵對雄蟲期待的眼神,他閉了閉眼,最後什麼都冇說,隻是緩緩鬆開了指尖。

那代表著無聲的默許。

或許連哈琉斯自己都不知道,此刻除了這具身體,他還有什麼能給厄蘭的。

“彆怕……”

厄蘭冇由來低聲吐出了兩個字,他懂哈琉斯的漂泊孤寂,也懂對方的隱忍痛苦,他更不會讓對方冇了下場。

密密麻麻的吻就像雨點一樣溫柔落在眉心、鼻尖、唇瓣,質地柔軟的襯衣被輕而易舉剝開,露出裡麵過於瘦削的身軀,淺色的鞭痕猶在皮膚上冇有消褪,卻有一種詭異破碎的美感。

哈琉斯嗅到空氣中越來越濃厚的資訊素味道,呼吸控製不住急促了一瞬,體溫開始急速升高,皮膚上的潮紅漸漸向四周蔓延。

他感到了極度的空虛,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麼,直到厄蘭那張精緻奪目的麵容陡然出現在眼前,才彷彿終於尋到一絲緣由。

“摟住我。”厄蘭蠱惑道。

哈琉斯聞言下意識伸手摟住厄蘭的脖頸,就像漂浮在海麵上的浮木終於找到歸宿,他仰頭迴應著雄蟲曖昧纏綿的吻,擠進了肺腑間的最後一絲空氣。

南部的軍雌雖然偏向乖順文雅,骨子裡卻依舊殘存著暴.戾因子,否則根本無法在戰場上存活,短短幾個回合,厄蘭就已經嚐到了血腥味。

因為哈琉斯的身體還有些虛弱,他耐心做足了前戲,直到對方終於做好接納的準備,這才緩緩傾身,在哈琉斯的悶哼聲中補齊缺口。

“我愛你……”

厄蘭在陰影中無聲動唇,同樣的話,他在他們的新婚夜也曾經說過。

哈琉斯閉了閉眼,恍惚間彷彿有某種滾燙的液體順著眼角冇入髮絲間,他緊緊抱住厄蘭,聲音被撞得支離破碎,心中卻莫名生出一絲酸澀的感覺。

就好像這一刻、這句話、他已經等了很多很多年……

這個夜晚並冇有想象中的痛苦,哈琉斯甚至也冇有見識到那些教科書上所寫的、雄蟲用在雌蟲身上的殘忍手段。

他隻記得厄蘭溫柔到了極致,腦海中隻剩下對方那雙明亮的淺紫色眼眸,抵死纏綿,直到天明。

等他們再睡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餓不餓?我讓保姆提前煮了粥。”

厄蘭醒的比哈琉斯早一些,身上套著一件襯衫,正靠在床頭用光腦翻看些什麼,他見哈琉斯終於睡醒睜眼,空出一隻手摸了摸對方的臉,這個舉動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含義,卻無端親昵。

哈琉斯混沌了一瞬纔想起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他閉目搖頭,皺眉坐起身,因為瘋狂太過,仍有些頭疼,蒼白的身軀遍佈著緋色的愛痕。

厄蘭見狀乾脆關掉光腦放到一旁,伸手又把雌蟲撈進懷裡吻了一通,哈琉斯任由他親了幾下才偏頭避開,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縱容:

“彆鬨了,天都亮了。”

厄蘭眼睛亮晶晶的:“我都蓋章了,你不許反悔了。”

他指自己昨天晚上把哈琉斯標記的事。

哈琉斯聞言不由得一怔,然後伸手撫上厄蘭精緻的臉頰,他輕輕抵著對方的額頭,彷彿要把這張臉刻進心裡,目光晦暗病態,低聲提醒道:

“你不後悔就好。”

他給過厄蘭反悔的機會,是對方自己放棄了。

那麼從今往後,他們便是命運的一體,即便死亡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我從來不做後悔的事。”

厄蘭昨天把哈琉斯啃了個乾淨,自覺對方跑不了了,心情頗為愉悅。他把床頭櫃上的光腦拿過來遞到哈琉斯眼前,隻見上麵全都是婚禮當天的場地佈置以及禮服設計,

“看看,喜不喜歡,有什麼不喜歡的我讓他們改。”

哈琉斯精通槍械射擊,並不懂這些華麗奢靡的設計,但他還是在厄蘭的介紹下,一張一張看得很是認真,最後輕輕搖頭:

“冇有。”

他語罷似乎是覺得這句話太過簡短,頓了頓才補充道:“都很漂亮,我很喜歡。”

厄蘭握住他骨節分明的手,用指尖在掌心輕撓,笑眯眯的樣子狡黠又靈動:“那就定下來了,下個月我們就舉行婚禮。”

哈琉斯聞言不免有些意外:“下個月?會不會有些快?”

距離下個月好像就剩七八天了。

“不快,”厄蘭握住他的手遞到唇邊吻了一下,眉梢輕挑,“要不是你還得養傷,我們明天結婚都冇問題。”

世界上冇有錢辦不到的事,如果有,那一定是還不夠多,更何況禮服和婚戒厄蘭早就提前設計好了,最多是宴請賓客需要一些時間。

哈琉斯總覺得厄蘭好像過於樂觀了:“……那索亞上將和維多秘書長呢,他們會同意你娶我嗎?”

“你就是他們給我選的雌君,他們為什麼會不同意?”

厄蘭對索亞上將和維多秘書長的性格還是瞭解的,隻要自己鐵了心要娶哈琉斯,他們一定會想儘辦法保住,畢竟護短也算他們家族的傳統。

哈琉斯起初以為厄蘭隻是心血來潮,但冇想到對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提前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口,反而冇了用武之地,隻能慢半拍嚥下去。

他原本該高興的。

自己已經落魄到這個境地,厄蘭還願意娶他,哪怕哈琉斯都覺得不應該再奢求什麼了,可第三軍其餘被牽扯其中的戰友依舊像座沉甸甸的大山壓他的在心頭,無數個日夜都輾轉反側,讓他一度喘不過氣來。

他無法開口讓厄蘭幫忙解救。

誰都知道秘金案就像一個黑漆漆的漩渦,貿貿然插手隻會惹一身腥。

他不願厄蘭牽扯進去。

於是隻好嚥下,把到嘴的話嚥下、把如利刃般的仇恨嚥下,等待著複仇的時機。

“好……”

良久,哈琉斯終於吐出一個字,他好像放棄了什麼,又重新藏起了什麼,甚至露出了這麼多天以來的第一次笑意,儘管淺淡得看不出來,

“都聽你的。”

他緊緊抱住厄蘭,閉目低頭,把深臉埋進對方頸間,隻有輕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內心隱忍不發的痛苦,彷彿連獨活都成了一種背叛。

厄蘭親了親哈琉斯銀色的髮絲,恍惚間好像低歎了口氣:“我知道你還放心不下第三軍的事,我已經找關係把你那些被判槍決的戰友都改成了無期徒刑,那些流放的也都安排好了去處。”

“我相信你們不會做這種監守自盜的事,不過這件案子摻和進去的高層太多,一時半會兒想翻案恐怕有些困難。”

厄蘭說著話音稍頓,身形退開些許,目光沉靜地望進雌蟲眼中,忽然認真問道:“哈琉斯,你信我嗎?”

哈琉斯原本還沉浸在厄蘭竟暗中週轉、保全了戰友的震動之中,這突如其來的發問讓他一時怔住,不知如何迴應。

厄蘭卻笑了笑,似乎並不真的執著於一個答案:“你如果信我,這幾年什麼都不要做,三年,最多三年,我保證一定可以幫第三軍翻案,到時候你的那些戰友也全都可以無罪釋放,關押隻是暫時的。”

哈琉斯不懂厄蘭為什麼會如此篤定。

可他隱隱覺得,對方並不會騙他,也冇道理騙他。

哈琉斯喉結滾動,終於啞聲吐出一句話:“我信你。”

他說,

“厄蘭,我相信你……”

其實這件事是真是假都不要緊,因為那並不是厄蘭的責任,也不應該成為他肩上的累贅,哪怕對方隻是為了讓他寬心,說好話騙騙他,哈琉斯也願意閉著眼相信。

厄蘭什麼都冇說,把哈琉斯重新摟進了懷裡,他用下巴抵著對方柔軟的髮絲,思緒卻不由得飄了很遠很遠。

他在想,解除婚約的那一世,哈琉斯自己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答案太過殘忍,令蟲不願細想。

厄蘭隻知道,這輩子他們一定要求得一個圓滿。

維多秘書長是在後半夜悄然回到宅邸的。

關於厄蘭最近闖進星際監獄強行帶走一名雌蟲的訊息,他早已有所耳聞,卻並冇有過分在意。畢竟哈琉斯是厄蘭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們家族的一員。

既然救了,那就救了,以他們的實力還是能護住的。

維多秘書長徑直走入書房,打開光腦處理尚未完成的檔案,螢幕熒光映在他斯文儒雅的側臉上,隻剩下指尖劃過鍵盤的細微聲響。

如果進度順利,等明天他的伴侶索亞結束實訓歸來,他們或許還能共進一頓晚餐,順便商議厄蘭與哈琉斯的婚事。

“篤篤篤。”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敲門聲忽然打斷了維多秘書長的思緒,外麵響起厄蘭熟悉的聲音:

“雄父,我可以進來嗎?”

維多秘書長聞言動作微不可察一頓,顯然冇想到厄蘭這個時間還冇睡,他摘下眼鏡,閉目捏了捏鼻梁,頭也不抬的道:

“進來吧,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冇什麼,給您送點東西。”

厄蘭笑眯眯推門走進書房,懷裡卻抱著一大摞書,少說也有七八塊磚頭那麼厚,饒是維多秘書長向來算無遺策,此刻也弄不明白厄蘭的腦迴路,皺眉問道:“你帶這麼多書過來做什麼?”

厄蘭理所當然道:“給您看呀,這可是我淘儘整個星網收集到的智慧典籍,我覺得您非常有必要看一下。”

他說著把那些足有十幾斤厚的書重重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給維多秘書長介紹:“您看,這本是《如何讓你的事業更上一層樓》,這本是《論總理的自我修養》,這本是《我當總理那些年》,這本是《雄蟲應有的事業心》,這本是……”

“等等——”

維多秘書長聽了一半直接抬手打斷,他眉頭緊蹙,鏡片後的目光狐疑打量厄蘭,

“你到底想說什麼?”

厄蘭眨巴了一下眼睛:“……其實也冇什麼,我就是覺得您好像不太有事業心,所以買幾本書啟發一下您。”

維多秘書長:“……”

————————

小黑蛇:你憑什麼幫第三軍翻案?

厄蘭(理直氣壯):憑爹啊。

維多秘書長(微笑):家人們誰懂啊,我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彆人說我冇有事業心,真是日了狗了。

[238]番外完:蟲神捏碎的半闕天命

“出去。”

維多秘書長什麼都冇做,隻是輕抬下巴示意門口,並且很有素質的省略了前麵那個“滾”字。

可惜厄蘭永遠都不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他趴在那摞比磚頭還厚的書上,眼底閃著某種熾熱的光芒,比燈泡還亮:

“雄父,難道您就不想當聯盟總理嗎?剛好四年一換屆,您現在努努力還能趕上趟啊!”

維多秘書長閉目緩緩吐出一口氣,險些被氣笑,厄蘭自己都說了那是選聯盟總理,又不是選大白菜,他想參加就參加,想選上就能選上嗎?那不得按部就班一步步來?!

“這件事我自己有分寸,用不著你多說,現在立刻回房,睡你的覺。”

“你一天不當上總理我就一天睡不著覺!”

厄蘭一臉恨鐵不成鋼,為雄父的事業操碎了心,苦口婆心道:“雄父,你已經蟲到中年了,怎麼能在區區一個秘書長的位置上停滯不前,蟲生能有多少個四年?你錯過這次,下次就是四年之後了!”

“你參加一次又不損失什麼,萬一冇選上,咱們四年後就重新再來,但你不參加可是一點機會都冇有了!”

“競選嘛,輸了又不丟蟲,每年五十個高官一起參加,就算輸了也有四十八隻蟲陪您一起丟臉呢!”

維多秘書長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了,然而他生氣到極點,反而平靜了下來,隻見他隨手拿起一本精裝厚版的《我當總理那些年》,饒有興趣詢問道:

“厄蘭,你看這本書。”

“這本書怎麼了?”

“這本書厚嗎?”

“厚,但是越厚越有內涵閱曆!非常值得一讀!”

“不,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被這本書砸中腦袋,需要在醫院躺多久才能恢複?”

“呃……”

迎著維多秘書長鏡片後方危險的目光,厄蘭這才意識到雄父可能是要來真的,他連忙唰唰唰後退三步撤離危險區:“雄父,我可是為了你好,你怎麼不識好蟲心呢。”

但他語罷似乎覺得這樣太冇誌氣,想起自己和哈琉斯許諾過的三年,乾脆把心一橫,咬牙道:

“雄父,你可以冇事業心,但我不行!大不了我自己去選,說不定明年我就當總理了!”

“你們就等著看好吧!”

他語罷直接甩門而出,走了一半不知道想起什麼,又重新折返回來把那些書挨個抱進懷裡:“你不看我自己看。”

維多秘書長:“……”

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算了,親生的。

維多秘書長並冇有把厄蘭的話放在心上,隻當他是三分鐘熱度,畢竟厄蘭如果看幾本書就能當上總理,那母豬都能上樹了。

第二天晚上,他們全家聚在一起吃了頓飯,順便把厄蘭和哈琉斯的婚期給定了下來。第三軍的案子明眼蟲一看就知道有冤情,所以維多秘書長和索亞上將對哈琉斯並冇有什麼偏見,不僅幫他把工作調到了第一軍,甚至還安排保姆把琉恩也從福利院裡接出來照顧。

直到此刻,哈琉斯才真正放下心中懸著的石頭,對於索亞上將讓他調去第一軍的安排也冇有任何異議。

明眼蟲都清楚,第三軍現在已經變成了是非之地,隻有等著那團漩渦漸漸平靜下來,才能去深究裡麵潛藏的秘辛。

在此之前,耐心蟄伏就好。

厄蘭和哈琉斯的婚禮定在了六號,那一天的場麵堪稱盛大,整個南部有頭有臉的貴族高官悉數到場祝賀,當中不乏參與了秘金案幕後策劃的那幾個罪魁禍首,甚至連帕頌親王也位列席間。

哈琉斯並不是一無所知。

恰恰相反,他已經能憑藉著蛛絲馬跡,把大部分凶手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可麵對台下賓客席那些似有似無的探究目光,他隻是淡淡垂眸,把所有情緒都藏在了心底,唇邊帶著淺笑,專注和厄蘭完成了交換戒指的儀式。

沒關係,日子還長。

長到足夠讓那些幕後黑手付出代價。

也可以和厄蘭度過很好的一生……

“我愛你。”

接吻的時候,厄蘭聽見哈琉斯如是說道,他聞言微不可察一頓,然後笑了笑,同樣低聲認真回答道:

“我也愛你。”

入夜的時候,婚房隻剩他們兩個。

當厄蘭一件件剝離哈琉斯身上的軍裝,與對方在床上抵死纏綿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記憶甚至開始出現了混亂,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隻有身下的雌蟲是真實存在的。

他可以感知到對方的體溫,也可以觸摸到對方的心跳,那雙暗紫色的眼眸盛滿了他的倒影,專注得彷彿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哈琉斯伸手捧住厄蘭的臉,嚥下喉間的喘息與悶哼,總覺得雄蟲的床上功夫似乎有些過於熟練了,他抵著對方的額頭,長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陰影,低聲詢問道:

“你以前有過彆的雌蟲嗎?”

“冇有。”

厄蘭回答得毫不心虛,他確實是冇有嘛。

“確定?”

“確定,你不信我?”

“……”

哈琉斯知道自己如果說個“不”字,厄蘭又會逮著機會委委屈屈作半天,他靜默一瞬,最後輕笑了一聲:“信。”

他偏頭在厄蘭臉頰落下一吻,語調溫柔得有些詭異:“那以後也隻能有我一個,好嗎?”

厄蘭當然是滿口應好,順便拽著哈琉斯換了幾個冇試過的新姿勢,對方這輩子的性格冇有上輩子那麼刺,不趁著這個時候體驗一把還等到什麼時候。

他們的新婚夜很是甜蜜。

婚後的生活也很是圓滿。

厄蘭不知道哈琉斯每天在軍部是怎麼工作的,隻是隱隱聽說他出手狠辣果決,敢打敢拚,每次危險任務都衝在第一線,短短半年就已經屢立戰功,聲名迅速累積。

儘管以他現在的年紀,晉升中將還為時過早,軍銜暫時不會變動,但他的實際職權卻一再擴大。帝國高層精心培養的十支特種精銳部隊,其中三支都已交由哈琉斯指揮。

這些部隊配備的是全軍最頂尖的戰艦與裝備,堪稱帝國最鋒利的刀刃,他們所執行的無一不是足以左右戰局的絕密或高危任務,並且獨立於任何部門管轄之外,是一件真正的戰略殺器。

與此同時,厄蘭也在忙著自己的事業。

他每天都很忙,忙著看書,忙著交際,忙著為競選總理做準備。

哈琉斯每次下班回家都能看見厄蘭抱著一本書在認真翻看,勤奮好學的模樣足夠讓最頂尖的學者都感到汗顏,但不知道為什麼,維多秘書長每次看見厄蘭看書的樣子都會發出一道近乎嘲諷的冷笑,就連索亞上將都是一臉神情複雜。

他們家的傻蟲崽打算去競選總理,這和地主家的傻兒子準備去考狀元有什麼區彆?

全家唯一對這件事程度接受良好的大概就隻有哈琉斯,厄蘭要做什麼他從來不會反對,對方喜歡看一堆亂七八糟的書,他每天下班後就坐在沙發上,一邊辦公一邊陪著厄蘭看。

冇有什麼彆的原因。

他也不指望厄蘭真的當上總理。

他隻是太愛這隻雄蟲,所以覺得和對方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哪怕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做。

而厄蘭經過半年的研究,最後終於發現自己成功競選的希望堪稱渺茫,他把那本名叫《如何當好一名總理》的書反扣在桌上,望著對麵的哈琉斯重重歎了口氣:

“冇希望了。”

哈琉斯原本在用光腦辦公,聞言順勢抬頭,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厄蘭蔫耷耷的樣子像一隻垂頭喪氣的狐狸,還挺可愛,極有耐心的溫聲問道:“什麼冇希望了?”

“競選總理,冇希望了。”

“沒關係,我們還有下一個四年。”

“我萬一競選失敗了會不會很丟臉?”

“不會,還有四十八隻蟲陪著你一起呢。”

這些話是哈琉斯無意中從維多秘書長那裡聽到的,現在用來安慰厄蘭正正好。

厄蘭聞言頓時一噎,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但是我怕四年後就來不及了。”

哈琉斯啞然失笑:“你還年輕,四年怎麼會來不及?”

當年的秘金案足夠把一個渾身棱角的雌蟲磨得鮮血淋漓,而哈琉斯也從那些慘痛的經曆中學會了偽裝與耐性,例如現在,他的脾氣甚至變得比厄蘭還要好。

放下光腦,走過去和雄蟲挨坐在一起。

還冇開始說話,就先交換了一個纏綿的吻。

“拍賣行新到了一批寶石,有冇有喜歡的,我帶你去看看?”

哈琉斯知道厄蘭從小到大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婚後也把這隻雄蟲養得很好,幸虧軍部的津貼還算豐厚,倒也支撐得起每個月偶爾一次的揮霍無度。

厄蘭望著麵帶淺笑的哈琉斯,心情微妙地默默偏過了頭。

他說的來不及,是真的來不及。

因為他忽然發現那些牽扯進秘金案的高官,正在以平均每月一個的速度死於各種意外,要麼是戰場上被流彈炸死,要麼喝醉酒溺斃在泳池裡,總之死法千奇百怪。

換了彆的蟲,可能最多感慨一句軍部流年不利,風水不好,但重活一世的厄蘭一看見新聞報道上出現的那些死者,瞬間明白了是誰的手筆。

他還尋思哈琉斯每天下班回來就做飯,看起來乖順安靜,以為對方終於脫離前世的黑化路線從良了,搞半天還是個變態,而且藏的比上輩子還深。

再這樣下去都不用等四年後了,年底那群罪魁禍首就全死光了,還翻什麼案呀,到時候被告席空空蕩蕩一個能喘氣的都冇有。

厄蘭眨巴了一下眼睛,終於想起一個可以暫時拖延哈琉斯動手速度的辦法:“但是我現在對寶石不感興趣了。”

哈琉斯以為他又看中了什麼彆的奢侈品:“那你喜歡什麼?限量款懸浮跑車?”

“都不是。”

厄蘭一本正經說完這句話,忽然傾身靠近哈琉斯,唇角微揚,讓蟲有些分不清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我最近對蟲崽挺感興趣的,要不我們生一隻玩玩?”

哈琉斯冇想到厄蘭感興趣的東西居然是這個,聞言神情難掩錯愕:“蟲崽?”

這也是能玩的?

厄蘭順勢把他壓在沙發上,一邊熟練剝衣服,一邊勾起雌蟲的下巴親昵纏吻:“你不覺得我們年紀不小了,也該生一隻蟲崽了嗎?這個月我們就待在家裡努努力怎麼樣?”

雖然哈琉斯覺得自己還年輕。

雖然他覺得厄蘭也還年輕。

但……

生一隻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內心深處對於“家”這個字眼所關聯的一切,冇有絲毫抵抗力。

“好、好吧……但是你後天不是要參加競選嗎?”

“管他呢,反正也選不上,讓那群老傢夥自己去爭吧!”

厄蘭直接拉了燈。

殊不知後天的競選活動,維多秘書長直接頂替他出席了——

冇辦法,他真怕厄蘭那個顯眼包跑上去現眼,思來想去隻好硬著頭皮自己上,成不成的拚一把再說。

然而也不知是維多秘書長多年的佈局起了作用,還是他們家族運氣逆天,最後公佈選票結果的時候維多秘書長居然以1%的優勢險勝了第二名,成功當選了新一屆聯盟總理。

訊息傳到厄蘭耳朵裡的時候,他都驚呆了,雖然他一直在試圖刺激雄父的事業心,可也知道競選總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結果對方這就當上了?!

哈琉斯不知道厄蘭的心理活動,見他久久不說話,還以為厄蘭在失落自己冇能成功競選,開口安慰道:

“沒關係,其實雄父當選也不錯,反正和我們都是一家的,將來你如果真的想當總理,也能找他吸取一下經驗。”

厄蘭聞言慢半拍回神,一看哈琉斯的眼神就知道對方內心在想什麼,他笑了笑,乾脆伸手把雌蟲拉進懷裡坐著,把下巴擱在對方頸間懶懶輕蹭,像是高興,又像是感慨:

“是啊,雄父當選也不錯……”

當選了,就能替第三軍翻案,也能替哈琉斯解開一樁心結。

光陰那麼漫長,對方的餘生也終於可以回到正軌。

厄蘭仍不知他為什麼會重新回到這一世,思來想去,隻能想起南部世代供奉的神明,或許那一天蟲神真的聽見了他的禱告,賜下一世圓滿。

————————

蟲神:這都小事,下次彆睜著眼睛說瞎話天天對我發誓就行了,尤其是你,厄蘭,聽見了嗎?不要以為在蟲族說瞎話就不用遭雷劈。

厄蘭:(σ≧?≦)σ向您起誓,我保證不會了。

作者君:[撒花][撒花]撒花花完結~下章開始新介麵啦,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比心[哈哈大笑]

==================================================

☪ 斯文敗類降頭師攻x軍閥少帥受

==================================================

[239]督軍府:金色的西洋鏡

萬城,督軍府。

一座三層高的花園洋樓坐落在城中心,白色羅馬柱和雕花鐵欄杆處處彰顯著洋派,樓前是修剪齊整的草坪,持槍的警衛在附近巡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堪稱戒備森嚴。

午後陽光愜意,然而裝潢奢華的客廳裡卻是另一派死寂沉凝的氛圍。

“怎麼,你們還是冇人敢上去治?”

厲督軍臉色陰沉,如山般的身軀深陷在那張墨綠色的絲絨沙發裡。

這還是早兩年特意從法租界洋行訂的緊俏貨,通體裹著厚重的絲絨,顏色深得像積年的苔蘚,隻在燈光流轉間才泛起一線幽暗的華光。

沙發造型是洋人所謂的“路易式”,扶手弧度誇張繁複,坐墊內裡填足了南洋橡膠和羽絨,人坐下去,先是矜持地承托著,隨即才緩慢下陷。

——價值不菲的玩意兒。

然而這麼珍貴的沙發,右邊的雕花扶手卻斷了半截,細看木茬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那是十分鐘前東大街劉大夫被厲督軍揪著脖子,像和尚撞鐘一樣硬生生撞斷的。

誰讓那老小子平常號稱萬城神醫,包治百病,結果厲家二少生了場怪病他就傻眼了,原本人還剩半條命,他一副虎狼藥灌下去,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現在恐怕就剩一口氣了。

就這,他還梗著脖子說自己冇開錯藥,是二少大限將至,非人力可為,這不是頭鐵嗎?

厲督軍也想看看他的頭是不是真的那麼鐵,抓著他的腦袋就往沙發扶手上撞,結果人當場昏死過去,實木扶手也斷了半截,堪稱兩敗俱傷。

“他孃的!洋人鼓搗出來的這些東西看著人模狗樣,碰兩下就現原形!真他媽不禁磕!什麼破爛玩意兒!”

厲督軍習慣性往扶手上一搭,指尖傳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冰冷光滑,而是一掌粗糲尖銳的木茬,他“嘶”地縮回手,瞧著掌心幾道新鮮的紅痕,心頭那股剛壓下去些的邪火“騰”地又竄了起來。

“混賬東西!”

他啐了一口,嘴裡罵罵咧咧,配上那副橫眉立目、恨不得掏槍再給沙發補上兩下的凶悍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土匪頭子。任誰也難以把他與執掌六省防務、麾下精兵數萬的督軍大人聯絡起來。

“我兒子要是真熬不過這一關,那他娘就是的天命!我厲震霆手裡有槍不假,但我還能去找老天爺算賬不成?”

“不過……我這人有個臭毛病,一個人節哀太孤單,最好多找幾個人陪我一起節哀,你們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老婆孩子爹媽全部都給我捆過來!”

“時辰一到,我兒子上路,他們也陪著一起上路!”

厲家二少這一病,整個萬城都跟著人仰馬翻。

凡是在城裡有些名號、掛過牌匾的大夫,甭管是祖傳的手藝還是洋派的西醫,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大兵們從醫館裡“請”了出來,一路押送進了督軍府。

此刻這些平日備受尊敬的先生們,正一個挨著一個,哆哆嗦嗦抱頭蹲在客廳中央那片空地上。旁邊圍著一圈士兵,黑洞洞的槍口微微下壓,瞄準的不是腦袋就是屁股,一槍崩過去準開花。

可儘管如此,也依舊冇有人敢上樓去治。

那群大夫都在心裡瘋狂破口大罵:他孃的,你早點來請說不定還有轉機,現在厲家二少被劉鐵頭折騰的就剩一口氣了,萬一死在自己手裡,那才真他孃的玩蛋!

不出去,打死也不能出去!

厲督軍總不可能把他們都殺了吧?那整個萬城可就冇人給老百姓治病了,肯定會引起眾怒,老婆冇了還能再娶,孩子冇了還能再生,自己冇了那就是真冇了!

他們的頭也是鐵,半個小時過去了,愣是冇一個人站出來,賭的就是厲督軍的底線。

然而他們明顯賭錯了,亂世割據,軍閥混戰,十個丘八九個都是土匪流氓,而且各個都是殺人如麻的主。厲督軍能從十幾年前的一個響馬坐到今天這個位置上,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軟,而是心狠手辣。

麵對敵軍,他不高興了直接大炮開兮轟他娘!

現在兒子馬上要死了,他更不高興,照樣轟!

“好,好,好!”

厲督軍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可見氣成什麼樣了,對著副官狠狠一擺手,

“維均,先拖六個出去槍斃,六六大順!老子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是,督軍!”

那名副官聞言立刻從腰間拔槍,隔空麻利點了幾個人:“你你你你你,還有你!全部都拖出去!”

被點到的那幾個人聞言終於慌了神,連忙跪地求饒。

“不要啊督軍!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網開一麵啊!”

“我醫術淺薄,實在是治不好少帥的病,不過濟生堂的錢掌櫃一定可以,他是杏林聖手……”

“我撲你阿爹!柳玉堂,你行醫整整二十三年,我才八年!你有臉說這個話嗎?我和你拚了!!”

“督軍……”

“督軍……”

原本安靜的客廳此刻吵吵嚷嚷亂成了一鍋粥,哭嚎的、求饒的、互相指責咒罵的,堪稱沸反盈天。

厲督軍聽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陽穴一陣發脹,他眼底戾氣一閃,“謔”地一聲拔出腰間那把鋥亮的配槍,槍口冷冰冰抬起,拇指按住扳機:

“老子看你們是不想活了!”

“我治——”

一道清朗平靜的男聲陡然從角落響起,穿透周遭喧囂,硬生生定住了厲震霆即將扣下扳機的食指。他虎目含煞,驚疑不定掃去,卻見人群中不慌不忙站起了一抹身影。

那是個年輕俊秀得有些紮眼的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淺色西裝,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通身上下都是浸過洋墨水的矜持與整潔,與血腥混亂的督軍府格格不入。

麵對厲督軍那足以令敵軍嚇腿軟的威壓視線,他鏡片後的目光不僅冇有絲毫閃躲,反而微微頷首,把剛纔的話又清晰重複了一遍:

“督軍,我去治。”

“晚輩不才,願意上樓替少帥看病。”

“你?”

好不容易有人願意站出來治病,結果是個毛都冇長齊的愣頭青,厲督軍的眉頭已經皺得能夾死蒼蠅了,身為老派思想,他還是覺得那些禿頂且年紀一大把的老大夫比較靠譜,語氣充滿懷疑,

“就憑你?!”

年輕男子抬手輕推了一下金絲眼鏡,外表明明看起來溫潤爾雅,鏡片後的眼眸卻透著妖異:

“我畢業於M國萊斯金頓大學醫學院,主修外科學與傳染病學,畢業後曾經在馬薩諸塞州總醫院擔任兩年的住院醫師,雖然不知道少帥病情如何,但也願意儘力一試。”

他另外一隻手靜靜垂落身側,指節修長分明,虎口處卻有一個與斯文外表極不相符的惡鬼怒目紋身,隻是被西裝袖口掩住,所以無人看見。

厲督軍這輩子識得的字湊起來能填滿一張紙都算他勤勉,哪裡聽得懂什麼“斯”什麼“金”又什麼“學院”的洋詞兒,他隻覺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額角青筋暴起,眼看就要發作——

一旁的副官見勢不妙,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湊到耳邊壓低聲音焦急道:

“督軍!使不得!這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

“現在大城市裡頭都時興看西醫,說是見效快,反正那群老傢夥都不敢去,不如就讓他上樓試一試?”

還有一句話他冇敢說,反正少帥都病成那個樣子了,死馬當活馬醫吧,治一治好歹還有希望,不治就真的隻能等死了。

厲督軍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到底不是全然莽撞之人,他冷厲如刀的目光在那年輕醫生身上剮了幾個來回,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吼:“小子,叫什麼名?!”

男子輕輕垂眸:“晚輩姓陳,名骨生。”

“骨生?”厲督軍擰緊眉頭,隻覺得這名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什麼鬼名堂?”

陳骨生淺淺一笑,這個詭異的名字由他一解釋,忽然變得合理了起來:“回督軍,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意思。”

厲督軍這回聽懂了,他緊鎖的眉頭驟然一鬆,眼中爆出一道亮光,抬手重重拍向陳骨生的肩膀:

“好!好一個生死人肉白骨!陳醫生!我厲震霆平生最膩歪那些窮酸掉書袋的,但有真本事的人,老子敬他是一條好漢!”

“你隻管上去治!隻要把我兒子從閻王殿裡拉回來,我保證,從今往後在萬城的地界上你可以橫著走!”

陳骨生隻是頷首:“請您放心,我自當儘力一試。”

於是其餘大夫眼睜睜看見那名年輕西醫被副官領上了二樓,一時也不知該佩服他膽子大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畢竟這厲二少的身子骨呐,真是一言難儘!

厲督軍當年是山匪起家,吃喝嫖賭多少都沾了點,尤其管不住胯下那二兩肉,發跡之後姨太太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家裡娶,冇幾年就把原配氣病死了。

這厲二少就是原配留下來的孩子——當然,上麵還有個大少爺,也是原配生的,不過小時候失足摔進池塘淹死,就暫且不提了。

當初厲督軍在外麵忙著打仗,把尚且年幼的二少和一堆姨太太扔在家裡,兩三年纔回去幾次。

後來有個姨太太懷孕,就存了害人的心思,悄悄把鴉片摻到厲二少的飯食裡,這事兒過了一段時間才被髮現,厲督軍氣得暴跳如雷,當場就把那個姨娘拖出去槍斃了。

不過厲二少當時年紀小,才七八歲,雖然硬生生熬過了戒斷期,身子骨卻也垮了,活脫脫一個病秧子。

溫補的藥喂下去冇作用,虎狼的藥喝了大吐血,前段時間還冷不丁生了場怪疾,冇點本事的人還真不敢治。

與此同時,副官已經把陳骨生領到了樓上,他推開其中一間臥室的門,迎麵而來就是一股苦澀厚重的中藥味,絲絨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水晶燈吊在頭頂,一個梳著黑麻花辮的女傭正在床邊照顧,處處瀰漫著旁人不可窺探的死氣。

“二少前段時間生了怪病,時而發冷,時而發熱,高燒不退,原本還有清醒的時候,結果那個姓劉的大夫也不知道開了什麼鬼藥,二少喝完後就開始吐血,現在眼看著是不大好了。”

“你治病的時候可千萬彆亂來,冇把握就冇把握,要是把二少治出個什麼好歹來,督軍能把你全家活剮一千遍!”

陳骨生冇理副官的絮絮叨叨,他抬手解開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床尾,然後走到窗邊直接把絲絨窗簾拉開,伴隨著“嘩啦”一聲響,陽光瞬間傾瀉進屋內,刺得副官和女傭同時抬手擋住了眼睛。

陳骨生解開袖釦,不緊不慢把襯衫挽到手肘:“你們都出去吧,我治病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看著。”

副官聞言難掩驚訝,想也不想的拒絕道:“這不可能,萬一你想對少帥不利怎麼辦?!”

陳骨生似乎是輕笑了一聲:“他已經很不利了,用不著我動手。”

副官氣得啞口無言:“你!”

陳骨生淡淡開口:“把女傭留在這裡,你出去。”

他已經做了讓步。

副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床上躺著的人,隻好不甘不願退出去,臨走前還甩下了一句話:“你最好彆耍什麼花招!”

房門一關,臥室裡還清醒的人頓時隻剩下了兩個。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笑意,出聲詢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傭年紀不大,這輩子都冇見過陳骨生這麼斯文好看的人,聽見他語氣溫柔,不由得紅了臉,低著頭呐呐道:“我……我叫小桑。”

“是個好名字。”

陳骨生意味不明開口。

儘管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單字,冇什麼特彆的寓意,更說不上哪裡好。

他像摸鄰家小妹一樣,骨節分明的右手不經意掠過小桑黑亮的發頂,等抽離時指尖已經多了一根髮絲,他不緊不慢在食指纏好,也不知做了些什麼,皮膚忽然有鮮血緩緩浸出,就像一隻無形的巨獸在貪婪吞食什麼,連髮絲也漸漸消弭在了空氣中。

陳骨生的語氣更加溫和,像惡魔在蠱惑凡人墜入地獄:

“小桑,你困了,靠在沙發上睡一會兒吧。”

“是……我困了……我要睡覺……”

小桑的目光不知何時變得呆呆的,隻見她像是一個被操控的傀儡人,搖搖晃晃走向沙發,然後往上麵一躺,真的閉眼睡著了。

等做完這一切,臥室徹底陷入了安靜。

陳骨生並冇有急著去檢視病床上的人,他緩緩抬頭,視線投向空無一物的半空,鏡片後的眼眸微眯,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裡流淌著一團無形的、磅礴的、且對他而言有些熟悉的能量,饒有興味開口:

“你,還不打算出來嗎?”

話音剛落,空氣驟然開始扭曲波動,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了平靜。

隻見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緩緩從半空中浮現,周身鱗片幽暗,龐大的身體幾乎占踞了半個天花板。它垂下猙獰的頭顱,居高臨下注視著陳骨生,猩紅的蛇瞳陡然在眼前放大,無聲的壓迫感如潮水般瀰漫開來,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

小黑蛇:(╯‵□′)╯︵┻━┻臥槽怎麼是你?!這具身體是我先看上的!

陳骨生:這玩意兒誰先占到算誰的啊。

作者君:[貓頭][貓頭][垂耳兔頭]新介麵撒花花~今天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斯文敗類降頭師攻x軍閥受,架空設定與現實無關,時代參考民國~

[240]少帥醒了:鎏金的芙蓉槍

凡人一世,不過匆匆百年,生老病死本是尋常事,可偏偏有人攜帶記憶跳出了輪迴。

撒斯姆其實見過陳骨生。

確切來說,它見過陳骨生的前世。

彼時對方還是一名來自南洋的邪術降頭師,曾經被封凜批命中了“雙生降”,斷言他活不過三十歲,然而對方不知做了什麼逆天改命的事,居然又借屍還魂重生到了這個時代。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具身體是撒斯姆先看上的,現在被陳骨生給占了。

黑蛇龐大的身軀緩緩扭動,發出令人膽寒的鱗片摩擦聲,它吞吐著血紅的信子,豎瞳縮成兩道危險的細線,聲音低沉充滿警告意味:

【人類,這具身體是我先看上的。】

陳骨生雖然不知道麵前這條黑蛇是什麼來路,但聽對方話裡話外的意思,大概率也是個喜歡占據旁人身體的邪物。他雙手抱臂懶懶背靠著窗沿,唇角微揚,語調帶著文人特有的慢條斯理:

“真可惜,這具身體被我先占據了。”

撒斯姆發誓,它冇有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出一星半點的歉意,生平第一次被人蛇口奪食,氣得鱗片都抖了起來:

【你知道和我搶東西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陳骨生聞言輕輕偏頭:“代價?”

他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清淡溫潤,藏著旁人讀不懂的情緒。

“對你來說或許是吧,對我來說,並不是。”

死亡的魔咒解開後也不過如此。

他的靈魂超脫六道,生命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帶著記憶的輪迴。

最壞的結果就是再輪迴一次罷了。

撒斯姆聞言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它萬萬冇想到自己手氣這麼背,居然又遇見一個鐵頭娃,它強撐著一口氣打起精神,已經有些氣哆嗦了:

【你……那這具身體原來的靈魂呢?你把他弄哪兒去了?!】

“哦,”陳骨生輕描淡寫吐出一句讓它吐血三升的話,“我看他活得那麼痛苦,就順手把他給超度了。”

超度了?!

超度了??!

撒斯姆聞言不可置信瞪大猩紅的蛇瞳,簡直要氣瘋球了,它炸鱗的樣子就像一隻河豚,怒吼質問道:【淦!!你把他超度了我怎麼辦?!!!】

他的任務!他的痛苦!他的精神食糧!

全!冇!了!

陳骨生扶了扶眼鏡:“你以靈魂為食?”

【不,】

黑蟒龐大的身形陡然在他眼前放大,周遭氣溫驟降,耳畔響起對方陰冷嘶啞的聲音,

【我以痛苦為食。】

【無窮無儘的痛苦!】

【你寄宿的這具身體,前世對深愛之人求而不得,痛苦死去。】

【我要幫他重生,讓那些拋棄他的人全都愛上他,可你,打亂了這一切!】

陳骨生饒有興趣:“原來你這麼好心嗎?”

聽起來都不像邪物了,像吉祥物。

撒斯姆懷疑這個人類在罵自己,但是它冇有證據。

【世間一切都有代價,我當然不會白白幫他,當前世那個求而不得的人愛上他之後,他要狠狠拋棄對方。】

【被摯愛之人所拋棄的痛苦,纔是最美味的。】

這條黑蛇說著,蛇瞳深處控製不住露出了貪婪的神色。

陳骨生聞言緩緩站直身形,唇邊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語出驚人道:“那不是更好嗎?”

“我們的目的,本來就是一樣的……”

輪迴並非冇有代價。

前世大限將至的時候,陳骨生從萬千魂魄中尋到了一具與自身命格完美契合的軀體,而軀體的主人也甘願獻祭,唯有一個條件。

陳骨生輕輕闔目,直到現在還能清晰回憶起那道殘缺而痛苦的靈魂,在地獄炎火中經受煎熬時,浸透恨意的字句:

【我可以把我的身體獻祭給你……】

【但你一定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讓前世那些辜負我、利用我的人……】

【全都付出代價……】

既然占了他的軀體,便是承了他的因果。

銀貨兩訖的買賣,倒也算公平。

什麼叫山窮水儘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就是了!

撒斯姆萬萬冇想到,麵前這名宿主居然和它是同路人,態度頓時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隻見它龐大的身軀瞬間縮小,“嗖”一聲飛到陳骨生麵前,圍著他激動問道: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陳骨生微微一笑,給人以脾氣極好的錯覺:

“當然是真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們最重要的是先活著……你說呢?”

他目光轉向那張雕花精緻的西洋床。

帷帳半垂間,隱約可見厲家二少靜靜躺在那裡,那是一個病骨支離的年輕男子,嶙峋的身軀幾乎被錦被淹冇,膚色極其蒼白,髮絲卻黑得濃墨一般,唇瓣不是常人該有的血色,而是透著淡淡的烏。

一隻瘦削的手無力搭在被麵上,青色血管在幾乎透明的皮膚下蜿蜒起伏,指尖冰冷僵曲,唯有虎口處那道深重的槍繭,還殘留著幾分生機消儘前的力道。

在原身的記憶中,這位厲少帥的名聲可止小兒夜啼,心性狠辣涼薄,更甚厲督軍幾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威,獨率親兵,就把萬城這座烽煙不絕的關隘重鎮,鎮守得鐵桶一般。

今天他如果死了。

樓下那群大夫醫生,包括陳骨生在內,冇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棟洋樓。

床頭的琺琅檯燈幽幽亮著,浸潤著這個時代特有的頹靡和精緻,陳骨生走到床邊落座,隨手替厲二少把了把脈,又扒開眼皮看了看,很是專業的樣子。

小黑蛇目光亮晶晶地遊上前,難掩驚喜:【你還會看病?】

(〃'▽'〃)太全能了叭!比它那個隻會啃老的前任宿主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呀!!

陳骨生輕輕聳肩:“不會呀,我隻是看他還有冇有氣。”

小黑蛇興奮搖晃的尾巴一僵:【……】

陳骨生話鋒一轉:“不過治起來也不難。”

這張西洋床以厚重的紅木打造,床尾立柱雕作光滑的球狀,漆色暗沉,恍若舊式木偶那喪失了生氣的頭顱。

陳骨生骨節分明的手漫不經心地搭了上去,指腹緩緩摩挲過溫潤的表麵,也不知他如何動作,隻聽極細微的“哢嚓”聲,一截斷木已悄無聲息地落入他掌心,斷麵平整如刀削。

他從厲二少頭頂取下一根墨色的髮絲,仔細纏繞在那截斷木上麵,複又從醫藥箱中找出一枚銀針,刺破對方蒼白的指尖——

一滴殷紅的血珠倏然沁出,穩穩墜於木上。

陳骨生垂眸以指代筆,在斷木上方淩空虛劃,三個字於昏暗中緩緩浮現:

厲、戎、生。

霎時間,他虎口處那惡鬼怒目的刺青忽然如活物般蠕動起來,鬼目圓睜,獠牙森然,張開巨口貪婪攫取著厲二少周身瀰漫出的濃黑死氣,隻見縷縷黑霧如受召引,纏繞不絕地冇入鬼口之中。

肉眼可見地,厲二少眉宇間那團盤踞不散的陰翳漸漸淡去,呼吸也隨之變得深沉而綿長,胸口開始規律起伏,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

副官許維均並冇有離開,而是焦急在走廊上來回踱步,軍靴敲擊實木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數不清第多少次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督軍賞賜的銀殼懷錶,“啪”地按開表蓋,皺眉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兩個鐘頭了,怎麼還冇動靜,就算是取子彈,手術也該做完了。

那個洋醫生……該不會是失手把少帥治出了個好歹,縮在裡頭不敢出來了吧?!

許維均思及此處,心頭猛地一墜,一股寒意竄上脊梁,暗罵一聲:真他孃的艸蛋!少帥如果真出了什麼三長兩短,叫督軍知曉了,怕是整個萬城都要抖三抖!

他謔地轉身,蓄力就要朝房門踹去,但冇想到就在這時,緊閉的房門忽然“哢嚓”一聲被人從裡麵打開,赫然是陳骨生走了出來。

許維均見狀硬生生收勢,整個人踉蹌前衝,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他卻顧不得許多,狼狽扶好軍帽,急急問道:“少帥呢?少帥怎麼樣了?!”

陳骨生淡定扶了扶眼鏡,說出一個令人狂喜的訊息:

“厲少帥已經冇有大礙了,剛剛甦醒過來,你們可以進去了。”

————————

許維均(開心):[撒花]歐耶歐耶!我要下樓放鞭炮慶祝!!

厄蘭(咬牙切齒):[憤怒]該死,我怎麼好像聽見有誰蛐蛐我?!

小黑蛇(眼神飄忽):[問號]冇有吧?誰啊?嘴巴這麼碎?

作者君:[撒花]祝大家七夕快樂~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比心[紅心]

[241]睚眥必報:照見十裡洋場

萬城是厲戎生的駐防區,而厲督軍手握六省兵權,平常坐鎮燕陵,這次如果不是厲戎生突然病危,他根本不會親自過來。

可一聽兒子已經甦醒,厲督軍竟是連樓都冇上,直接帶著親兵匆匆坐汽車走了——

那架勢,倒像是心裡對這個兒子有幾分發怵,連見麵都要躲著。

與此同時,客廳裡的人已經換了一批,卻不再是剛纔那群倒黴催的大夫,而是平常負責厲戎生飲食起居的仆人。他們膽戰心驚聚在中間的空地上,全部埋頭盯著地麵,冷汗浸透後背,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知道為什麼叫你們過來嗎?”

一道低沉暗啞的嗓音倏然響起,就像毒蛇在皮膚上緩慢爬行,陰惻惻滲進每個人的耳朵中。

那張墨綠色的絲絨沙發上此刻坐著一名年輕男子,他瘦得形銷骨立,麵容覆著病態的蒼白,一雙眼黑少白多,看人時毫無情緒波瀾,坐姿鬆垮懶散,透著一股懨懨的頹氣,赫然是剛剛甦醒的厲戎生。

他身穿白襯衫,肩上隨意搭了件軍裝外套,一隻手從膝頭懶洋洋垂落,指尖正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一把新式勃朗寧手槍——

這款槍型是歐洲高級軍官的摯愛,設計優雅、工藝精湛,素有“槍中紳士”之稱。

不過此刻被槍口指著的人絕不會覺得它有半分紳士,那分明是閻王的催命貼,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過五更。

冇人敢接這位爺的話,可也冇人敢不接,一眾仆人隻敢死死盯著地麵,抖著身子齊齊搖了搖頭。

就在兩個小時前,少帥終於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這原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少帥醒來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召見心腹將領,也不是過問前線軍政,而是把所有仆人都聚在了客廳裡。

有熟悉他性格的人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少帥這次病得蹊蹺,身邊多半出了內鬼,這麼大的場麵,今天不死幾個人恐怕是說不過去了。

厲戎生見冇人答話,也不動怒,隻是懶懶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最前排的一名女仆身上:

“小桑,你知道嗎?”

小桑白著臉搖頭,聲音細若蚊呐:“少……少帥,我不曉得。”

厲戎生又看向一名穿黑色長衫的老者,依舊是那不緊不慢的語調:“福伯,那你呢?”

管家福伯也是搖頭:“少帥,還請明示。”

厲戎生未置可否,最後將視線投向角落裡一名低眉順眼的男子,唇角噙著似有似無的弧度:

“阿炎,他們都不知道,那你呢?”

阿炎聞言渾身一震,就像數九寒冬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他下意識抬頭看向厲戎生,本想學著福伯和小桑那樣回一句“不知道”,可撞上厲戎生那雙漆黑深不見底的眼睛,唇瓣莫名乾澀發顫,連話音都打著哆嗦:

“少帥,我……”

“屬下……實在不知……”

一聲輕笑驀地從厲戎生喉間溢位,打破了廳內凝滯的死寂。隻見他身形懶洋洋前傾,握槍的手隨意一抬,副官許維均便立即會意,把一瓶開封過的尊尼獲加黑方穩噹噹擺在了桌麵上。

水晶吊燈流轉著璀璨的光暈,方棱方角的黑色酒瓶被照得剔透發亮,上麵斜貼著一張黑色標簽,標簽上是一位頭戴高禮帽,疾步前行的紳士圖案。

這款蘇格蘭威士忌在洋場中很是受歡迎,厲戎生的酒櫃裡也存了那麼幾瓶,那天他就是喝了這杯酒,忽然犯病的。

阿炎的臉瞬間血色褪儘,慘白一片。

厲戎生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閒聊:“阿炎,你跟我多少年了?”

阿炎哆哆嗦嗦答道:“回……回少帥……屬下跟著您十七年了……當時老家打仗鬧饑荒,多虧少帥收我在身邊賞了一口飯吃……”

十七年,任誰也不能說短了。

厲戎生雖然在笑,笑意卻並冇有浸透雙眼,他的那雙眼睛黑色瞳仁占比實在太少,看起來厭世而又頹喪,就那麼意味不明盯著你,教人無端生出被陰鬼盯上的悚然感:

“你跟我這麼多年,我也冇什麼好送你的,過來,這瓶酒賞你了。”

他說著抬手,對阿炎勾了勾指尖。

阿炎見狀就像被抽空了魂一樣,僵硬遲疑上前,然而他拿著那瓶酒,卻手抖得像篩糠一樣,怎麼都不敢往嘴裡送。

一旁的許維均嗤笑道:“少帥賞的酒也敢磨蹭?怎麼,還要人伺候啊?”

他說著一揮手,旁邊立刻上來兩名帶槍的親兵一左一右按住阿炎,許維均則拿起酒瓶掰開阿炎的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裡麵灌,力道又狠又粗魯,彷彿要把瓶身硬生生懟進他的嗓子眼。

“唔——!”

阿炎痛苦仰頭,喉間不斷髮出酒液嗆咳的咕嚕聲,身體控製不住掙紮扭動,可後腦被人死死攥住,動彈不得。

琥珀色的酒液混著涎水從他嘴角不斷溢位,迅速浸透了他前襟的衣衫,在領口染開深色的狼狽水漬。

滿屋子的奴仆看見這駭人一幕,都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臉上俱是掩不住的驚懼。

許維均徑直把整瓶酒灌儘,又捏著瓶頸朝阿炎口中狠狠捅了幾下,牙齒與玻璃碰撞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磕響,這才冷笑一聲撤手後退。

兩側親兵應聲退開,阿炎就像斷線木偶般“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他甚至顧不上咳嗽,手腳並用地爬跪到厲戎生腳邊,磕頭如搗蒜:“少帥……咳咳咳……屬下知錯了……求您饒命……饒命啊……”

他磕得極其用力,額頭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不過幾下便已見了血。

厲戎生還是那副平靜的姿態,饒有興趣:“說說,你錯哪兒了?”

阿炎哭得涕淚縱橫,語無倫次道:“少帥,我也不想的……他們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脅,說如果不照做,家裡人就、就都冇活路……我真的不得已啊……”

厲戎生淡淡挑眉:“這麼說,是讓人給拿捏了?”

阿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拚命點頭。

厲戎生聞言傾身,用槍管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經心垂眸端詳:“既然讓人拿捏了,怎麼不來找我,嗯?”

阿炎身形驟然僵住。

冰涼的槍身不輕不重拍打在他的麵頰上,動作緩慢卻力道沉渾,每一下都磕得顴骨生疼:“你是覺得我厲戎生在萬城說話不作數,還是嫌我冇本事替你撈人——”

槍管緩慢上移抵住他的太陽穴,聲音陡然壓低,

“又或者是,我不像那人一樣,會賞你五萬現大洋,嗯?”

阿炎僵著脖子一動不敢動,目光驚恐:“不……不是的……”

厲戎生驀地低笑一聲:“我厲家雄踞六省,燕、綏、定、平、濼、金,隨便一個加強旅發下去的月餉都不止五萬大洋了。”

“老子的命到你這兒……就值這點餉啊?”

說到底都是貪字作祟,偏又喜歡拿情義做遮羞布。

許維均冷冷盯著阿炎:“少帥,這種吃裡扒外的人讓他多活一分鐘都是便宜了他!我現在就把他拖出去槍斃,以儆效尤,看誰以後還敢有二心!”

聽見這句話,阿炎竟像是鬆了口氣般失魂落魄癱坐在地,槍斃好,槍斃好啊,好歹死的痛快不用受什麼苦,也算意外之喜了。

然而他這口氣還冇來得及喘勻,厲戎生接下來的話就把他徹底拽入了萬丈冰窟:

“外頭天太暗了,缺點亮。”

男子的聲調甚至帶著幾分慵懶,

“拖去花園,點盞天燈吧。”

點天燈。

這種法子早年在山匪窩裡盛行,是一種駭人聽聞的酷刑,把叛徒用麻布包裹,放到油缸裡浸透,然後頭朝下腳朝上地吊在高處,從底下打火點燃,燒屍的過程緩慢且極其痛苦。

厲戎生依稀記得,他老子當年還是土匪頭頭的時候,山寨裡就處置過一個叛徒,漆黑的夜裡一個火團在淒厲慘叫,整座山都能聽見。

怪讓人懷唸的。

阿炎被拖了出去,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個花園,不多時外頭就傳來一股煙霧繚繞的味,像肉又不像,焦臭難聞。那群仆人聽著聲聲泣血的慘叫,臉都綠了,不知是誰忍不住帶頭第一個跑出去吐,緊接著就像瘟疫擴散一樣,呼啦啦全都跑了出去,客廳瞬間空了大半,隻剩下年老的福伯和帶槍的親兵還釘在原地。

許維均麵不改色,躬身請示:“少帥,那阿炎的家裡人……”

“黃泉路上孤單,當然送下去一起陪他。”

厲戎生麵無表情用手帕掩住口鼻,嫌棄吐出一句話:

“真他孃的臭。”

他撂下帕子起身準備上樓,目光掃過廳角卻驟然頓住,直到現在才發現陰影裡居然還立著個人。一身挺括的西服,金邊眼鏡襯得人清雋冷峭,分明是個俊俏得過分的“小白臉”。

厲戎生是直男,平常最煩這些冇好心眼子的小白臉子,他剛纔聞到烤人肉的味道都冇皺眉,這個時候反而皺起了眉頭,不耐詢問道:

“這個小白臉哪兒來的?”

少帥也不知是不是小時候被姨娘暗害餵了太多鴉片,熏壞了根骨,長大後人就歪得邪性,渾身浸滿毒辣戾氣,尤其心眼小、睚眥必報。剛纔醒了頭一件事就是從床上爬起來收拾人,連醫生都不認識。

許維均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介紹道:“少帥,這是督軍特意給您請來的醫生,留洋回來的,您昏迷的時候那群庸醫都冇辦法,還是陳醫生妙手回春把您給治好的。”

陳骨生適時輕輕頷首,姿態落拓清朗:“少帥。”

厲戎生聞言淡淡挑眉,不緊不慢走到他跟前,“好心”開口詢問道:

“原來是陳醫生,他們都出去吐了,你不跟著一起?”

陳骨生唇角噙著淺笑:“多謝少帥關心,不過我行醫多年,習慣了。”

————————

陳骨生:[害羞]我以前練降頭術的時候在家裡天天鼓搗屍油呢。

[242]你想要什麼賞:吞吐半世荒唐

厲戎生這人,說邪性是真邪性。

他瞧見那些仆役嚇得麵無人色、奔出去吐得撕心裂肺,隻覺得都是群冇用的軟蛋慫貨,多看一眼都嫌跌份。可真遇上了陳骨生這種風輕雲淡的,他反倒又不痛快了。

——彷彿這世上竟真有人不懼他的威,也不畏他的戾,倒顯得他那點殺伐狠辣,像是一拳砸進棉花裡,無聲無息便落了下乘。

“這樣啊……”

厲戎生慢悠悠開口,尾調刻意拖長,帶著幾分半死不活的沙啞,他傾身靠近陳骨生,用那雙黑少白多的眼睛盯著陳骨生道:

“倒是本少帥忘了,你們西醫經常解剖屍體,外頭那點動靜,自然入不了陳醫生的眼。”

陳骨生笑了笑,彷彿全然未覺他話語中的鋒芒,說話文質彬彬,帶著一股子亂世少見的書卷氣:

“少帥說的是,畢竟屍體躺在那裡就不會動了,再多解剖幾次,就會發現皮囊下不過是一團不會言語的肉,既無思想,也冇有主見,不像活人……”

他略做停頓,聲音輕緩:“心思百轉千回,下一刻會做出什麼事,永遠都教人猜不透。”

厲戎生驀地笑了一下,但也隻是一下,這世界上彷彿真有那種人,無論怎麼笑都讓人覺得悚然,他偏頭看向許維均,意味深長道:

“瞧見冇,不愧是喝過洋墨水的,說話就是比我們這群舞槍弄棒的粗人動聽。”

許維均也是顆七竅玲瓏心,打蛇隨棍上:“誰說不是呢少帥,俺也覺得自己平常說話太粗魯,天天罵爹罵孃的,哪像陳醫生,一看就是讀書人。”

厲戎生冇有搭理他,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陳骨生,唇角輕勾,語氣玩味:

“陳醫生,我這個人向來不信忠義,隻計恩仇,你既然救過我的命,那就是我厲家的大恩人,怎麼重賞都不為過,說說吧,你想要什麼。”

他嗓音低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蠱惑。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就算你想在萬城這塊地界上當個警察廳長——也不是不能商量嘛。”

這話倒並非空穴來風,北邊兒就有那麼一號軍閥。

他原本是上川駐馬村的一個混混,打家劫舍無惡不作,早兩年還是官府通緝的對象,亂世來臨,搖身一變居然成了隸省高官,在津城區權勢滔天。

這人壞得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偏偏有個優點,那就是頗念鄉情,但凡有祖籍是上川的無業遊民前來投靠,通通來者不拒,如果湊巧和他一個村的,那就更好了,全部封官許願。

今天封一個小縣長,明天封一個副廳長,早已成了北地官場的笑料。

可厲戎生是那種任人唯親的蠢貨嗎?

很明顯,他不是。

那麼這句話就是坑了,不僅不能接下,還得謹慎回答。

要知道早兩個小時前,厲戎生還在反問阿炎,他堂堂厲家繼承人,居然就隻值五萬大洋的餉嗎?

那麼陳骨生現在無論要什麼都是錯。

要多了,貪得無厭。

要少了,那就是看不起他厲戎生的身價。

陳骨生看似思考了很多,其實也不過短短一瞬罷,他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笑意,對厲戎生許下的潑天富貴無動於衷:

“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擔不起少帥的厚賞。反倒是萬城受少帥庇護多年,免於戰火紛擾,我身為萬城人士,理應感念於心。”

他說著微微躬身,言辭懇切。

“少帥若真要賞,按市價給兩塊銀元出診費即可,若能再派一輛車送在下回家,那更是感激不儘。”

孃的。

許維均站在旁邊忍不住驚奇瞥了一眼,這讀書人說話是不一樣啊,就是比他們這群粗人動聽。瞧瞧這進退有度,瞧瞧這施恩不圖報,換了是他,大半夜睡醒都能愧疚得從床上坐起來抽自己一耳光。

厲戎生聞言緩緩直起身形,麵無表情舔了舔口腔內側,大概他也冇想到陳骨生真就不上套,皮笑肉不笑道:

“陳醫生這說的什麼話,讓人傳出去,還以為我厲戎生是那種刻薄寡恩的人呢。”

“既然你還冇想好要什麼,那就回去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想好了再來找我,這個承諾永遠作數。”

他說著抬手招過一名親兵,目光幽深的吩咐道:“去,備車送陳醫生回家,記住,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給我送回家。”

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燒屍的煙霧卻還冇散去,路燈幽幽亮著慘淡的光,襯得這裡就好像人間煉獄。

親兵引著陳骨生走向一輛停靠在花園裡的黑色四門轎車——車身方正、龐然,漆麵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正是時下老百姓嘴裡所謂的“官車”,氣派非凡,亦象征著無可撼動的權力。

與此同時,幾名親兵也架著梯子上樹,解下了那一團焦黑不成人形的屍體,套在外麵的麻布袋已經燒冇了,隻剩一條鐵鏈捆著。屍骸並未徹底炭化,內裡軟組織融化滲漏,滴落黏膩濁液,在慘白的燈光下泛出令人作嘔的油光。

那些親兵雖然是戰場上退下來的,殺過人見過血,此刻離近了也不免有點噁心,紛紛偏頭屏住呼吸,用麻袋三兩下套住屍體,打算等會兒趁夜扔到城外的亂葬崗。

許維均推門進入二樓臥室的時候,就見厲戎生正背對著他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手邊是一個銅製雕花茶幾,上麵靜靜擺著一瓶還冇開啟的尊尼獲加黑方。

厲戎生對空氣中令人作嘔的屍臭味無動於衷

他雙腿懶懶交疊,麵無表情盯著樓下,不知在想些什麼,眉目透著幾分陰沉似水的意味。

直到夜色中響起引擎發動的聲音,一輛黑色轎車沿著小路緩緩駛出花園,而那些親兵正忙碌將屍體裝袋,扔上軍用大卡,厲戎生這纔有所動作。

他拿起酒瓶,緩緩倒了一杯酒,卻並冇有喝下。

而是把玻璃杯高舉,手腕傾斜,儘數澆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滴滴答答流儘,就像人世間的恩義入海,終將湧向某個不可預知的去處,永不回頭。

裝著阿炎一家人屍體的軍卡恰好駛出,轟鳴聲逐漸遠去,花園也安靜了下來,徹底陷入死寂。

許維均見狀忍不住低頭,默默歎了口氣。

整整十七年的跟隨……

阿炎糊塗啊……

彼時驅車的親兵已經把陳骨生送到了住處,黑色的汽車停在老城區衚衕口,裡麵是一間青磚灰瓦的中式老房,木門上貼著兩張年久褪色的春聯,銅獸門環在風雨侵蝕下爬滿綠鏽,唯有一旁梧桐樹枝葉葳蕤,透出幾分鬨中取靜的雅緻。

陳骨生也不細數,直接從口袋裡抓出一把大洋,約莫十數枚,遞與開車的親兵,辦事妥帖得令人舒坦:

“有勞軍爺相送,一點心意,拿去喝茶。”

那親兵倒也爽快,接過去在掌心掂了掂就塞進口袋,隨即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厚實的信封遞過來:

“陳醫生客氣,您救了少帥,往後在萬城地界上行走,任誰都得敬您三分。這是少帥吩咐給的診金,往後弟兄們有個頭疼腦熱的,少不得還要來叨擾您。”

陳骨生接過那信封,入手就是一沉,遠超幾張紙幣應有的重量。指尖觸感分明,一端是紮得緊實挺括的新鈔,另一端卻是兩截冰冷堅硬、棱角分明的金屬條。

他甚至無需打開,就已明瞭其中何物。

陳骨生狀似猶豫,重新遞還給他:“這些太過貴重了,還是請軍爺幫我代還給少帥吧……”

那親兵大咧咧擺手,渾不在意:“陳醫生,少帥的規矩,賞就是賞,您就安心收著吧,我還得回去執勤,先走了。”

他說著已經利落搖上車窗,在引擎的低吼中,車子迅速倒出窄巷,一個甩尾便冇入濃夜,隻餘尾燈倏忽遠去。

陳骨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車身隻剩一個小黑點,這才轉身,循著這具身體遺留下來的記憶往家裡走去。

那是一座悄然靜立的獨棟小院,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迎麵是一方狹小的天井,濕氣氤氳著青苔的澀味。

房間風格混亂,用的是老式木頭桌和博古架,卻擺著許多西洋的新式玩意兒,桌案一角堆著幾摞翻舊的書,既非醫典經綸,也非時興報刊,竟是些《江湖騙術大全》、《拆白黨秘聞》之類的市井閒書,一點兒也不符合留洋醫生的身份。

——很正常,因為原身壓根也不是什麼留洋歸來的醫生。

他隻是一個從小在青幫地皮上摸爬滾打的混混,常年偽裝成留洋歸來的高材生,以色相引誘富家女眷或富商,以此達到斂財目的,也就是市井俗稱的“拆白黨”。

不過再狡猾的狐狸,也總有失手的時候。

原身三年前坐火車去南方行騙,結果被一個地頭蛇撞破,吊起來差點打死,幸虧一個年輕英俊的富商出手相救,這才活下來。

那富商對原身倒是殷勤細緻,不僅給他衣食溫飽,還教他唸書識字,一個從小沒爹沒孃的孩子哪裡受得了這個,當即死心塌地的要報答他。

可富商說,我既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替我賺錢,恰恰相反,我可以給你很多錢,隻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這件事是什麼呢?

那就是用假身份潛入到萬城厲家,得到厲戎生的信任。

至於要做什麼,富商卻冇說,隻說等潛入進去再告訴他下一步的計劃。

不過原身哪裡玩得過厲戎生這種狠角色,上輩子剛潛伏進去冇多久就被髮現了,死的比阿炎還慘呢,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不過是個可悲又愚蠢的棋子。

原身的願望是,讓那些辜負他、利用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毫無疑問,就是這個富商了。

那富商姓孟,單字一個闕。

陳骨生毫無興致翻檢那些雜書,隻信手自桌角掰落一塊木頭,又從隨身醫藥箱中取出小刀,雙腿交疊閒坐於躺椅之上,不緊不慢地刻起木人來。

一條通體漆黑的蛇盤踞在扶手邊緣,嘶嘶吞吐著蛇信,難掩興奮:【我們什麼時候去找那個富商?】

“富商?”

陳骨生聞言頭也不抬,垂眸認真雕刻著手裡那個古怪的木頭娃娃,饒有興味反問,

“我們為什麼要去找他?”

小黑蛇直起身形:【當然是做任務,想辦法讓他愛你愛得不可自拔,然後再狠狠踹掉他!】

“你想的太簡單了。”

陳骨生輕笑了一聲,

“孟闕派原身潛伏到厲戎生身邊必有所圖,又或者說……他想從厲戎生身上得到某樣東西。”

“你既冇有成事,也冇有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就算現在回去了也隻是顆廢棋,不死都是好的,還指望他愛上你嗎?”

小黑蛇聞言尾巴一僵,詭異覺得居然還有幾分道理:【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陳骨生指尖動作不停,輕描淡寫道:“當然是照他說的做啊。”

“隻有拿到他想要的東西,你才能擁有談判的資本。”

冇人會愛上一顆無用的廢棋。

隻有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成為局中不可或缺的那一枚,他纔會真正側目,將你納入棋盤的考量,繼而欣賞、追逐,乃至動心淪陷。

【你指潛伏到厲戎生身邊?可是你把他的病都治好了,現在也冇機會回去了。】

“有困難就想辦法上,冇有困難想辦法製造困難也要上。”

一個詭異的木頭娃娃在陳骨生手中漸漸成型,他輕吹了一口木屑,溫潤如玉的眉眼浸在陰影中,唇邊帶笑:

“再讓他病一場不就行了?”

唔……

不過他得好好想想,再讓那位厲少帥生個什麼病比較好呢?

————————

厲戎生:(╯‵□′)╯︵┻━┻不是人!你不是人啊!

[243]少帥又病了:是誰賜你新生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

陳骨生換了套顏色素淨的長衫,鎖好門準備上街。

原身隔三差五就會去街北角的那家豆漿攤吃早點,左鄰右舍都混了個眼熟,忽然間不去了難免惹人生疑,再則家裡冷鍋冷灶,出門吃飯也更方便些。

這條衚衕口每天都有人負責清掃,青石板路剛澆過水,空氣中混雜著煤味和炊煙味,依稀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攤販吆喝聲。

“甜漿鹹漿——豆腐花!”

“粢飯糰熱乎嘞——包油條!”

“生煎饅頭——底脆肉鮮!”

“雞絲粥暖胃——小菜白送!”

陳骨生沿路慢行,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觀察這個時代的環境。

早點攤無疑是開得較早的,其次就是茶館,一些老人或閒人坐在桌邊點壺釅茶、一碟瓜子,聽評書或閒聊時事,一天時光就那麼消磨過去了。

黃包車伕都是大差不差的裝扮,一身粗布褂子,露出曬得黝黑精瘦的胸膛,花幾個銅子買倆燒餅就是早上的嚼穀,三兩口吞下肚,就蹲在街邊等活,眼睛睃著過往的行人。

陳骨生雖然一身素淨長衫,但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通身那股文墨氣,儼然是個讀書人的模樣。一路行來,不少蹲守街角的車伕都抻著脖子招攬他:

“先生,坐車伐?”

“老師,去哪塊?送您一程?”

“便宜嘞,兩個銅板跑全程!”

陳骨生全都禮貌輕輕搖頭,表示不用。他走到街北角那家早已支起攤子的早點鋪,掀起長衫下襬找了張空桌坐下。灶台上蒸汽氤氳,大鍋裡滾油正炸著金黃酥脆的油條與麻球,一旁的蒸籠層層疊疊摞得老高,散發出糯米與肉餡混合的溫熱香氣。

老闆顯然認得他,一邊忙著舀豆漿,一邊抬頭熱絡招呼道:“陳醫生,您來啦!老規矩?”

陳骨生淺笑道:“是的,有勞了。”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就端上了桌,外加一根炸得喧乎的油條和一籠小肉包子。旁邊的報童瞅見來人,一點兒也不認生,聲音脆亮地喊道:

“先生,買份報紙嗎?剛出的《萬報》,頭版頭條可是厲少帥病癒後整軍的大訊息!”

他見陳骨生目光掃來,立刻湊上前如數家珍般繼續推銷: “第二版有隴海鐵路工人昨天罷工的最新進展,說是要求增加工餉;第三版還寫了繡華紗廠大火,燒燬了半個廠房……對了對了,今天副刊還新連載了柳鶯閣主人的小說《錦城春夢》,精彩得很嘞!”

他說著眨眨眼,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充道:“先生要是感興趣,我這裡還有《東江新聞》,上麵登了南方軍北伐的訊息,都說外麵要打仗了呢!”

陳骨生對外麵的時局其實並不大關心,不過他見小孩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話,倒是頗覺有趣:

“那就來一份報紙。”

“好嘞先生!”

報童喜氣洋洋,生意總算開張,他特意避開上麵皺巴巴的一張,從底下抽了張嶄新挺括的報紙給陳骨生,因為動作太急,胳膊肘還險些撞到後麵穿陰丹士林藍布袍匆匆路過的女學生。

“三個銅子兒一份,先生,往常是兩個銅子兒的,不過最近都在打仗,紙價油墨都漲得厲害哩!”

他很誠實,憋紅了臉一五一十解釋道。

陳骨生並未還價,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這些瑣碎,隻是從長衫口袋裡摸出一枚嶄新鋥亮的銀元,輕輕擱在油膩的桌麵上,推向報童:“不必找了。”

報童盯著桌上那枚鋥亮的銀元,結結巴巴道:“先、先生,這太多了……一份報紙隻要三個銅子兒,一銀元能換一百多個銅板哩!”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拮據的破布口袋,今早剛開張,也冇零錢找。

陳骨生拿起那份報紙輕輕一抖,對摺成兩半,不緊不慢瀏覽著上麵排印密集的繁體字。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似夏日穿堂風般帶著一種和煦的溫潤,並不叫人覺得疏離:

“無妨,拿著買些早點吧。”

他說著,甚至將桌上那籠冇動過的小肉包子也推了過去,

“我吃不下這麼多,若不介意,便給你了。”

誠如報紙上的新聞所說,外麵烽火連天,到處都是逃荒的災民。萬城雖然有厲家坐鎮,勉強算得偏安一隅,可即便稍寬裕的人家也不過剛夠溫飽,餓死的大有人在。

報童心知今天遇上了好心人,連忙把那枚銀元小心翼翼揣進最裡麵的口袋,喜氣洋洋在旁邊找了個位置狼吞虎嚥吃起來:“謝謝先生!”

陳骨生並冇有怎麼動早點,隻慢慢喝著老闆用茉莉花碎末泡的茶,便宜的很,又解膩,帶著幾分劣質的苦澀。

就在這時,陳骨生右手邊的長凳忽然微微一沉,坐下一抹風塵仆仆的身影。

“老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外加兩個粢飯糰。”

對方是名年輕男子,腳邊放著英國格拉斯頓牌的牛皮旅行箱,沾著些許塵灰。上身穿一件挺括的純白色牛津紡襯衫,領口鬆開,隨意繫條藍灰條紋的絲質領巾,通身透著養尊處優的洋派貴氣,一看就是正經留洋歸來的,比原身那個冒牌貨正宗不老少。

陳骨生目光自報紙上抬起,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後又垂眸落回新聞上,波瀾不驚。

老闆端著熱騰騰的吃食上來時,那年輕男子隨手就將一枚銀元丟在桌麵上,他說話談不上客氣,卻也並非無禮,舉手投足卻透著世家少爺慣有的霸道:

“賞你的小費,對了,順道問一句,督軍府往哪個方向走?”

老闆看見那枚銀元,哪裡管他有冇有禮數,眼疾手快撈起揣進兜裡,頓時眉開眼笑,熱絡地朝西邊一指:

“您往城中心去,裡頭最氣派的那棟紅頂洋樓就是!好認得很,門口烏泱泱全是挎槍的大兵守著,從前是萬督軍的府邸,後來他坐鎮燕陵高升了,如今是厲少帥當家。”

“如果找不著,花五個銅子隨便叫個黃包車伕,保準將您穩穩噹噹送到大門口!”

這攤子本就狹小,統共隻擺得下兩張方桌,另一張早已被幾個趕早工的漢子擠得滿滿噹噹,唯獨陳骨生這張還剩了個空位,隻是很快又過來一群不速之客。

街對麵不遠就是巡捕房,隻見七八名黑皮警衛晃盪過來,為首一人腰挎警棍,製服釦子鬆垮垮繫著,露出裡頭皺巴巴的汗衫,活像地痞流氓,大概是什麼隊長級的人物。

那隊長晃悠到陳骨生這桌,一把將那個留洋少爺掀開,粗聲粗氣吼道:“起開!冇長眼麼?巡捕房辦事兒,這張桌老子征用了!”

他身旁一個瘦高個警衛也冇閒著,順勢一腳蹬在隔壁那張桌的條凳上,開口就罵:“吃完了趕緊滾蛋,彆礙著爺們歇腳!”

隔壁那張桌都是苦力工人,聞言紛紛端著剩下東西起身蹲在牆角繼續吃,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唯獨那名留洋公子冷不防被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撞翻桌椅。他穩住身形後,俊朗的麵容瞬間蒙上一層寒霜,眼中怒火迸射。但見他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腳把那名隊長踹翻在地!

不待眾人反應,他已經掄起拳頭劈頭蓋臉砸了下去,動作乾淨狠厲,全然不見方纔的文雅,開口就是中西合璧的臟話:

“瞎了你的狗眼!連小爺我都敢衝撞?!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把你這身狗皮扒下來,讓你滾去碼頭扛大包?!”

“我艸你大爺的!你個狗賊養的!”

“fuck you!you bastard!”

巡捕房隊長黃大威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老拳砸得暈頭轉向,鼻血橫流。想他在這條街上作威作福這麼多年,什麼時候遇到過敢還手的硬茬子?待反應過來,頓時惱羞成怒,朝著旁邊目瞪口呆的手下咆哮道:

“都他孃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把這個不知死活的王八蛋給我拽開!”

他平時人緣想必極差,那群手下聞言,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湧上前,費力地把那個還在怒罵的公子哥兒從自家隊長身上拽拉開。

這場鬨劇原本與陳骨生無關,他見狀收起報紙,準備離開,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那風輕雲淡的姿態惹了誰,隻見黃大威捂著鼻血橫流的鼻子,指著早點攤子所有人惱羞成怒吼道:

“他奶奶的!這群人敢當街襲擊巡捕,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老子抓進去!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反了天了!”

巡捕房表麵上負責維持治安,但其實裡麵的警察一個賽一個的黑心貪財,再加上腰間彆著槍和警棍,比地痞流氓還厲害幾分。黃大威是局長的小舅子,平常更是橫行霸道慣了,一聲令下所有人都被抓了進去。

此刻本該嚴肅的辦公室亂糟糟一團。

裡麵終年昏暗,一股子汗臭、黴味和劣質菸草混雜的渾濁氣味撲麵而來,嗆得人腦袋發暈。

幾張木頭辦公桌歪歪斜斜地擺著,桌麵油汙斑駁,堆著些皺巴巴的檔案、空茶壺和積了厚厚菸灰的搪瓷缸子,還有一個黑色座機電話。最裡頭是一排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隔出幾間拘留室。

幾名當值的巡捕歪戴著帽子,斜靠在椅子上,有的翹著腳打盹,有的聚在一起用臟汙的紙牌賭錢,嘴裡不乾不淨地笑罵著,對柵欄裡關著的人漠不關心。警棍和手銬隨意地扔在桌上,像是隨時準備用來教訓人的傢夥什。

靠牆的位置擺放著一排長椅,陳骨生和那些被抓來的人就坐在那兒,據說是拘留室關滿了人,現在冇位置給他們,就暫時在長椅上待著。

早點攤子的老闆暗叫倒黴。

那幾個苦力工人倒是被放走了,巡警對這種窮鬼一向冇什麼興趣,榨乾了兜裡也冇二兩油。

報童明顯對這種事熟練的很,坐在旁邊還安慰陳骨生:“先生,你不要怕,他們就是想敲詐,打架的不是你,等會兒你給他們兩塊銀元,他們自然就把你放走了。”

陳骨生雙腿交疊坐在位置上,原本在看報紙解悶,聞言不由得輕笑了一聲:“那你呢?你有兩個銀元嗎?”

報童撓撓頭一笑:“我冇錢,不過我年紀小,他們最多踹我兩腳就放走了,就是那個公子哥兒可倒黴了。”

“誰倒黴?誰倒黴?你們所有人都倒黴我也不可能倒黴!”

那個公子哥兒就坐在陳骨生左手邊,他耳朵倒是靈光的很,態度比進來之前還要囂張,前提是忽略那張被黃大威報複揍得鼻青臉腫的模樣:

“我告訴你們,我已經讓他們局長打電話確認去了,等我哥派人過來弄不死他們!等會兒那幾個王八蛋要是不跪在地上叫我爺爺,我的姓倒過來寫!”

報童問道:“那你姓什麼啊?”

彆是姓葉或者姓田,倒過來也冇啥區彆。

公子哥兒狂傲道:“老子姓厲!厲督軍的那個厲!”

他說著已徹底失去耐心,猛地起身徑直走向那群正賭得熱火朝天的巡捕,抬腳就朝牌桌狠踹過去,震得銅元亂飛:

“你們局長屬烏龜的?打個電話磨磨唧唧!直接給老子接督軍府!”

他顯然有些來頭,剛纔被抓時不知說了什麼,驚得局長和黃大威臉色驟變,兩人慌忙躲進隔壁辦公室商議,直到現在還冇出來。

“嘿!哪兒來的愣頭青找死,敢踹爺爺的牌局!”

一名巡捕勃然大怒,重重拍案而起,就在這個時候,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雜亂且沉重的軍靴落地聲,隻見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瞬間湧入了巡捕房,黑洞洞的槍口帶著殺氣,霎時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整個巡捕房頓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為首一名年輕副官麵色冰冷,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靠牆的長椅上。

“維均!”

那鼻青臉腫的公子哥兒見狀頓時一喜,彷彿見了救星,聲調都不禁拔高了幾分,連忙迎上前去:

“我還冇打電話呢你怎麼就來了?!是不是那個狗屁局長叫的你?!我跟你說,你可得好好收拾他們,全給我打發去碼頭……哎哎哎,你往哪兒去?”

隻見許維均並未理會他,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朝著長椅方向匆匆走去,最後停在了陳骨生麵前。他微微傾身,聲音刻意壓低,難掩焦急:

“陳醫生,可算找到您了!少帥今天忽然又發了急症,情況不妙,請您立刻隨我們回督軍府一趟!”

那公子哥兒聞言瞬間愣住,急忙湊上前追問:“等等!不對啊,老頭子前幾天才拍電報給我,說二哥病得快不行了,我這才緊趕慢趕坐船回來!什麼叫‘又病了’?”

《隋唐演義》裡說秦瓊“有名的兄弟八百,冇名的兄弟無數”,這話套在風流成性的厲督軍身上也恰如其分——他是有名的兒子兩個,冇名的私生兒女不知凡幾,隻是礙於厲戎生的威勢,一個也不敢認回厲家。

這名公子哥叫厲京楷,也是厲督軍的私生子之一,不過他明顯還算得寵的,自小就被送出去留洋,得知厲戎生病重,幾天前買了船票才匆匆趕回萬城。

許維均隻得耐著性子和他解釋:“七少,少帥原本是病重不行了,不過昨天已經好了。”

厲京楷一愣,也不知是不是被打傻了,腦子還冇反應過來:“已經好了?那我不是白回來了?”

許維均安慰道:“也冇白回來,少帥今兒個早上又病了,我這不急著趕過來請醫生呢麼。”

————————

許維均(拍肩):你雖然冇趕上第一波,但是趕上了第二波呀。

厲戎生(皮笑肉不笑):是誰乾的呢,好難猜啊。

作者君:[撒花][撒花]聽說很多小天使都開學啦,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祝天天開心~

[244]又奇又巧:是誰與你共鑄不朽

許維均大清早就趕去了陳骨生的住處,結果撲了個空,他沿路揪著幾個早起的攤販一問,才知道人居然被巡捕房帶走了,直接帶著隊伍殺了過來。

至於撞見厲京楷,那純屬巧合,誰知道這位爺會一聲不吭從國外跑回來,還蹲在巡捕房裡捱揍?

直到這時,陳骨生才終於放下報紙,狀似驚訝的問道:“許副官,少帥昨天不是已然大好了嗎,怎會突然又病了?”

許維均急得額頭沁出密密的汗珠:“誰說不是呢!陳醫生,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吧,晚了隻怕要出大事!”

陳骨生欲言又止,不經意掃過周遭:“可現在我被拘在巡捕房,隻怕不太方便……”

許維均聞言目光驟然一寒:“區區一個巡捕房,也配攔少帥要的人?!”

他說完猛地轉身,眼神刀子一樣涼嗖嗖掃過那群被嚇成鵪鶉的巡警,冷聲質問道:“誰把人關進來的?!”

不用巡警答話,厲京楷就已經搶先一步湊上來,指著自己青紫的眼睛告狀道:“就是他們那個叫黃什麼威的隊長,仗著自己是局長小舅子囂張得很,連小爺都不放在眼裡,維均,弄死他們!”

許維均是一點都不想耽誤時間,直接對著屬下一擺手,不耐吩咐道:“冇聽見七少的話嗎,把那個姓黃的給我拖出去斃了,蔡延庭如果有意見就讓他滾過來找我!”

抓人的都被斃了,被抓的人自然也都放了。

誰也冇料到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居然有這麼大本事,居然連督軍府的人都來保駕護航。

陳骨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巡捕房,從容坐上停在外麵的黑色汽車,許維均也緊跟著上了副駕駛。他正準備吩咐開車,誰料身後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動靜,厲京楷也跟著擠了進來,嘴裡還催促個不停:

“快快快,趕緊開車!我得看看我哥病得怎麼樣了!”

許維均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眉頭微皺,卻也冇多言,隻是沉聲對司機道:“開車。”

在前往督軍府的路上,陳骨生也斷斷續續從許維均嘴裡知道了事情經過。

原來厲戎生昨天淩晨就不舒服了,一開始還隻是呼吸困難發高熱,就喝了幾粒退燒的西藥,結果早上病情不僅冇有好,反而更嚴重了,頭疼得恨不得想殺人,請了好幾個老大夫過去鍼灸也不管用,連止痛藥也冇效果。

冇辦法,許維均隻能火燒屁股似地趕過來請陳骨生了。

陳骨生坐在車後排,聽到許維均說先是請了彆的大夫,最後纔來找的自己,心裡忍不住輕笑了一下,暗道這位少帥果然疑心病重,誰都信不過。

開車的士兵刻意提了速度,不多時就抵達了督軍府門口。

陳骨生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進門的時候隻見客廳已經換了張新的綠絲絨沙發,款式和原先一般無二,幾名年過半百的倒黴大夫正坐在上麵唉聲歎氣,很明顯對厲戎生的病束手無策。

許維均理也不理那幾個人,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陳醫生,跟我來,少帥在樓上。”

陳骨生跟著許維均來到臥室,隻見厲戎生正閉著眼躺在床上,整個人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陰沉的眉頭緊擰,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渾濁急促,看起來情況確實不大妙。

陳骨生見狀走過去,先是伸手探了一下厲戎生額頭的溫度,然後又裝模作樣把了一下脈,眉頭緊皺,偏也不說話。

許維均緊張得不行:“陳醫生,少帥冇大礙吧?”

連厲京楷也湊過來忙不迭地問:“對啊對啊,我哥還行嗎?他平時雖然病懨懨的,但命硬得很,每次要死不活的時候都能吊著一口氣挺過來!”

“唉……”

陳骨生聞言終於有所反應,卻是撩起長衫下襬,雙腿交疊,慢悠悠歎了口氣。

許維均聽得心中一緊,連忙回頭問道:“陳醫生,怎麼了,難道少帥的病情有什麼問題?”

都這種時候了,他歎氣多讓人害怕啊!!

陳骨生一副對病情感到頗為棘手的樣子,眉頭輕蹙:

“應該是少帥舊年的病根還冇好全。他昨天纔剛剛剛痊癒,正是要緊的時候,突然發起高熱,許是吹風受了冷,如果早點發現倒也冇事,拖到現在就有些難辦了。”

言外之意:

生病了,怎麼不早點來找我呢?

拖到現在,我很難辦呀。

饒是許維均對上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神情也不禁有些僵硬,其實他昨天就勸少帥去請陳醫生來瞧瞧了,可彆看少帥瘦得冇二兩肉,渾身都是反骨,你越讓他請誰他就越不順著你的意。

少帥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哦,是了。

那位爺頭疼得恨不得要去撞牆了,卻還是咬著牙一個勁冷笑: “不許請!老子就不信,整個萬城除了他姓陳的冇人能治病了!”

結果萬城的大夫還真就都束手無策,一個個嚇得連藥都不敢開,少帥這倔脾氣,倒是讓病情又多遭了半天罪。

許維均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陳醫生,那您看看這病該是怎麼個治法?要什麼西洋藥劑我立刻去軍醫院取,您列張單子?”

陳骨生卻道:“不必了,少帥的身體太差,現在已經不適合用西藥了,替我找一副中醫鍼灸用的針來吧。”

許維均一愣:“啊?針?”

陳骨生似笑非笑道:“對,針。”

——西藥亂注射可是會死人的,針就不一樣了嘛,他隨便亂紮一通彆人也看不懂,隻要不紮到死穴,厲戎生橫豎是死不了的。

許維均雖然心裡納悶陳骨生一個學西醫的居然會用中醫的法子治病,但還是麻溜吩咐人下去拿了一個捲起來的氈布包來,畢竟樓下全都是大夫,針都是現成的。

陳骨生拿到針包攤開,然後信手抽出幾根銀針紮在厲戎生的手臂上,他想了想,似乎是覺得發燒關聯腦子,於是又往頭上來了幾根。

彆說許維均了,就連旁邊的厲京楷都看得眼皮子直跳。

雖然他們不懂中醫,但這個陳醫生紮針手法怎麼看怎麼不靠譜啊,想起來哪裡紮哪裡,上一秒還在紮腦門呢,下一秒又跳到指頭尖了,跟特麼監獄裡的酷刑一樣。

厲京楷甚至看見一根針紮淺了掉下來,然後又被陳醫生若無其事撿起來重新紮回去——那都不在原地了!

許維均在旁邊緊張盯著,後背直冒汗,心想自己請陳醫生來該不會是個錯誤吧,可彆把少帥給治昇天了。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的功夫,陳骨生許是覺得火候到了,這纔不緊不慢把厲戎生身上的銀針一根一根重新收起來:

“少帥應該冇有大礙了,這段時間多吃些溫補的食材,注意不要受涼,也不要動怒,應該就無礙了。”

許維均:“?”

厲京楷:“??”

許維均箭步上前,彎腰扶著腦門上險些滑落的軍帽不可置信問道:“陳醫生,您這就治好了?不開點兒什麼藥?不打點兒什麼退燒針?”

這不鬨呢嘛!

陳骨生扶了扶眼鏡,語氣淡定從容,一副相當權威的樣子:“是藥三分毒,當然是能不喝就不喝。”

“可是……”

許維均正準備說些什麼,隻聽床上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厲戎生竟是不知什麼時候渾渾噩噩睜開了雙眼,他盯著天花板,一副還冇回過神來的樣子。

“少帥!”

許維均見狀頓時大喜,連忙湊上前問道,

“少帥,您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

他瞬間收回剛纔心裡對陳骨生的冒犯,隻覺得對方簡直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這都救少帥整整兩回了!

至於苦和難是怎麼來的,

他多半卻是不清楚的了。

厲戎生被許維均扶著從床上坐起來,又喝了半杯水,蒼白的臉這才緩過來幾分神。他肩上披著件外套,閉目皺眉,抬手用力捶了捶額頭,語氣難掩煩躁不耐:

“我昏迷多久了?”

他奶奶的!

厲戎生隻感覺自己現在渾身疼得像針紮一樣,不過折磨他大半宿的頭疼總算是好了幾分,那股催得人暴.戾嗜殺的躁怒也漸漸平息了下去。

“小半天了,少帥。”

許維均小心翼翼回答道,

“多虧陳醫生妙手回春,這才把您給救了回來。”

陳醫生?

聽見這個名字,厲戎生的動作微不可察一滯。他緩緩抬眼,那雙黑少白多的眸子掀起時總帶著幾分陰沉的戾氣,這才發現床邊站著抹熟悉的身影。

陳骨生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禮貌頷首:“少帥吉人自有天相,這次已然無礙了,隻是還望保重身體,畢竟萬城百姓的安危都係您於一身。”

陳骨生今天換了衣服,一身素淨落拓的長衫,將骨子裡浸潤的書卷氣發揮到了極致,眉目溫文爾雅,隻有在偶爾輕笑的時候纔會流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妖氣,偏又被鏡片擋得嚴實,倒是比那天的西裝更好看幾分。

真是個小白臉子。

厲戎生內心如是想到。

他控製不住從肺腑裡發出兩聲嗆咳,隨即又狠狠擰眉,抬手握拳抵住唇邊硬生生壓了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語調沙啞暗沉,莫名讓人覺得後背發寒:

“我與陳醫生倒是有緣,兩次命懸一線,兩次都讓您給救了回來,真是……又奇又巧。”

這是懷疑他呢?

雖然懷疑對了。

陳骨生笑了笑,一副脾氣極好的模樣:“少帥,倒不是湊了巧,而是您福澤深厚,老天庇佑,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厲京楷不滿意自己受了冷落,在旁邊期期艾艾插嘴道:“二哥,你身體好點冇?我聽老頭子說你病得不行了,特意坐船從國外回來看你的。”

隻看厲戎生這個狠辣無情的脾氣,就知道他對那些所謂的私生子一定好不到哪兒去,逼得厲督軍愣是一個都冇敢往家裡領。

可厲京楷的情況又稍有不同,他母親原本是厲督軍身邊的一個女傭,家裡人都因為戰亂死光了,後來在戰場上幫厲督軍擋了一槍也死了,隻剩下厲京楷一個人。

厲督軍對這個孩子難免有所虧欠,在厲京楷小時候甚至破例把他帶回家裡住過一段時間,後麵才送去m國。

而厲京楷也不知道是腦子讓驢踢了還是彆的,那段時間認識了厲戎生,就跟在屁股後麵一口一個二哥的叫,好像完全不知道厲戎生恨不得弄死他一樣,這些年去了國外也冇消停,隔三差五就往家裡寄信拍電報,雖然都讓厲戎生給扔廢紙簍了。

厲戎生直到現在才發現厲京楷,他眉頭煩躁擰緊,嗓音冰冷不耐,對這個便宜弟弟多看一眼都嫌煩:

“回來?我病得不行了你回來做什麼?!”

“老子死了又冇遺產給你!”

【作者有話說】

厲京楷(臉紅扭扭捏捏):嗯……二哥,我回來不是為了爭遺產,就是想著如果趕早的話,說不定還能參加一下你的葬禮。

[245]少帥的福氣:又是誰以救世之名

看的出來,厲京楷委屈的不行,偏偏又敢怒不敢言:“我不想要遺產!”

厲戎生冷笑:“你倒是敢要!”

厲戎生的生長環境之複雜,一度超出常人想象。

他三歲那年,厲督軍還是個響馬頭子,山寨裡的土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寨門底下的燈籠隨風晃盪,拴馬樁旁邊永遠摞著幾十顆人頭,年年歲歲,隻見多不見少。

他五歲的時候,亂世來臨,厲督軍拉起隊伍躋身軍閥之列。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爹一個接一個地往家裡抬姨娘,厲戎生記憶中總是抑鬱冷臉的母親終於不堪屈辱,活活氣死了。

六歲那年,他同父同母的親哥哥“失足”跌入後花園的池塘,悄無聲息溺斃,連凶手都無從查起。他父親趕回奔喪,痛哭一場後,把一乾仆役儘數拖出去槍斃,隨即又轉身奔赴戰場,搶奪地盤。

至八歲,府中有一位極得寵的漂亮姨娘掌了事。那女人麵若桃花,心似蛇蠍,竟在他日常飯食中細細摻入鴉片,一連數月,無聲無息蝕空了他的氣血,徹底弄垮了他的身子骨。

距離再近,就是昨天,跟隨厲戎生十七年的親信阿炎,為了五萬大洋就想害他的命。

他這一生親緣淡薄,父母溫情未嘗幾口,兄弟情義更是不曾體會,反倒把人間的背叛算計嚐了個淋漓儘致。

早幾年的時候,也不是冇有那種心比天高的私生子蹦躂到厲戎生眼前挑釁,厲戎生通通一人一槍把腦袋轟了個稀碎!

至於厲京楷,在他眼裡和那些私生子冇有任何區彆,無非就是親孃死的早,冇人扶持,相較而言威脅冇那麼大。

厲戎生麵無表情掀了掀眼皮,語氣冰冷,態度數十年如一日的不耐煩:

“滾出去,彆在老子跟前礙眼!”

厲京楷看樣子也是習慣了,委委屈屈“哦”了一聲,扭頭出了房門,但他好像也冇多生氣,畢竟彆的私生子往他二哥跟前湊,腦袋都被轟碎了,偏他冇事,挨兩句罵又算什麼?

這麼一想,二哥對他還是挺不錯的。

厲京楷美滋滋的,又把自己給哄高興了。

陳骨生旁觀著這出鬨劇,心裡對這兄弟倆的關係倒是多了幾分計較,他垂眸盯著地麵,既不多看,也不流露出什麼表情,暗自思忖厲戎生接下來會不會讓自己留在督軍府當私人醫生。

——當然,就算不留也沒關係,再多病幾次,總有機會的。

厲戎生不知道陳骨生在想些什麼,他隻是覺得麵前這個醫生太過從容知禮,太過進退有度,完美得讓人心生警惕,反而不如厲京楷那種蠢貨讓他放心。

思緒幾經週轉,終於慢悠悠開口,是與剛纔對待厲京楷時截然不同的耐心態度,

“讓陳醫生看笑話了,等會兒我就吩咐人開車送您回去,這大清早的真是耽誤您時間。”

回去?

那就是冇打算請他當私人醫生?

想想也是,這位厲少帥常年身居高位,向來隻有彆人跪在他腳底下求著賞口飯吃的份,從來冇有他紆尊降貴主動招攬的份。就算他想招個私人醫生,也不會主動開口,隻會等著陳骨生自己求差事。

很可惜,陳骨生不會開這個口。

對於厲戎生這種多疑敏感的人來說,你絕不能主動湊到他身邊,否則當下或許無事,但將來他身邊如果又出了什麼叛徒,你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陳骨生心中已然有了對策,從容頷首:

“不礙事,隻是少帥身子骨太虛,尚需固本培元,等會兒我開幾劑溫補的食材方子交給許副官,每日多喝些也能調理身體。”

厲戎生欣然應允:“那就勞煩陳醫生了,維均,等會兒你跟著跑一趟腿。”

許維均:“是,少帥!”

不知是不是因為厲戎生身子骨不好,督軍府的後園特意設了一間藥房。

桐木打造的中藥櫃高聳直至屋梁,屜格上密密麻麻貼著藥材名目,人蔘鹿茸、靈芝蟲草等無一不備。空氣中浮動著草藥特有的苦澀氣息,另外還有兩名懂藥理的仆婦常年在這裡打理,此刻正低頭小心翻曬著簸箕裡的當歸與黃芪。

許維均領著陳骨生走到櫃檯處,一邊給他拿紙筆,一邊出聲介紹道:“少帥平常藥喝的多,未免麻煩就建了這間藥房,陳醫生,您要什麼隻管開口,國產還是進口,我都能給您找來。”

現在雖然流行鋼筆寫字,但櫃上放的卻是老式筆墨,陳骨生隨手拿起毛筆蘸墨,思考了一下這個時代的繁體字怎麼寫,這纔開始落筆:

“不過是幾張食補的方子,用不上什麼名貴藥材。隻是要勞煩許副官日日督促下人細心熬煮,堅持一段時間,少帥的身子自會穩健些。”

“這樣將來我如果有什麼急事耽擱,趕不過來,其他大夫診治起來,也不至太過棘手。”

許維均言語間不著痕跡試探道:“趕不過來?陳醫生這是打算出遠門?”

陳骨生輕輕吹乾墨跡,似乎是歎了口氣:“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聽說北邊戰事正緊,遍地傷員,紅十字會正在組織醫療團北上支援,我雖不才,也想儘一份綿薄之力。”

許維均聞言臉色古怪,心想你可千萬去不得,你要是去了,少帥萬一哪天又犯個要命的急病,他找誰治去啊?!

不過他好歹還算沉得住氣,勉強笑了笑:“陳醫生,北邊現在可亂著呢,轟炸機滿天飛,打急了眼連敵我都分不清,那邊不止缺醫護,更缺藥品,吳軍長上個月還找我們少帥支援了半火車的白糖和磺胺呢,您就算去了隻怕也是有勁冇處使,連吃飯都成問題。”

紙上的墨痕已經乾了,陳骨生輕抖一下,淺笑遞給許維均,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冇聽進去:

“多謝許副官提醒,我會好好斟酌的。”

許副官一聽這是還冇打消念頭啊,他心中焦急,卻也不敢擅自做主,隨手指了個親兵開車送陳骨生回家,然後就匆匆趕上樓去見厲戎生了。

“少帥,我看陳醫生那個樣子多半是鐵了心要去北邊,這可萬萬不行,您要不想個法子把他留下來當家庭醫生?這樣以後看病也方便些。”

厲戎生大病初癒,卻冇有在床上待著,而是披了件外套懶懶靠坐在書桌後方的椅子上,他眉眼懨懨,俊美的臉龐蒼白缺血,聽見許維均略顯焦急的稟報,緩緩放下手中的軍情密文,目光暗沉難辨:

“他真說自己要去北邊?”

“說了,屬下聽得真真的,這年頭啊讀書人裡麵最容易出愣頭青,那些學生連書都不念,天天上街遊行抗議,連吃槍子兒都不怕,我看陳醫生不愛金銀,對名利好像也冇什麼追求,保不齊就是那種不怕死的人呢。”

厲戎生彷彿是嗤笑了一聲:“他倒是膽子肥。”

不過這世界上比死難受的事可海了去了,受活罪纔是最難熬的。

厲戎生重新拿起桌上的紙翻看,卻不再是那份軍情密文了,而是陳骨生今天寫的食補方子,冇什麼稀奇古怪的藥材,都是市麵上常見的食材,倒不容易被做手腳:

“你覺得他的來曆可疑嗎?”

許維均聞言一怔,壓低聲音問道:“少帥的意思是……?”

厲戎生屈指輕彈紙張,意味深長道:“自小出去留學,還能寫這麼一筆漂亮的毛筆字,倒真是不多見,洋人喝咖啡的功夫他都用來磨墨了吧。”

許維均謹慎報告自己查到的東西:“屬下派人查過了,這陳醫生確實是萬城本地人,父母常年在港城經商,結果幾年前押送貨物的時候遇見吳元良部29軍被打散的潰兵……不幸死在了戰亂中,陳醫生這纔回國在萬城定居,彆的倒也冇什麼了。”

厲戎生挑眉:“這麼說他身邊一個親人都冇有了?”

許維均:“資料上是這麼顯示的。”

厲戎生倒入椅背,懶懶闔目,輕聲吐出一句話:“挺好的。”

誰也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瘦削蒼白的指尖夾住那兩張藥方遞給許維均,語氣散漫:

“如果查到冇問題,那就交給你去辦。”

陳骨生自打那天回了家,就敏銳發現衚衕口附近多了幾雙盯梢的眼睛,他隻佯裝不知,若無其事出門置辦行李,然後又買了一張北上的火車票。

三天後,萬城火車站。

月台上人群熙攘,蒸汽機車頭嗚嚥著噴出濃白的煙,紅十字醫療團的旗幟在人群中鮮明醒目。陳骨生手提皮箱,一步步穿過紛亂的人潮,走向那列即將北行的綠皮火車。

然而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雜亂急促的軍靴腳步聲,還有槍桿磕碰的聲音。

陳骨生轉身看去,隻見人群像潮水一樣從中間分開,自發讓出一條道路,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已迅速控製了月台關鍵位置,為首的軍官正是許維均。他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淡笑,幾步走到陳骨生麵前,恰到好處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陳醫生,可找到您了,真是讓我一路好追,少帥有請,煩您移步到督軍府一敘。”

許維均嘴上說是讓他一路好追,可半點不見氣喘,分明是故意守在這兒想看他會不會上車。

陳骨生麵色平靜:“許副官,少帥怎麼忽然要請我,難道是又病了不成?我即將隨醫療團北上,前線傷員急等救治,恐怕耽擱不起。”

許維均笑容未變,語氣卻不容拒絕:“多虧陳醫生醫術高明,少帥身體已經好多了,這不,特命卑職前來請您擔任督軍府的私人醫生。”

“陳醫生,救一人可安一城,這可比您北上能發揮的作用大,還請先生萬勿推辭。”

陳骨生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冰冷槍口和群眾惶恐不安的眼神,又看了看不遠處那麵仍在風中招展的紅十字旗幟,沉默片刻,唇角牽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許副官,如果我拒絕呢?”

“您不會想拒絕的。”

許維均笑得像隻老謀深算的狐狸,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說來也巧,少帥剛往北邊捐了半火車的藥品物資,如果您執意要上車,那批物資可就冇地方安置了,不如先和我去督軍府?那兒寬敞,也好讓前線將士們安心收下這份心意。”

他這是拿陳骨生當悲天憫人的聖人了,以為靠這個就能拿捏他。

陳骨生微微皺眉,很是“為難”了幾秒才終於鬆口:

“好吧,那就勞煩許副官前麵帶路。”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請了我呀,真是你們少帥的福氣。

厲戎生: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作者君:[垂耳兔頭]抱歉讓大家久等啦,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46]深更半夜:將你親手葬送

陳骨生就這麼被強行“請”回了督軍府。

彼時午後陽光和煦,厲戎生正閉目躺在搖椅裡小憩,墨綠色的軍裝外套被他隨意搭在腹部,兩條修長的腿裹在軍褲裡懶洋洋交疊,上身隻穿一件真絲白襯衫,隨搖椅輕晃泛出矜貴冷冽的色澤,暗藏一絲慵懶的侵略性。

“少帥,人帶回來了。”

臥室門虛掩著,許維均輕敲了兩下才進來,然後走到厲戎生身邊低聲稟報。

厲戎生連眼皮子都冇掀,淡淡開口:“讓他進來。”

門外適時響起一陣走近的腳步聲,和許維均那種軍伍裡的利落乾脆不同,聽起來很是從容沉靜,厲戎生哪怕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對方走過來的樣子,語調透著漫不經心的懶散:

“我貿貿然請陳醫生回來,陳醫生不會怪我吧?”

陳骨生適時停住腳步,目光掠過搖椅上姿勢慵懶的男人,抬手輕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似含深意:

“擔不起少帥一個‘請’字,隻是下次少帥有什麼吩咐,直接派人知會一聲就好,否則似今日這麼大的陣仗,實在有些勞民傷財了。”

厲戎生聞言終於慢悠悠睜開了雙眼。

與周身慵懶的氣息截然不同,他那雙眼睛銳利得驚人,像一柄淬了毒的寒刃,彷彿隻要多看兩眼就會被剮下全身的血肉筋骨,讓人在陽光下頓生毛骨悚然之意。

他目光有如實質地落在陳骨生身上,唇邊弧度似笑非笑:

“陳醫生是有大本事的人,就算再勞民傷財,也算不得什麼嘛,更何況隻是一隊親兵而已。”

“當初江北司令白敬笙為了請李東蒲出山整頓財政,可是特地派了專列和衛隊沿途戒嚴,浩浩蕩蕩從青港接到河昌。李老說想看沿途風光,車隊就沿著全津線開了整整三天。比起這些,厲某今天這點陣仗,恐怕還入不了陳醫生的眼。”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波瀾不驚:“在下隻是區區一個無名大夫,怎麼能和李公相較,來時的路上聽許副官說少帥想聘在下當督軍府的醫生,不知是否為真?”

厲戎生勾唇:“是又怎麼樣?”

陳骨生禮貌性地彎了彎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一副不甚情願的模樣:“其實少帥有需要的時候派人傳喚一聲就好,在下就住在梧桐街,離督軍府雖算不上近,倒也不算太遠。”

“哎,話可不能這麼說。”

厲戎生坐在搖椅上慢悠悠輕晃,隨手拿起一架黃銅鑲邊、覆著暗紅色亮漆的望遠鏡舉到眼前把玩,故作姿態地朝著陽台外麵瞄了瞄——

這種精巧玩意兒最多能讓紳士淑女們在賽馬場或劇院裡瞧個熱鬨,和軍用望遠鏡比起來簡直像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

他把鏡片對準站在麵前的長衫清俊男子,可惜距離太近什麼都看不清,語調帶著懶洋洋的戲謔:

“我這人,就怕個萬一,萬一我半夜忽然頭疼腦熱,身邊冇個可靠的人,豈不是要命?陳醫生住得再近,那也在督軍府外頭。”

厲戎生說著放下望遠鏡,目光驟然失了那層玩味的隔閡,變得鋒利而具有壓迫感,唇邊笑意更深:

“我這人,隻信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才。”

陳骨生聞絃音而知雅意:“少帥的意思是?”

“和明白人說話就是省心。”厲戎生愉悅向後靠去,搖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以後你就直接搬到督軍府住吧,府裡人如果有個什麼頭疼腦熱也方便治,你從前每個月賺多少,我按二十倍的薪水付你,隻會多,不會少……”

“當然,陳醫生如果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他語調依舊慵懶,甚至有些惋惜,眼底卻寒光凜冽,帶著莫名的情緒看向陽台外間漸漸暗下的天色,

“這園子裡的夜景總是不夠亮堂,我倒不介意再添一盞天燈,長長久久地掛著,也好給旁人提個醒。”

婆娑的樹影在暮色中搖曳,彷彿無聲的附和。

恰在此時,一陣涼風穿過陽台,裹挾著剛修剪過的草葉青澀氣,細嗅卻總有一股無法驅散的、油脂混合皮肉燒焦後的惡臭,頑固縈繞在鼻端,像是從那片草坪深處散發出來的警示。

陳骨生的行李不多,幾名大頭兵開車過去幫忙搬家,來回一趟就倒騰完了。他雖不知那幾名士兵是誰,但瞧著臉熟,彷彿回回跑腿差事都是他們幾個來做,在許維均手底下應該頗得重用。

陳骨生也不吝嗇,往他們領頭隊長的手中放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元:“今天又勞煩各位軍爺了,將來在督軍府一起共事,若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請多多關照。”

厲戎生的親兵絕對不好收買,但從冇有聽過誰會嫌錢多的,那名隊長嘴裡叼著一根卷旱菸,掂也不掂就遞給身後的弟兄讓他們分了,性格大大咧咧,瞧著頗為痞氣豪爽:

“陳大夫也彆軍爺軍爺的叫了,多生分,弟兄們以後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還得靠恁妙手回春呢,這督軍府冇什麼規矩,各人做好各人的本分,彆吃裡扒外就好。”

“我姓嶽,嶽振聲,當年是跟厲督軍的,後來少帥擴建警衛團,許長官看俺還算機靈,手腳也利索,就把俺要過來了。說白了,就是督軍府裡一塊磚,哪兒需要就往哪兒搬,哈哈!”

陳骨生適時誇讚道:“了不起,和英雄嶽飛同姓。”

因為花了不少銀元,他們之間的關係倒是比剛纔熱絡了許多,嶽振聲猛抽著味道辛辣的旱菸,軍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是常年在烈日下曬出的古銅色,上麵蜿蜒著幾道淺白的舊疤,狀似不經意問道:

“陳大夫,您是留過洋的讀書人,你說國外那些洋鬼子吃的東西和咱們這邊有啥區彆啊?”

陳骨生笑著比劃了一下:“區彆可大了,頭一樁就是他們不大用筷子,吃飯使的是刀叉,鋼亮的餐刀切起肉來倒是利索,可你想夾粒豌豆試試?能急死個人。”

他語氣裡帶著點親切的調侃,繼續說道:“再說吃食吧,他們吃的東西也邪門,例如法國,喜歡把田裡爬的蝸牛撿回來用黃油大蒜烹飪,跟咱們吃的田螺區彆倒也不大,偏偏能賣出天價。”

“俄國那邊有個民族叫哥薩克,是天生的騎兵,他們喝酒喝高興了不劃拳,是跳起來耍馬刀,幾個人圍成一圈,刀光閃閃,貼身肉搏一樣地跳舞,看得人冷汗直冒!”

“美利堅國西部那邊,牛仔們比誰厲害,不比槍法,比騎野牛,找一頭冇人馴服過的野牛,跳上去看誰能不被甩下來撐得最久。那野牛脾氣爆得很,上去的人十有八九被摔個七葷八素,底下人還鼓掌叫好呢。”

嶽振聲聽得入神,連煙都快忘了抽,直到菸灰簌簌落下才猛地回神,咧著嘴笑道:“好傢夥!騎野牛?耍馬刀喝酒?這幫洋鬼子是真會玩命找樂子!比咱們這劃拳摔碗可野多了!”

他身後的幾個兵也聽得眼睛發亮,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那蝸牛真能吃?跟咱嗦螺螄似的?”

“刀叉吃飯多彆扭,吃碗麪條不得急死!”

“還是騎野牛帶勁!這要擱咱們這兒,誰能騎穩了,那絕對是這個!”一個年輕士兵豎起大拇指,臉上全是嚮往。

氣氛徹底活絡起來,嶽振聲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軍靴底碾滅,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兒個真是長見識了,陳大夫,以後府裡有什麼事兒,儘管言語一聲,弟兄們能搭把手的絕冇二話。”

他這話說得實在,少了幾分最初的客套,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熱絡。再加上陳骨生這番毫不拿喬、生動有趣的見聞,成功讓這群兵油子對他產生了真切的好感。

陳骨生的住處被安排在一樓東邊的一處套房,雖然不像樓上主家那麼寬敞,卻也窗明幾淨,陳設俱全,一應桌椅櫃床都是西式柚木的,透著股冷清的體麵。

許是怕他起居不便,副官許維均還特意撥了個小丫鬟來,專門負責灑掃遞送。

“陳醫生,少帥吩咐了,您平常就住這兒,清靜,需要什麼就跟阿茹說,她會去辦的。”

那個叫阿茹的丫頭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瘦弱,像一株不見陽光的細草。一條烏黑粗長的辮子甩在身後,髮尾用褪了色的紅頭繩緊緊紮著,額前覆著濃密的齊眉劉海,白襖黑布褲,垂眸的樣子顯得十分安靜。

許維均說話的時候,她正端著一銅盆熱水,手腳不停擦拭著許久冇有住人的客臥,動作乾脆利索。

陳骨生漫不經心一瞥,目光在阿茹虎口處的槍繭停頓片刻,心知這是厲戎生派來盯梢的,他垂眸扶了扶眼鏡,輕笑道謝:

“勞煩許副官了,聽說您也住在府裡,將來身體如果不大爽利,儘管來找我。”

許維均總覺得聽著不像好話,但又一時找不到錯漏,隻能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這是當然,少帥的身子骨平常就勞煩您多多上點心,少帥好了,咱們才能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骨生點點頭:“許副官言之有理,等會兒我就上樓去幫少帥鍼灸一下,時間一長,身體也就慢慢調養過來了。”

許維均聞言神情控製不住抽搐了一瞬,腦海中又想起陳骨生上次紮針的場麵,幾度欲言又止,最後艱難嚥了回去。

算了……反正紮的也不是自己。

而且少帥不是被他給紮好了嗎?

說不定陳醫生那手亂七八糟的針法真有奇效呢。

“那您……”

許副官後退兩步做了個“請”的手勢,斟酌半天纔想起自己要說些什麼,

“那您儘早上去吧,少帥房裡規矩嚴,十點就熄燈了。”

入夜之後的督軍府死寂沉悶,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除了走廊外麵偶爾傳來的士兵巡邏腳步聲,長廊內外幾乎不見半個人影,所有仆役都待在房裡閉門不出。

陳骨生在房裡洗完澡,又換了一身乾淨寬鬆的素色家常衣服,這才提著藥箱不緊不慢朝二樓走去,他在那扇門前站定,屈指,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少帥。”

他的聲音平穩淡然,穿透了門扉的阻隔。

一陣短暫的寂靜後,裡麵響起了一道簡短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進來。”

厲戎生顯然還冇睡,他深陷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琺琅檯燈光暈輕晃,襯得眉骨陰影愈發深邃。白色的襯衫袖口被隨意挽至小臂,領口也解開了兩顆釦子,因為長時間的伏案,已經起了幾道明顯的褶皺,透出一種略帶疲憊的慵懶。

聽見陳骨生推門的動靜,厲戎生並冇有起身,隻是把正在翻看的檔案利落一合,隨意丟進抽屜深處,這才漫不經心倒入椅背,不免帶了幾分玩味:

“陳醫生,大半夜的過來,有事?”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有,我來紮你了。

[247]同類的氣息:他不在乎那條苟延殘喘的命

厲戎生倒冇覺得陳骨生深更半夜打算意圖不軌,畢竟他就算身子骨不好,以前也是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想收拾一個小白臉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陳骨生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藥箱,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少帥既然請了我做私人醫生,我自然也該儘職儘責,晚上正是調理氣血的好時候,所以我特意上來為您行一次針,對安神入眠有好處。”

自打他們初次見麵後,陳骨生似乎就和那些挺括的洋裝斷了緣法,平常隻穿一身素淡寬衫,頗有幾分返璞歸真的禪意。此刻他靜立燈下,寬鬆的衣服被他穿得清逸出塵,那副金絲眼鏡更添幾分文雅,竟無端生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原來是紮針。

厲戎生聞言頓覺興致大減,畢竟他這個人喜歡刺激,陳骨生如果半夜來場刺殺什麼的說不定他還會有興趣,紮針?還是算了吧。

冇人愛打針,少帥也不愛。

厲戎生重新倒回椅背,眼皮耷拉著,隻餘懶洋洋的敷衍:“不急,你先回去吧,這件事過兩天再說。”

陳骨生早就料到會是如此,一向知情識趣的他卻並冇有立即告辭離開:

“少帥,您這段時間接連大病了兩場,氣血雙虧,如果不趁這個時候施針調理,恐怕以後都補不回來了,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一定能把您從鬼門關拉回來第三次。”

“醫者最怕諱疾忌醫,少帥既然不願意配合診治,我這一身醫術也無處施展,未免彼此不便,不如您還是放我回家吧,各自清淨。”

厲戎生聞言掀起眼皮,語氣危險:“你這是在威脅我?”

陳骨生笑了笑:“非也,在下隻是不想白食俸祿。”

“嘩啦。”

厲戎生直接站起身,一腳把椅子踢開,然後陰惻惻踱步走到了陳骨生麵前——離得近了,他才發現這小白臉個子是真高,自己穿厚底軍靴的時候也不過勉勉強強和對方持平,現在穿著居家拖鞋,眉眼無故矮了幾分,連氣焰都囂張不起來了。

厲戎生皮笑肉不笑,覺得這小白臉子就是冇安好心眼子:

“你說這麼多不就是想紮老子嗎,說那麼多囉裡吧嗦的話做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隨手解開襯衫釦子,皺眉不耐問道:“紮哪兒?”

厲戎生的臥室套房和書房是挨著的,陳骨生對他惡劣的態度恍然未覺,側身對著裡麵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平穩淡然:“少帥脫掉上衣,趴在床上就好。”

厲戎生聞言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摻著幾分危險的玩味,拖長了語調道:“趴著啊?那陳醫生可得多留神了,手底下的針得認準了穴位紮。”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

“我這人警覺慣了,最煩彆人在我後背鼓搗小動作,萬一覺出什麼不對勁,下意識做出什麼反應……到時候傷了陳醫生,可就不好看了。”

他語罷利落脫掉身上的襯衫往床尾一丟,依言趴了上去,肌肉線條在脊椎處緊緊繃起,就像一頭暫時收斂起利爪的猛獸。

陳骨生站在原地,不由得輕笑了一聲。

呐,天地良心,他可是真心過來幫對方鍼灸的。

陳骨生認認真真想過了,如果想得到厲戎生的信任,從身體下手就是一個不錯的突破點,假如他能把對方病入沉屙的身子骨治好,將來在督軍府也不會太受懷疑。

那麼該怎麼治呢?

開藥?不現實,厲戎生也不一定會放心喝。

食補?太簡單,溫養或許有效,治病就不一定了。

所以陳骨生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紮針比較好。

紮完了,他的心情好了,厲戎生的身體也好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陳骨生隨手拖了張椅子在床邊落座,雙腿優雅交疊,然後徐徐展開一方青布針包,從裡麵拈起一枚細長的銀針,就著暖黃的燈光仔細端詳了片刻。

針尖寒芒微閃,映在陳骨生鏡片後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卻深邃的興味。

“少帥,”

他慢條斯理開口,聲線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我可要落針了?”

燈光流瀉而下,將他的手照得清晰無比——

那是一雙完美到有些不可思議的手,指尖修長有力,肌膚下隱著淡青脈絡,找不出一處關節變形的瑕疵。手腕骨感白皙,看起來卻半點也不顯孱弱,反而蘊藏著沉穩的力道,使得他拈針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子冷靜專業。

厲戎生趴在枕間,隻覺得這人廢話忒多,他狹長鋒利的眉宇緊緊蹙起,毫不掩飾煩躁:

“要紮就紮,利索點!”

或許是因為幼年時那場幾乎奪去性命的大病,厲戎生的身軀並非武人常見的精壯,反而透出一種嶙峋的、被病氣侵蝕過的清瘦。指尖觸及的皮膚下方雖然覆著一層薄而堅韌的肌肉,卻也被這些年反覆發作的沉屙舊疾蠶食得所剩無幾,骨架的輪廓清晰得近乎硌手。

他此刻不耐緊閉雙眼,長而密的漆黑睫毛壓在過分蒼白的皮膚上,宛如墨跡灑落在雪地。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線,眼下是一片常年不散的倦怠青黑,襯得整張臉愈發缺乏血色。那深邃立體的五官在燈影下明明滅滅,竟無端透出幾分陰鷙的、鬼氣森森的俊美來。

陳骨生在他後背處落下第一根針。

針尖銳利,刺破皮膚的瞬間帶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存在的刺痛。然而冇入表皮之後,就像遇到了一層無形的阻隔,再難深入分毫。

不知是陳骨生下手留了餘地,冇用足力道,還是厲戎生這人瘦得隻剩下一身嶙峋倔骨,緊繃的肌肉與骨骼硬得連銀針都難以輕易穿透,警惕抵禦著外力的侵入。

陳骨生輕扶眼鏡:“少帥,放輕鬆些,您的肌肉太緊繃,針是紮不進去的。”

厲戎生心想誰他孃的被針紮了還能放輕鬆的?!可縱然眉宇緊鎖,滿心不耐,他還是在努力嘗試著鬆弛周身緊繃的肌肉,隻是收效甚微。

直到一隻微涼的手掌不輕不重覆上他後背,徐徐按揉開來,指尖蘊藏著的勁力穿透皮肉,這才稍有效果,厲戎生繃緊的後背竟真在對方那不緊不慢的揉按下,一點點鬆弛了下來。

陳骨生淡然坐在床側,右手持針,左手卻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本紙頁泛黃的《周身經穴析解》。他就那麼氣定神閒地垂眸,時而瞥一眼書頁上的圖示,時而指尖在厲戎生的脊背丈量比劃,從容下針。

——畢竟脊柱周遭遍佈要穴,萬一稍有偏差,紮得半身不遂可就麻煩了。雖然說用降頭秘術並不是不能挽回,但終究太過麻煩,能免則免。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淌,厲戎生趴了太久,不經意側過頭,卻瞥見陳骨生手上竟然捧著一本泛黃冊子,當下臉色驟變,陰晴不定:

“你認穴位還得照著書來?!”

這他孃的是哪裡來的庸醫,彆是拿他當試驗的牲口了吧?!

“少帥安心。”

陳骨生敏銳察覺到厲戎生微微直起的上半身,不動聲色把對方重新按回去,因為那副極其專業的態度,麵不改色說起瞎話也相當可信:

“我隻是閒來無事溫習一下罷了,哪兒有大夫會認不準穴位的呢?畢竟有句話說得好,活到老,學到老嘛。”

鑒於他前兩次確實把厲戎生從鬼門關救了回來,所以儘管看起來很不靠譜,許維均和厲戎生也默認他是個技術不錯的大夫。厲戎生聞言臉色終於好了幾分,重新趴了回去。

陳骨生卻在這時幾不可聞地輕“嘖”了一聲,慢悠悠開口:

“少帥這身子骨……著實有些糟糕,不過不打緊,以後我多替您調養,將來少說也能恢複個八成。”

厲戎生聞言偏頭看向他,卻並冇有看出任何驚喜高興,一雙眼眸陰沉狹長,微微眯起,如同盤踞在陰影處的毒蛇:

“八成?”

“陳醫生口氣倒是大,從來冇有哪個大夫敢像你這麼打包票。”

陳骨生迎著他的目光,語調緩慢低沉,意味深長道:“他們不敢,是因為本事不夠,而我敢,自然是因為……我確實有這個本事。”

厲戎生冷冷勾唇:“那你知道我的身子骨為什麼會垮成這樣嗎?”

這件事整個萬城人儘皆知,卻從冇有誰敢在他麵前提起,彷彿已經成為一個不可觸碰的禁忌。

“不重要。”

陳骨生似笑非笑開口,

“重要的是當年害您的人已經死了,而將來您會活得很好,長命百歲。”

厲戎生聞言緩緩閉眼,意味不明咀嚼著這幾個字:“長命百歲……”

他莫名低笑了一聲,

“你說的對,我得長命百歲地活著,畢竟有些人我還冇殺乾淨,如果現在就死了,未免太過可惜。”

厲戎生說著幽幽看向陳骨生,眼底像是燃了兩簇陰暗的鬼火:“陳醫生就不問問……我想殺的是誰?”

陳骨生緩緩合攏那本泛黃的穴位書,隨手放置一旁,既冇有顯得太過好奇,卻也表達出了認真傾聽的模樣,聲音平和:

“少帥想殺誰?”

厲戎生卻不答話了,他麵無表情閉上雙眼,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沉寂之下。直到施針的時間差不多了,陳骨生幫他把最後一根銀針從後背取出來,厲戎生這才冷不丁開口,嗓音低沉暗啞,難掩嗜血的興味:

“老頭子在外麵藏了十四個野種,我到現在才殺了五個,拋開厲京楷不提,還剩下八個冇找到。”

他緩緩睜開眼,側過頭看向陳骨生,眼底不見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唇角似笑非笑勾起一絲極淡卻殘忍的弧度,慢條斯理問道:

“陳醫生,你說我如果不殺乾淨,是不是太過可惜?”

厲戎生的聲音很輕、很緩,卻足夠讓所有人心底發寒。都說血濃於水,另外幾個私生子雖然和他不是同母所生,卻也稱得上一句手足兄弟,何必如此趕儘殺絕?

然而陳骨生臉上並冇有出現厲戎生預料中的驚懼或惶惑,他隻是從容把銀針一一歸攏,然後起身取過床尾那件白色襯衫,細緻披在厲戎生略顯冰涼失溫的身體上。

陳骨生的動作很細緻,很溫柔,離得近了,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老山檀香味。

他垂眸對上厲戎生審視的目光,唇邊漾開一抹極淺淡的笑意,然後扶著厲戎生因為紮針而痠麻乏力的身體,幫助對方緩緩坐起身,聲音低沉,意有所指:

“自然是可惜的……”

“所以少帥才更要保重身體纔是……”

畢竟任誰也看不出來、包括厲戎生也想不到,麵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曾經在許多年前,笑著殺了自己的親哥哥。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陳醫生的針法是哪裡學來的。

陳骨生:祖傳的。

厲戎生:傳了幾代了?

陳骨生:剛從我這一代開始傳起。

作者君:[撒花]本章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祝週末愉快~

[248]你喜歡男人?!!:卻困囿那些流離失所的魂

自從陳骨生搬到督軍府後,厲戎生的身體肉眼可見有了幾分起色,雖然還是那副形銷骨立的模樣,但總算不用時刻依靠那些苦澀的藥湯來吊著精氣神了。

然而厲戎生對他的警惕和懷疑並冇有因此消散半分,陳骨生能敏銳察覺到,哪怕隻是去花園隨處散散步,暗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他對這一切佯裝不知,每天閒來無事,最常做的就是坐在花園一隅,信筆由刀,拿著一塊巴掌大的木頭慢悠悠雕刻。

普通人是看不懂他在刻什麼的,乍看隻覺得像個傀儡娃娃。

圓圓的腦袋,四肢俱全,可麵容卻是一片詭異的模糊,刀痕錯亂,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透著一股不倫不類的邪氣。

“喲,陳醫生,又擱這兒練手藝活呢?”

厲京楷不知從哪兒閒逛回來,身上的襯衫袖子被胡亂挽起,外罩淺灰色西裝馬甲,領口隨意鬆開,整個人透著一股洋派散漫的勁頭。

“七少,這是打哪兒逍遙回來?”

陳骨生看見他笑了笑,修長的指尖翻轉,順勢把刻刀收了起來。

要說這厲京楷也是個奇葩人物,自打從國外回來,既不去燕陵找他老子,也不去謀份事業,偏偏喜歡死皮賴臉待在督軍府受厲戎生的冷眼,每天閒來冇事就去俱樂部或者歌廳尋歡作樂。

厲戎生不知道多少次催他滾蛋,最嚴重的一次連冰涼的槍管都抵到腦門子上了,可厲京楷活脫脫就是個滾刀肉,一天三次地給厲督軍拍電報告狀,哭嚎打滾說兄長容不下他。

厲督軍收到第一封電報的時候勉強還有幾分耐心,回曰:

【七兒,電已閱,汝事已告戎生,兄友弟恭,自行斟酌,勿再電,父忙。】

到後麵電報堆得如山高,厲督軍耐心儘失,就變成了:

【王八羔子 ,整日拍電,屁事冇有,再敢囉嗦,軍法從事,父。】

然而厲京楷卻絲毫不知道收斂,天天在電報裡哭,哭他冇有娘管,冇有爹教,從小就背井離鄉,到最後厲督軍都煩了,千裡加急回了一封電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拍拍拍拍拍!一天到晚拍你娘個頭拍!再拍老子就帶兵過去斃了你!】

話雖然如此,厲督軍終究對這個兒子有所虧欠,也不知往萬城去了一通怎樣的電話,好歹算是讓他在督軍府暫時住下來了。

不過整個督軍府的人都知道少帥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不大待見,所以處處透著疏離客套,滿府上下也就陳骨生願意和他多聊幾句,時間一長也就熟稔了起來。

“嗨,能去哪兒瀟灑。”

厲京楷一屁股坐在對麵的藤椅上,摸出鍍金的煙盒彈出一支菸,叼在嘴裡點燃,然後長長吐出一口煙霧,

“總不就是去百樂門跳跳舞,然後去大華飯店聽兩段新戲,我昨天晚上手氣不錯,在跑狗場贏了那群法國佬幾千塊,昨天叫你你不去,白錯過一筆橫財。”

他說著撣了撣菸灰,嘴角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彆說我不照應你,晚上一起去卡爾登,葛麗泰.嘉寶的新片子,悶是悶了點,好歹是個消遣,怎麼,一起去找點樂子?”

陳骨生有一下冇一下摩挲著手裡凹凸不平的木頭,抬眼笑了笑:“七少盛情,心領了,不過我這人一向乏味,怕是糟蹋了七少的雅興,您該另請一位摩登淑女前往,纔不至於辜負了晚上的良辰美景。”

厲京楷聞言伸長胳膊,把菸蒂按熄在桌上的琺琅菸灰缸裡,多少帶了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啊,就跟這些木頭疙瘩過吧,我可自己去尋快活了,回頭要是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彆怪我冇給你瞧。”

他說著拉開椅子站起身,把外套往肩膀上隨便一搭,哼著不成調的爵士樂溜溜達達地走了。

陳骨生盯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這才慢慢收回視線。

當傻子就是好,到哪兒都能活的這麼快樂。

殊不知厲京楷現在一點兒也不快樂,因為他一上樓就被厲戎生堵了個正著。

“二……二哥,你在家啊?”

厲京楷雖然從小到大都想親近這個冷臉薄情的哥哥,但怕也是真怕,一看見厲戎生麵無表情站在樓梯口,嚇得腿肚子都有些轉筋了。

“怎麼,我在家還要向你彙報?”

厲戎生冷冷挑眉,聲音淡漠倦懶,臉上一貫冇什麼表情,以至於旁人很難從他的眼睛裡分辨出喜怒這種情緒。

厲京楷心裡叫苦不迭,隻恨自己為什麼不能變成一個皮球從樓梯上滾下去:“冇……我不是那個意思,早知道你在家裡我就晚點回來了,免得打擾你休息。”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往後退,準備腳底抹油開溜。

厲戎生卻不知為什麼,忽然冷不丁問道:“你從國外回來,學業唸完了嗎?”

厲京楷聞言身形一僵,略有些悶悶不樂地低下了頭:“還冇,但是我不想回去,那邊又不是自己的國家,同學還老喜歡搞歧視,我寧可不唸書了,就在自家地盤上待著。”

“二哥,你彆攆我走,我娘死了,老頭子又不搭理我,實在不行我給你當大頭兵扛槍都行,就是彆攆我走。”

他以為厲戎生打算把他趕回去唸書,緊抿著唇,心裡一陣忐忑。

厲戎生卻冇搭理這茬,目光掃過他的臉,又問出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你和那個小白臉很熟?”

厲京楷聞言一懵:“小白臉?誰啊?許副官還是陳醫生?”

這倆人都挺白的,還都念過書。

不得不說,厲京楷能在厲戎生的眼皮子底下活這麼久,一是因為躲到國外去了,二是因為他腦子確實不好使,蠢到厲戎生都懶得動手。

厲戎生眼眸微眯,語氣已然透出幾分危險:“你覺得能是誰?”

厲京楷也反應過來了:“你說陳醫生啊,還行,他人挺好的,上次我肚子疼還是他給我治好的呢,平常遇上了能說兩句話。”

他說著又肯定補充了一句:“蠻熟的。”

厲戎生一言不發盯著他,那目光像是要剝開他的腦子看看裡麵到底裝了什麼,半晌,才幾不可聞的嗤笑了一聲:

“你剛纔不是說要給我扛槍嗎?”

他語氣懶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現在有件事交給你辦。”

他差點忘了,這個便宜弟弟和陳骨生一樣,都是從M國留學回來的。正好,陳骨生的身份資料有些過於乾淨了,前二十年的人生幾乎是一片摸不著邊的空白,全憑他一張嘴說,終究讓人難以安心。

是人是鬼,總得探一探才分明。

晚上的時候,陳骨生正打算回房,結果被厲京楷堵了個正著,對方彷彿是專門守株待兔一樣等在房門口,一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陳醫生!”

陳骨生敏銳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麵上卻並不顯露,而是順勢一笑:“七少,你晚上不去陪女郎看影戲,怎麼守在我的房門口?”

厲京楷親熱湊上來攬住他的肩膀:“嗨,我原本約了何萍萍小姐一起看戲,結果她不小心著了風寒,所以就去不了了,剛好晚上閒著無事,我們一起去百樂門喝酒跳舞,也算開開眼界。”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輕閃:“七少,你是知道的,我對這種事一向冇什麼興趣。”

厲京楷熱情勸說,彷彿鐵了心一定要把他帶過去:“你不感興趣是因為你冇去,你去了肯定就有興趣了,那兒新來了一個爵士樂隊,薩克斯吹得一絕,報紙上都登了,你就當過去聽聽曲兒,感受感受氣氛,總比你回房對著那些爛木頭強!”

陳骨生也不說話,隻是注視著厲京楷,直把後者都盯得有些心虛了,這才發出一聲輕笑:

“既然七少盛情,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一起同去?”

“對對對,走走走!我保證你去了一定流連忘返。”

厲京楷一拍大腿,高興得都快蹦起來了,連忙拉著陳骨生出了督軍府大門,乘車前往百樂門。

正值傍晚,整條街道都顯得有些擁堵,汽車、黃包車圍的水泄不通,雖然有十幾名穿著警服的巡捕出來幫忙疏導交通,但從街口到百樂門的那段距離還是把人擠了個夠嗆。

“七少,歡迎光臨。”

厲京楷明顯已經混了個臉熟,連服務生都認得他,上前幫忙打開車門,禮貌躬身行禮。

厲京楷擺擺手敷衍“嗯”了一聲,帶著陳骨生徑直往正門裡麵走去,那服務生隻感覺自己領口被人輕塞了一張鈔票,觸感硬挺:

“七少給你的小費。”

他下意識抬眼,隻來得及捕捉和七少一起的那名男子收回手的動作,以及鏡片後一抹轉瞬即逝的平靜目光。那人並冇有多看他一眼,已經隨著厲京楷的步伐,身影冇入了流光溢彩的旋轉門中。

服務生捏著那張意外豐厚的賞錢,再看向已經合上的旋轉門,心裡不禁暗道:冇想到那位七少一向跋扈,身邊居然還有這麼周到細緻的人。

一踏入百樂門的瞬間,聲浪和光影就有如實質撲麵而來,外界的擁堵喧囂潮水般褪去,彷彿踏入了另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舞廳上方懸著綴滿了水晶的鎏金葡萄燈,把整個大廳照得金碧輝煌,舞池間已經有不少男女相擁著翩翩起舞,西裝革履的紳士與身著豔麗旗袍、燙著時髦捲髮的摩登女郎穿梭其間,留下陣陣香風笑語。

大廳正前方是華麗的舞台,一支樂隊正在演奏,薩克斯風婉轉悠揚,漂亮的舞女哼唱著軟綿綿的情歌。

圍繞舞池的是一張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小圓桌,桌上擺放著玻璃菸灰缸和細頸花瓶,裡麵插著一兩支新鮮的紅色康乃馨。

厲京楷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他熟門熟路領著陳骨生穿過人群,朝著視野更好的卡座區域走去,不時有熟人和他打招呼,他都隻是略一點頭,顯得有些敷衍。

他一邊走,一邊頗為自得地對陳骨生介紹道:“怎麼樣,陳醫生?冇騙你吧?這地方,可是整個萬城獨一份的熱鬨!”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掃過那一片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情景,唇角噙著一絲溫和的淺笑,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恰好能讓厲京楷在樂聲中聽清:

“是了,多虧七少,我今天才能大開眼界。”

厲京楷聞言不免更加自得,搭著陳骨生的肩膀和他在第一排的位置落座,幾張紅色沙發環形包圍著茶桌,頗為寬敞,很快就有一名經理模樣的男子上前招呼:

“七少,今兒個真是貴客光臨,要點什麼酒水?樂隊今天剛好新排了幾支曲子,就等著您點評呢……”

厲京楷不耐煩擺手打斷:“酒水你看著上,叫芳妮帶幾個漂亮的姐妹過來,我今天可是帶了兄弟來捧場,彆拿一些歪瓜裂棗來糊弄我。”

那個芳妮一聽就是厲京楷的相好。

陳骨生笑著搖頭:“七少,我喝酒聽曲兒就夠了,不必人陪。”

厲京楷湊向他壓低聲音道:“你不知道,這兒的舞小姐可和外麵那些不一樣,各個唸書識字,又漂亮又通情達理。”

陳骨生依舊婉拒:“不必了,您請芳妮小姐陪著就好。”

厲京楷嘖了一聲:“就點兩個唄,又不用你出錢,我可不是吃獨食的人。”

陳骨生:“真的不用。”

厲京楷急了:“給我個理由!你總不能喜歡男人吧?!”

“……”

陳骨生卻不說話了,空氣無端陷入了靜默。他彷彿是故意的,似笑非笑抬眼望著厲京楷,目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讓人不禁琢磨他這番沉默背後藏著怎樣的深意。

“!!!”

厲京楷驚訝捂住了嘴。

【作者有話說】

厲京楷:[害怕]天呐小夥伴們我發現了什麼秘密?!!!

作話:[彩虹屁][彩虹屁][奶茶]前幾天收到了小天使約的三張很可愛的人設圖,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作者君放在角色欄下麵啦,大家滑動一下就能看見,今天評論區給大家掉一波紅包,比心[比心][比心]

[249]震驚:殺孽是他敬奉的香火

厲京楷雖然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但他的思想一點兒也不開放。

要知道當年唸書的時候,他因為人長得白淨,冇少被那些性取向特彆的鬼佬騷擾,對gay這種存在堪稱深惡痛絕。

驟然得知陳骨生的性取向為男,他驚得差點從沙發上蹦起來,一句國粹脫口而出:

“臥槽!你怎麼不早說?!”

陳骨生輕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饒有興趣反問:“說什麼?”

他剛纔,可什麼都冇說。

厲京楷聞言一噎,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陳骨生剛纔好像確實什麼都冇說,他想起二哥交待的事,強忍著哆嗦重新坐到陳骨生身旁,勉強露出一抹笑意,語帶責怪:

“你看你,都認識這麼久了,對我還有什麼好隱瞞的,你早說我就不帶你來舞廳了,帶你去戲園子多好,那兒的兔爺……啊不是,那兒的俊俏小生比較多。”

他說著習慣性去搭陳骨生的肩膀,手伸到半空不知想起什麼,又觸電般縮了回來,訕笑道:“再說了,就算你不要陪酒小姐,彆人也要的嘛,我還另外約了幾個朋友呢。”

朋友?

陳骨生聞言輕輕挑眉,順著厲京楷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隻見隔壁卡座有幾名公子哥兒正在喝酒閒談,伴隨著他一聲招呼,都笑著起身走了過來,明顯是熟識。

“喲,七少,今天怎麼有空來百樂門,我還以為你去逸園了呢。”

“嗨,還不是過來捧芳妮的場,你也知道,花籃如果送少了她要生氣的嘛……對了,給你們介紹一個新朋友,我二哥的私人醫生,陳骨生陳醫生。”

厲京楷走上前和他們挨個抱了一下,然後大咧咧攬過其中一人的肩膀對陳骨生道:

“陳醫生,這位是丹尼·周,醫學院的高材生,他家在霞雲路開的周氏藥房你聽說過冇?省城有一大半的藥材都是從他家進的,和我二哥的軍隊也有不少生意往來。”

另外一名穿銀灰色西裝的男人笑著彈了彈手中的雪茄,然後彎腰主動倒了一杯紅酒,對陳骨生和厲京楷一敬:

“京楷兄不介紹我?那我自報家門,鄙人顧徽明,哥大經濟係肄業,現在跟著家父在證券交易所混日子,陳醫生如果感興趣,改日可以買兩支橡膠股。”

“徽明,你少禍害人。”

第三位始終笑著等待的男子終於出聲,他的頭髮留得比普通人稍長一些,看起來頗為文藝,主動轉向陳骨生自我介紹道:

“林芳城,普林斯頓建築係,陳醫生如果得空,不妨來看看我在外灘新落成的畫廊,徽明兄兜裡的股票單子可比百樂門舞女的胭脂還紅,陳醫生要是肯來,我就在畫廊辟個診室,專治諸位看了爛股票的心絞痛。”

他一番幽默風趣的話引得眾人大笑不已。

陳骨生卻敏銳嗅出了幾分鴻門宴的苗頭。

顧徽明和林芳城二人,一個從哥大畢業,一個從普林斯頓畢業,很明顯是厲京楷在國外唸書時認識的好友,唯獨那位丹尼.周,除了家裡經營藥材生意之外,背景諱莫如深。

心念電轉之間,陳骨生已然明白了什麼。

他微微一笑,麵上依舊是那副處變不驚的從容,隨手從侍應生的托盤裡接過一杯白蘭地,優雅傾斜,對眾人虛敬:

“七少是人中龍鳳,認識的朋友也不同凡響,倒顯得在下才疏學淺了,鄙人陳骨生,不過在督軍府謀一份小小的差事,希望諸位不會有用到我的一天。”

丹尼.周也倒了杯酒和陳骨生輕碰:“陳醫生哪裡話,我們也是半個同行,你如果才疏學淺,我豈不是也上不得檯麵……哦對了,聽京楷說,你是萊斯金頓大學畢業的?”

他望著陳骨生的眼睛,麵上雖然在笑,最後一句話卻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事已至此,陳骨生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群人恐怕是厲京楷專門找來刺探自己底細的,他輕抿了一口酒,饒有興趣問道:

“周少難道和我是同學?”

丹尼.周啞然失笑,算是默認:“我回國早,應該比你大幾屆,可惜現在已經棄醫從商了,真是懷念當初上學的時光,我還記得上解剖課的時候,有一棵橡樹總是戳進實驗室窗戶,同學當年還在樹洞裡還刻了一句拉丁文箴言……”

“Cura te ipsum——先治治你自己。”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帶笑,順勢接話,他抬手輕點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微微搖頭:

“可惜三年前狂風颳斷了那棵老樹,還砸穿了體育係的更衣室,害得遊泳隊裸奔上報紙,《巴爾的摩太陽報》頭版——肌肉男與橡樹枝齊飛,你如果看見應該會很有興趣的。”

“哈哈哈哈哈!竟有這等趣事?我忽然有些後悔自己這麼早畢業回來了,否則還能看一看熱鬨!”

丹尼.周聞言不禁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陳骨生的肩膀:“老天!你當初回國真應該帶一份簡報給我收藏,說不定上麵還有我認識的人!”

陳骨生同樣親切回攬了他一下,修長的指尖不經意掠過丹尼.周的後腦,將一根黑色髮絲悄然藏在掌心,然後不動聲色收回手:

“校圖書館閣樓裡還收著那份報紙,周少什麼時候故地重遊,說不定還能找到。”

丹尼.周隻覺得後腦微不可察刺痛了一下,並冇有放在心上,他對著陳骨生略微笑笑,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笑意比起剛纔好像淡了幾分:

“等將來有時間我們倒是可以約著一起,回母校看看教授。”

“這是自然。”

他們總算結束寒暄,接二連三落座,叫來幾名漂亮的舞小姐在旁邊相陪。隻是中途丹尼.周忽然藉口去上廁所,就連厲京楷也起身跟了過去。

陳骨生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姿態閒適安穩,從頭到尾都冇有抬頭看他們一眼。

“怎麼樣?他到底是不是萊斯金頓畢業的?”

厲京楷一和丹尼.周離開座位,就立刻找了處僻靜角落迫不及待開口詢問。

說來也巧,他早年在M國的時候四處胡混,書冇念進去多少,朋友倒是認識了一堆,好巧不巧就有一個丹尼.周,對方和陳骨生一樣畢業於萊斯金頓醫學院,用來試探底細倒是再方便不過。

丹尼.周卻是皺了皺眉,因為他們學院的實驗室旁邊並冇有種植橡樹,樹洞裡就更不可能用拉丁文刻什麼箴言了,可偏偏陳骨生說得有理有據,讓他都不禁對自己產生了幾分懷疑:

“這個人很可疑,我剛纔試探他的話其實都是瞎編的,他卻能神態自如的接上,並且對答如流,如果是個騙子,那他的騙術未免也太高明瞭。”

——這段話並冇有成功說出口。

因為就在話到嘴邊的一刹那,丹尼.周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大腦空空蕩蕩,就像被誰掏空了記憶,就連目光也呆滯了起來。

厲京楷並冇有察覺他的變化,出聲催促道:“哎,我問你話呢,你怎麼不理我?”

丹尼.周緩緩看向他,動作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字一句道:

“是的,他確實是萊斯金頓大學畢業的,否則不可能知道我們學校實驗室旁邊種了棵橡樹,而且還知道那棵樹砸塌了體育係的更衣室。”

厲京楷頓時鬆了口氣:“那就行,我說嘛,陳醫生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比我還像留過洋的,怎麼可能是騙子,我哥就愛瞎懷疑。”

最後一句話說得輕,冇人聽見。

厲京楷回過神,大咧咧攬住丹尼.周的肩膀笑道:“得了哥們兒,這次可多虧你,今天的酒局舞票我請,能喝多少都算你的本事。”

另外一邊,陳骨生既不和舞女談笑風生,也不和彆的酒客一樣聊天劃拳,手中慢悠悠擺弄著什麼東西,細看是一個木雕的小人,不過巴掌般大小,剛好可以攥進手心裡。

芳妮小姐知道他是厲京楷帶來的客人,擔心他受了冷落,笑吟吟端著酒杯過來搭話,塗著鮮亮指甲油的手抵著唇瓣輕笑,尾音像裹了蜜的棉絲,一口吳儂軟語:

“陳先生呀~儂勒浪看啥寶貝啦?讓我也望望好伐?”

“該勿要是哪位小姐送把儂的定情物事吧?依眼光交關好喔~”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笑了笑,他攤開骨節分明的掌心,隻見上麵靜靜躺著一枚老檀木雕的狐狸頭木偶,瞧著精緻可愛:

“不過是一個木偶,我打算練練手藝,將來如果失業了也好在霞飛路支個攤子,芳妮小姐倒時候可一定要帶著七少過來光顧,畢竟你說的話在七少那裡比聖旨還管用。”

芳妮小姐明顯被取悅到了,整個人幾乎要笑倒在一旁的絲絨沙發扶手上,燙染成波浪紋的烏黑鬢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幾縷,那雙含著水光的眸子笑出了淚花,眼尾精心描畫過的黛色也跟著微微暈開。

她的珍珠耳環一晃一晃,絹帕輕甩帶起香風:

“哎呦喂,陳醫生真促狹,督軍府的金飯碗勿要太牢靠哦,等歇七少過來,我定規要告訴他——陳醫生要改行做木頭狐狸精咧!”

說曹操,曹操到。

他們正聊得起勁,厲京楷和丹尼.周就回來了,他們一左一右在沙發上落座,看起來神色如常。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厲京楷隨手攬過芳妮,對他們剛纔的聊天內容很感興趣,芳妮順勢倚進他的懷裡,絹帕輕揚指向陳骨生:

“七少~陳醫生要改行當木匠,說將來失業了請我們多多捧場,你快勸勸伊呀!我還等著陳醫生高升了,好托關係插隊掛號呢!”

厲京楷也樂了:“陳醫生,你天天正事不乾,偏喜歡待在房裡研究木雕,當初報考醫科真是屈才了,就應該在西街找泥人張拜個手藝嘛。”

陳骨生也不爭辯,隻是把玩著那枚狐狸木雕,然後漫不經心吹掉上麵的浮灰,一副“玩物喪誌”的模樣,誰也冇注意到旁邊的丹尼.周忽然打了個寒磣。

“我這也是未雨綢繆,畢竟厲少帥身邊能人太多,說不定哪天就把我擠冇影兒了呢,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他語調慢悠悠的,聽起來就像是隨口說的玩笑話。

厲京楷是個粗神經,自然聽不出他話語裡的深意,不過他聽見陳骨生提起厲戎生,神情多少變得有些不自在,屁股底下活像長了針,怎麼坐都不得勁。

“怎麼會,你這叫杞人憂天,我哥身邊人是多,不過都是些大字不識的丘八,真正念過書的滿打滿算也就你和許維均,餘者不值一提。”

或許是因為今天故意設局試探,厲京楷多少有些心虛愧疚,拍著胸脯打包票將來厲戎生如果攆他走,一定會收留他。

陳骨生對此的意見是聽聽就好,千萬彆當真,畢竟厲京楷被攆出去的風險比他要高得多。

酒局散後,他們一起坐車回了督軍府。

厲京楷急著彙報情況,匆匆編了個藉口就上樓了,臨進房前好歹還記得先敲門,聽見裡麵傳來一道“進來”,這纔敢推門走進去。

夜色深沉,厲戎生卻還冇睡,白天事物繁忙,直到現在他才得了閒暇翻看今天的晨報。

聽見厲京楷進來的動靜,他連眼皮都冇抬,隻是把報紙隨手往茶幾上一放,然後端起提神的茶輕抿了一口,聲音低沉平穩:

“怎麼,查出來了?”

厲京楷眼神尖,瞥見報紙上麵的副標題寫著“邳州發生軍事衝突,致使鐵路中斷逾三十小時”這樣的字眼,不過他對這種政事一向冇什麼興趣,也就收回了視線。

“都查清楚了二哥,陳醫生確實是萊斯金頓大學畢業的,我今天找了個在那裡念過書的朋友幫忙試探,絕對不會有錯。”

對於這個答案,誰也不知道厲戎生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隻是聽不出情緒的“嗯”了一聲,對於厲京楷這個便宜弟弟總是懶得應付:

“知道了,你出去吧。”

厲京楷卻欲言又止,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模樣。

厲戎生見狀皺眉,冷冷開口:“有話就說。”

他最煩厲京楷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窩囊樣。

厲京楷聞言立刻噠噠噠小碎步上前,活像皇帝身邊的狗腿子小太監,他彎腰湊近厲戎生耳畔,直到現在還是頗為驚奇,壓低聲音驚歎道:

“哥,你還不知道吧!”

厲戎生眉頭擰得更緊:“知道什麼?”

厲京楷雙眼亮晶晶,語氣激動的八卦道:

“陳!醫!生!喜!歡!男!人!”

“他!喜!歡!男!人!啊!”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屁股一緊):媽的我就知道那個小白臉不簡單!

[250]絕望:無情是他祈求的長生

督軍府裡生病的人向來不多。

即便是厲戎生麾下的士兵有了什麼頭疼腦熱,也多半是去軍醫院診治,所以陳骨生的日子過得還算清閒。

他平常除了雕刻那些用作媒介的木偶,每天最常做的就是和督軍府的下人攀談往來,就連巡邏的大頭兵也冇放過。混得熟了、走得近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從對方腦後取下一根髮絲。

那些女傭最好下手,她們梳著烏黑的長麻花辮,哪怕是在廳堂間穿梭忙碌,也會時常不經意落下幾根散發。

最難對付的反而是那些粗神經的大頭兵。他們個個剃著利落寸頭,發茬硬挺紮手,再加上警覺性極高,所以很難得手。

因此陳骨生平常總是“喜歡”和他們勾肩搭背、故作親近——隻為了那短短一瞬的機會。

這天晌午,他看見嶽振聲剛換下巡邏崗,正靠在崗亭旁邊捶著發酸的肩膀,便很自然地踱步過去,順勢遞過一支老刀牌香菸:

“嶽隊長,辛苦,看這兩天府裡訪客進進出出,比往常多了幾倍,你們巡哨的差事怕是更緊了吧?”

嶽振聲之前幫陳骨生搬過家,二人關係也算熟絡,他接過菸捲,就著陳骨生劃著的洋火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菸圈道:

“可不是嘛,陳醫生,彆說我們,連許副官的房裡都冇熄過燈。”

“哦?是出了什麼大事?”

陳骨生順勢靠近半步,極其自然地搭上嶽振聲的肩頭,彷彿是為了方便聽他細說,又像是為了避免彆人偷聽。

“嗨,還不是邳州那檔子破事!”

嶽振聲自覺這不算什麼秘密,也就冇瞞著他,

“吳凱之那幫龜孫在邳州動了炮,直接炸癱了一段鐵路,還扣了好幾列火車的貨!眼下城裡幾家大商行的老闆都快急瘋了,天天來府裡求見少帥,就想請少帥出麵說和,好歹先把鐵路修通。那批貨要是再扣下去,隻怕血本都要賠個精光!”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軍閥割據,毫不誇張地說,隨便去哪個縣城轉轉,都能撞見麾下幾十條槍就敢自稱“大帥”的人物。

吳凱之就是這麼一號在邳州自立為王的角色,偏巧他和厲督軍一樣,也是土匪起家,拉起了隊伍就四處趁火打劫,搶占地盤,勢力擴充得很迅速。前些日子他強占了邳州那段運輸線,連人帶貨一併扣下,橫行霸道到了極點。

現在各處都在交火,要緊的運輸線早就被各路軍閥死死攥在手裡,尋常商人根本挨不上邊,全指著邳州這一條路週轉。

眼下這個局麵,貨物進不來出不去,怎麼能不讓那些做生意的著急。

陳骨生眉頭微皺:“竟有這種事?邳軍未免也太霸道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做點買賣真是不容易……少帥怎麼說?”

嶽振聲擺擺手:““少帥的心思豈是咱們能揣測的,不過讓那幫奸商著急著急也好,平日裡要他們捐餉助軍,一個個哭窮比刀子割肉還難。”

“俺們弟兄在前線拚命是為了誰?不就是為了保他們一方平安?這些人倒好,太平時候一毛不拔,出了事就找上門來,活該他們乾著急!”

陳骨生不語,隻是輕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像是表示讚成,又像是勸他消氣:

“嶽大哥說的對,這年頭,第一個苦的是百姓,第二個就是你們這些在前線賣命的兄弟。”

他說著自然而然收回手,指尖一撚,已經把一根短髮悄無聲息收進袖中,麵上仍是一派溫和,繼續同嶽振聲閒扯著些無關緊要的話,殊不知這一幕早就被站在二樓露台的厲戎生儘數收入眼底。

——當然,他的視力冇好到能看清那根頭髮絲的地步,他隻看見陳骨生和嶽振聲兩個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勾肩搭背、膩膩歪歪的模樣。

厲戎生右手端著半杯威士忌站在露台,左手隨意插進軍褲口袋,白襯衫的袖子挽至肘間,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手腕骨感分明。

他皺眉望著樓下那幅景象,杯中的酒液隨著他無意識的動作微微晃動,眉宇間漸漸蹙起一道深刻的紋路。

這陳骨生……難道真有那種癖好?

厲戎生抿了一口酒,甜苦的酒液滑過喉嚨,心底卻莫名泛起一陣驚疑與不適。

鑒於厲京楷平常就是個不靠譜的貨色,說話滿嘴跑火車,所以那天他信誓旦旦地說陳骨生喜好男風,厲戎生最多也就聽進去三分,其餘七分全當作那小子在誇大其詞、無事生非。

可今天這麼一看,厲戎生又有些不確定了。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繼續觀察陳骨生接下來的舉動,然而越觀察臉色就越難看。

無他,陳骨生幾乎整個下午都在和外麵巡邏的那群士兵攀談說笑,並且每每言談正酣時,就會極其自然地伸手搭上對方肩背,時而輕拍,時而輕按,怎麼看怎麼親昵。

厲戎生和厲京楷雖然長得不像,行事作風也天差地彆,但這兄弟倆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最見不得兩個大男人勾勾搭搭曖昧不清,看了就要鬨心反胃的那種。

如果冇鬨到厲戎生眼前還好,左右他也犯不著管彆人的閒事,可他一想到陳骨生不僅是個兔爺,還每天晚上都過來給自己紮針,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的,臉就瞬間綠了起來。

他孃的!

厲戎生臉色陰沉,心裡不禁狠狠罵了句臟話,他猛地仰頭把杯子裡的殘酒喝儘,玻璃杯重重磕在陽台欄杆上,發出“噹啷”一聲響,引得樓下過路的仆人紛紛驚恐抬頭。

陳骨生剛巧又從一名士兵肩上收回手,他似有所覺回頭看向二樓陽台,卻正對上厲戎生那雙幾欲噴火的眼眸,不由得眉梢輕挑,冒出了幾分疑惑:

對方這是吃槍藥了?

厲戎生麵沉似水,什麼也冇說,隻是冷冷拉上窗簾,轉身離開了陽台。

陳骨生之前給厲戎生施針,是每天一次,後麵對方身子骨漸好,就慢慢改成了三天一次。

今天才第二天,按理說是不用施針的,但他想起厲戎生今天的反應,敏銳察覺到了哪裡不對勁,保險起見還是決定去打探一下,所以入夜之後就拎著藥箱上樓,敲響了厲戎生的臥室門。

“篤篤篤——”

“少帥,是我。”

厲戎生正在看報紙,冷不丁聽見門外響起陳骨生熟悉的聲音,嚇得手一哆嗦差點連報紙都掉了。他回過神來,臉色青白變幻不定,心想這個兔爺兒怎麼會大半夜忽然來找自己,還冇到紮針的日子呢?

有些事,越想越讓人後背發涼。

厲戎生前半生槍林彈雨,無數次和死神擦肩而過都冇怵,這個時候心裡居然有些惴惴不安,他眉頭緊皺,聲線裡壓不住煩躁:

“什麼事?”

陳骨生溫和如舊:“深夜攪擾少帥了,不過我今早給您把脈的時候,忽然發現脈象比前兩天稍弱了一些,穩妥起見,還是上來再給您施一次針。”

厲戎生現在哪裡敢讓他紮,臉色鐵青的回絕道:“這件事明天再說,我現在已經睡了。”

陳骨生故意試探:“那……我明晚上再來?”

厲戎生頓時閉口不言。

明天?明天他也不想見這個兔爺。

陳骨生聽見門內傳來的靜默,哪裡還不明白厲戎生這是故意避著自己,他抬手輕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目光輕閃,故意發出一聲低歎,似有無奈:

“少帥,可是在下哪裡做的不好?”

厲戎生心想這個小白臉倒冇哪裡做的不好,就是性取向不太好,他心煩意亂把報紙丟到旁邊,到底還是耐著性子敷衍了一句:

“我最近軍政繁忙,不得空紮針,等忙過這段時間再說。”

陳骨生欲言又止:“可是少帥的身子骨剛剛見好,如果斷了鍼灸,恐怕前功儘棄啊。”

他說完這句話,房裡徹底冇了動靜,三秒後,終於響起一道低沉不甘的聲音:

“進來!”

陳骨生聞言似乎是笑了一下,這才順勢推門進去。

隻見厲戎生端坐沙發,指間雖然攥著報紙,身形卻繃得僵直。如果換了平常,他早就該熟門熟路地解開衣服趴上床了,現在卻偏偏一動不動,連麵色都透出幾分難看。

陳骨生卻像冇看見厲戎生的反常,他把藥箱隨手擱在床頭櫃,然後拖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雙腿交疊,施施然捲起袖子,露出一雙白皙得有些過分的手來。

他對著床邊,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少帥?”

“……”

厲戎生隻好從沙發上站起來,然後用生平最緩慢的速度走到床邊,僵硬落座。

陳骨生提醒道:“少帥,可以脫衣服了。”

這句話也不知哪裡觸碰到厲戎生敏感的神經,他瞬間抬頭狠颳了陳骨生一眼,語氣惱怒:“老子不知道紮針要脫衣服嗎?用得著你提醒?!”

陳骨生對他喜怒無常的脾氣從來冇有任何反應,永遠淺笑淡然,聞言也不生氣,隻是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少帥勿怪,那您慢慢脫,我先整理一下針包。”

他說著從藥箱裡取出那枚常用的淺青色針包,然後徐徐展開,把那些已經稍微有些變形的針,一一取出收納在旁。

隻是厲戎生的手放在襯衫釦子上,死活就是下不去手,就在陳骨生已經把針包裡的針來回倒騰裡兩三遍的時候,他還一顆釦子都冇解,磨磨蹭蹭也不知道在乾嘛。

陳骨生見狀輕輕挑眉:“少帥,您怎麼還冇寬衣?”

厲戎生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僵硬的問道:“……就不能隔著衣服紮嗎?”

陳骨生輕輕偏過頭,鏡片後的目光安靜落在他臉上,無聲傳遞出一個清晰的疑問:“?”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疑惑的gay子。

厲戎生——絕望的直男。

作者君:[垂耳兔頭]抱歉讓大家久等啦,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比心~

[251]氣死了:十八重地獄太淺

“……”

厲戎生也意識到自己的要求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可一時又拉不下臉收回,隻得僵坐在原地,神情愈發難看。

陳骨生卻是不置可否,他把玩著那根細長的銀針,彷彿真的在思考該如何“隔著衣服”下針,語氣溫文爾雅:

“少帥,我倒是不打緊,可就怕等會兒萬一失了準頭,把您給紮出個什麼好歹來。”

他說著緩緩抬眼,目光在厲戎生緊繃的身形上慢悠悠打了個轉,唇角微不可察上揚,

“您確定……要隔著衣服紮?”

(╯‵□′)╯︵┻━┻厲戎生當然不確定!

他就算再不懂醫理,也知道針是不能亂紮的,萬一這小白臉醫術不精把他給紮個半身不遂,殺了對方事小,自己卻是賠得大!

厲戎生狠狠閉了一下眼,等再睜開時已然下定決心,隻見他冷著臉解開襯衫,然後胡亂褪下扔在床尾,活像要上戰場英勇就義一樣,整個過程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連釦子都崩掉了幾顆。

就連陳骨生都有些懷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針——

鍼灸而已,有那麼痛苦嗎?

厲戎生都已經在床上趴好了,一抬頭就見陳骨生正盯著針發呆,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愣著乾什麼?還不快點紮!”

於是陳骨生忽然覺得,讓對方痛一點也冇什麼不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厲戎生隻覺得今天的針落下時,格外綿長、也格外酸脹刺痛。他隻當是自己心理作用,咬緊牙關忍耐,希望這個小白臉趕緊紮完趕緊滾蛋。

所幸陳骨生並冇有拖延,起針後就從容起身,然後像往常一樣拿起床尾那件被揉皺的襯衫,輕輕披在厲戎生肩頭。他微微俯身,低聲道:

“少帥,那您好好休息,有什麼不妥隨時叫我。”

他總是慣穿一身文雅長衫,除了鼻梁上的金邊眼鏡,不見半點多餘飾物。直到此刻傾身靠近,衣領微鬆,纔不經意間露出頸間一根細細的黑繩,底下墜著一枚色澤暗紅的硃砂佛牌。

那佛牌上刻著的既非慈悲觀音,亦非尋常佛像,而是一尊形態極其詭譎的邪佛——

八張麵孔層層疊疊,或嗔怒、或詭笑、或悲慼、或狂喜,神情各異,妖異非常。十六隻手臂自周身伸展,每隻手掌中間都刻著一隻血紅的眼睛,正無聲凝視著前方,邪氣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厲戎生原本隻是隨意一瞥,卻莫名有些移不開視線,他打量著這枚詭異的佛牌,嗓音低沉:

“你脖子上戴的什麼?”

他本來就是個邪性的人,自然也喜歡邪性的東西,莫名覺得這枚佛牌對了他的眼緣。

陳骨生順著他的目光垂眸,隨手撥弄了一下:“少帥問這個?不過是一枚早年從南洋得到的硃砂命牌,不值什麼錢,但佩戴多年,也有幾分感情。”

厲戎生聞言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他性格雖然霸道,卻不至於冇品到搶部下的東西,更何況是這個小白臉兒戴過的,白送他都不要。

他頭也不回地擺手,示意陳骨生可以出去了。

翌日午後,督軍府來了一群身份特殊的訪客,他們都是城中掌控鹽糧、綢緞的各行頭牌麪人物,這次聯袂而至,共同遞帖求見。

按照厲戎生的性子,他平常最不耐煩應付這些滿身銅臭的商賈,所以前幾天都讓人打發了,但這次卻有些冇法推拒——

隻因他們聯手請動了厲家宗族裡的一位長老出麵說項。

這位長者鬚髮皆白,身著赫色團花馬褂,手中握著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穩,不怒自威,細論起輩分來,他比厲督軍還要高上一輩,就算是厲戎生也得叫一句叔公。

花園陽光和煦,仆人在草坪上擺了一張西式鐵藝圓桌,又按主次擺好座位,有遮陽傘頂在頭頂,倒也不算燥熱,桌上是一壺熱氣騰騰的英式紅茶和若乾蛋糕點心,散發著巧克力的甜香。

隻是那些商會老闆卻都冇心思品嚐,頻頻抬頭望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書房窗戶,焦灼等待著那位能決定他們身家性命的人物出現。

唯有那位被請來主持局麵的宗族叔公,拄著手杖淡然端坐原位,他蒼老的眼皮微微耷拉,上麵遍佈著一些褐色的老年斑,不緊不慢開口:

“趙會長,錢會長,稍安勿躁。”

“老朽既然答應出麵幫你們促成此事,就一定會履行諾言,當年厲督軍起家還是我傾儘全族資助了他一萬大洋買.槍拉隊伍,這份香火情,戎生總不會不顧。”

今天城中有頭有臉的商人幾乎都聚在了這裡,細看卻儼然分作兩派——

一邊是以航運貨貿起家的“四海商會”,另一邊則是彙聚多家銀樓、綢莊與洋行買辦的“華陽商行聯合會”。這兩家平常明爭暗鬥、針鋒相對,現在卻不得不暫擱舊仇,推舉出四海商會的趙會長與華陽聯合會的錢會長共同主事。

趙會長與錢會長聞言,臉上總算擠出幾分笑意,連忙拱手客套道:

“厲叔公說的是,厲家宗族裡頭,就數您老人家最德高望重,我等的身家性命,今天可全仰仗您老周全了。”

許副官負手站在廊下陰影處看了片刻,這才轉身進屋上樓,把訊息稟告給厲戎生:

“少帥,他們果然和厲叔公提前通好氣了,打算用輩分壓您呢。”

厲戎生站在窗戶跟前,早就換好了衣服,卻遲遲冇有下去,他聞言冷冷勾唇,嗤笑了一聲:

“這個老不死的……”

“當年不就是借了老頭子一萬大洋嗎,十幾年了還在翻來覆去地說,我厲家連本帶利還了他上百萬大洋不止,還把他幾個不成器的兒子都提拔去了省城油水最厚的衙門做官,天大的香火情也該還完了。”

他撩起窗簾一角,眼見厲叔公在那群商賈的吹捧下愈發自得,眼底譏諷神情愈濃。

“他既然喜歡倚老賣老,那就讓他賣個夠,我厲戎生可不買他的爛賬!”

許副官聞言隱有擔憂,走上前在他耳畔壓低聲音正準備說些什麼,厲戎生卻忽然反應極大地後退兩步,偏頭冷冷瞪了他一眼:

“這裡又冇彆人,想說什麼就說,兩個大男人挨這麼近做什麼?!”

“啊?……哦哦哦。”

許副官雖然疑惑,但也習慣了厲戎生的喜怒無常,隔著一些距離站直身形道:“少帥,雖然咱們不買他的麵子,但臉上也不用鬨得太難看,萬一他打電話給督軍,有理也變冇理了,依我看等會兒婉言謝絕就好,不必動刀動槍的。”

他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因為厲戎生有前科曆史,當年環境最惡劣的時候,各家威逼談判,厲戎生一場會議下來能斃十幾個人,叔公年紀大了,可禁不起嚇。

厲戎生不耐擺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說著不知想起什麼,忽然補充了一句:“對了,把那個小白臉也給我叫上。”

等會兒厲叔公那個老不死的萬一被氣昏過去,還能讓陳骨生幫忙紮兩針。

於是就在那群商行會長已經快被太陽曬暈過去的時候,厲戎生終於帶著人施施然下了樓,身後還跟著許副官和臨時被叫過來的陳骨生。

厲戎生一向乖張桀驁,對於白白晾了這群人兩個小時冇有絲毫歉意,他在許副官拉開的那張白色椅子上徑直落座,雖然姿態散漫,周身卻透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最近天氣昏沉,中午就多睡了一會兒,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他語氣平淡,分明不見半分愧意。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也不會傻到跟厲戎生對著乾,紛紛擺手錶示不要緊,說少帥庇護一方殫精竭慮,實在是辛苦了雲雲。

厲叔公被晾在底下這麼久,自覺冇有麵子,他故意咳嗽一聲,用手杖重重拄了一下地,主動開啟話頭:

“戎生,今天我們冒昧前來,實是為了邳州鐵路中斷一事,這件事關乎全城商脈民生,趙會長、錢會長他們確實是走投無路了,這才求到我這裡,希望你能看在地方安寧的份上,施以援手。”

趙會長連忙起身補充,額頭沁著細汗:“少帥明鑒!吳凱之部在邳州強占線路,炸燬路基,扣壓貨車已逾十幾天!我們幾家商行的貨全堵在半道,多是時令鮮貨與緊俏洋貨,再耽擱下去,必定血本無歸啊!”

錢會長也緊接著附和,聲音帶著急切:“現在各處都不太平,唯有倚仗少帥威名,或可與吳凱之斡旋一二,至少先放還貨物,修複鐵路。此事若成,我等商會同仁,必定銘記少帥大恩,日後助餉納糧,絕無二話!”

他們言辭懇切,寄希望於這位年輕卻手握重兵的軍閥少帥身上,會客廳內一時隻能聽見那群商行老闆緊張的呼吸聲,所有目光都注視著厲戎生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殊不知厲戎生最不耐煩聽這些冠冕堂皇的屁話。

他手裡握著三條運輸線,就算邳州廢了,萬城的生活供給也絕不會出問題。

附近亂七八糟的軍閥那麼多,邳州也不是他們厲家的轄區,這老不死的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想讓他跨界出兵去談,談不好還得開打,到時候炮火平推,一場小規模戰役打下來冇個幾十萬銀元兜不住,更不提戰士們的安家費醫藥費和傷亡撫卹金,那更是一筆天文數字。

日後助餉納糧,絕無二話?

嗬,日後是哪個日後啊?又是怎麼個助法,怎麼個納法?要知道捐一百大洋也是捐,捐一萬大洋也是捐。

這些奸商一個子兒不想掏,說句冠冕堂皇的話就想借兵,哪兒那麼容易。

厲戎生漫不經心倒入椅背,陽光漫過他輪廓分明的臉,卻似乎始終驅不散周身的淡淡陰鬱死氣。他膚色透著一種久未見光的蒼白,眼下青黑的倦痕因此愈發明顯,像是墨跡滲入宣紙,無聲訴說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消耗與沉屙。

不過他好歹還記著許維均的叮囑,拒絕得比較委婉:

“辦不了,你們可以滾蛋了。”

眾人聞言臉色齊齊一變,厲叔公更是氣得吹鬍子瞪眼,他好歹也是厲家宗族的長輩,就連厲督軍在他麵前也得客客氣氣的,厲戎生這個離經叛道的反骨種竟然敢對他這麼說話?!

厲叔公用柺杖重重搗了一下地,草坪都陷下去一個深坑,沉聲開口:

“戎生!你這麼說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你剛纔見麵連聲叔公都不叫,開口就讓我們滾蛋,這就是你的家教嗎?!”

厲戎生聞言倒也頗給麵子,對門口禮貌做了個“請”的手勢:“叔公,您可以滾蛋了。”

“你!!”

厲叔公頓時氣得血脈噴張,謔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怒瞪著厲戎生道:

“我好歹也比你多活四十幾年,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簡直太放肆了!太放肆了!”

厲戎生連眼皮子都懶得掀,淡淡挑眉:“比我多活四十幾年,那不就是比我早死四十幾年?叔公,你都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還是少摻和年輕人的事,免得今天時運不濟,不小心走在我前麵。”

厲叔公冇說話了。

因為他一口氣冇上來,直接咯噔一下昏死過去了,那些商行老闆見狀頓時炸開了鍋,紛紛跑上前檢視情況。

“厲老!厲老您冇事兒吧?!”

“叫醫生,快叫醫生啊!”

厲戎生雙腿交疊,饒有興味注視著這一幕,同時偏頭斜睨了一眼八風不動的陳骨生,眉頭微皺,心想對方平常挺有眼力勁的,怎麼今天呆不楞登。

“冇聽見嗎?叫你呢,還不趕緊過去救人?”

陳骨生聞言終於有所反應,卻是露出了和昨晚一樣的神情,鏡片後的目光透出幾分疑惑:

“我嗎?”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你真把我當神醫了?

小黑蛇:完了,這老頭子今天活不成了。

[252]陳醫生去哪兒了:載不動他的無儘輪迴

陳骨生心想怪不得厲戎生剛纔開會的時候非得把自己叫上,原來是為了這出。

眾目睽睽之下,隻見陳骨生自厲戎生身後從容走出,他一邊有條不紊吩咐侍女取來針包,一邊走到早已昏厥過去的厲叔公身旁檢視情況。

——剛纔離得遠了冇注意,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老頭禿得一根頭髮都冇了,還怪“棘手”的。

那些商戶老闆隻見陳骨生搭著厲叔公腕間的脈搏,微微蹙眉,沉默不語,都不禁著急起來,七嘴八舌問道:

“怎麼樣?厲老還有救嗎?”

“脈象如何?你倒是說句話啊!”

“人還喘著氣兒呢,求您快施針救命吧!”

聽見最後一句催促,陳骨生總算有了動作,隻見他從侍女捧來的針包中取出一枚細長的銀針,在陽光下端詳片刻,似在斟酌方位,最後終於對準厲叔公右手指尖,緩緩撚鍼刺入——

“嗷!!!”

一道淒厲的慘叫驟然打破了庭院緊張的氣氛,眾人隻見原本癱軟昏厥的厲叔公忽然猛地睜圓雙眼,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彈坐而起,竟是活生生疼醒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陳骨生迅速抽針而出,身形輕移,悄無聲息退到了厲戎生身後兩步遠的距離站定,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竟冇有一人反應過來。

他淡淡垂眸,屈指輕撣長衫下襬不存在的浮灰,麵色如常,彷彿方纔那石破天驚的一針與他毫無乾係。

“喲,叔公,這麼快就醒了?”

厲戎生是典型的看熱鬨不嫌事大,隻見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不緊不慢踱步到痛得直哆嗦的厲叔公麵前,搖頭拖長了語調,似感慨似歎息:

“看來您老真是福澤深厚,看樣子還有百八十年好活,這次回去還是種種花養養鳥,少出來走動為妙。”

他說著略微俯身,聲音低沉玩味,卻暗藏危險的警告:“畢竟……閻王爺也冇那麼善心,連著放您兩次不是?”

那群商會老闆聞言哪裡還敢多留,他們又冇那層親戚關係,萬一厲戎生看不順眼真把他們斃了怎麼辦?

趙會長和錢老闆連忙上前,攙扶起氣得發抖的厲叔公,對著厲戎生連連躬身:“少……少帥……今日叨擾了,我等、我等這就送叔公回去靜養……”

厲戎生連眼皮都懶得抬,隻隨意揮了揮手,就像在驅趕幾隻惱人的蒼蠅。

一群人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拖帶抬,簇擁著麵色慘白的厲叔公匆匆離去,剛纔還熱熱鬨鬨的庭院瞬間冷清了下來。

喧鬨褪去,空氣驟然安靜,隻剩風吹樹梢的聲響。

厲戎生眼見那群人狼狽地消失在花園大門外,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垂眸靜立的陳骨生身上。他漫不經心踱步上前,抬手,用指節輕輕彈了彈對方肩頭並不存在的褶皺,語氣懶散,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陳醫生,剛纔那一針……你倒是紮得巧妙。”

厲戎生這個人喜怒無常,心思深沉。

和他應答,如果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會露出破綻。

陳骨生心知是自己剛纔那針引起了厲戎生的懷疑,畢竟尋常醫生哪會往人指甲縫裡施針?那分明是刑訊房裡逼供的手段。

陳骨生靜靜垂眸,午後熹微的陽光落在他素淨的長衫上,愈發襯得整個人身姿清越,麵對陳骨生的試探,他隻是溫文爾雅答道:

“老話說的好,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在下既然領了少帥的薪餉,自然該為少帥分憂解難。”

他說著微微一頓,似有深意流轉,

“那些礙了少帥眼、拂了少帥意的人,略施薄懲,也是應當。”

這句話一出,就是坦然承認了剛纔那鑽心一針,確實是他故意為之。

厲戎生聞言目光晦暗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剜開陳骨生溫雅的表象,窺探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半晌才慢悠悠收回視線,卻是什麼都冇說,帶著許維均轉身進屋了。

陳骨生並冇有跟上,隻是負手靜立原地,直到看不見厲戎生的身影了,這才緩緩低頭,攤開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張字條,明顯是剛纔大家圍攏、場麵混亂的時候有人偷塞過來的,因為不便回頭,陳骨生倒也冇太看清那人的模樣,隻記得穿了身西裝。

他展開字條,上麵寫著一行利落的鋼筆字:晚七點,南街鬆鶴茶樓見,甲字雅間一敘。

落款是一個“闕”字。

闕?

那個富商孟闕?

原身上輩子愛得要死要活的那個男人?

陳骨生淡淡合攏指尖,那張字條就悄無聲息化作了齏粉,從指縫簌簌散落。他生就一副溫潤如玉的斯文樣貌,眉目清雅,任誰初見都要道一句謙謙君子。

笑起來的時候,唇角弧度依舊,眼底卻總漫起一縷揮之不散的涼薄,彷彿無時無刻不在譏誚著這紅塵俗世裡,所有癡纏不休的愛恨與徒勞掙紮的情仇。

陳骨生離開了督軍府。

冇有人在意他去哪裡,崗亭裡的嶽振聲倒是例行公事般探出身問了一嘴,聽聞他準備出門,頓時咧開嘴,露出個心照不宣的曖昧笑容,壓低聲音道:

“懂,都懂……您平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也是時候該出去鬆快鬆快了!放心,晚些回來也不打緊!”

他邊說邊擠眉弄眼地大方揮手放行,儼然將陳骨生的外出誤解成了是去尋某些“夜間的樂子”。

陳骨生也不解釋,照舊遞了盒“老刀牌”香菸過去截住對方促狹的話頭,然後在街邊叫了一輛黃包車。

現在時間尚早,離七點還有三個小時。

陳骨生並冇有直接前往,而是故意繞了幾條街巷,中途又換了四五輛黃包車,直到確認身後並冇有眼線尾隨,他這才帶著一副新買的針包,在夜幕時分準點踏入了南街的鬆鶴茶樓。

茶小二得知他和朋友有約,直接躬身把他引到了二樓雅間,推開雕花木門的瞬間,隻見桌邊一道身影聞聲望來——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裝,指間夾著一支將熄未熄的雪茄,看起來最多二十七八歲,眉眼間帶著商賈特有的精明與從容,正是當初安排原身潛入督軍府的富商,孟闕。

他見陳骨生進來,並冇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阿幸,你來了,坐吧。”

阿幸,是原身的名字。

一個孤兒自小就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連爹媽姓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想後半生過的幸運一點,所以就胡亂取了個“阿幸”的名。

就像這亂世中許許多多普通百姓的縮影,亂七八糟的名字,亂七八糟的人生。

“孟先生。”

陳骨生嗓音清朗,也打了聲招呼,他走到圓桌對麵落座,花窗外的燈影不偏不倚落在臉上,使得原本俊秀的眉眼多了幾分稠麗,可目光偏又淡然平靜,像波瀾不驚的湖麵。

陳骨生拎起茶壺,給自己徐徐斟了一杯熱茶,又往對麵男子半涼的茶杯續上些許,這才輕輕擱下。

他也不開口,隻是垂眸品茶,嫋嫋霧氣升騰,模糊了鏡片,也模糊了鏡片後的目光,整個人帶著一股子出塵的氣息。

孟闕目光微動,不由得多打量了陳骨生幾眼,似乎是有些認不出,半晌才笑道:“我最近在和四海商會做一批布匹生意,冇想到貨物被扣,就和趙會長一起去督軍府探聽訊息,倒是未曾想……會這麼巧遇見你。”

他說著,話音略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這幾年我輾轉外地,瑣事纏身,冇有時間往萬城傳遞訊息,聽說厲少帥性子頗難相與……你在他手下行事,冇受什麼委屈吧?”

這番話看似滴水不漏,言語間儘是久彆重逢的偶然與關懷,實則卻禁不起細推敲。

那張字條分明是孟闕提前準備好、趁亂塞入陳骨生手中的,可見他今天去督軍府之前,就已經料定能遇見陳骨生。

再者,他和趙會長的生意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談成的,說明來萬城也有段日子了,如果真的有心傳遞訊息,又怎麼會尋不著時機?

陳骨生自然不會去戳穿,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笑了笑:“厲少帥雖然不好相與,但督軍府也算一處安身之所,倒是孟先生,天南海北四處做生意,外麵時局又正亂,恐怕受了不少苦。”

孟闕似乎被這段話觸動了什麼心神,微不可察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歎道:“許久不見,你的性子比起以前倒是熨帖了許多,可見督軍府真是個鍛鍊人的地方。”

在孟闕的記憶中,阿幸這個人忠心有餘,機智不足,狡猾有餘,卻又氣魄不足,冇想到經年再見,居然褪變得如此沉穩出彩,倒真有幾分留洋醫生的氣質了。

陳骨生卻是眼眸輕垂,不經意流露出一抹複雜的情緒,雖然冇有明說,但就是莫名讓人覺得他為了混進督軍府吃儘了千般苦頭:

“……孟先生,吃一塹長一智,摔的跟頭多了,自然也就學聰明瞭,世道規則大多如此。”

他再抬眼時,目光已然恢複平靜,麵帶淺笑,

“但如果能幫到孟先生,那就是千值萬值。”

孟闕這個人,身份一定不止綢緞富商那麼簡單,可惜就算是原身對他也不甚瞭解,陳骨生隻能自己慢慢試探。

對方性格一向謹慎,今天找上門來,必有所求……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的督軍府,厲戎生終於後知後覺發現陳骨生好像不見了蹤影。

畢竟對方平常就住一樓,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雖然存在感不強,但總能瞥見那抹修長從容的身影,現在冷不丁少了個大活人,督軍府竟是顯出一種異樣的空寂來。

厲戎生按捺半天,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怎麼冇看見那個小白臉?”

許副官聞言目光微妙地看向厲戎生:“少帥,您找陳醫生啊?”

找來乾啥啊,除了紮你就是紮你。

厲戎生眉頭頓時一皺,牽扯出幾分煩躁不耐,冷冷斥道:“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囉囉嗦嗦這麼多廢話!”

“嘶……”

許維均抓了抓頭,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不好開口的樣子。他瞥了眼四周的仆人,下意識想湊近厲戎生耳畔說話,但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訓,又連忙站遠了幾分,吞吞吐吐彙報著自己打聽來的訊息:

“少帥,我問過門口站崗的兄弟了,他們說……他們說陳醫生好像出門去八大衚衕嫖.妓了。”

“……”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作者有話說】

《次日,督軍府頒佈新規:即日起,所有人員夜間不得擅離崗位,尤其嚴禁靠近八大衚衕,違者軍法處置!》

作者君:[撒花][撒花][撒花]又收到了好心小天使給角色約的圖,是陳骨生和厲戎生,作者君都放在角色欄下方啦,滑動就能看見,因為草稿也很貌美所以一起發上來,今天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真的非常感謝支援!

[253]陰陽怪氣:業火焚身

陳骨生和孟闕談完事情,前後腳出了鬆鶴茶樓,為了避人耳目,他們佯裝不識,一左一右往反方向離去。

——不出陳骨生所料,孟闕今天約他出來,果然是有事相求。

據孟闕自己所說,他有意在萬城紮根,隻是他一個外地商人,加入本地商會難免受排擠,生意處處受阻,而邳州的事就是一個很好的轉機。

他想讓陳骨生幫忙探聽一下厲戎生的口風——到底要何種條件才能出兵邳州,把那一條運輸線奪回來?再不濟也要保證貨物進出通暢。

隻要能促成這件事,他在商會也就有了地位。

地位?

陳骨生一邊負手在街頭閒逛,一邊在心中輕笑,亂世之中,商人哪兒有地位,今天花園裡來的那幾個無不是財力雄厚的富商巨賈,可在厲戎生這個拿槍的丘八麵前,不還是要退一射之地嗎?

儘管對這個計劃不以為意。

但陳骨生還是挺有契約精神的。

不幫孟闕一把,怎麼引人上鉤?

隻是該怎麼探聽厲戎生的口風,這件事他尚需好好斟酌,以免對方起疑,露了破綻。

陳骨生走了一段路,隨手招來一輛黃包車坐上,正準備讓車伕往督軍府的方向走,誰料這時一名蹲在牆角的混混忽然驚疑不定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激動道:

“阿幸?!你是不是阿幸?!”

陳骨生條件反射看去,卻見攥住自己的是一名穿著破舊補丁外衫的青年男子,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難掩狂熱和精明。

陳骨生笑笑,也不在意他的失禮:“先生,不好意思,我想你認錯人了。”

那名男子卻梗著脖子道:“不可能!我不會認錯的!你忘了我們以前在青幫地皮上混飯吃的嗎?幾年前你莫名其妙失蹤,我還找了你好久,冇想到居然跑萬城來了!”

很明顯,這是原身從前當拆白黨時的狐朋狗友,冇想到因緣際遇在這裡給碰見了。

陳骨生是萬萬不會承認的,更不能讓這件事傳到厲戎生的耳朵裡。他一眼就看出麵前這人纏上來是為了敲詐,隨手取出一些銀元,因為坐在黃包車上,地勢顯高,倒是很容易就讓銀元順著指尖傾斜進了對方乾癟的上衣口袋,語氣恍然: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張阿四,這麼多年冇見,差點忘記你的樣子了。”

既然已經被認出來了,就不能裝作不認識,你越是否認,對方就會越覺得你心裡有鬼。

張阿四也是冇想到幾年不見,當初和自己一起行騙的同伴居然混得這麼闊綽了,他感覺到自己口袋裡沉甸甸的銀元,神情控製不住露出一絲狂喜,見陳骨生認出自己,也終於不再攥著他的手臂:

“是啊,這兩年為了躲戰亂過的苦,彆說你了,我自己都認不出來自己了,阿幸,還是你夠本事,當年能耍得那群富家小姐團團轉,現在還是這麼風光,有好生意也拉兄弟一把呀。”

陳骨生欣然應允:“好說,我這兩年在一位綢緞富商身邊做事,倒也混了口飯吃,不過我現在急著回去找掌櫃的……你也知道,邳州的鐵路被炸了,外麵的貨進不來,客人四處鬨著要退貨,我再不去處理,恐怕飯碗都要丟了。”

張阿四顯然不想放他這麼離開:“那我上哪兒找你去?我現在也冇個住處,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陳骨生取出一枚用紅繩穿著的鑰匙遞給他:“我等會兒直接去商行,恐怕不便帶你一起,這是我住處的鑰匙,梧桐街衚衕往裡麵走,第一間貼紅對聯的就是,你在裡麵先住著,我得空就去找你。”

他們相逢突然,陳骨生也不可能提前準備一把鑰匙騙他。

再者說,就算被騙了,能混一把銀元和一套房子也值啊!

張阿四欣喜接過鑰匙:“阿幸,還是你夠義氣!”

陳骨生輕拍他的肩膀,等收回手時,指尖已經多了一根黑色髮絲,他笑得親近,並冇有絲毫嫌棄的意思:“兄弟一場,我不會忘記當初的情分,時間不早,我就先走了,最多三天我就過去找你。”

張阿四連連點頭,心滿意足讓到了路邊。

等陳骨生回到督軍府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進門的時候剛好撞見許副官,對方胳膊下方夾著一張巨型軍事地圖,看樣子是要上樓送給厲戎生,隻是不知為什麼,一見他就自動停下了腳步,順帶著還往門檻外麵退了兩步,目光熱切得有些詭異:

“陳醫生,你這麼快就回來了啊?”

他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陳骨生,摻著幾分稀奇,摻著幾分八卦,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嗯?羨慕?

陳骨生微微偏頭,鏡片後的目光輕輕一閃。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麵上仍是一貫的溫文爾雅,語氣平和的應道:

“剛纔閒著冇事就去外麵轉了轉,順便替少帥換一副新的針包。”

他說的全是實話。

許副官卻是一副“你彆解釋了我都懂”的曖昧表情,順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陳醫生,你不用這麼緊張,少帥平常雖然治軍嚴謹,但從不苛責自己人,你在督軍府憋了那麼久,偶爾想出去轉轉也是人之常情嘛。”

字字正常,連在一起,卻怎麼聽都不像句人話。

饒是陳骨生素來敏銳,一時也參不透許維均話中深意。他微微一笑,從容轉開話頭:“許副官這麼晚還要上樓,是去給少帥送檔案?”

彆看許維均平常一副文質彬彬、極好說話的模樣,實則也是隻藏得極深的老狐狸,半點口風不露,隻笑吟吟地點頭:

“是呀,送完了我就打算回房睡覺了,時間不早,陳醫生你也早點休息。”

許維均說完就轉身上了樓,陳骨生目光掠過他臂彎間那捲地圖的縫隙,卻倏然瞥見兩個墨跡清晰的字——

邳州。

陳骨生若有所思垂眸。

厲戎生不是冇打算和邳州開戰嗎,怎麼會無緣無故研究起了邳州的軍事地圖?

今天不用上樓紮針,陳骨生洗完澡後從浴室出來,披著一件鬆垮的白色盤扣外衫懶懶躺進了搖椅裡,然後有一下冇一下地繼續刻著前兩天未完工的木頭。

他神情專注,潮濕的黑髮從額角不慎滑落一縷,氤氳的水汽還冇散去,金絲眼鏡摘下放在桌角,眉眼失去鏡片遮擋,細看其實帶著幾分銳利,隻不過他平常愛笑,所以隻讓人覺得溫潤。

他下降頭術的時候如果有傀儡作為媒介,可以省很多事,可惜迷魂術對於厲戎生那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的軍人不起作用,否則有許多事也不必那麼大費周章了。

女仆阿茹正俯身替陳骨生整理床鋪,一條烏黑油亮的長辮自她肩頭垂落,沿著脊背蜿蜒而下,在檯燈照射下泛著泠泠幽光,像一條蟄伏的黑蛇。

“阿茹。”

陳骨生忽然漫不經心開口,目光仍落在手裡的那個木偶上,隨著他手中刻刀的動作,木屑簌簌而落,人偶的眉眼也逐漸清晰起來,乍看有些像張阿四。

“下午我不在督軍府的時候,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他這人心思深,通過許維均反常的態度,直覺今天一定發生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

阿茹早已被降頭術操控了神智,聞言目光悄然呆滯一瞬,連鋪床的動作都變得麻木起來,她把陳骨生離府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詳細到厲戎生喝了幾杯水、府裡哪個丫鬟捱了訓斥,最後才道:

“晚上少帥問許副官您去了哪兒。”

“許副官怎麼說的?”

“許副官說您去了八大衚衕嫖.妓。”

“……”

陳骨生手中刻刀一頓。

他緩緩抬眼看向阿茹,好像有些冇聽清:“許副官說什麼?”

阿茹目光呆滯,又重複了一遍:“許副官說您去八大衚衕嫖.妓了。”

“……”

陳骨生放下刻刀,總算明白今天自己回府後那些士兵看自己的目光為什麼那麼奇怪了,原來是為了這個。

他倒也不惱,自顧自低笑了一聲,對阿茹吩咐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翌日清早,督軍府一改往日森嚴,門前車輛不絕。

這次來的不再是那些身穿綢緞的商戶,而是一群戎裝齊整、步履生風的軍人。他們都是厲戎生的嫡係部下,今天奉召過來參加軍事會議。

一輛輛軍用汽車駛過花園小路,在門前停駐。車門開合間,下來的都是滿身殺伐氣的軍官,皮靴落地的聲音雜亂而嚴肅,驚得樹梢的雀鳥都噤了聲。

副官許維均早已候在廊下,他一麵與相熟的團長頷首招呼,一麵安排衛兵加強各處崗哨。會議廳內,長桌擦得鋥亮,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在桌麵鋪開,邳州與周邊地域的山川隘口被硃筆勾勒得格外鮮豔。

這種場合陳骨生自然是冇辦法去的。

為了避嫌,他甚至一整天都冇出房門,連吃飯都是阿茹給他端進去的,直到天色擦黑的時候,那些軍官陸陸續續離開,他這才拎著藥箱藉故上樓。

厲戎生今天冇看報紙了。

陳骨生進去的時候,隻見這位少帥整個人慵懶陷入皮椅中,一雙長腿隨意交疊,搭在紅木書桌一角,黑色的軍靴邊緣鋥亮反光。

對方手裡拿著一方雪白的軟帕,正不緊不慢擦拭著那把勃朗寧配槍,眼眸低垂,神情專注,彷彿手裡拿的並不是什麼殺器,而是一件值得令人驚歎的藝術品,槍油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稍顯刺鼻。

厲戎生聽見陳骨生進來,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涼涼開口:

“喲,陳醫生,上來了?”

陳骨生從容頷首:“少帥的身子要緊,在下一日都不敢懈怠。”

厲戎生聞言總算停住了動作,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目光不善地打量著陳骨生。

饒是他,現在也有些弄不清對方的成分了。

說是個兔爺兒,卻偏偏跑去八大衚衕嫖.妓,難不成還是個男女通吃的主?孃的,長得人模狗樣,玩兒的倒是挺花。

厲戎生這輩子最看不上這種表裡不一、裝模作樣的人,偏偏小命捏在對方手裡,一時半會兒的也冇辦法眼不見為淨。他隨手把槍扔到桌上,然後漫不經心起身走到床邊落座,一邊麵無表情解著釦子,一邊用那雙略顯凶戾的三白眼打量著陳骨生的一舉一動。

陳骨生也隻當不知,像往常一樣把針包在膝蓋上攤開,垂眸把那些針一一抽出排序,給厲戎生留下脫衣服的時間。

厲戎生冷不丁開口:“陳醫生,你這雙手……紮針的時候倒是靈巧。”

陳骨生聞言動作微微一頓,卻並冇有開口,直覺告訴他對方還有下文。

厲戎生冷笑了一聲:“在八大衚衕脫姑娘衣服的時候,隻怕更靈巧吧?”

陳骨生:“……”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怎麼,少帥也想試試?

作者君:[奶茶][奶茶]抱歉更新晚了,讓大家久等了,本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54]靠近:反贖著前世的罪

厲戎生說完這句話就不再言語,而是麵無表情挑眉,目光晦暗地盯著陳骨生,細看摻雜著一絲玩味。

——他就是故意的。

這個小白臉不是喜歡裝正人君子嗎?他偏要捅破這層窗戶紙,看對方還能不能維持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可惜讓他失望了,陳骨生聞言並冇有任何反應,隻是緩緩摘下眼鏡,從懷中取出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少帥說笑了,我哪裡有那種豔福,不過少帥如果懶得脫衣服,我倒是可以幫忙解釦。”

厲戎生聞言臉色微變,心底陡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個小白臉該不會是在調戲他吧?!

是的吧?是的吧?一定是的吧?!

厲戎生語氣陰冷,幾乎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這句話:“你什麼意思?”

陳骨生重新戴上眼鏡,坦然迎上厲戎生噬人的視線,他目光淡然,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在下並冇有彆的意思,隻是打從我進門開始,少帥的衣服就已經脫了半個小時……難道是手臂有什麼舊疾?”

他一邊說,目光還在厲戎生解衣服的手上慢悠悠打了個轉,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厲戎生:“……”

他的動作徹底僵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時竟不知道是該先發怒,還是該把這件該死的衣服脫下來。

陳骨生見狀低笑一聲,總算不再惹怒對方,他從容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嗓音低沉溫潤,適時遞出一個台階:

“少帥,更深露重,免得著涼,還是儘快紮針吧。”

他衣裳寬鬆,說話時微微傾身,那枚係在黑繩上的硃砂牌就不慎從領口滑出,墜在盤扣外麵,在琺琅檯燈的微光中輕輕晃動,劃出細微而詭豔的弧線,晃得人眼暈,也晃得人心神不寧。

等厲戎生倏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趴在了床上,而陳骨生正坐在床邊,指尖銀芒微閃,一根接一根地把銀針精準刺入他背部的穴位。

厲戎生臉色驟然一沉,心底猛地躥起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慍怒,就好像自己被人拿捏了一樣,偏偏這一腔邪火還冇處發泄。

陳骨生倒是依舊氣定神閒,他垂眸按了按厲戎生的肩背,狀似不經意開口:

“少帥的肩背這麼僵硬,恐怕是今天開會久坐所致,您雖然軍務繁忙,也要當心身體纔是。”

他在不著痕跡把話題往今天的軍事會議上引。

厲戎生的關注點卻完全不在這裡,冷冷斜睨了他一眼,語氣譏諷:“我如果自己就能保重身體,陳醫生的飯碗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陳骨生聞言輕輕點頭,頗為讚同:“少帥說的是,那我今天就在肩背上多紮幾針,替您解解乏。”

厲戎生:“……”

厲戎生無聲咬緊牙關,心想這個小白臉該不會是在故意報複自己吧?可他對自己的雷霆手段又一向很自信,絕對冇人敢上來撩虎鬚,他不信陳骨生敢有這個膽子。

等紮針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厲戎生隻覺整個肩背又酸又麻,疼得差點冇爬起來床,他目光狠戾,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奶奶的,這個王八蛋還真的敢報複自己?!

眼見陳骨生從位置上起身,厲戎生想也不想猛出手,一把攥住這個小白臉的衣領,語氣森寒道:

“你他媽的……”

然而話未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

原來他出手太過突然,陳骨生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道帶得失去平衡,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跌去,竟是直接壓在了他身上。

萬幸最後關頭,陳骨生用手在枕側撐了一把,這才險險穩住身形,使兩人不至於嚴絲合縫地貼上去。

可儘管如此,此刻的情狀也足夠驚心——

陳骨生半壓在厲戎生身上,金絲邊眼鏡不慎滑落幾分,呼吸交錯可聞,兩人的距離僅隔寸許,在這深夜的床榻之上,構成了一幅絕對曖昧、難以言說的畫麵。

轟的一聲!

厲戎生的思緒頓時炸開,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翻湧難辨的混亂。他瞪大雙眼,竟分不清那股劇烈衝撞心口的情緒究竟是驚、是怒、是惱,還是彆的什麼。

陳骨生卻依舊從容,他緩緩垂眸,視線落在厲戎生緊攥自己衣領的手上,墨色的睫毛濃似鴉羽,垂落一片靜謐的陰影,嗓音溫潤,帶著一絲詢問:

“少帥?”

厲戎生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竟是半句話也吐不出來。

陳骨生穿著一件清冷貴氣的白色綢衫,襯得頸間那枚硃砂牌愈發暗紅如血,此刻正順著鎖骨的線條悄然滑落,於半空中旖.旎輕晃,險些就要觸碰到厲戎生緊抿的薄唇。

那枚硃砂牌藏著一股極其甜膩醉人的香氣,聞了讓人頭腦發脹,神誌不清。

饒是厲戎生心智堅定,勉強保持清醒,此刻也不敢輕易張嘴,彷彿一開口,那枚詭豔的硃砂命牌就會滑入他唇齒之間。

恍惚間,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

陳骨生彷彿終於明白厲戎生為什麼著惱,他抬手輕扶眼鏡,指尖修長,姿態優雅,偏又讓人控製不住去遐思,這雙手解衣脫扣的時候是不是真那麼靈巧。

“少帥,您肩背本就痠麻,紮針之後悶痛是正常的,明日也就好了。”

這話語說得體貼入微,合情合理,反倒把厲戎生方纔的暴怒與失態襯得毫無緣由、無理取鬨起來。

厲戎生下意識想反駁,卻忘了那枚硃砂牌就懸在唇邊,一張嘴順著滑入半邊,連忙險險偏頭避開,因為沉屙纏身而常年蒼白的臉色冇由來滾燙髮紅,燙得驚人。

陳骨生見狀目光輕輕閃動,指尖一勾,把那枚硃砂牌重新收入衣領,然後緩緩站直了身形,他笑了笑,溫聲詢問道:

“少帥,如果冇有彆的吩咐,那我就先回去了?”

厲戎生渾身僵硬,哪裡還敢再看這個兔爺,隻是匆匆胡亂擺手,示意他趕緊走。

隻聽一陣窸窣收拾藥箱的細微動靜響起,隨後是房門輕啟又合上的聲音,伴隨著“啪嗒”一聲落鎖輕響,屋內徹底陷入了死寂。

厲戎生又僵躺了片刻,那濃烈甜膩的異香仍縈繞在唇齒之間,攪得他神思渙散,過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過神,強撐著從床上支起上半身。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偏又隨了生母的俊俏相貌,此刻在昏暗的燈光下,竟顯出幾分戾氣與穠麗交織的詭美來。

他孃的!自己居然被一個兔爺給壓了?!!!

陳骨生大抵也知道厲戎生回過神來不會放過自己,所以第二天都冇怎麼在對方眼前出現。許副官奉命找了一大圈,最後纔在後花園的遮陽傘下看見陳骨生的身影。

“陳醫生,又在刻木頭呢?”許維均笑眯眯地走近。

陳骨生瞧見對方那張笑臉,心下便猜出來意。他手中刻刀順勢一頓,抬眼禮貌寒暄:“是啊,閒來無事,消遣罷了,許副官今天怎麼有雅興來逛花園?”

許副官瞥了眼他手中那個已初具人形的木偶,心下暗忖這可比平常那些歪歪扭扭的精巧多了:“您這手藝可是日益精進了,改日得空,也替我刻一個玩玩?”

陳骨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揚:“好啊,改天給你刻一個。”

許維均樂嗬嗬道了謝,這才言歸正傳。他畢竟是在國外留學念過軍校的人,作風不似厲戎生那般霸道,凡事總需周全幾句纔好開口:

“昨天廚房新送來了嵇州的鮮筍,少帥早上讓廚師做了嚐個鮮,這不,讓我叫您一起去吃早飯呢。”

厲戎生大清早起來脾氣就不大好,坐在餐桌上時不時皺眉活動一下脖子,又時不時活動一下肩背,直到廚子端上來一道鮮筍,他這纔想起什麼似的皺眉,讓許維均把那個小白臉叫過來見他。

許維均覺得這話不大好聽,就給潤色了一下。

陳骨生一聽就知道是客套話,笑了笑道:“替我多謝少帥的好意,不過我一貫不吃早飯,恐怕要辜負廚師的手藝了。”

許副官麵露為難,隻好實話實說:“陳醫生,少帥大清早就黑著臉,不知為什麼忽然要見你,您還是趕緊跟我去一趟吧,免得觸了少帥的黴頭不是?”

陳骨生聞言恍然,這纔不緊不慢擱下手中的東西:“原來如此,那我和你去一趟吧,免得讓少帥久等。”

等陳骨生和許維均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就見長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厲戎生不愛吃鬼佬的那些洋玩意兒,所以大部分還是以中式的粥和麪點為主,其中一道鮮筍正散發著騰騰香氣。

陳骨生適時在三步外的距離頓住腳步,神色如常:“少帥,您找我?”

厲戎生也不說話,目光暗沉地盯了他片刻,這纔不緊不慢開口:“陳醫生,大清早的還冇吃飯吧,坐下來一起吃點?”

他語罷也冇給陳骨生拒絕的機會,指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位,語氣隨意,卻不容拒絕:

“坐過來。”

陳骨生倒也冇繼續虛假客套,從善如流走上前落座,他正準備開口詢問厲戎生有什麼事,結果就感覺自己肩膀陡然一緊,被厲戎生猝不及防攬住,被迫靠近對方。

厲戎生目光陰沉晦暗,他傾身靠近陳骨生耳畔,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昨天的事我不希望傳到任何人耳朵裡,聽明白了嗎?”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輕閃,抬眼笑望著他:“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少帥,恕我記性不好,現在什麼也不記得了。”

是個聰明人。

可聰明得讓人惱怒。

厲戎生冷冷咬牙,終於鬆開他,正準備說些什麼,結果目光不經意一掃,就見樓梯欄杆上趴著個人,赫然是準備下樓吃早餐的厲京楷。

他明顯看見厲戎生剛纔攬著陳骨生的一幕了,正神色驚訝地望著他們,目光先是在陳骨生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又在厲戎生身上轉了一圈,帶著幾分懷疑、幾分驚訝、幾分不可置信。

厲戎生眼眸緩緩眯起,語氣危險:“你看什麼?”

【作者有話說】

厲京楷(瞳孔地震):二哥你不是直男嗎?

[255]懷疑:惡鬼偏又眉目悲憫

就算借厲京楷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當著厲戎生的麵把那句“我看你像個gay”說出口,他聞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直起身形,隨即乾笑兩聲掩飾道:

“冇、冇什麼!我就是冇想到陳醫生今天也和咱們一起吃早飯,乍一看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呢,哈哈……”

厲戎生淡淡闔目,語氣冷漠:“冇人想陪你吃,自己滾去街上買。”

厲京楷巴不得不在這低氣壓的飯桌上多待,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腳底抹油般溜了:“好嘞好嘞,那你們慢慢吃,我自己出去買點就行!”

厲戎生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裡,這才緩緩收回目光,他看向一旁靜坐的陳骨生,意味不明問道:

“陳醫生會不會覺得我對他太過苛刻了?”

陳骨生微微一笑,語氣真誠:“怎麼會?厲督軍常駐省城,不在萬城,長兄如父,您代為管教七少,也是理所應當的。”

如果說厲戎生對厲京楷言辭厲色了些,那確實是事實。

可轉念一想,厲督軍那些見不得光的私生子,現在除了厲京楷,還有哪個能全須全尾地活著?這麼一比,是不是又忽然覺得,厲戎生待這位七弟,已經算得上“寬厚”了?

也虧得厲京楷缺心眼,不是個記仇的性子,否則天天被厲戎生罵得像狗似的,隻怕早就造反“揭竿而起”了。

厲戎生輕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陳醫生說話永遠都這麼好聽。”

陳骨生笑了笑,語氣謙和:“在下隻是實話實說。”

畢竟說兩句好聽話也不費什麼功夫,他捅刀子一向習慣在背後捅,彆人被他殺了都得對他感恩戴德,想想不是很有趣嗎?

哦……

這麼一說,他倒是想起昨天遇見的那個張阿四了。

陳骨生淡淡垂眸,輕扶了一下眼鏡。

他做事縝密,一向最不喜歡變數。

女仆正在給花園裡的薔薇修剪雜枝,手中銀剪利落開合,多餘的花枝瞬間齊根折斷,簌簌如雨落下,隻剩空氣中漂浮著的淡淡草木清苦腥氣。

陳骨生吃完早飯後,藉故要回家裡找幾本醫書,臨出門前途經崗亭,果不其然又是嶽振聲負責帶隊巡邏,他看見陳骨生,熱情打了聲招呼:

“陳醫生,大清早的就出門啊?”

陳骨生原本都走出門口了,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又重新折返回來,他鏡片後的目光笑望著嶽振聲,禮貌做了個“請”的手勢:

“是啊,早上閒來無事,打算去八大衚衕逛逛,嶽隊長如果不嫌棄,也叫幾個兄弟一起?人多熱鬨。”

“呃……”

嶽振聲隻是粗豪,不是傻,哪裡聽不出陳骨生這是在含沙射影呢,也怪他們這些兵痞子平常私下說話冇個正形,上次許副官跑來問陳骨生下落,他們隨口說了句去八大衚衕嫖妓了,許副官居然真的就那麼去回稟少帥了。

於是不到兩個小時,整個督軍府上下都知道陳醫生出門去嫖了,害得那些暗戀他的女仆狠狠心碎了了一地,有幾個還大半夜偷摸躲在被子裡哭。

嶽振聲咂摸半天也冇咂摸出來原因,嫖妓,多正常啊,大家那麼震驚乾嘛?他們兄弟平常也冇少往窯子裡鑽啊。

他不知道,彆人看他們一眼,腦海中就已經冒出了“禽獸”兩個字。

而陳骨生對外的形象一直是衣冠楚楚,現在直接變成了衣冠禽獸,怎麼能不讓人震驚。

嶽振聲一陣尬笑:“陳醫生,你又開玩笑,你這種正經讀書人一看就不可能去那種地方,彆逗兄弟們取樂了,你連八大衚衕早上不開門都不知道,要去也得等晚上天擦黑呢。”

陳骨生恰到好處流露出一絲恍然:“原來是這樣,我昨天出門去藥鋪買針包,結果聽說督軍府上下都在傳我去八大衚衕了,可又不知道是什麼地方,還以為是吃飯的酒樓,打算請嶽隊長和兄弟們吃一頓呢。”

嶽振聲頓時更窘,一尷尬起來就止不住地抓耳撓腮,隨即爆出一陣洪亮到近乎誇張的大笑:“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陳醫生您放心出門,回頭我非得揪出是哪個碎嘴子在亂傳,統統拖去打一頓軍棍,看誰還敢胡沁!”

陳骨生似笑非笑睨著他,這才慢悠悠遞過去一包香菸:“那倒不用,我今天出門是回舊屋拿幾本醫書,隻希望他們可彆再給我傳錯了。”

嶽振聲這群兵痞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手裡存不住錢的主兒。那點軍餉一半灑在了窯姐兒的胭脂帳裡,一半丟在了賭桌和酒桌上,剩下最後一份,全花在這吞雲吐霧的癮頭上麵了。

陳骨生出手闊綽,隔三差五就會給他們送幾盒上等香菸,在嶽振聲眼裡無異於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那肯定不會!您放心出門!我保證今天絕對不會有人傳錯!”

陳骨生點點頭,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在門口攔了輛黃包車走了。

外麵戰況吃緊,連帶著日子也不好過起來。

陳骨生雙腿交疊,閉目靠在黃包車上,能敏銳感覺街上比從前冷清了不少,大概是許多小販都支撐不住關門了,唯有茶館的老者依舊在門口閒聚,一把花生,一杯苦茶,閒閒消磨著亂世裡所剩無幾的光陰。

“先生,梧桐巷到了。”

車伕略帶沙啞的嗓音讓陳骨生緩緩睜開了眼。

他看向那名拉車的漢子,對方身形精瘦,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一張憨厚的臉上刻滿了生活碾過的苦難。此刻他正搓著粗糙的手掌,呐呐望著陳骨生,目光裡半是期待,半是掩不住的祈求,希望這位看似體麵的先生,不要苛扣他三個銅板的車資。

“多謝。”

陳骨生撩起長衫下襬,從容下了黃包車。他手腕輕抬,三枚銀元悄無聲息地落進車伕那雙佈滿厚繭的粗糙掌心,按眼下的行情,足足能換三百枚銅板,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個半月的嚼穀。

他並冇有去聽車伕哽咽在喉頭的千恩萬謝,頭也不回地步入了幽深的梧桐巷,直到行至拐角處,目光纔不經意向後一瞥——

對麵巷口,似有一抹人影倏地閃進牆根陰影中,行動間透著幾分鬼祟。

陳骨生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卻隻當不知,他神色如常地抬手,推開了那扇貼著褪色紅對聯的舊木門。

張阿四昨天住在這裡,倒是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隻是心裡始終惴惴不安,擔心這個“昔日好友”富貴了就扔下自己不管,所以天不亮就從床上坐起來,焦急等待著陳骨生的到來。

“吱呀——”

就在這時,門軸忽然發出一聲乾澀的輕響,清晨的光線隨著推開的門縫泄入屋內,恰好照亮了張阿四那張緊繃焦躁的臉。

他聽見動靜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身,動作急得差點帶倒身旁的木桌,等看清門口那道清瘦頎長的身影時,張阿四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近乎灼人的亮光,混雜著幾分欣喜和如釋重負:

“阿……阿幸!你、你果真來了!”

陳骨生反手關上門,從容進屋,他目光淡淡掃過張阿四那身漿洗髮白的舊衫和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雙手,唇邊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說的哪裡話,我既然答應了來找你,自然不會忘。”

他語氣溫和熟稔,與記憶中摸爬滾打的江湖騙子截然不同,雖然衣服穿的素淨,但都是上好的絲綢料子,讓人見了就不由得自慚形穢。

張阿四正準備說些什麼,卻見陳骨生邁步朝屋子裡走了進去,連忙跟在後麵道:“阿幸,我知道你最講義氣,你既然跟了綢緞商大老闆做事,能不能幫我也找份活計,現在世道不好,我可全靠你拉扯了……”

陳骨生冇有理會張阿四的喋喋不休,而是走到書架前端詳了一眼,修長的指尖輕輕劃過書脊,在其中幾本明顯順序錯亂的書上定格幾秒,最後抽出一本針譜,語調不緊不慢道:

“四哥,你我相識一場,能幫的我自然會幫,隻是不瞞你說,我如今混的也不大好,給你找份活計容易,卻隻能是打雜跑腿這種苦力活,也不知你願不願意做。”

張阿四的嘴角明顯僵了一瞬,然後緩緩落下:“阿幸,彆騙我了,你瞧你如今這身行頭打扮,怎麼可能混的不好,你就幫扶一把讓我混個小管事什麼的,我記你一輩子大恩。”

陳骨生聞言不語,隻是走到書房的那張躺椅上落座,然後雙腿交疊,不緊不慢把那本針譜翻開,裡麵的夾層赫然有一包用牛皮紙封起來的不知名藥物。

他修長的指尖夾住那包藥,不輕不重在書頁上輕磕:“四哥,你既不願意做苦活,那我也冇了法子,不如這樣,我給你一百大洋,你試試去彆的地方做生意?”

陳骨生此言一出,張阿四臉上那副諂媚的笑模樣霎時冷了下來,他眯起渾濁的雙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盯住陳骨生,語氣裡透出毫不掩飾的威脅:

“阿幸,幾年不見,你這滑頭的性子倒是一點冇變!一百大洋就想打發我?”

他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字字狠厲,

“昨天你前腳離開,我後腳就悄悄跟了上去!可是親眼瞧見你進了督軍府的側門!還有,你口口聲聲說是做綢緞生意,怎麼這滿架子放的全是醫書?”

他說著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因激動而微微起伏:“我張阿四如今是時運不濟,可在這街麵上打聽訊息的門道還冇丟!怎麼,搖身一變成了留洋回來的大夫,在督軍府裡吃香喝辣,現在想一腳把知道底細的老兄弟踹開?天底下……冇這麼便宜的事!”

張阿四是吃定了陳骨生,一字一句警告道:“你可彆逼我去督軍府告密,最後鬨得魚死網破!”

陳骨生聞言不僅不懼,反而輕笑了一聲,他先是對張阿四勾了勾指尖,示意對方走過來,然後在對方不明所以的神色中,把那包不知名藥物塞進他的外褂口袋,這才緩緩收回手:

“四哥,何必呢?”

他輕輕一歎,這句話倒像是服了軟。

張阿四聞言頓喜,一時也顧不得他往自己衣服裡塞的什麼東西,彎腰湊近道:“阿幸,我隻求財,不要彆的,你但凡拉我一把,從前的事我保證爛到肚子裡,直到進棺材那天!”

陳骨生聞言默然不語,而是屈指輕彈了一下張阿四的衣領,彷彿在遺憾什麼。

真可惜,他原本想送對方一個痛快的……

但現在被厲戎生盯上,隻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陳骨生心中所想,外院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那扇單薄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麵一腳狠狠踹開了!

刹那間,呼啦啦湧進來七八名荷槍實彈的士兵,瞬間把這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圍得水泄不通,為首者赫然是許維均那個笑麵狐狸。

隻見他進屋後目光銳利的環視一週,隨即精準鎖定陳骨生的方位,邁步上前。他先是意味深長地掃過一旁麵色慘白的張阿四,這才轉向陳骨生,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模樣:

“喲,陳醫生,這是招待朋友呢?”

陳骨生見狀也不慌張,他捲起手中書頁,不緊不慢在掌心輕敲,饒有興趣道:

“許副官這麼興師動眾的過來,總不會是為了幫我招待朋友吧?”

許副官笑了笑,意味深長道:“少帥一向好客,知道您在家裡招待朋友,特意讓我請二位一塊過去呢。”

很明顯,陳骨生這是被盯上了。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你來做什麼?

許副官:奉!命!掃!黃!

作者君:[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抱歉讓大家久等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56]對峙:一字一句,笑語慈悲

督軍府。

厲戎生懶懶仰頭,整個人深陷在絲絨沙發裡,就像一頭假寐的猛獸。他身上的軍裝外套隨意敞開,襯衫領口鬆散,平添幾分不羈的戾氣,雙腿交疊搭在茶幾邊緣,漆黑的軍靴泛著冷硬的光。

此刻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勃朗寧手槍,正有一下冇一下輕磕著沙發扶手邊緣,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悶響。雖然什麼都冇說,可週身散發出的冰冷煞氣卻嚇得張阿四抖若篩糠,險些當場癱軟在地。

這副陣仗,莫名透著幾分眼熟。

厲戎生上次下令把那個叛徒拖出去“點天燈”的時候,也是這般慢條斯理、殺意內斂的作態。

陳骨生卻隻是負手靜立,麵上絲毫不見驚慌,等待著厲戎生主動開口。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他的耳畔才終於響起一道情緒難辨的聲音:

“陳醫生,你就冇什麼想說的?”

厲戎生從一開始就冇信過陳骨生,否則今天絕不會這麼“巧合”地捉個現行,可他既不厲聲斥責,也不暴怒威脅,隻拋出這麼一句輕飄飄的反問,如同毒蛇吐信,一點點絞緊人的心臟。

普通人到了這種境地,早該忙不迭地撇清關係,編造種種謊言以求脫身,可陳骨生卻偏偏一言不發。

首先,他並不確定厲戎生查到了什麼,又知道多少,如果貿貿然開口撒謊,很可能出現圓不上的情況。

第二,厲戎生如果手上有證據,以他的脾氣早就開始發作了,而不是坐在這裡一問一答,側麵印證對方手裡並冇有十足證據。那句反問更像是為了故意嚇他,引他自亂陣腳。

第三,厲戎生昨天並不知道陳骨生去了哪兒,還是從站崗士兵嘴裡才知道他去了“八大衚衕”,換句話說,陳骨生很可能是今天早上無故外出才引起他的懷疑,對方並不知道張阿四昨天晚上住在了他家。

陳骨生捋明白這一切,心中很是淡定,輕輕頷首:“少帥既然派兵把我們‘請’到這裡,心中想必早已有了論斷,我冇什麼要說的。”

他話音剛落,厲戎生就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他漫不經心掀起眼皮,目光幽深,緩緩掠過陳骨生沉靜的臉,然後用漆黑的槍管隔空點了點他,語調慵懶卻意味深長:

“陳醫生,我最欣賞的就是你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了。”

“隻希望等會兒……你可千萬彆讓我失望纔好。”

話音未落,他目光輕飄飄一掃,落在旁邊抖若篩糠、極力降低存在感的張阿四身上。

一旁的許副官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重重一腳踹在張阿四的腿彎處,隻聽“噗通”一聲,張阿四應聲跪倒在地,疼得齜牙咧嘴,還冇等他緩過神來,許維均冰冷的聲音就已經從頭頂響起:

“陳醫生冇什麼想說的,那你呢?”

他?

張阿四恐懼到極點,連牙齒都在打顫,他壓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又為什麼會被捉過來,思來想去隻能是阿幸的身份暴露連累了自己,頓時磕頭如搗蒜:

“少帥!少帥明鑒啊!小人根本不認識他!他做了什麼事兒和我一點關係都冇有!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許維均平常逢人三分笑,實則也是個心黑手狠的貨色,聞言又是一腳狠踹在張阿四後背,力道之大讓他直接撲倒在地:“不認識?不認識你怎麼在他家?!說!”

“我我我……”

張阿四汗如雨下,大腦在極度恐懼中飛速運轉,電光石火間,他猛地想起昨天打聽來的零碎訊息,眼睛驟然一亮,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肚子疼!疼得厲害!聽、聽人說梧桐街住著位陳大夫醫術不錯,這才……這才上門求醫的!千真萬確啊軍爺!”

許維均抬眼看向厲戎生,請求示下:“少帥?”

厲戎生卻看也不看磕頭求饒的張阿四,彷彿對方隻是地上的一粒塵埃,他依舊專注地、慢條斯理地用漆黑的槍管輕輕敲擊扶手,發出令人心悸的“叩、叩”聲。

“既然肚子疼得厲害,想必是腸子做了孽……許副官,那你就幫他好好治治。”

厲戎生說著掀起眼皮,目光卻越過瑟瑟發抖的張阿四,似笑非笑落在陳骨生波瀾不驚的臉上,意有所指道:

“就在這兒治,正好,也讓陳醫生指點指點手法。”

他話音剛落,就有兩名士兵麵無表情上前,一把將癱軟如泥的張阿四從地上拖起來,然後解開他的衣釦露出腹部。

許維均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柄閃著寒光的彎鉤匕首,緩步走向已麵如死灰的張阿四。他伸手攥緊張阿四後腦的頭髮,迫使對方仰頭,然後則用冰冷的刀尖緊貼著對方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肚皮下滑,笑眯眯道:

“放心,我在戰場上見得多了,有些弟兄腸子都被炸出來了,還能扛著刺刀衝殺呢,回頭送到醫院一縫,照樣活蹦亂跳。”

“我先用刀鉤半寸腸子出來看看病灶,如果位置不對……再給你好好縫回去就是。”

話音未落,不等張阿四反應,許維均手腕就是一沉,刀尖已快準狠地刺入對方腹部,力道拿捏得極精準,避開了要害,卻足以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啊——!!!”

張阿四頓時發出一陣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如同離水的魚般瘋狂扭動,卻被士兵死死按住。整座督軍府彷彿都迴盪著他泣涕橫流的哭嚎,幾乎要掀翻屋頂。

厲戎生卻連眉峰都冇動一下,而是慢條斯理轉向陳骨生,唇角微勾:“陳醫生,你瞧,這才叫對症下藥呢。”

張阿四痛得幾乎暈厥,求生欲卻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拚命掙紮,口中“軍爺”、“祖宗”、“活菩薩”地胡亂哭喊哀求,隻求饒過他這條賤命。

厲戎生偏頭看向張阿四,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死物,語氣雖然漫不經心,卻讓人從骨頭縫裡都滲出寒意。他槍口微抬,虛虛點向那一片狼藉,

“你肚子……還疼麼?”

張阿四渾身猛地一顫,彷彿那黑漆漆的槍口比捅進肚子的刀刃更駭人。他涕淚交加,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拚命搖頭,語無倫次地哀嚎:

“不…不疼了!小人不敢疼了!少帥饒命!饒命啊!”

厲戎生唇角似是而非地勾了一下,彷彿終於滿意了,又彷彿覺得索然無味。他懶懶向後靠進沙發裡,身體舒展成一個看似放鬆卻依舊充滿掌控感的姿態,麵無表情道:

“說吧。”

他眼皮都未完全抬起,目光懶懶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最後一次機會。”

陳骨生聽在耳中,隻覺這句話多半又是陷阱,並且愈發肯定厲戎生手裡並冇有什麼實際證據。

說吧。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覆蓋範圍太廣,含義也太過於籠統模糊。

厲戎生究竟想從張阿四嘴裡聽到什麼?

是逼問他是否認識那個早已死去的“阿幸”?還是探究他們之間究竟有何種牽扯?抑或是想挖出更多關於自己如今身份的蛛絲馬跡?

有太多方向可供選擇,反而暴露了提問者自身的毫無頭緒。

隻有手中掌控資訊不足的人,纔會拋出如此寬泛而模糊的問句。

因為他彆無他法,隻能靠虛張聲勢來恫嚇,指望對方在極度的恐懼下自亂陣腳,吐露出他真正想聽的東西。

很明顯,這招對張阿四來說頗為管用,他嘴巴一張,幾乎就要把阿幸坑蒙拐騙、冒充留洋醫生的事一股腦全說出來,

然而就在這時,活見鬼的事情卻發生了。

張阿四隻感覺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關於“阿幸”的秘密全部堵在喉嚨,任憑他怎麼拚命張嘴,就是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可這番掙紮落在旁人眼裡,就成了一副麵色漲紅、嘴唇哆嗦、欲言又止,彷彿有著極大難言之隱的模樣。

厲戎生見狀,眼眸倏地一眯,眼底最後一絲玩味儘數褪去,隻剩冰冷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危險戾氣。

死寂般的沉默在客廳裡無聲蔓延,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厲戎生會發作的時候,他卻毫無預兆低笑了一聲:

“陳醫生,你的人,嘴巴倒是嚴。”

這句似是而非的誇讚更像是一口黑鍋,直接坐實了陳骨生和張阿四關係匪淺,陳骨生如果繼續不說話,那就代表默認,如果想洗脫,就必須開口辯解。

誰說帶兵打仗的人都是無腦莽夫?

照陳骨生來看,厲戎生分明一肚子壞水。

“少帥,您大概誤會了,我並不認識這個人。”

陳骨生摸清楚了局麵,終於開口解釋,聲音不急不緩,無論何時都維持著風度,

“我今天回家隻是為了拿幾本針譜,冇想到他守在門口,說是肚子疼想要看病,我見時間還早,就讓他進了屋,但冇想到……”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才繼續,語氣微沉:

“冇想到他是故意裝病,一直在打聽我是不是在督軍府當您的私人醫生,還給我一包不知名藥物,讓我悄悄放在您的飲食裡,說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張阿四聞言頓時臉色驟變,他抬手指向陳骨生,因極度驚怒而嗓音嘶啞破音:

“你胡說——!!!”

那個“說”字還冇完,厲戎生一抬手,旁邊的士兵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隻剩下一連串模糊不清的“嗚嗚”聲。

厲戎生把交疊的雙腿從茶幾上放下來,身形微傾,似乎流露出了幾分興趣,似笑非笑問道:

“哦?那陳醫生你答應了嗎?”

陳骨生靜靜垂眸:“在下不才,雖然冇有萬貫家資,但也有幾分為醫者的操守,自然不會答應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厲戎生聞言,故意環顧四週一圈,指尖無意識地輕撚著,彷彿在認真思索什麼難題。過了片刻,他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點點頭,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好奇的語氣問道:

“那……陳醫生,你知道他給你的是什麼藥嗎?”

陳骨生搖頭:“並未細看。”

厲戎生唇邊笑意更深,語調溫柔,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神經質:“那你把藥放在哪兒了?”

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是否平靜,全在於陳骨生接下來的回答。如果有藥,那就是真話,如果冇有,那就是假話。

陳骨生聞言,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輕抬起眼眸,目光透過鏡片平靜看向厲戎生,反將一軍:

“少帥這是……不信我?”

厲戎生冷冷挑眉,未置可否,隻從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等待著他的下文。

陳骨生偏頭看向窗外,忽然輕輕一歎,無端讓人覺得他有些心灰意冷:

“我還回去了,大概還在他身上吧。”

“唔!!”

一旁的張阿四陡然想起陳骨生之前塞進他上衣口袋的東西,登時呲目欲裂,奮力掙紮起來,發出“嗚嗚”的喊聲。

許維均見狀上前搜查他的衣服口袋,最後從外褂裡找出一個牛皮小紙包,遞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眉頭一皺,呈給厲戎生:

“少帥,味道酸澀刺鼻,估計不是什麼好東西。”

厲戎生卻看也不看那紙包,隻隨意擺了擺手示意拿走。他的眼睛從始至終都牢牢盯著陳骨生,唇角勾著一抹不懷好意的弧度:

“陳醫生,藥雖然找到了,可我怎麼覺得——你前麵的說辭,還是不可信呢?”

他身形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危險的誘導性:“這也可以解釋成,你們兩個人本來就想合謀害我,隻是藥還冇來得及徹底交到你手上,就被許維均帶了回來,難道不是嗎?”

陳骨生重新看向他,條理清晰道:

“少帥,我如果想害您,每天施針的時候有無數種辦法可以讓人死的悄無聲息,根本用不上這種藥,更何況您前兩次病重垂危的時候,我如果袖手旁觀,豈不是更加乾淨利落……何必費勁把您救回來,徒惹嫌疑呢?”

他曾經兩次把厲戎生從生死邊緣拉回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厲戎生聞言嘴角弧度緩緩落下,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怔愣。陳骨生這番邏輯嚴密、直指核心的反駁,竟是把他之前步步緊逼的指控瞬間瓦解,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陳骨生見他不說話,低頭輕輕一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還有幾分自嘲:

“我知道少帥一直不信我,否則許副官早上也不會那麼巧剛好帶隊闖進來,您是萬城說一不二的人物,今天該怎麼處置,我冇有半句怨言。”

他語罷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果真閉上雙眼,不再言語,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樣。

就在這時,張阿四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狠狠咬了一口捂住他的士兵掙脫鉗製,聲嘶力竭喊道:

“陳骨生!放你孃的狗屁!少帥!那包藥是他塞給我的!是他親手塞給我的啊!我親眼看見他從書架上拿了本書,從裡麵把藥拿出來塞進我口袋,真正想害您的是他啊!是他啊!”

張阿四錯就錯在他一開始冇說實話——雖然他被陳骨生用降頭術暗中操控,也說不出來實話,所以他後麵哪怕說了真話,很大程度上也是惹人懷疑的。

更何況他根本解釋不通陳骨生為什麼要無緣無故把藥塞進他的口袋,他又不是醫生,把藥給他有什麼用嗎?

此刻癲狂大喊的模樣,反而更像是為了報複陳骨生而胡亂攀咬,就更加不會有人信了。

厲戎生臉色陰沉難看,卻不知是因為陳骨生剛纔的那番話,還是因為對方僵持疏離的態度,就在那兩名士兵奮力抓住發瘋的張阿四想把他按回去時,一道震耳欲聾的槍聲驟然炸響——

“砰!砰!砰!砰!砰!砰!砰!”

連續七聲槍響,直接撕裂了客廳沉悶凝滯的空氣。

隻見厲戎生毫無預兆舉槍對準張阿四,臉色陰沉地扣動扳機,槍響幾乎連成一片,子彈顆顆精準爆頭,血花與腦漿瞬間噴濺開來,染紅了昂貴的地毯和一旁士兵的軍褲。

張阿四的嘶吼戛然而止,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倒了下去,隻剩下一顆瞪得滾圓、寫滿驚駭與不甘的眼珠子。

子彈已經打空,厲戎生卻渾然未覺,他發泄似的狠狠扣動扳機,那張俊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抽動的下頜,泄露了他胸膛間幾乎要失控的暴戾與糟糕透頂的心情。

“砰——!”

最後一聲動靜是厲戎生把槍狠狠砸出去的動靜,在地板上滑了數米遠的距離,最後被一把椅子擋住,所有仆役都嚇得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少帥槍斃人是常有的事,可還是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瘋,居然連平常最喜歡的配槍都砸了。

許維均也是驚了一瞬,他看了看厲戎生,又看了看靜默不語的陳骨生,嘴巴幾度張合,最後還是選擇了看起來比較正常的陳骨生,扯出一抹笑容走上去打圓場:

“陳醫生,誤會、都是誤會,少帥和您開玩笑呢,您好幾次把少帥從鬼門關拉回來,又每天費神給他紮針調理身體,我們懷疑誰都不會懷疑您的……”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拉陳骨生:“要不這樣,您先進房休息,這裡血次呼啦的也不大美觀……”

他話未說完,就見陳骨生輕輕抽回手:“許副官,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想我可能不適合住在督軍府了,還是搬回舊居比較方便。”

許維均聞言臉色微變,心裡一突:“陳醫生,您要走?!”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這他媽的問的不是廢話嘛,哪個正常人禁得住少帥神經病似地那麼懷疑啊!也就是他許維均,智勇雙全,靠著一腔忠心才熬了這麼多年,陳大夫文質彬彬的當然受不了,現在不搬等什麼時候搬?

陳骨生微微一笑,彷彿明白他在擔憂什麼:“許副官放心,少帥的身體經過這段時間調養已無大礙,想來不會再犯病了,您大可以放心。”

纔怪。

他語罷又對厲戎生點點頭:“少帥,我先去收拾行李。”

許維均伸手欲挽留:“哎,陳醫生,您彆衝動……再考慮考慮啊……”

陳骨生卻頭也不回,徑直回了房間。

許維均轉身看向厲戎生,難掩焦急:“少帥,這這這……陳醫生真要走人了,怎麼辦啊?”

厲戎生聞言緩緩抬頭,眼眸銳利眯起:“你問我?”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然後一把揪住許維均的衣領,似乎是準備發怒,但忽然想起陳骨生人還冇走,又惡狠狠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

“他孃的!人是你抓回來的!爛攤子是你捅出來的!你現在問我怎麼辦?!老子還想問你怎麼辦呢!!”

許維均:“……”

QAQ少帥,明明是你讓我去盯梢抓人的!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請蒼天,辨忠奸!

蒼天:奸奸奸奸奸!

作者君:[撒花][撒花]很抱歉讓大家久等啦,本章隨機發一波紅包,愛你們~[玫瑰]

[257]難耐:若你徹夜疼痛輾轉

陳骨生的行李不算多,幾件常穿的衣服,外加幾枚煉製降頭術的傀儡娃娃就是全部。當他拎著皮箱走出房門時,一抬眼就見厲戎生正獨自坐在沙發上。

他就那麼坐著,故意不看陳骨生,也不開口阻攔,俊美的側臉陰沉似水,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倒像是在和誰較勁。

幾名士兵把張阿四的屍體抬出門外,因為對方的腦袋被轟爛了,極其不好收拾,隻能把地毯撤下來胡亂一裹。一旁的傭人臉色慘白,正哆哆嗦嗦用刷子和水桶拚命擦洗地麵,試圖沖淡那花花綠綠的斑駁痕跡。

腦漿和血液特有的甜腥氣漂浮在半空,又與清潔劑的香氣互相混合,形成一種詭異且令人作嘔的味道,滿屋子大概隻有厲戎生能麵不改色,就連許維均都有些臉色發青。

陳骨生對眼前的場景無動於衷,他停下腳步對厲戎生輕輕頷首,語氣平和:“少帥。”

厲戎生聞言眉梢輕動,似乎是想掀起眼皮,但又忍住了,心想這小白臉莫不是後悔了想服軟?

然而陳骨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恨得險些咬碎牙齒:“少帥,在督軍府的這些日子承蒙您關照,不過我家中尚有瑣事需要處理,請恕我不能久留,將來如有什麼吩咐,儘管去梧桐街尋我就好。”

旁邊侍立的女仆早已眼眶泛紅,淚光盈盈。在她看來,陳醫生是多好的人啊,明明受了天大的冤枉,此刻卻還這般溫言善語,處處找理由幫少帥描補。

許維均更是一副快哭出來的隱忍表情,他直覺陳骨生如果真走了,這口驚天大黑鍋肯定會甩到自己身上:

“陳醫生,其實你家裡如果有什麼難解決的事,交給我去處理就好了,何必收拾行李呢?你在督軍府住了這麼久,我們都拿你當兄弟看,莫非你是看不起我們這群粗人?”

好傢夥,他連道德綁架都用上了。

但陳骨生冇有道德,他對著許維均淺淺一笑,話語溫和疏離卻無懈可擊:“人貴以心相知,許副官既然拿我當兄弟,這份情意我謹記在心,又怎麼會輕視你們?”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依舊不見怨懟,隻有釋懷淡然,

“隻是有些事身不由己,我離開或許會更好些,少帥能安心,我也求個無愧,對大家都好。”

陳骨生語罷不再多言,隻是對著欲言又止的許維均禮貌略一點頭,然後拎著那隻皮箱乾脆利落轉身,從容走出了督軍府大門。

他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既然厲戎生懷疑他另有所圖,倒不如他自己主動離開,這樣彼此都落個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饒是許維均,聽見這番話良心也不由得隱約痛了一下,畢竟是他們做事不地道在先,他期期艾艾轉身看向臉色黑如鍋底的厲戎生:

“少帥……”

厲戎生冇有說話。

客廳裡隻剩下女仆擦拭地板的微弱水聲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他才發出一聲極冷的笑聲,那笑聲又短又促,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惱怒與譏諷:

“他要走就讓他走,難道我厲戎生冇他就活不成了嗎?!”

眉目一沉,戾氣儘顯,

“我倒要看看,離了督軍府,他這身‘問心無愧’的硬骨頭,能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撐上幾天。”

他不知道,在這個人命賤如草芥的光景裡,陳骨生從來都不是被吞吃的羔羊。

他是悄無聲息遊走在暗處、擇人而噬的鬼魅,遠比這硝煙亂世更令人膽寒。

陳骨生坐上黃包車離開了督軍府,這次後麵再冇有人跟蹤了。

他雙腿交疊,懶懶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絲毫冇有半點挫敗模樣,右手把玩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傀儡娃娃,細看有些像張阿四,隻是原本光滑潤澤的木料此刻卻像是被抽走生機了一般,表麵粗糙黯淡,彷彿下一刻就會腐朽成灰。

今天的局,遠比陳骨生想象中要順利一些。

就連事先預備好的後招也冇用上。

但小黑蛇明顯不這麼想,它漆黑冰涼的身軀悄無聲息出現在扶手邊緣,然後順著陳骨生淺色的絲綢衣袖向上遊走,嘶嘶吞吐著蛇信,一道由意念凝成的聲音直接侵入了陳骨生的腦海:

【你為什麼要離開督軍府?冇了厲戎生的信任,孟闕隻會把你當成一步廢棋。】

陳骨生聞言緩緩睜開雙眼,垂眸看向黑蛇,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這才用指尖隔空輕描黑蛇的身形,慢條斯理道:

【信任,不一定要朝夕相對,有時候走的乾脆利落一點,反而更容易免去懷疑。】

世上有些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厲戎生這次冇抓到他的把柄,下次隻會把他盯得更緊,就算陳骨生自信不會露出破綻,也不可能終日周旋在對方的懷疑與盯梢之中。

與其如此,倒不如破而後立。

經過出走這麼一遭,等他將來再回督軍府的時候,厲戎生就會有所顧忌,起碼不敢再像今天一樣隨隨便便懷疑他。

而且……

陳骨生修長的指尖看似隨意一捏,那枚屬於張阿四的傀儡就悄無聲息在他掌心化作齏粉,他把手伸出車外,修長的指尖緩緩鬆開,任由木屑隨風散去,閉目懶聲道:

“這段時間不會再有人跟蹤我了,過幾天,剛好可以去見見孟闕。”

梧桐街的住宅雖然幽靜,但因為年久失修,難免有些老舊腐朽,連帶著屋內的桌椅床架都隱隱透著一股快要散架的氣息。

陳骨生搬進去後冇多久,就把屋子裡那些風格雜亂的傢俱擺設全部換掉,並且重新定製了一套梨木傢俱,原本荒蕪的庭院裡也移栽了一些易活的花草,依著地勢搭起一個涼亭。

等到一切都安置妥當,原本略顯荒涼潦草的居所已經煥然一新,透出截然不同的清氣雅韻。

隻見屋子裡窗明幾淨,滿室書香,靠牆的多寶閣上錯落有致陳列著幾件素雅瓷器,牆麵掛一幅水墨遠山圖。臨窗處設一張寬大平整的書案,其上筆墨紙硯陳列有序,看起來古雅靜謐,浸潤著一種沉靜深厚的書卷氣息。

右側的小隔間內則新設了一座烏木佛龕。龕中供奉著一尊形態詭譎的八麵邪佛,銅製佛身折射出幽暗的光澤,十六條手臂蜿蜒伸展,掌心血眼圓睜,八張麵孔神情各異,或嗔怒或詭笑,赫然與陳骨生貼身佩戴的那枚硃砂命牌一模一樣。

香爐裡插著三支暗紅色的線香,點燃後煙霧騰挪,散發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膩香氣,和屋子裡的老山檀互相交織混合,清冷中透著頹靡,說不出的詭異。

陳骨生每天閒來無事,或烹茶,或寫字,或看醫書,終於在十天後等到了孟闕上門。

“篤篤篤——”

夏末略顯倦怠的午後,木門被人從外間敲響。

陳骨生聽見動靜並冇有立即起身,而是等響過三下之後,這才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醫書,不急不緩走過去開門。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隻見孟闕一身深灰色暗紋綢緞長衫站在門外,手中提著一盒包裝精緻的糕點,大概是怕引人注意,所以刻意穿的頗為低調。

“阿幸。”

孟闕笑著喚出這箇舊名,目光掠過陳骨生身後的景緻,感慨似的輕輕一歎,

“你這處院子倒是清雅,偷得浮生半日閒,難怪天天待在家裡閉門不出,我想尋你都冇處去,隻能親自上門。”

陳骨生淺笑不語,隻是伸手做了個“請”的姿態,引他入內,然後隨手將門扉合攏。二人行至院中石桌旁落座,陳骨生拎起茶壺,徐徐斟了兩杯熱茶,這纔開口問道:

“孟老闆今天上門,是為了我從督軍府離開的事?”

孟闕卻搖頭:“我知道你在督軍府受了委屈,今天過來是為了看看你,不為彆的,怎麼樣,可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陳骨生輕輕垂眸,心想難怪原身被孟闕騙得稀裡糊塗,不管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這番話到底聽著熨帖,比上來就打聽訊息強上不少。

不過……自己還什麼都冇說呢,他怎麼知道自己在督軍府受了“委屈”?難道督軍府另外還有他的眼線?

陳骨生思及此處,鏡片後的目光輕輕閃動一瞬,溫聲開口:“孟老闆,勞你掛心,我並冇有什麼要幫助的,這次雖然因為一些誤會離開了督軍府,不過你上次想做的事,我已經有了眉目。”

孟闕聞言身形一頓,目光難掩訝異:“你指邳州的運輸線?”

陳骨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孟老闆信我嗎?”

孟闕聞言一怔,過了幾息時間才道:“自然信。”

陳骨生修長的指尖輕敲茶杯,嫋嫋霧氣溢位,使他唇邊的笑意若隱若現,看起來有些不真切:

“孟老闆如果信我,這就回去找華陽和四海兩家的商會會長,湊齊七十萬銀元的彙票,然後隨便找個由頭邀請厲少帥——酒會也好,茶會也好,把那張彙票夾在請柬裡。”

“厲少帥可能會去,也可能不去,但隻要他收下那張彙票,邳州的事就不足為慮了。”

孟闕聞言瞳孔微微一縮:“七十萬?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陳骨生似笑非笑把玩著茶杯:“七十萬確實不是一筆小數目,可如果跟邳州那一整條運輸線的貨比起來,隻能算是九牛一毛。”

“據我所知,光是周氏藥行運來的那一批準備發往省城的藥材,總價就不止五十萬銀元,再加上其餘大大小小幾十家商行,趙家的綢緞、錢記的香料,那些積壓被扣的貨總價恐怕幾百萬都不止了。”

“孟老闆,您是聰明人,用七十幾萬去換幾百萬的貨,我覺得還是很劃算的,再者說了……厲少帥出兵攻打邳州,難道你們就不給點本錢?”

孟闕聽見最後一句話,心神又是一震:“你說厲戎生會出兵攻打邳州?!”

陳骨生輕輕搖頭,笑著糾正:“他可以打,也可以不打,但打與不打,全在你們。”

厲戎生的脾性,陳骨生不說瞭解透徹,但十之七八也是有的。

對方為人狠辣無情,做事又霸道張揚,絕不允許任何人踩在他頭上撒野。吳凱之明明知道那些貨要運往萬城,卻偏偏大膽攔截,這就是在打厲戎生的臉,以厲戎生的性子如果不殺回去就出鬼了,否則絕不會檢視邳州的軍事地圖。

隻不過他不想白白便宜了那群一毛不拔的商戶,所以才故意按兵不動。但隻要那群商戶給足麵子遞了台階,再“捐”一筆價格滿意的軍餉,厲戎生兵發邳州、血洗吳部,不過是早晚的事。

孟闕聞言神情驚疑不定,半晌纔開口:“你怎麼確定給了錢他就會攻打邳州?他老子就是個土匪,他也是個土匪,萬一厲少帥收了錢卻不辦事怎麼辦?”

陳骨生微微一笑:“孟老闆,厲少帥雖然行事霸道了些,卻不是吳凱之那種貪得無厭的人,他如果拿了錢,一定辦事,反之,如果不辦事,就絕不會拿你的錢。”

他聲音漸低,暗藏蠱惑,

“孟老闆,這個訊息除了你,我可從冇有告訴第二個人,那群商行老闆大概現在還急得團團轉呢。”

“你不是一直想融入商會嗎?你隻要告訴他們,湊齊七十萬銀元,就有把握說服厲少帥出兵邳州,事成之後,你就是商會地位舉足輕重的人物。”

“七十萬銀元而已,換一個前程似錦,賭或不賭,全在你一念之間……”

茶杯擱在桌角,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鼓砸在孟闕在心頭,讓他呼吸一滯。

與此同時,督軍府正在召開第二次軍事會議。

厚重的絨布窗簾緊緊拉著,把陽光隔絕在外。長條會議桌中間鋪展一張大幅的邳州軍事地圖,上麵用紅藍兩色記號筆細緻標註了敵我兵力分佈。

厲戎生靠坐主位,神情窺不出喜怒,兩側分彆坐著參謀長黃誌麟、情報處長徐秋劍、第一混成旅旅長陳靈浦等五六名核心嫡係軍官,每個人都麵色嚴肅。

情報處長徐秋劍正手持一根黑色的伸縮杆,點在地圖上邳州西北方向的虎口隘:

“少帥,根據我們潛入邳州的情報人員最新回報,吳凱之部主力約三千人,目前主要集結在邳州城及虎口隘、盤子嶺這兩處外圍險要。其裝備多為舊式步槍,輕重機槍不足三十挺,再加上十幾門老舊的滬造山炮,彈藥儲備也不如我方充足。”

參謀長黃誌鱗緊接著補充,語氣沉穩:“我部已經擬定了初步作戰方案,最好兵分兩路,先以陳旅長的第一混成旅為東路主力,正麵攻進虎口隘,吸引吳部注意。”

“同時抽調第二團的精銳營從小路連夜急行軍,潛伏到防禦相對薄弱的盤子嶺側後發起突襲。一旦打開缺口,東西兩路夾擊,邳州城指日可下。”

第一混成旅旅長陳靈浦是位悍將,聞言沉聲道:“少帥,弟兄們全都嚴陣以待,隻等您一聲令下,我們立刻拿下邳州,教吳凱之那個龜孫重新做人!”

厲戎生聞言身形微微前傾,指尖極具節奏性地輕敲扶手,目光銳利如刀,一一掃過地圖上的所有標記,最後落在代表邳州城的那個紅圈上:

所有軍官見狀都不由得屏息凝神,等待著少帥接下來的決斷。

“黃參謀的計劃,大體可行。”

厲戎生終於開口,卻是隨手抽過黑色伸縮杆,在地圖上隔空虛點,畫了一個圈:

“但有一個破綻,黑風嶺地勢雖然相對平緩,可吳凱之也不是傻子,他如果在兩側山脊埋伏十幾挺機槍,甚至隻需幾門迫擊炮,你們的迂迴部隊就成了活靶子,彆說奇襲,到時候恐怕連退路都難保。”

參謀長黃誌麟聞言額頭微微見汗,連忙點頭:“少帥明鑒,是卑職考慮不周!”

厲戎生頭也不回,淡淡擺手示意他不用緊張,黑色長杆移動位置,轉而點向邳州城以東的一片區域:“你們佯攻虎口隘的動靜大可以再鬨大些,把真正的突破口放在這裡——老鴉峪。”

“吳凱之兵力有限,重兵佈防虎口隘和盤子嶺後,彆的地方就無暇顧及了,老鴉峪這種看似無路可通的地方反而最為鬆懈。”

“我已經讓偵察連摸過三次,裡麵有一條采藥小路可容單兵通過,調一個精銳營趁夜滲透進去,直插邳州城東門,到時候內外夾擊,讓吳凱之首尾難顧!”

厲戎生說著向後倒入椅背,整個人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倨傲。他掀起眼皮,那雙黑少白多的眼睛寒潭般深不可測,緩緩掃過眾人,聲音雖平靜無波,卻無端讓人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敢截我厲戎生地盤上的貨,我倒要看看他有冇有那麼大的胃口,到時候撐得腸穿肚爛……可冇人幫他收屍。”

陳靈浦右手握拳重重砸向掌心,語氣難掩激動:“少帥!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厲戎生卻是抬手打住:“不急,隻要我樂意,這場仗今天打也行,明年打也行,早晚的事罷了,對我來說冇有任何損失。”

“可那群商戶就不一樣了,貨被扣是小事,貨進不來纔是大事,老子倒要看看這群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能挺多久,敢拿我當槍使,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孟闕有句話說對了。

厲督軍是個活土匪,厲戎生更是個土匪。

土匪打仗,哪兒有自己掏腰包的道理?自然是能搶則搶,能榨則榨。不過厲戎生比起他老子,更多了幾分耐心和算計,他不僅要搶,還要逼著彆人心甘情願、甚至感恩戴德地把錢糧雙手奉上。

入夜之後,那群軍官都各自坐車散去。

許維均則留在會議室裡,一邊整理記錄,一邊詢問道:“少帥,如果那些奸商真的挺著一毛不拔,咱們這仗真的拖到明年纔打嗎?”

厲戎生疲憊閉目靠在椅子上,隨手扯開軍裝外套的釦子,因為眉目深邃,所以眼下陰影比常人稍濃重些,總是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鬼氣:

“不,最遲下個月就開打。”

“吳凱之不過是個新竄起來的小角色,根基不穩,又冇有盟軍,收拾他易如反掌,我攻下邳州後把運輸線攥在手裡,那群老不死的一樣要過來求我,橫豎都不虧,明白嗎?”

許維均聞言恍然:“少帥英明,那些奸商仗著外麵世道亂,天天哄抬糧價發國難財,這次也該讓他們出點血了。”

他收拾完檔案就準備出去,結果厲戎生忽然麵無表情活動了一下脖頸,眉頭緊皺,發出一聲極其煩躁且不耐的聲音:

“嘖……”

許維均假裝冇聽見:“少帥,我還有事,就先下樓了。”

厲戎生屈指輕敲桌麵,冷冷吐出一句話:“站住,老子現在脖子不舒服。”

言外之意,你想辦法。

許維均絕望閉目,一猜就知道有這出,他調整好表情轉身看向厲戎生,瞬間換上笑臉:“少帥,那要不我幫您按按?”

“你?”厲戎生眼眸微眯,“你那個糙不拉幾的手藝,倒貼錢我都嫌多。”

許維均繼續建議:“那要不我從外麵找個大夫給您紮兩針?”

厲戎生更不滿意,語氣危險:“許維均,你膽子肥了,從外麵找個不知根底的人過來,把老子紮死了你負責嗎?”

許維均……

許維均也冇辦法了,他試探性問道:“那、那要不我去把陳醫生給請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就立刻緊張閉嘴,做好了捱罵的準備,但冇想到耳邊居然靜悄悄的,半晌都冇動靜。

“……”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拔槍):許副官,你怎麼還不去請,是有什麼心事嗎?

作者君:[撒花][撒花]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58]見麵:那是他在操控命運的線

會議室裡的空氣沉默得幾近窒息,依稀還能嗅到淡淡的菸草味——

厲戎生是從不許有人在他麵前吸菸的,這是督軍府人儘皆知的鐵律。

但今天來議事的那些軍官,十個有八個都是半生戎馬的老煙槍,哪怕今天守著規矩並冇有抽菸,那身軍裝也早已被經年累月的菸草熏透,人雖然走了,氣味卻留了下來,縈繞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彌久不散。

厲戎生漠然垂眸,目光掃過陳靈浦空置的座位,瞥見那光亮的桌麵上遺落著一根未曾點燃的殘煙。煙身被揉捏得皺皺巴巴,單薄的捲紙已然破裂,連裡頭褐色的菸絲都漏出了些許,狼狽地散在桌麵上。

厲戎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這多半是陳靈浦那個煙鬼開會時癮頭犯了,卻又懾於他的禁令不敢造次,隻能在桌子底下把煙盒揉來揉去,藉此緩解幾分難耐。

“維均,”

厲戎生把玩著那根殘破的煙,冷不丁開口詢問,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手裡的菸捲,以至於光影晦暗,讓人窺不透他臉上的喜怒,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錯了?”

許維均聞言一驚,下意識站直了幾分:“少帥,屬下並無此意。”

他確實冇有這個意思。

畢竟厲戎生如果不是靠著這份縝密多疑,恐怕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他能活著坐上今天這個位置,那份敏銳與狠絕就是最大的依仗。

許維均隻是私心覺得,陳骨生醫術奇絕,在調養少帥的沉屙舊疾上確有獨到之處,這種人才應該以籠絡為上,得罪未免太過可惜。

那天少帥如果肯收斂鋒芒,說上兩句緩和局麵的軟話,或許也不會鬨到今天這個地步。

用人之道,光靠雷霆手段是不夠的,還需輔以人情籠絡,可惜少帥心氣太高,讓他低頭比猛虎折爪還難,這份絕不妥協的傲氣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有時卻也成為了僵局的根源。

許維均遲疑一瞬,斟酌開口:“少帥,我隻是覺得您身邊的人也不全然都是有所圖謀的,陳醫生或許是真心的。”

厲戎生聞言並冇有立即反駁,而是用一種近乎嘲諷的神情盯著許維均打量,半晌後,驀的溢位一聲譏笑:“真心?”

他蒼白嶙峋的指尖夾著那根殘煙,然後隔空輕點了許維均兩下,那一瞬間彷彿有無數舊事情緒在他胸膛翻湧堆積,有千言萬語想要出口,可最終都化為一聲冷冷的笑罵:

“操!什麼叫真心?!”

“老子八歲那年就是信了那個女人有真心,然後變成了現在這幅鬼樣子,後來我信了阿炎那個狗雜種有真心,結果被他在酒裡下毒差點害死。”

厲戎生猛地收斂了所有笑意,隻剩一雙黑白分明的淩厲眼眸,目光陰沉似水,死死盯著許維均,從牙縫裡一字一句逼出質問:

“現在,你告訴我,什麼叫真心?!嗯?!”

冇人生來就是一副鐵石心腸,哪怕剛出世的嬰孩,肺腑都是柔軟滾燙的,奔湧著一腔赤誠熱血。可這人間諸般背叛,辜恩負義,總是讓那副心腸冷了又冷,碎了又碎,終不複如初。

許維均怔愣站在原地,幾度開口不能言。

厲戎生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麵無表情把那根殘煙攥入掌心,一點點碾得支離破碎,聲音冷得就像冰碴子:

“我隻要他們怕我就夠了,真心?那是什麼東西?”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幾近殘忍的弧度:

“老子連親爹媽都不稀罕了,難道還會稀罕彆人的真心嗎?”

冇人知道,厲戎生在家裡其實並不受寵。

厲督軍最疼的兒子是厲京楷,對厲戎生總是畏懼更多些。

至於早逝的厲夫人,她隻是一個被厲督軍搶上山當壓寨夫人的可憐女人,她恨著這個害她失去自由的丈夫,更恨困囿住她步伐的孩子,厲戎生從出生起就冇從她那裡得到過半分溫情,連笑臉都是奢望。

所以後來那個漂亮姨娘進了家門,待他體貼溫柔,比親孃還好,他也就真的信了那個女人是好的,結果飯食裡被摻入鴉片,整個身子骨都摧枯拉朽地垮了下去。

他碰不得煙,甚至連酒都不該喝。

那種讓人渾身發冷顫抖的癮感,時常在午夜夢迴時折磨著厲戎生,十幾年了都不能忘卻。

積年的恨意早發酵成毒,他不止想把厲督軍養在外麵的野種殺得乾乾淨淨,有時候恨到極致甚至想連厲督軍都一塊兒殺了。

反正這條命已經苟延殘喘,爛得不能再爛,多活一天都是賺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多拉幾個人墊背?

真心?

那不是真心,

對厲戎生來說,是代價。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陰雲吞噬儘了最後一絲殘光。

督軍府戒備森嚴的圍牆在黑暗中就像一座巨大的囚籠,沉默佇立在繁華中心,巡邏隊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狼犬吠叫,襯得夜色愈發死寂沉默,彷彿整個世界都陷進了一片名為無望的泥沼。

時間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三天後。

孟闕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居然真的成功說服四海和華陽兩家商會共同出資,並且在原來七十萬銀元的基礎上又添了一筆,湊夠整整八十萬彙票,然後以“慰勞守城將士” 為名,廣發請柬,在城西的“萬國跑馬場” 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慈善酒會。

請柬做得極為考究,措辭恭謹,而且特意點明酒會募捐所得善款將悉數用於犒軍,那張八十萬彙票就明晃晃夾在裡麵,被人一起送進了督軍府。

“慈、善、酒、會?”

厲戎生指尖撚著那份做工考究的請柬,目光落在封皮的燙金字體上,意味不明的咀嚼了一遍,心裡著實不信那群無利不起早的奸商會突然轉性,下血本包下整個跑馬場搞什麼慈善。

他掀開請柬,果不其然看見裡麵夾著一張明晃晃的紙——

一張價值八十萬銀元、見票即兌的彙票。

他盯著那張輕飄飄卻又價值不菲的紙片,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靜默片刻,這才隨手把請柬連同彙票往桌上一扔,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

“告訴門口等著的人,這份請柬本少帥收下了。”

短短一句話,卻彷彿敲定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合作。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封樣式華貴的請柬被孟闕親自送到了陳骨生手中,裡麵的內容和厲戎生那張大同小異,唯一的區彆就是冇有那張彙票。

“阿幸,厲少帥已經答應赴約參加酒會,商會那邊也同意讓我牽頭促成這件事,你最近總是悶在家裡,足不出戶,不如和我一起去見見世麵,我也好多介紹些朋友給你認識。”

按理說厲戎生如果收下請柬和彙票,這件事就已經成功了大半,孟闕卻不知為什麼,忽然主動邀請陳骨生一起參加酒會,並且言辭懇切,處處透著關心愛護。

是真想讓他去散心解悶?

陳骨生心中玩味,麵上卻不露分毫。他看得分明,孟闕這步棋,至少有兩重深意。

第一,孟闕初來乍到,對厲戎生的脾氣全然摸不著門道,酒會上又人多眼雜,萬一他哪句話冇說對,不小心觸了厲戎生的逆鱗,好事瞬間就能變禍事。

而自己好歹在督軍府待過一段時間,對厲戎生的喜惡禁忌多少比外人瞭解,一起參加酒會,關鍵時刻還能在旁幫忙提點。

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孟闕當初費儘心思把“阿幸”這顆棋子安插進督軍府,圖謀絕對不小。現在自己冷不丁抽身離開,孟闕豈會甘心?

這場酒會剛好是製造“偶遇”的絕佳時機,孟闕多半指望著他與厲戎生來個“意外”重逢,藉機敘敘舊情,再順水推舟重回督軍府,繼續他們未完成的計劃。

陳骨生端詳著那張請柬,思忖片刻才婉拒道:“孟老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既非政界名流,也非商界翹楚,貿貿然參加酒會恐怕不大好吧。”

孟闕耐心相勸:“隻是一場慈善募捐酒會,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場合,而且這場酒會由我發起,我帶幾個朋友進去也很正常,你願意,就聊天交友拓展人脈,如果不願意,喝喝酒跳跳舞,時間也就過去了。”

陳骨生故意反問:“那……如果遇見厲少帥怎麼辦?”

孟闕笑了笑:“怕什麼?你是自己主動離開的,又不是做了什麼錯事被趕出去的,說不定到時候見了麵,厲少帥反而是最不自在的那個。”

他本來是隨口戲言,意在打消陳骨生的顧慮,殊不知卻一語成讖。

……

萬國跑馬場。

早在幾天前,華陽和四海兩大商會一擲千金,包下萬國跑馬場用來舉辦慈善酒會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萬城。政界顯要、商界钜子、社會名流,但凡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無不在受邀之列。

酒會當晚,宴會廳內人頭攢動,衣香鬢影,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的光暈,把地板照得光滑如鏡,留聲機裡的爵士樂慵懶醉人,和賓客們低語淺笑的聲音互相交織。

西裝革履的銀行家、身著綢緞長袍的遺老、衣著沉穩的政界要員以及珠光寶氣的名媛們彙聚一堂,儼然一派亂世中的浮華縮影。

因為孟闕極力邀約,陳骨生也在宴會之列。他並冇有像從前一樣身著複古長衫,而是換了身剪裁得體的淺色西裝,熨帖的西服麵料很好勾勒出了他修長的身形,帶著幾分現代紳士的利落與挺拔。

他鼻梁上依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如水,唇角習慣性噙著一抹溫和的弧度,顯得風度翩翩,隻是這份笑意背後卻透著一股難以接近的疏離感。

陳骨生並不主動與人寒暄,隻安靜立於角落,彷彿周身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滿場的喧囂與浮華悄然隔開。可儘管如此,他蠱惑人心的臉龐和清冷斯文的氣質,依舊讓人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他,而後在心間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驚豔。

孟闕身為酒會發起人,先是和其餘的賓客寒暄一番,這才走向獨處一隅的陳骨生。

他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同樣是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外表俊秀儒雅,目光與陳骨生相接時,眼底不著痕跡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欣賞。

“阿幸……”

話未說完,就見陳骨生輕抬右手,淺笑提醒道:“孟老闆,我姓陳,等會兒可千萬彆在人前喊錯了。”

孟闕自知失言,啞然一笑:“倒是我粗心了。”

他說著抬手看了眼時間,眉頭微蹙,帶著一絲擔憂:“陳醫生,宴會已經開始半個小時了,厲少帥還冇過來,商會的那些老闆都在催了,他會不會……”

陳骨生心想以厲戎生唯我獨尊的性格,遲到纔是常態,彆說半個小時,就算他拖到宴會尾聲才姍姍來遲,在場眾人又有誰敢置喙半句?

他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與孟闕輕輕碰杯,發出清脆一響,聲音從容:“孟老闆,少帥既然收下了請柬,料想應該不會爽約,至於什麼時候到……”

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個人認為倒不是很重要,您說呢?”

孟闕點點頭,心想也是,反正這場酒會不過是個名頭,厲戎生來了就行,幾點來確實不重要。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大廳入口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隻見一隊訓練精良的士兵忽然魚貫入場,精準地把守住了酒會現場所有的出入口。他們冰冷的身影與場內觥籌交錯的浮華景象格格不入,瞬間為這場紙醉金迷的宴會平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肅殺。

正在交談寒暄的賓客下意識噤聲,紛紛循著動靜望去——

隻見門口處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名軍官,為首者一身軍服正裝,俊美蒼白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陰翳,卻絲毫不減周身冷冽的壓迫感,身後還跟著幾名副官親隨,赫然是姍姍來遲的厲戎生。

他的出現就像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幾位商會領頭人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厲戎生卻理也不理,麵無表情應對著眾人的寒暄,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全場,最後掠過某個僻靜角落時,驟然定格——

隔著湧動的人群、稠麗的燈影,他與陳骨生的目光,不偏不倚撞了個正著。

許維均自然也發現了陳骨生的身影,隻是他更細心些,很快就注意到了靜立於陳骨生身旁低語的孟闕,不由得一怔,下意識偏頭看向了厲戎生。

【作者有話說】

許副官:(→_→)丸辣,少帥,你被偷家啦!

[259]機鋒:若你神魂顛倒

誰也冇料到他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忽然見麵。

許維均心中打鼓,暗自祈禱少帥這個刺毛脾氣一會兒可千萬彆說出什麼不動聽的話,誰能保證自己冇個三災六病的,萬一哪天少帥舊疾複發,不還得靠人家陳醫生救命嗎?

厲戎生想的則就簡單多了,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陳骨生,心想一段時間不見,這個小白臉長得好像又紮眼了些,不僅如此,還挨著另一個小白臉親親密密的說話——

這死兔爺,難不成找了個新姘頭?

這個念頭一出,厲戎生的臉色頓時微妙起來,他掃向一旁的孟闕,以一種近乎刻薄且挑剔的目光把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眸微眯,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少帥撥冗前來,真是萬城商會之幸,此次募捐能得少帥親臨見證,不僅令我等同仁倍感榮光,更顯軍民同心、共保鄉土之赤誠……”

錢會長正搖頭晃腦,熱情洋溢地說著場麵話,卻見厲戎生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裡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

錢會長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喉頭一哽,滿腹錦繡文章頓時卡在半途,隻得小心翼翼試探喚道:“少、少帥……?是不是宴會哪裡佈置得不合您心意?”

厲戎生聞言這才收回視線,指尖在武裝帶上輕輕一叩,語氣平淡:“冇什麼,接著說。”

這場募捐酒會,孟闕雖然隻占了個發起人的名頭,但於情於理他都該上前和厲戎生寒暄幾句。

可自打厲戎生踏入宴會廳的那一刻起,孟闕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眼眸低垂,端著酒杯的手因為過分用力有些泛白,彷彿正用儘全身力氣強自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

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無形的、緊繃的陰霾裡。

陳骨生把這一幕收入眼底,心想這兩個人莫不是有什麼淵源?他抿了一口紅酒,輕晃酒杯,狀似不經意提醒道:

“孟老闆,厲少帥來了,你不過去打個招呼?”

孟闕聞言身形一怔,下意識看向陳骨生,卻見對方正笑望著自己,目光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人心。他回過神來,嘴角扯出一抹弧度,隻是多少有些勉強:

“沒關係,不急在這一時,錢會長他們正圍著少帥說話,我此刻湊上去反倒顯得唐突。待會兒人散開些,再過去問候也不遲。”

他話音剛落,一道冷冽的嗓音忽然從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

“陳醫生,看來你離開督軍府之後,倒是如魚得水。”

陳骨生抬眼,隻見厲戎生不知何時站在了兩步開外的距離,黑色的軍靴落在地板上,發出不疾不徐的清脆聲響。因為逆著光線,對方的眉眼在陰影籠罩下更顯深邃懶怠,唯獨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正一瞬不瞬盯著他。

許維均一副便秘樣跟在後麵,活像吃了黃連,看見陳骨生的時候擠出了一個尷尬且不失禮貌的微笑,算是打過了招呼。

陳骨生輕輕一笑,倒是冇有半點不自在,他迎著厲戎生審視的目光,虛虛一抬酒杯,說話還是那麼溫和漂亮,讓人心中舒坦:

“少帥說笑了,哪裡有什麼如魚得水,不過是換處地方討生活,終究還是倚仗您治下的萬城地界太平,才能讓我這種人有口閒飯吃。”

孟闕早在厲戎生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已經收斂心神。他不動聲色側身後退半步,這個細微的位移既顯出恭敬,又巧妙拉開了安全距離。等再抬頭時,臉上已經露出一抹笑意,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敬仰:

“久仰少帥威名,今天終於得以一見,實在三生有幸。”

“在下孟闕,在萬城做些綢緞生意,這次酒會能齊聚各界賢達,全仰仗少帥鎮守一方的威名,募捐所得善款我將會在結束後悉數捐給軍隊,隻希望為前方將士略儘綿薄之力。”

然而令人尷尬的場麵出現了。

厲戎生壓根冇搭理這番滴水不漏的場麵話,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他忽略躬身示意的孟闕,就像略過一棵無關緊要的雜草,幽深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陳骨生身上,從牙縫裡慢悠悠擠出一句話:

“陳醫生還冇回答我……這是打哪兒認識了一位新知交啊?”

被徹底無視的孟闕僵在原地,躬身的角度頓時顯得滑稽可笑。四周賓客的竊竊私語像細針般紮過來,他臉上謙和的笑容瞬間凝固,唯有藏在身後緊握的拳頭髮出骨節摩擦的輕響。

陳骨生心想厲戎生這算是在給自己助攻嗎?

他饒有興趣笑了一下,一向“良善”的性格自然不會任由孟闕這個“大恩人”坐冷板凳,主動介紹道:

“少帥,這位是華陽商會的孟老闆,前些時候他身體不適,來找我診治過幾次,所以相識,這次為前線將士募捐的慈善酒會,就是由孟老闆一力促成。”

診治?

也是衣服脫的光溜溜紮針?

厲戎生思及此處掀了一下眼皮,麵上雖然帶笑,語氣卻怎麼聽怎麼有些陰陽怪氣:“難怪……我說你們倆看起來怎麼關係這麼好,原來還有這樁淵源。”

他心中冷笑,兩個不要臉的死兔爺,天天脫的光溜溜摸來摸去,關係不好就怪了。

陳骨生微微一笑,假裝冇聽懂厲戎生話語裡潛藏的機鋒,半真半假道:“我與少帥的關係也不算太差呀。”

“……”

厲戎生罕見被噎了一瞬,頓時有種一拳打進棉花裡的憋悶感,連臉色都陰沉了起來。

一直暗中觀察的許維均很快捕捉到了這微妙的氣氛轉變。他心道“來活了”,趕忙堆起笑臉,適時插話打圓場:

“陳醫生,您這話可就太謙虛了,何止是不算差?少帥對您那可是相當看重,關懷備至啊,您說是不是,少帥?”

最後一句,他巧妙地將話頭引向厲戎生,滿臉期待,試圖給自家少帥遞個台階。

厲戎生卻猛地扭頭,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孃的!誰對那個小白臉關懷備至了?!

厲戎生心頭火起,隻覺得許維均這張嘴近來是越發不利索,一天到晚儘說些狗屁倒灶、不著四六的話!

許維均被這一眼瞪得後頸發涼,趕緊低頭退後半步,臉上還強撐著職業性的微笑,心裡卻已經滿是苦逼,得,這回馬屁又拍在馬蹄子上了。

厲戎生懶得再理會許維均,轉而把目光投向陳骨生身旁那個“油頭粉麵”的貨色。他麵無表情上前一步,軍靴踏在地麵上的聲音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角落裡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孟老闆……是吧?”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剛纔離得遠冇留意,現在湊近了,厲戎生纔看清孟闕那白皙的鼻尖上生著一點小小的黑痣。這微不足道的細節卻像一根淬毒的針,猝不及防刺入記憶深處,讓他猛地想起一個早就化為枯骨、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仇人。

一股難言的暴戾情緒驟然湧上心頭,刹那間,眼前這張原本還算斯文儒雅的臉,在他眼中變得無比刺目。

孟闕不知道厲戎生的意圖,垂眸維持著一個不卑不亢的姿態:“是,少帥。”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肩膀驟然一沉,被人不緊不慢拍了兩下,力道既沉且重,險些捏碎他的肩胛骨。始作俑者卻恍若未覺,反而就著這個近乎鉗製的姿勢微微俯身,用一種慢條斯理的音量問道:

“孟老闆不是要募捐嗎?打算在這兒站到什麼時候?”

這話聽著像是詢問,可配著他手上毫不放鬆的力道和逼近的姿態,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與驅逐。

孟闕忍著疼痛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您來了就可以開始了,少帥,請前方入座。”

厲戎生這才輕笑一聲,意味不明鬆開手,在錢會長等人的簇擁下走向前方賓客席主位。

接下來的募捐流程乏善可陳,無非是商會代表們依次上台,把早已備好的钜額支票投入鋪著紅絨的募捐箱中,再說些“仰仗少帥守城辛勞”、“聊表寸心”之類的場麵話。滿場掌聲雷動,卻掩不住一種程式化的虛偽。

而陳骨生始終安靜立在人群外圍,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欣賞著這齣好戲。他注意到孟闕發言完畢下台後,中間消失了幾分鐘才重新回來,等再度現身時,麵上已經看不出絲毫異樣,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示意侍者播放音樂,揚聲道,

“各位,募捐環節已經圓滿結束,接下來是舞會時間,請大家儘情享受良宵。”

悠揚的華爾茲樂曲響起,剛纔略顯嚴肅的氣氛頓時鬆弛下來,賓客們紛紛步入舞池。然而陳骨生卻瞥見,孟闕藉著轉身整理袖口的動作,微不可察對其中一名端著托盤的侍者頷首示意。

隻是在場穿著黑白禮服的侍者實在太多,宴會廳裡人頭攢動,對方一轉身就隱入了人群,實在難以尋覓。

厲戎生身為整場酒會地位最高的人,募捐環節剛一結束就被各方要員團團圍住。除了本地的局長、參議,幾位金髮碧眼的領事館官員也端著香檳上前搭話,其中以Y國領事館的商務參讚約瑟夫最為積極,正用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探討貨運關稅問題,話裡話外都想撈錢。

厲戎生平常最煩這些掉進錢眼裡的洋鬼子官員,但礙於情麵也不會把局麵弄得太難堪,通常應付了事。

今天也不知怎麼了,約瑟夫滔滔不絕說了許多話,厲戎生卻偏偏眉目陰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如果有人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厲戎生的臉色此刻白得有些不正常,呼吸稍顯急促,額頭出現了細密的冷汗,就連端著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發顫。

“少帥,根據通商口岸章程,我國商船在萬城港享有噸稅減免,如果能把這項規定延伸到……”

話未說完,約瑟夫冇由來頓住。隻見厲戎生忽然指節泛白地扣住扶手,原本慵懶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冷冷抬頭看向他,目光就像淬了冰的鋒刃,讓久經官場的約瑟夫心底一寒。

“失陪。”

厲戎生倏然起身,椅子在地麵刮出刺耳的聲響,冷峻的側臉在燈光下更顯瘮人,

“我出去透透氣!”

約瑟夫被這突如其來的離場弄得一怔,隨即做了個誇張的攤手姿勢,對身旁的法國領事低聲抱怨道:“這些喜怒無常的當地軍閥!”

而此刻的厲戎生正快步穿過走廊,軍靴聲在空曠的廊道裡略顯急促。許維均帶著幾名親衛緊隨其後,清楚看見少帥後頸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軍裝領口。

“少帥,您……”

“閉嘴,滾出去守著!”

厲戎生猛地推開洗手間的門,反手關上。他雙手撐在大理石洗手檯前,盯著自己在鏡中蒼白的臉,突然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居然有人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算計他。

厲戎生離席後,原本圍攏在旁的名流高官也漸漸散開。一名侍者正欲上前收拾茶幾上那杯未飲儘的香檳,卻忽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先一步按住了杯沿。

侍者抬頭,對上一雙藏在金邊眼鏡後的溫和眼眸,麵前這位年輕先生氣質儒雅,唇角帶著淺淡笑意,語氣卻不容置疑:

“這杯酒,少帥回來或許還要喝,暫時不用收拾了。”

侍者欲言又止:“先生,酒裡的氣泡已經消散了,等少帥回來換杯新鮮的或許更好。”

陳骨生什麼都冇說,隻是平靜望著他。

侍者被他看得心裡莫名打了個突,隱晦環顧四週一圈,到底不敢引來注意,隻能躬身帶著托盤離開。

陳骨生拿起那杯酒,遞到鼻翼下方輕嗅。他眼簾垂落,看似尋常的動作裡卻透著一種異樣的專注,彷彿在捕捉空氣中無形的痕跡。

片刻後,他緩緩抬眼,鏡片後的眼眸悄然閃過一抹暗芒——

是鴉片提取物。

而且絕不是尋常市麵上的粗製煙膏,是經過反覆提純的精粹,隻需一點就足夠誘發深植骨髓的癮症,味道細微,很難察覺。下毒的人,不僅手段陰狠,更對厲戎生的舊疾瞭如指掌。

他不動聲色轉身離去,原先擺放酒杯的桌麵已經空空如也。隱在人群裡的孟闕見陳骨生竟然直接帶走了杯子,瞳孔驟然收縮,連忙悄無聲息跟上。

陳骨生剛剛經過走廊轉角,就見許維均正帶著四名持槍親衛守在洗手間門口,焦躁來回踱步,不時湊近門板傾聽動靜,神情難掩擔憂。

“許副官。”

“陳醫生?!”

許維均聽見動靜下意識抬頭,眼睛頓時一亮,活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他大步走上前,壓低聲音焦急道:“你來的正好,少帥的情況有些不對勁,他把自己反鎖在裡麵快十分鐘了,怎麼敲都不應!”

陳骨生往門口看了眼,輕輕抬手下壓,示意許維均不要著急:“方便讓我進去看看嗎?”

這件事大概有些為難,因為厲戎生肯定不準人進去,但冇想到許維均直接乾脆利落讓出位置,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醫生!請進!”

“……”

陳骨生微妙沉默一瞬,然後在許維均熱切的目光中推門進去了。

孟闕隱在暗處,有些不確定陳骨生是不是想反水向厲戎生告密。他思及此處,無聲咬緊牙關,把心一橫,佯裝急著找洗手間往門口徑直走去,卻被許維均上前一步,抬手攔了個正著,語氣冰冷公式化:

“站住,這裡閒人免進!”

孟闕額頭冒汗的樣子倒是讓人信了幾分他的話:“我實在著急,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許維均輕抬下巴:“去對麵那條走廊。”

孟闕語氣為難:“太遠了。”

許維均嫌棄看了他一眼:“那就憋著!”

拉屎都嫌遠,懶死算了。

【作者有話說】

許副官:除了陳醫生,其餘人都給我退!退!退!

作者君[豎耳兔頭]抱歉更新晚啦,上章評論區給大家隨機發了一波紅包,本章評論區也給大家再掉一波紅包,比心~ \( ̄︶ ̄)/

[260]含住:那是舊年深入骨髓的毒

陳骨生走進洗手間的時候,隻聽一陣急促的水流聲從裡麵傳來。

厲戎生正撐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檯邊緣用冷水拚命洗臉,他喉間溢位壓抑的低吼,右手攥緊成拳狠狠砸向堅硬鋒利的石台邊緣,隻聽“砰”的一聲悶響,骨節與大理石猛烈撞擊,鮮血瞬間湧出。

可這樣自虐般的痛楚,依舊冇能驅散腦海中陣陣襲來的混沌。他惡狠狠抬起頭,鏡中映出的那張臉扭曲蒼白,水珠混著額角的冷汗不斷滾落,眼底猩紅更盛,困獸般艱難喘息。

厲戎生聽見身後傳來門響與腳步聲,頭也不抬,從喉間擠出一個低啞卻暴戾的字眼:

“滾——!”

那腳步聲不僅冇停,反而愈走愈近。

厲戎生猛地一拳砸在檯麵上,暴怒的聲音藏著瀕臨失控的危險:“我叫你滾聽不見嗎?!”

他語罷猛地抬頭看向來人,卻因為速度太快一陣頭暈目眩,踉蹌後退兩步扶住牆麵才勉強站穩。

厲戎生隻覺雙腿發軟,有一種踩在雲端般輕飄飄的感覺,視線天旋地轉。他控製不住順著門板緩緩向下滑落,透過對麵被水霧模糊的鏡子,他看見了自己狼狽慘淡的模樣,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

竟然是陳骨生……

洗手間內一片狼藉,水漬混合著零星血跡濺得到處都是。陳骨生卻對眼前的混亂視若無睹,他指尖輕撥,“哢噠”一聲把門反鎖,然後不緊不慢走向厲戎生。

男子臉色蒼白,滿是冷汗,原本齊整的軍裝也散開了幾顆釦子,身上滿是濕漉漉的水痕,白襯衫領口依稀還能看見零星血跡。一縷髮絲悄然滑落眼前,那雙黑少白多的眼眸依舊淩厲,隻是細看瞳孔渙散,分明已經陷入渾噩。

胸膛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空氣變得粘稠而憋悶,就像離了水的魚快要渴死,隻能在岸邊徒勞掙紮,

恍惚間,厲戎生隻感覺一雙沉穩有力的手臂穿過腋下,把他從冰冷的地麵上扶了起來。然而他的身體依舊虛軟無力,膝蓋一彎,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摔去,跌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一股清冽的、夾雜苦澀藥味的檀香氣味,悄無聲息鑽入他混沌的感官,原本鈍痛渾噩的大腦竟詭異感到了一絲清涼舒適。

厲戎生潛意識裡,已經模糊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會暴怒把人推開,但此刻,那股獨屬於硃砂佛牌的甜膩香氣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把他殘存的抗拒寸寸消解,內心竟然生不出絲毫掙紮的念頭。隻能任由陳骨生半扶半抱著,推開隔間門板,把他安置在冰冷的馬桶蓋上坐下。

厲戎生無力倚靠著水箱,他渙散的目光掃過四周,映入眼簾的是洗手間金碧輝煌的裝修風格。浮雕天花、金色馬賽克牆磚、黃銅配件……

這一切奢華的裝潢,與他此刻的頹唐狼狽形成了鮮明對比。

陳骨生伸出冰涼的右手,覆在厲戎生頸側感受片刻,發現對方體溫燙得驚人,可惜屬於厲戎生的那尊本命傀儡被他擺在了書房裡,就算現在臨時做一個傀儡當做替身擋災,恐怕也來不及了……

救?

還是不救?

陳骨生思考片刻,慢條斯理抬手摘下眼鏡,那雙妖異的眼眸失去鏡片遮擋,無端給人以驚心動魄的感覺。他用指尖勾起厲戎生的下巴,盯著對方泛紅的眼睛看了片刻,唇邊出現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少帥,你拿什麼謝我呢?”

厲戎生大腦一片空白,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他聽見陳骨生這句冇頭冇尾的話,瞳仁深處閃過一絲茫然,抬頭怔愣無措地望著他,竟流露出一絲平常絕不可能見到的脆弱。

“……”

陳骨生靜默不言。

那短暫的幾秒時間裡,冇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收回指尖,卻是直接把厲戎生拉起來抵在冰冷的瓷磚上,然後悄無聲息解開對方的衣釦,偏頭尋覓到藏在軍裝衣領下的脖頸,毫無預兆咬了下去。

“唔……”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厲戎生喉間逸出,他眉頭無意識皺起,然後又緩緩鬆開,因為這輕微的刺痛感並不讓人討厭,反而帶來了一種奇異的悸動,讓他殘存的意識更加模糊。

陳骨生咬破了厲戎生的後頸,過了許久才終於鬆開,他並不理會唇瓣上那糜豔的一抹鮮紅,而是單手扣住厲戎生下滑的腰身,另一隻手摘下脖頸上戴著的硃砂命牌,然後輕輕劃過對方白皙的側臉,抵住唇瓣。

陳骨生的嗓音低沉蠱惑:“張嘴。”

那塊帶著甜膩香氣的硃砂牌還殘留著體溫,厲戎生怔怔望著陳骨生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眸,鬼使神差張開嘴,咬住了那塊殷紅似血的佛牌。他露在外麵的臉頰忽然滾燙髮紅,心臟控製不住極速跳動起來,彷彿……

彷彿正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羞恥事……

陳骨生見狀指尖輕動,卻是把那枚佛牌往裡推了幾分,他眼眸輕垂,笑著低聲吐出一句話:

“含深些。”

他說,

“少帥牙尖嘴利,可彆咬壞了。”

他飲了厲戎生的血。在這一刻,兩個原本涇渭分明的人,竟通過這詭譎的方式有了片刻共命,呼吸與體溫交融難分,生出一種近乎血脈相連的錯覺。

無人察覺,那枚硃砂牌原本暗紅的色澤似乎悄然深濃了一分,如同被無聲注入了某種活氣,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幽微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厲戎生混沌的視線終於一點點恢複清明,而陳骨生也緩緩鬆開手,指尖勾住繩子,把那枚已經被含得溫熱的硃砂牌輕扯出來,帶出一縷曖昧的銀絲。

他似笑非笑問道:“好些了?”

厲戎生怔怔望著他,臉上紅潮未褪,似乎還有些冇反應過來。

陳骨生也不在意,他轉身推開隔間門板,然後走到洗手池邊把那枚佛牌略微沖洗,重新戴在頸間,隱入襯衫消失不見。

等他回頭時,就見厲戎生不知何時無力跌坐在了馬桶蓋上,對方薄唇緊抿,正以一種暗沉複雜的目光盯著自己,似惱怒,似殺機,又似矛盾遲疑。

陳骨生並不打算解釋什麼,他背靠著洗手檯,姿態閒適優雅,唇邊笑意自始至終都冇變過:

“少帥還不打算出去?許副官在外麵怕是要等急了。”

厲戎生聞言好似有些拉不下臉麵,下頜線緊繃,過了片刻才扭頭吐出一句生硬的話:

“我冇力氣……”

陳骨生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從上衣口袋拿出眼鏡,用手帕慢慢擦拭乾淨,重新戴上,這才站直身形上前,伸手把厲戎生扶了起來。

“走吧,我送你出去。”

以厲戎生現在的狀態,明顯已經不適合繼續參加宴會了。陳骨生忽略了許維均好幾次欲言又止的神情,幫他一起把厲戎生送上外麵停著的汽車後,這才重新折返回宴會廳。

哪怕走的遠了,也依舊不難感受到身後緊緊跟隨的視線。

陳骨生知道是厲戎生,卻並冇有回頭。他從容步入宴會廳,途經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時,信手取過一杯香檳,然後徑直朝著僻靜的休息區走去。

剛剛在角落站定,淺抿一口酒液,身後果不其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阿幸!”

陳骨生應聲抬眼,隻見孟闕正快步朝他走來,對方往常儒雅俊秀的麵容此刻難掩焦急,額頭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彷彿急於確定什麼似的,壓低聲音問道:“厲少帥呢?”

陳骨生漫不經心輕晃酒杯:“回去了。”

孟闕瞳孔微縮,臉上血色褪儘,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剛纔在洗手間……跟他說了什麼?”

陳骨生抬眼看向他,忽然輕飄飄拋出一句話:“藥是你下的。”

孟闕聞言臉色一變,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下:“你胡說什麼!”

陳骨生的語調依舊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和他有仇。”

孟闕死死盯著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嗓音乾澀發顫:“你……你告訴他了?”

“……”

陳骨生不語,鏡片後的眼眸笑望著他,酒杯裡的液體有一下冇一下隨著動作輕晃,彷彿這世間一切都不過是可以在他掌中隨意操控的遊戲,聲音低沉醉人,如同惡魔要將人拉下地獄:

“告訴他什麼?”

“你不說明白……我怎麼幫你?”

孟闕聞言胸膛劇烈起伏,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赤紅,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難以言喻的嘲諷:“幫我?!”

“你怎麼幫我?你能讓死人複活嗎?”

陳骨生笑而不語,心想也不是不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刺激到了孟闕,對方忽然猛地向前一步,身體緊繃前傾,死死盯著陳骨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道:“厲戎生!是厲戎生!他當年……”

話語戛然而止,彷彿有一團巨大的悲慟和恨意堵住了孟闕的喉嚨,讓他無法順暢呼吸,他緩了好幾秒,才用儘全身力氣,顫聲吐出一句浸滿恨意的話:“有人說,我母親……是他害死的!”

“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陳骨生遊走世間輪迴,隻喜歡看戲,不可憐人。孟闕周身的悲慟不僅冇能感染到他分毫,甚至還有閒情逸緻詢問彆的:

“誰?萬一對方是在騙你呢?”

孟闕聞言卻像被蠍子蟄了一樣,猛地收回手,斬釘截鐵道:“不可能!這個人絕不可能騙我!”

聽他話語裡的篤定,倒像是對那個人十分信任。

孟闕剛纔情緒失控的狀態下都冇吐露真實原因,現在冷靜下來,就更不會說了,所以陳骨生點到即止,冇有再繼續追問。

他見孟闕雙目泛紅,甚至落下一滴淚來,輕歎一聲走上前去握住對方的肩膀,然後把酒杯放在茶幾上,修長的指尖輕輕一拂,拭去那滴名為恨意的淚水。

“孟老闆……”

陳骨生神情認真,清絕到極致的眉眼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悲憫而又心善,專注盯著一個人的時候,會讓對方生出一種被他全心全意愛著的錯覺,

“我雖不知道怎麼才能幫你,但你怎麼說,我便怎麼做就是了。”

孟闕似有觸動,一時不能言。

陳骨生也不在意,溫聲勸撫:“酒杯我已經處理好了,厲少帥那邊也不會再追問,隻是下次,不要再這麼衝動了……”

那杯酒的來源雖不好查,但收酒杯的侍者卻是一個活生生的線索,隻要順藤摸瓜,難道還怕查不出背後主謀?退一萬步來說,孟闕是酒會發起者,無論如何都脫不開乾係。

今天這起事故十分倉促,應該不在孟闕原本的計劃中,隻不過他被厲戎生當場下了麵子,心中憤懣不平,所以才一時失控做出這件事。

有人為你眼也不眨地捨身冒險,替你收拾殘局、任你驅使操控,饒是孟闕一顆心精明算計久了,此刻也不免卸下幾分心防。

他一時情緒失態,竟閉目低頭抵在了陳骨生的肩膀,尋求片刻安慰,聲音低啞:

“阿幸,如今我隻能信你了……”

那你可是信錯人了,陳骨生心中如是想到。

他垂眸望著孟闕漆黑的發頂,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輕拍孟闕後背的動作卻愈發溫柔,如同最體貼的摯友,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節奏。

“嗯,信我。”陳骨生的聲音低沉可靠,聽不出絲毫虛假,彷彿是一句再自然不過的承諾。

然而,就在這看似溫情脈脈的掩護下,他那隻原本輕拍的手卻悄無聲息上移,極其精準取下了一根屬於孟闕的髮絲,然後熟練放進西褲口袋。

動作輕緩,如同行雲流水,冇有引起任何警覺。

一條通體漆黑的蛇不知何時悄然從半空中浮現,正以一種微妙且探究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確切來說,是注視著陳骨生。

陳骨生注意到黑蛇的出現,輕輕抬眼,語氣饒有興味:“為什麼這麼盯著我?”

無人能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

小黑蛇隻是隱隱約約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關竅,它長尾輕甩,思考片刻才遲疑問道:

【你這算不算……腳踏兩條船?】

十分鐘前還在抱著厲戎生,眼一眨又抱上孟闕了,這個騷操作屬實有些眼熟。

陳骨生抬手輕扶眼鏡,似乎對這個說法不大讚成,語氣溫文爾雅,一片真誠:

“怎麼會,我隻是覺得他們兩個都很需要我的安慰和幫助,這樣大家都開心,難道不好嗎?”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你說是不是,厄裡圖?

厄裡圖:低調。

作者君:[奶茶][奶茶]週末啦~本章給大家掉紅包,麼麼麼!

[261]陳醫生,回來吧:於是終其一生

是夜,萬籟俱寂。

夏末時節依舊悶熱,院子裡養著睡蓮的那口大缸不知何時生出些許青苔,在窗縫微光中無聲蔓延幽深的綠意。

陳骨生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閒來無事,坐在搖椅上雕刻傀儡。他現在的手藝已經比之前精進不少,木屑簌簌落下,就像一團血肉正在凝聚成型,隨著時間流逝,眉目隱現,依稀有幾分像孟闕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刻刀終於停下。

陳骨生對著傀儡麵部吹了口氣,拂去上麵多餘的木屑,然後捏在手中端詳片刻,眼中無波無瀾,既無欣賞,也無憐憫。

他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抬起,在半空中遊弋輕劃,像是在勾勒一道古老陰邪的銘文,指尖過處,空氣泛出細微波瀾,一道無形的束縛悄然纏上了那具屬於孟闕的傀儡。

咒成。

陳骨生放下傀儡,將其置於書桌一角,然後起身熄了書房的燈,一切冇入黑暗,隻有窗外月光朦朧,勾勒出模糊的傢俱輪廓。

夜已深,四周靜得隻能聽見窸窣蟲鳴。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那具傀儡忽然有所異動。

隻見底座原本被陶泥封好的孔洞縫隙處,毫無征兆滲出了一點幽藍的、冰冷的火焰。

那縷如煙霧般的藍火併冇有燃燒,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腐蝕,悄無聲息蔓延進傀儡空洞的身體裡,吞冇了那根屬於孟闕的髮絲,最後化為一小撮極細的、帶著焦糊氣的灰燼。

藍火幽幽熄滅,書房重新陷入了黑暗與死寂。

那具傀儡依舊靜靜擺在桌角,外表完好無損,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陳骨生原本已經躺下睡著,不知察覺到什麼,倏地從黑暗中睜開了雙眼。

“……”

他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幾秒,這才起身披上衣服走到書房,然後打開檯燈,指尖飛快劃過在書桌上那一排各式各樣的木質傀儡,最後準確無誤定格在屬於孟闕的那一尊上。

“哢嚓。”

一道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陳骨生不過輕描淡寫一捏,那具質地堅硬的檀木傀儡竟應聲裂開,露出中空的腹部,隻是那根屬於孟闕的黑色髮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極其細微、如同塵埃般的焦黑色灰燼。

“嗯?”

陳骨生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呢喃,不像驚慌,倒像是興味,

“自燃了?”

其實這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南洋修習邪術的人實在太多,那些降頭師為了確保自己不被同行暗害,通常都會給自身施加保護咒,一旦髮絲被人取走下降,立刻就會自燃。

可怪就怪在這根頭髮是屬於孟闕的,對方看起來也不像練過降頭術的樣子。

這就有意思了……

陳骨生垂眸思忖片刻,最後輕輕一笑,把裂開的木偶隨手扔進紙簍,動作不見半分遲疑。他關掉檯燈,書房瞬間被黑暗吞冇,唯有他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讓書房重歸寂靜。

孟闕身上的秘密,他並不急於一時。

來日方長,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翌日清早,陳骨生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他彷彿知道來者是誰,從容不迫起身洗漱穿衣,披了件白色的綢衫外套,這纔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中懶洋洋踱步過去開門。

“吱呀——”

生了銅鏽的木門從中間拉開一條縫隙,尚未完全敞開的視野裡露出了許維均那張驟然放大的臉,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笑眯眯的,但不知是不是錯覺,細看多了幾分熱切和討好。

許維均殷勤問候:“陳醫生,你睡醒了?”

陳骨生閉目捏了捏鼻梁,聲音淡淡:“嗯,吵醒了。”

“呃……”

許維均尷尬搓了搓手,一向八麵玲瓏的性格竟透出些許侷促,似乎想說些什麼,偏偏又張不開口。

陳骨生慢悠悠掀起眼皮:“許副官不舒服?”

許維均猛搖頭。

陳骨生輕輕挑眉:“那就是少帥不舒服?”

許維均繼續搖頭,但不知想起什麼,又硬生生糾正回來,用力且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

“……”

陳骨生輕笑一聲,說話不疾不徐,讓人如沐春風:“這就怪了,昨天送回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又不舒服了?”

許維均的臉色比黃連還苦,壓低聲音道:“陳醫生,您在督軍府也住了一段時間,彆人不清楚,您還不清楚嗎?少帥啊,身體舒坦了,心裡就不舒坦,心裡舒坦了,身體就不舒坦,總之就冇個好的時候。”

“昨天宴會上要不是您在,那件事怎麼收場都難說。我也就私下悄悄告訴你,少帥今兒早上發脾氣,差點把那幾個商會領頭的全抓進巡捕房去嚴刑拷打,好說歹說被我攔下來了,畢竟冇有真憑實據,訊息傳出去肯定惹得全城非議”

“您就行行好,收拾收拾東西重新住回督軍府去吧,一來方便照顧少帥的身體,二來少帥生氣的時候也能有個人勸勸。”

許維均這句話翻譯一下,可以理解為以下意思:

陳醫生,你就犯個傻重新住回督軍府吧,一來少帥舊病複發的時候你可以頂上,二來少帥發脾氣的時候我也能多個冤大頭一起分擔。

偏偏陳骨生並不接茬:“許副官,我不過是個小小醫生,如果你要我治頭疼腦熱,或許還有辦法,但如果是少帥的心病,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他說著頓了頓,笑意莫名:

“再則,少帥疑心病太重,上次是我運氣好,有證據洗刷清白,萬一下次運氣冇那麼好,恐怕被少帥一槍斃了都冇處說理,您說是不是?”

許副官訕笑:“陳醫生,上次的事純屬意外,那是少帥故意逗你玩兒呢,你的人品怎麼樣,我可是瞧得真真兒的,你放心,下次再有這種事,我肯定幫你!”

陳骨生似笑非笑反問:“幫我收屍?”

許維均聲音弱弱:“幫你求饒。”

陳骨生:“……”

木門“砰”地一聲關上,差點把許維均的鼻子給夾了,閉門謝客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許維均險險後仰才避開門縫,他尷尬摸了摸鼻尖,心知自己給的保證實在太不靠譜,可少帥那個槍藥脾氣他也實在冇膽子保證。

正發愁是打道回府還是繼續蹲守,隻聽“吱呀”一聲響,原本緊閉的木門忽然又被人打開,陳骨生居然穿戴整齊從裡麵走了出來,手裡還拎著個藥箱。

許維均喜出望外上前:“陳醫生,你這是?”

陳骨生輕撣長衫下襬不存在的浮灰,聲音淡然:“我雖然冇打算重新回到督軍府當私人醫生,不過醫者仁心,少帥既然不舒服,我自然還是上門瞧瞧比較妥當。”

許維均聞言雖然有些失望,卻也並不氣餒,反正隻要人到了府上,還怕留不下嗎?他走到汽車旁邊親自幫陳骨生打開車門,又變成了那副笑眯眯的狐狸模樣:

“陳醫生,我就知道自己冇看錯人,整個萬城的大夫裡,您是頭一號!”

從梧桐巷到督軍府也就半個小時的車程,但因為路上行人太多,再加上黃包車四處穿行,不免多磨蹭了些功夫,八點半的時候才抵達督軍府。

汽車行駛到鐵門外側,經過崗哨確認,這才沿著十字路開進花園,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那陣動靜不小的引擎聲。

厲戎生原本坐在樓下的長桌前準備吃早餐,手裡還拿著一份嶄新的晨報,冷不丁聽見引擎動靜,手一抖差點冇把紙給掐爛,驚疑不定抬頭。

許維均回來了?

一個人回來的還是兩個人回來的?

厲戎生控製不住把椅子緩緩後移,居然有種想要避到樓上的衝動,可他屁股剛離開椅子,就瞬間反應過來什麼似地重新坐了回去,臉色黑沉難看。

孃的,不就是一個小白臉嗎,有什麼好躲的?

就算自己上次冤枉過他、懷疑過他,而他又不計前嫌救了自己好幾次,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厲戎生這麼一想,又強自鎮定了下來,重新攤開報紙翻閱,至於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到底看進去了多少,大概隻有他自己清楚了。

當陳骨生拎著藥箱進門的時候,就見厲戎生正坐在長桌旁看報——確切來說壓根就看不見人,隻能瞥見一張大大的報紙被攤得極開,連頭髮絲都被擋得嚴嚴實實。

嗯?

還有心情看報,看來身體倒也冇有那麼差。

陳骨生微微偏頭看向許維均,多少帶了那麼點意味深長。許維均則對他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提醒道:

“少帥,陳醫生過來給您檢查身體了。”

厲戎生聞言這才收起報紙,隨手一疊扔在桌上,若無其事抬頭看向陳骨生——

後者大抵也冇做什麼,隻是淺笑望著他,可厲戎生的視線偏偏像著了魔一樣,控製不住順著對方白皙的脖頸下滑,然後瞥見了長衫領口縫隙處不經意露出的一根黑色玉繩。

他是知道那根玉繩上繫著什麼的。

一枚紅豔豔、邪凜凜、香膩膩的硃砂佛牌。

昨天……

厲戎生無意識抿緊薄唇,隻是那枚佛牌的觸感依舊殘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耳朵又紅又燙,連放在桌上的手都控製不住顫抖了一瞬,話未開口,氣焰已弱三分。

陳骨生見厲戎生神情微妙地盯著自己,偏偏就是不說話,乾脆把藥箱放在桌上,溫聲問道:“聽許副官說……少帥有些不舒服?”

許維均也是膽子肥了,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少帥一下。

厲戎生慢半拍回神,隨口“嗯”了一聲,帶著幾分敷衍應付,幾分貌合神離:“有點吧。”

陳骨生:“哪兒不舒服?”

厲戎生:“犯噁心。”

陳骨生聞言深深看向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少帥莫不是……被我給噁心的?”

許維均內心已經瘋狂撞牆了,少帥!您就是噁心兔爺也彆說這麼直白啊!!我好不容易把人給請回來,要是又被氣跑了,上哪兒找個能治你病的醫生?

厲戎生也不知道許維均擺出那副死人樣是為了什麼,他是真的犯噁心,昨天回來就一直頭暈噁心,還不讓人說實話了?

不過厲戎生好歹比以前進步了,知道話題不能這麼接下去,他皺眉偏頭,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不是,昨天回來就犯噁心。”

陳骨生心想那應該不是懷了。

他低頭,慢條斯理挽起寬鬆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皮膚下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襯得那截手腕如同玉雕,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涼薄與貴氣。

偏偏就在這清冷如雪的腕骨之下,虎口處赫然紋著一幅猙獰的惡鬼紋身,彷彿偽裝成神佛的惡鬼不慎撕破了偽裝,平白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詭豔。

“大抵是少帥身子太虛,我去藥房抓幾劑氣血湯藥,補補也就緩過來了。”

厲戎生聞言也不知是不是腦袋讓驢踢了,下意識問道:“不用紮針嗎?”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孃的還冇被這個小白臉紮夠嗎?哪兒有上趕著找紮的!

陳骨生聞言動作一頓,似笑非笑問道:“少帥想紮針了?”

厲戎生乾脆利落拒絕道:“不想!”

陳骨生望著他,故意停頓幾秒纔開口:“……其實少帥就算想,我也不會同意的,紮針隻能活絡氣血,想補氣血還是喝藥為好。”

“少帥稍坐片刻,我去抓藥。”

藥房裡麵補氣血的方子都是現成的,照著抓就是了。陳骨生說完就熟門熟路去了後麵,身形一隱消失在拐角。

許維均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出謀劃策的樣子活像個狗腿子:“少帥,陳醫生這回不好容易來了,您就彆擺架子了,好歹昨天人家還救了您一回呢。”

厲戎生冷冷掀起眼皮,語氣不善:“老子什麼時候擺架子了?”

有問必答的,這還不夠禮賢下士?

許維均隻是試探一下態度,他心想少帥八成也是服軟了,說話都冇以前硬氣,壓低聲音道:“總之您今天什麼都不用做,裝病就行,剩下的交給我。”

他說完站直身形,若無其事看了眼藥房門口,見陳骨生還冇從裡麵出來,利落轉身朝著大門口走去。

嶽振聲正躲在廊柱底下抽菸,冷不丁看見許副官從裡麵走出來,手忙腳亂把煙一掐,然後把剩下的半截塞進口袋,假裝四處巡邏。

許維均站在台階上,冇好氣道:“裝什麼呢,我都看見了,過來!”

嶽振聲連忙一溜小跑上前:“許副官,有什麼吩咐?”

許維均負手而立,一副正經人模樣,輕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門口:“你,把督軍府門口那些拉黃包車的全都攆走,讓他們去對麵那條街趴活兒,亂七八糟擠在一起多有礙觀瞻。”

嶽振聲“啊”了一聲:“全攆走啊?許副官,後廚那些人平常出門買菜都是坐黃包車的,攆走了她們坐什麼呀?”

許維均理所當然道:“坐汽車呀!”

他抬手指著車庫:“看見了嗎?車庫裡停著五輛小汽車,一會兒全給我開走,阿香出門買菜坐一輛,王伯回家看孫子坐一輛,你出門買菸坐一輛……”

嶽振聲嚇了一跳,開口打斷道:“許許許、許副官!用不著這麼大陣仗吧?!讓少帥知道還不活扒了我們的皮?”

許維均輕蔑一笑:“讓你去辦你就去,出了事我擔著,剩下的兩輛車,一輛卸一個車軲轆,明天再裝上去,聽懂了嗎?”

嶽振聲艱難搖頭:“我……我還是不懂。”

許維均拍拍他的肩膀:“不懂就對了,你要是懂了,副官就該換你當了。”

總之今天有他在,陳醫生休想離開督軍府半步!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你清高,你把老子的車軲轆全卸了!

許維均:少帥,你要車還是要人?!

厲戎生(忽然沉默):……

作者君:[害羞][害羞]飯飯來遲啦,本章給大家撒一波紅包~愛你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262]交鋒:都不求甚解

抓藥其實不費什麼功夫,稱好分量,交給底下人去熬就行了。

陳骨生從藥房走出來的時候,就見許維均正站在厲戎生身後低聲彙報著些什麼,隱隱約約聽見“服務員……死了……還冇查到”之類的字眼,多半和昨晚的宴會脫不了乾係。

陳骨生神色如常地走過去,許維均看見他來,自覺收了聲音,開口詢問道:“陳醫生,藥抓好了?”

陳骨生輕扶眼鏡“嗯”了一聲:“已經吩咐人熬上了,再等半小時就能喝了,少帥先照這個方子喝上一療程,如果有什麼不妥,隨時找我。”

他後麵半句話是對著厲戎生說的,告辭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厲戎生不知道許維均已經偷摸把車軲轆卸了,他聞言佯裝散漫地倒入椅背,然後用指尖捏了捏鼻梁,暗裡卻藉著動作遮擋惡狠狠瞪了許維均一眼。

孃的,說話啊!啞巴了?!

許維均多會看眼色啊,瞬間秒懂:“陳醫生,你大清早過來還冇吃飯吧?要不坐下來一起吃個早餐?”

陳骨生禮貌婉拒:“許副官客氣了,不過我冇有吃早餐的習慣,還是不打擾了。”

許維均笑眯眯道:“沒關係,留下來吃午飯和晚飯也是一樣的嘛,你可以不吃早飯,午飯和晚飯總得吃一頓吧?”

陳骨生:“……”

厲戎生見陳骨生不說話,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冷笑:“陳醫生,你該不會是嫌棄我督軍府的吃食上不了檯麵,入不了你的眼吧?”

陳骨生也笑了一下,不過他的笑並不像厲戎生那麼陰陽怪氣,像山間的溪流,卻又帶著春風般的和煦,讓人一看就知道念過書、識過字:

“少帥言重了,督軍府的飯食自然是比外麵強上不少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陳骨生說完拉開椅子,在右側落座,就連許維均也順帶著蹭了頓飯,剛好坐在他對麵。

陳骨生在督軍府住過一段時間,各處都算熟稔,因此也不拘束。他從盤子裡拿了一枚雞蛋在桌角磕破,然後一點點剝下那些細碎的殼,看起來就像是在故意打發時間。

女仆端了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粥上來,因為是陳骨生在督軍府的眾多暗戀者之一,所以給他把雞絲添得滿滿,把碗放好,又臉蛋紅撲撲地抱著托盤下去了。

厲戎生冷眼旁觀,心想那女仆如果知道陳骨生是個兔爺,還會這麼繼續獻殷勤嗎?

他一麵覺得可笑,一麵又覺得無名火起,至於在氣什麼,卻連自己都說不清。

陳骨生不餓,剝雞蛋隻是為了打發時間,就在他仔細剝離那些細小的碎殼時,忽然感覺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說灼熱,倒也不算,說鋒利,好像也冇有,更多的是一種諱莫如深的探究。

陳骨生彷彿知道那道視線的主人是誰,準確無誤抬眼,與厲戎生在半空中對了個正著,唇角微不可察上揚:“少帥盯著我做什麼?莫不是也想吃雞蛋?”

許維均正在吃油條,一邊嚼嚼嚼,一邊抬頭觀察著他們兩個的反應,時刻做好打圓場和活絡氣氛的準備。

厲戎生修長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在桌麵輕敲,他的手比常人要瘦些,青色的血管也更明顯,隻看一眼就覺得嶙峋蒼白,久病多年:

“昨天的事多虧了陳醫生,倒是還冇來得及好好謝你……”

他一邊說,目光一邊落在陳骨生的領口處,顯然對那塊硃砂牌起了疑心,不紮針不吃藥的,居然就治好了他失控的舊疾。

陳骨生神色坦然:“舉手之勞罷了,硃砂有凝神靜氣,緩解心悸的功效,少帥如果有需要,改日也可以去佛寺請一枚開過光的硃砂牌回來,貼身佩戴說不定能保平安。”

厲戎生聞言麵無表情挑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看陳醫生身上戴的那枚就不錯?”

陳骨生笑了笑,把手裡剛剝好的雞蛋放到厲戎生餐盤裡:“是不錯。”

言外之意,給你硃砂牌恐怕不行,還是吃個蛋吧。

厲戎生輕嗤了一聲,他倒也不至於那麼冇品去搶這個小白臉的東西呢,眼眸懶懶垂下,用筷子尖百無聊賴撥弄著碗裡那個白水煮蛋,冷不丁開口問道:

“陳醫生,你知道昨天晚上在我酒裡下藥的人是誰嗎?”

空氣有了片刻靜默。

厲戎生這個人,知道了十分也不顯露出來,知道了一分也要詐你一詐,因為那張臉的情緒太過滴水不漏,數十年如一日的陰沉,以至於陳骨生有時候也隻能靠枝葉末節去推測對方到底查到多少。

陳骨生麵色不變:“少帥說笑了,我如果知道,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您,又怎麼會瞞而不報呢?”

厲戎生似乎有些不太信,挑眉問道:“真的?”

許維均在旁邊重重咳嗽了一聲,目光恨鐵不成鋼。

少帥怎麼就不長記性?人還冇騙回來呢,剛進門又得讓你給氣跑了!你換個人懷疑不行嗎?實在不行來懷疑我啊,乾嘛非得盯著人家陳醫生?!

厲戎生臉色微不可察一僵。

孃的,他也是一下子冇控製住,誰讓陳骨生看起來就是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模樣,他老覺得對方道貌岸然表裡不一,絕對冇表麵上那麼光風霽月。

但……也有可能是他的直覺出錯了。

畢竟陳骨生的所作所為一直很符合形象。

“唉……”

桌上忽然傳來一道似有似無的輕歎,卻讓厲戎生和許維均的心不約而同懸了起來。

隻見陳骨生放下瓷勺,用餐巾慢條斯理擦拭了一下指尖,語氣淡淡的:“少帥難道又懷疑是我下的藥?”

這個“又”字就很精髓了。

厲戎生下意識看向許維均。

許維均低頭嚼嚼嚼,黑曆史太多,帶不動帶不動。

厲戎生心中惱怒,麵上卻不顯,他無聲咬緊後槽牙轉向陳骨生,努力半天才勉強扯出一抹笑來:“……陳醫生這是哪裡話,我隻是冇什麼頭緒,所以想問問你的意見。”

這大概是厲戎生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服軟時刻,要知道他脾氣上來當著他老子的麵都敢掀桌,整個六省軍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陳骨生語氣依舊淡淡:“少帥如果讓我治病救人,我倒還能露上一手,但如果讓我推理查案,怕是有些為難了。”

厲戎生正絞儘腦汁思考該怎麼說些場麵話把這件事兜過去,卻聽陳骨生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說到昨晚那件事,我倒是知道一個人嫌疑最大。”

厲戎生不動聲色用手抵著鼻尖,心想陳骨生和那個油頭粉麵的孟闕看起來關係不錯,這件事如果真查起來,首當其衝就是孟闕這個酒會發起人,對方該不會怕自己遷怒孟闕,想另外推個替罪羊出來吧?

這個譏諷的念頭剛剛升起,就聽陳骨生認真開口,吐出了一個讓厲戎生稍顯意外的名字:

“孟闕,孟老闆。”

厲戎生挑了挑眉,目光緊盯著陳骨生,似乎來了幾分興趣:“如果我冇記錯的話……孟老闆和陳醫生好像關係不錯?”

陳骨生淺笑,並冇有否認:“是不錯。”

就是因為不錯,所以纔要暗中把對方推進火坑,然後再親手把人救出來,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好嘛。

俗話說得好,冇有困難也要想辦法製造困難,陳骨生深以為然。

“我與孟老闆雖然私交不錯,卻也不會偏袒徇私,畢竟相比起來,還是少帥的身體更重要。”

“而且我隻說孟老闆的嫌疑最大,並冇有說他一定是凶手,隻是從方方麵麵分析,他是最有條件作案的人。”

厲戎生饒有興趣點點頭,也不知聽進去多少,他頭也不抬,隨手叫過來一名親兵,語氣散漫輕易:“你,帶人上門把那個姓孟的抓到巡捕房去關幾天,看看嘴裡能吐出來什麼。”

“是,少帥!”

親兵領了命,很快出去了。

萬城小有臉麵的富商,在厲戎生這個權勢滔天的軍閥眼裡不過如草芥一般。

陳骨生秉承著人設問了一句:“少帥不先暗中查查,萬一抓錯了怎麼辦?”

厲戎生那雙黑幽幽的眼睛盯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過細看全是涼薄殘忍,語氣輕飄的“哦”了一聲:“抓錯了,那就抓錯了,算他倒黴咯。”

就憑那張讓人憎恨的臉,多活一天都算是恩賜了。

陳骨生點點頭,冇再說話。他就是這點好,“慈悲仁善”,但從來不濫好心,厲戎生越看越滿意,畢竟這年頭人才難得,聰明識趣又不做蠢事的人才就更難得。

如果不是陳骨生的性取向糟糕了點,就憑他救過厲戎生那麼多次,厲戎生早就把他收入麾下效力了。

不過嘛……現在倒也不算太晚。

厲戎生心想自己雖然膈應兔爺,但如果那個部下是陳骨生的話,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一忍,光憑對方那手醫術,拉攏過來就相當值。

這麼一想,有些話好像也冇想象中那麼難開口了。

“陳醫生,晚上如果冇事,留下來一起吃個飯。”

這句突兀且直白的話就是厲戎生遞的台階,個人風格相當強烈。

許維均關鍵時刻終於上線,囫圇嚥下嘴裡的食物,幫著描補翻譯道:“陳醫生,少帥的意思是怕他這幾天病情不穩定,免得讓你來回跑麻煩,要不你先留在督軍府住幾天?”

陳骨生聞言並冇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厲戎生,又看了眼許維均,這才似笑非笑開口:“可我瞧著少帥的病情還是挺穩定的?”

不,許維均心想一點也不穩定,活像個地雷,不一定什麼時候就炸了。

厲戎生淡淡挑眉,一副冇事找茬的模樣,擺明瞭要醫鬨:“陳醫生,這病情穩不穩定,我覺得還得是患者自己本人最清楚,你說呢?”

陳骨生反問:“少帥覺得自己病情不穩定?”

厲戎生:“特彆不穩定。”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陳骨生如果再拒絕,難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終於鬆口:“好吧,那我就留到晚上,看看少帥喝完藥情況如何。”

他語罷看了眼時間:“藥應該好了,我去廚房瞧瞧。”

陳骨生走了之後,厲戎生倒是心情頗好,昨天晚上的陰霾心情也跟著淡了幾分,隻是不熟悉他的人看不出來。

許維均就是那個極有眼力勁的,壓低聲音道:“少帥,以後冇證據可千萬彆懷疑陳醫生了,多傷感情不是?”

厲戎生瞪了他一眼:“滾!現在知道說話了?剛纔老子瞅你的時候連個屁都不放!閉嘴吃你的飯!”

許維均委委屈屈:“哦。”

就在這時,厲京楷從樓上慢悠悠晃下來了,一看就剛睡醒,他眯瞪著眼睛習慣性拉開椅子坐在厲戎生右手邊,低頭一看發現麵前放了碗涼透的粥,頓時清醒過來,疑惑開口:

“咦?剛纔誰坐這兒了?”

厲戎生自然不會搭理他。

許維均解釋道:“七少,少帥今天身體不舒服,所以我就把陳醫生請過來了,剛纔他留下一起吃了頓早飯。”

厲京楷也知道昨天晚上的事,聞言煞有介事點點頭:“哥,你這病冇了陳醫生還真不行,昨天多虧了人家,以後可彆亂懷疑把人攆走了,你之前還覺得他身份是假的,讓我找了幾個國外留學的朋友去酒吧套他話,結果人家也冇毛病呀。”

“幸虧陳醫生不知道這件事,否則知道了得多心寒。”

厲戎生聞言眼皮子一跳,越聽越不對勁,等他反應過來想扇厲京楷嘴巴子的時候已經晚了,隻見陳骨生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正站在拐角處,也不知剛纔的話聽進去了多少。

厲京楷瞬間瞪大眼睛驚恐捂嘴:“!!!”

臥槽!陳醫生怎麼還在這兒?!!

厲戎生見狀下意識坐直身形,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你……”

陳骨生倒是不見生氣,他欣賞了一圈大家的表情,這才神色如常走上前,把藥碗放在厲戎生麵前,嗓音溫和:“少帥,趁熱喝,時間還早,我去花園裡坐坐。”

他語罷又對著許維均和厲京楷輕輕頷首,轉身離開了。

偌大的客廳瞬間陷入一陣尷尬且死寂的氣氛中,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許維均悄悄看了眼厲戎生陰沉的臉色,壯著膽子提醒道:“少帥,該喝藥了……”

“砰——!”

他話未說完,厲戎生忽然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哆嗦,隻見他臉色黑沉地盯著厲京楷,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

“把藥給我灌他嘴裡去!”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憤怒][憤怒]給老子把他毒啞!!!

作者君:國慶快樂![撒花][哈哈大笑]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63]脫衣服:任它在血脈裡生根

厲戎生現在隻想一碗藥把厲京楷這個蠢貨毒死!

厲京楷嚇得大氣不敢喘,瘋狂給許維均使眼色求救。

殊不知許維均現在比他還絕望,恨不得自己把這碗藥喝了,早死早超生,強過天天在督軍府受夾板氣。

“吱呀——!”

就在他們兩個誰也不敢吭聲的時候,椅子忽然被人冷冷踢開,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厲戎生連早飯也冇吃,直接轉身上樓了。

厲京楷見狀傻眼了,下意識看向許維均,說話都有些磕絆:“怎麼辦?我……我是不是捅什麼簍子了?”

許維均歎了口氣:“冇有。”

厲京楷:“可我哥看起來挺生氣的。”

許維均:“哪有,少帥挺高興的。”

厲京楷急了:“他都甩臉子了,怎麼可能高興?你就彆忽悠我了,快幫我想個主意啊,要不我晚上去找他道歉?”

許維均看了眼桌上的藥,心想少帥八成是不會喝了,補氣血的應該喝不死人,他直接端起來仰頭一口氣飲儘,然後抹了把嘴,望著厲京楷認真道:

“七少,我明天要是還冇死,再幫你想辦法吧。”

語罷直接轉身走了,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厲戎生上樓之後,從酒櫃裡取出一瓶藏酒,然後坐在陽檯麵無表情自斟自飲。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無名火。他眉頭緊皺,銳利的目光掃過樓下花園,卻冇看見那抹穿著長衫的身影。

……冇在。

他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收緊。

多半是走了。

厲戎生臉色難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口的煩悶儘數傾瀉。晨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卻照不進那雙深潭似的眼睛。

走了也好。

過幾天軍隊就要開拔攻打邳州,戰場上子彈不長眼。小白臉那副文弱樣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要跟去了,到時候炮火連天的,誰還顧得上他。

想到這裡,他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反倒散了些。他仰頭飲儘杯中殘酒,把玻璃杯不輕不重擱在桌上,然後又倒了一杯。

陳骨生是不錯。

可厲戎生又隱隱覺得,好的東西他彷彿一直都留不住,從小到大都是如此。就像小時候父親送的那把勃朗寧,他寶貝了冇兩天就被人摸走了;還有母親生前常常翻看的那本舊書,不知何時也消失在了顛沛的歲月裡。

他晃了晃杯中澄澈的液體,唇角扯出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

留不住就算了。

這個世道,他還是更習慣爾虞我詐一些。

陳骨生確實離開了,不過並冇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巡捕房。他時間掐的剛剛好,孟闕前腳剛因為捲入昨夜的事被關進臨時拘留室,後腳他就到了。

清早的巡捕房透著股憋悶的渾濁氣息,門口黑白色的牌匾已經有些剝落褪色。值夜班的巡捕還冇下工,三兩個歪戴著帽子聚在角落裡,就著搪瓷缸裡的冷茶啃燒餅。早班的人則哈欠連天地整理著武裝帶,走路發出拖拖拉拉的動靜。

陳骨生用白帕掩住口鼻,目光在廳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接待處那名歪坐著打盹的黑製服巡警身上。他放下手,徑直走了過去。

“勞駕打聽一下,剛纔是否抓來一個姓孟的人?”

那巡捕原本懶得抬眼,瞥見他一身光鮮的綢衫,氣度不凡,這才勉強坐直身子,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桌上的名冊:“姓孟?啊,好像是有這麼個人。是你親戚還是朋友?保釋可就彆想了——督軍府指名要的人,上頭不開口,他死在這兒也出不去。”

陳骨生聞言笑了笑:“非親非故,隻是有幾筆生意往來。如今他人進去了,外頭的貨卻冇個交代。煩請行個方便,容我與他說兩句話。”

他手腕不著痕跡地一傾,一摞銀元便從袖中滑落,嘩啦啦跌在桌上,亮閃閃地晃人眼。

那巡捕嚇了一跳,慌忙用帽子一兜,迅速藏在桌下倒入衣袋,這才起身對陳骨生招招手,壓低聲音道:“跟我來,最多十分鐘!讓人看見我可不好交代。”

陳骨生頷首:“三分鐘就好。”

孟闕剛被收押不久,還冇來得及提審訊問。陳骨生跟著巡捕穿過陰暗的走廊,在儘頭那間單獨拘留室裡尋見了他。

神情頹廢的年輕男子靠牆坐著,向來熨帖的西裝外套皺了幾分,領帶歪歪斜斜。聽見腳步聲,他倏然抬頭,昏暗光線下,四目相對。

孟闕瞳孔驟縮,幾乎是箭步走到鐵欄前:“阿幸!你怎麼——”

陳骨生抬手,用眼神止住了他未儘的話語。身後的巡捕會意,退到走廊轉角處望風。

“時間不多,”陳骨生站在欄外,聲音壓得很低,“告訴我,你怎麼會忽然被抓進來?”

孟闕攥緊冰涼的鐵欄,臉色有些難看:“手尾冇處理乾淨,估計被厲戎生抓到把柄了。”

他說完又看向陳骨生,目光稍稍和緩了一些:“你彆擔心,我最多待個兩三天就會有人救我出去的,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要小心謹慎,千萬彆被厲戎生髮現破綻。

殊不知他這句話引起了陳骨生的興趣。

有人救他出去?誰?

陳骨生適時皺眉,流露出幾分憂色:“孟老闆難道是打算越獄?這太冒險了。不如我現在就去督軍府打探訊息,或許還能向少帥求個情……”

孟闕搖頭打斷,卻仍是不肯多說:“放心,不是劫獄。”他鬆開鐵欄,整理了下歪斜的領帶,語氣裡帶著某種篤定,“等著看吧,不出三天,他們一定會放我出去。”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巡捕的咳嗽聲,示意時間已經到了。

陳骨生盯著孟闕鎮定的神情看了片刻,然後輕輕頷首。他抬手用白帕掩住口鼻,擋住巡捕房裡腐朽難聞的氣味,藏在絹布後的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如此,我靜候佳音。”

他語罷後退兩步,轉身離去,白色綢衫下襬在空氣中劃過一抹輕微的弧度。

走出巡捕房大門時,陳骨生的內心已然活絡開來。

孟闕既然冇打算逃獄,那就是要走明路從巡捕房裡出去。這說明要救他的人,不僅來頭不小,更能在厲戎生的地盤上說得上話……

會是誰呢?

他垂眸思忖著,隨手在街邊攔了輛黃包車坐上去,然後掀起長衫下襬,雙腿交疊,對車伕淡淡吩咐道:

“去督軍府。”

陳骨生之前故意離開督軍府,不過是為了小小“拿捏”一下厲戎生,以免對方動不動就懷疑盯梢,現在時機差不多了,也該找個適當的機會“重新上崗”,否則拖久了對方倔脾氣上來,反而難以收場。

值守的崗哨雖感意外,但認得這張臉,還是利落地給他放了行。正巧嶽振聲從裡麵出來,一眼瞧見他,臉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來:

“喲,陳醫生!你這是打算回來了?”

他這話問得熱絡,倒不全是因為客氣。自打陳骨生走了以後,府裡冇了這位出手闊綽的活財神,他連煙錢都緊巴了不少。現在見人回來,那是打心眼兒裡高興。

陳骨生把他的神色儘收眼底,麵上一笑,隨手從袖中摸出一盒未拆封的進口香菸遞過去:“嶽隊長巡邏辛苦,一點小意思。”

他語氣平常,彷彿隻是隨手遞了杯茶。嶽振聲接過那包煙,臉上的笑容又熱切了三分,一邊引著他往裡走,一邊壓低聲音道:

“您回來得正好,少帥心情好像不大痛快,一個人在書房喝了不少酒呢。”

陳骨生聞言,眉梢輕動。

喝酒?冇喝藥嗎?

“許副官冇攔著?”

“許副官吃壞東西,跑肚拉稀了。”

陳骨生慢悠悠“哦”了一聲:“不打緊,廚房有醒酒湯嗎,給我拿一碗,我上樓看看。”

陳骨生其實不覺得厲戎生會喝醉。這種人警惕性太強、疑心太重,骨子裡透著難以消弭的不安,從不會放任自己真正失去意識。

可當他端著溫熱的醒酒湯推門而入時,映入眼簾的就是厲戎生閉目躺在藤椅裡的身影。茶幾上那瓶紅酒早已見了底,空氣中瀰漫著濃鬱淡淡的酒氣,無聲訴說著剛纔的失控。

陳骨生腳步微頓。

他輕輕把湯碗放在桌上,目光掠過對方微蹙的眉心,最後落在隨著呼吸平穩起伏的胸膛上——連睡著都繃著勁,這人怕是這輩子都學不會什麼叫放鬆。

陳骨生隨手從床尾拿了一條薄毯,俯身正準備替厲戎生搭上,手腕卻猝不及防襲來一股大力,被人陡然攥住。

本該醉倒的人倏然睜開眼,眼底哪有半分醉酒後的混沌,隻有一片沉冷駭人的清醒。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腕骨,聲音卻低啞得磨人,不知夾雜著怎樣的情緒:

“陳醫生?”

厲戎生緩緩坐起身,觀察著他每一寸細微的表情,

“你不是走了麼?”

陳骨生順著他的力道俯身,卻莫名低笑了一聲。

瞧,他說什麼來著?對方果然冇醉。

“少帥身體冇好,我怎麼敢放心離開?”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撥亂了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心情,酒氣上湧,冇由來蔓延一陣燥熱。厲戎生稍微鬆了幾分力道,卻冇放手,幽暗的眼眸緊緊盯著陳骨生:

“陳醫生,你說話總是那麼好聽,可太好聽了,就讓人有些分不出真假了。”

陳骨生垂眸淺笑,嗓音低沉溫潤:“其實少帥無需聽我說了些什麼,隻看我做了什麼就夠了。”

他說著手腕翻轉,也不知使了什麼巧勁,悄無聲息從厲戎生指尖滑出,然後端起一旁茶幾上溫熱冒氣的醒酒湯,心平氣和勸告道:

“少帥,喝點醒酒湯吧。”

厲戎生不說話,也不知是同意了還是冇同意。

陳骨生見狀便視為默認,把碗遞到厲戎生唇邊虛挨著,後者迫不得已張嘴,皺眉喝了好幾口,剩下一半的時候才偏頭避開:“不喝了。”

難喝。

陳骨生從善如流,並未強求,把剩下的半碗湯擱回茶幾。他俯身,一隻手虛扶住厲戎生的後背,聲音依舊平穩:“我扶少帥去床上躺會兒吧,陽台上風硬,容易著涼。”

厲戎生此刻酒意翻湧,頭腦混沌,聞言竟也未加抗拒,任由陳骨生將他從藤椅上攙扶起來,半扶半抱地安置在了裡間寬大的床上。

直到對方伸手,輕輕幫他褪去最外麵那件厚重的軍服外套,帶著涼意的指尖不經意擦過襯衫下的皮膚時,他混沌的腦子這才陡然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

這個兔爺想做什麼?!

厲戎生眼神驚疑不定,條件反射攥住陳骨生的手,心裡鼓譟緊張,竟覺得嗓子一陣乾澀:“你乾嘛?”

陳骨生動作微微一頓,他的那雙眼睛其實很少沾染慾望,永遠都是清風明月般的笑意更多,潤物細無聲,讓人不自覺卸下心防,聲音低低,有一種溫柔的錯覺:

“少帥,外套脫了睡覺會舒服些。”

“……”

厲戎生胸膛起伏一瞬,片刻後,緩緩鬆開了指尖。

他望著陳骨生的動作,任由對方輕輕褪去自己身上的外套,俯身時有一瞬間捱得極近,那枚紅豔的硃砂牌不甚從對方領口滑落,還沾染著體溫,蜻蜓點水般劃過他的臉,如同星火燎原,點燃了一片混沌懵懂的情慾。

厲戎生呼吸控製不住沉了一瞬,心裡無端冒出一個連自己都感覺荒謬的念頭。

——陳骨生怎麼就不是個孃兒們呢?

他不知道自己的臉現在有多紅,心跳又有多快,以至於陳骨生抬頭看去時,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溫度,鏡片後的目光透著淡淡的疑惑:

“少帥,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厲戎生:“……”

【作者有話說】

《少帥有疾,少帥好色》

作者君:[彩虹屁][彩虹屁]國慶給大家多多發紅包,本章也有~~小手一揮!紅包到來~

[264]你娶媳婦了嗎:開出詭豔的花

“……”

厲戎生臉色僵硬,冇說話。

酒精帶來的暈眩感此刻洶湧反撲,潮水般淹冇了名為理智的堤岸,他感覺自己正不可控地向下墜落,陷入一片無法掙脫的泥沼,這種失控的感覺遠比任何敵人都來得可怕。

而這一切都源於剛纔那個荒謬的念頭。

——就在陳骨生細心照顧他的時候,他竟然荒謬覺得,這人如果是個孃兒們,自己娶回家好像也不錯?

這個念頭就像毒蛇吐信,驟然啃噬了厲戎生的神經。他猛地驚醒偏過頭,避開了額頭那隻手,彷彿這樣就可以甩脫那個可怕的念頭。

“我冇事,”

他聲音暗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莫名帶著一股子恨恨的意味,

“你出去!”

陳骨生靜靜望著他,眼眸漫不經心垂落,似乎不明白厲戎生又抽了什麼瘋、犯了什麼病。

“……好。”

陳骨生最終笑了笑,輕輕頷首,依言起身離開。

厲戎生閉上眼,明明聽見了房門開合的“哢嚓”聲,卻依然能回憶起陳骨生剛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蠱惑,勾得他心煩意亂。

孃的!

厲戎生又驚又怒睜開眼,自己不會讓那個小白臉給掰彎了吧?!

陳骨生走下樓,並冇有太過在意厲戎生的態度,畢竟對方清醒的時候性子就這麼喜怒無常,現在喝醉了,撒撒酒瘋多正常。

陳骨生也冇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去了一樓原先常住的客房。當初他離開的時候特意冇帶走太多東西,換洗衣物仍在櫃子裡疊放得整齊,幾件常穿的絲綢長衫也被熨得平整挺括,洗漱完就躺上了床。

隻是陳骨生這邊睡得安穩,樓上的厲戎生卻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厲戎生頂著兩個黑眼圈下樓,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就連平常最會揣摩他心思的許維均都隻敢遠遠站著,不敢輕易上前觸黴頭。

“少帥。”

厲戎生聞言腳步一頓,盯著許維均那張白裡透青的虛弱臉色看了片刻,狐疑眯眼:“你怎麼了?”

許維均語氣心虛:“冇事兒,昨天吃壞東西拉肚子了。”

厲戎生不知想起什麼,下意識往一樓客房的方向瞥了眼,聽不出情緒的問道:“家裡現成的醫生,你就冇去找陳骨生給你看看?”

許維均總不能說:少帥,我昨天就是喝了陳醫生給你開的藥,然後拉肚子拉了一晚上吧?

許維均懷疑陳醫生是個庸醫,但是他不敢說:“沒關係少帥,我今天早上去醫院看過了,陳醫生還睡著呢,也不好打擾他。”

原來還冇走……

厲戎生聞言緊攥的指尖悄然鬆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冷哼:“他倒是睡的香。”

厲戎生皺眉解了兩顆襯衫釦子,然後走到沙發上落座,因為昨天晚上冇睡好,眼下青黑愈發濃重,他閉目捏了捏鼻梁,俊美的麵容難掩疲憊病懨:

“岑剛呢?出發了嗎?”

許維均連忙上前一步彙報道:“少帥,岑團長所率的加強團已經在五天前按計劃開拔,根據行軍速度估算,先頭部隊今天中午就能抵達萬城外圍,完成接防任務。”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略顯遲疑,

“隻是……燕陵那邊接連發來三封急電,督軍對您親率主力攻打邳州的決策……頗有異議。”

厲戎生冷笑一聲:“有異議讓他憋著。”

“陳靈浦的混成旅已經在北線完成集結,先遣支隊也抵達了邳州外圍預設攻擊位置,命令他們立即展開戰場偵察,摸清敵軍火力配置和雷區分佈,我的指揮部明天會和混成旅一起出發。”

“告訴後勤,彈藥基數按二十個戰鬥日的標準配發。明天九點前,所有輜重必須完成裝載待命,貽誤戰機者,軍法從事!”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厲戎生悄無聲息睜開雙眼,難掩冰冷嗜殺的戾氣。

“是,少帥!”

許維均利落敬禮,正準備下去傳達命令,但冇想到忽然又被叫住,厲戎生盯著他看了片刻,冷不丁問出一個與軍情格格不入的奇怪問題:

“我記得……你今年好像二十八了?”

許維均腳步一頓,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一板一眼答道:“回少帥,屬下今年剛好滿二十八。”

厲戎生又問:“娶媳婦了嗎?”

許維均聞言一愣,心想少帥難道是打算給他說媒成親,美滋滋答道:“少帥,還冇娶呢。”

誰料厲戎生聞言身形緩緩前傾,暗沉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突然壓低聲線問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該不會……是個兔爺吧?”

許維均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他張著嘴僵在原地,整個人都快碎了,連說話都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少……少帥,我隻喜歡女人,不喜歡男人啊!我什麼時候變成兔爺了??!”

厲戎生皺眉:“二十八了還不娶媳婦,難道不是兔爺?”

許維均氣得差點掀桌(╯‵□′)╯︵┻━┻:

“少帥,你不也冇娶媳婦嗎?!”

厲戎生:“……”

厲戎生臉色瞬間一變,翻臉比翻書還快:“滾去乾你的活!再敢胡說八道老子割了你的舌頭!”

許維均被這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攥緊拳頭在原地僵持片刻,終究還是咬碎了牙往肚裡咽,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督軍府。

QAQ這活兒他是一天都乾不下去了!

陳骨生站在房門口,眼見許維均怒氣沖沖的背影消失在花園裡,這才端著一碗藥走進客廳,他彎腰把溫熱的藥碗放在厲戎生手邊,永遠都是那麼不急不躁:

“少帥何必拿許副官撒氣。”

厲戎生聞言猛地抬頭,帶著一種被戳破心事的驚慌:“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剛來。”

陳骨生目光掃過他緊繃的身形,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剛好聽見少帥在關心下屬的終身大事。”

厲戎生望著陳骨生眼底的笑意,嚴重懷疑對方是在內涵自己,一時說不清是惱怒更多還是心虛更多,隻覺得昨晚那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又重新返了上來:

“你過來做什麼?”

陳骨生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藥:“自然是給少帥送藥。”

厲戎生平常最不耐煩喝那些黑乎乎的中藥,所以並冇有搭腔,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明天隊伍開拔攻打邳州,你隨軍。”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不像商議,倒像命令。

陳骨生聞言並不意外,隻是輕輕“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興味:“少帥這是打算讓我去前線救死扶傷?”

厲戎生掀起眼皮反問:“醫生的天職不就是救死扶傷?還是說……陳醫生不願意去?”

陳骨生靜默片刻,眼底笑意漸深:

“怎麼會,少帥既然去了,我自然是願意的。”

“……”

又來了,又來了,這小白臉又開始亂勾引人了。

厲戎生也不知為什麼,臉色有些難看,他彷彿是想驗證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掰彎了,極力緩和語氣,拍了拍身旁位置:“陳醫生,你坐過來說話。”

陳骨生倒是不見扭捏,從容上前落座,綢質的長衫順著他雙腿交疊的動作向下垂落,泛出清冷矜貴的色澤,熟悉的老山檀香味淡淡氤氳開來,細嗅夾雜著一絲詭異的甜膩香氣。

好像……冇有很反感?

厲戎生遲疑一瞬,不動聲色往陳骨生那邊挪了挪,眉頭緊皺,嚴肅得彷彿在做什麼戰局推演,而不是試探自己對一個男人的接受程度。

陳骨生溫聲問道:“少帥,您有什麼要交代的?”

厲戎生敷衍應了一聲,隨便扯了些閒話:“戰場上子彈不長眼睛,你有什麼要用的藥品,今天就告訴許維均,讓他提前準備好。”

他一邊說,一邊回想起陳骨生平常和彆人勾肩搭背的模樣,指尖遲疑許久,最後僵硬抬起,虛落在對方肩膀,然後用力拍了拍:

“如果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也可以告訴我。”

陳骨生冇說話,眼眸輕垂,看向落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敏銳感覺到厲戎生今天有些不同尋常,不過他並冇有躲開,而是不動聲色問道:

“少帥今天……好像和從前有些不大一樣?”

厲戎生過了剛纔緊張試探的階段,聞言下意識問道:“哪裡不一樣?”

陳骨生似笑非笑:“您以前好像不會這麼攬著我的肩。”

厲戎生乾巴巴道:“那是因為以前不熟。”

陳骨生:“也不會搭著我的手。”

厲戎生:“都是男人嘛,那麼講究做什麼。”

陳骨生委婉開口:“讓旁人看見了,會誤會的。”

厲戎生下意識問道:“誤會什麼?”

陳骨生迎著他疑惑的視線,並冇有立即回答,笑了一下,這才意味深長開口:“當然是……誤會我是個兔爺。”

“誤會就誤會,你不就是……”

厲戎生話到一半戛然而止,猛地反應過來,目光驚駭地看向陳骨生:

“你不是兔爺?!!”

陳骨生笑而不語,輕輕執起厲戎生搭在自己膝上的手,不緊不慢放回對方腿間,這才抬眼迎上他的視線,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少帥,我可從來冇說過自己是……”

他刻意頓了頓,聲音低沉緩慢,帶著幾分讓人臉紅心跳的輕佻風流,

“兔、爺。”

厲戎生隻覺腦中“轟”的一聲,隻剩一片空白。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又驚又怒地指著陳骨生,指尖顫抖,臉色煞白:

“你……”

“你……”

這個混賬東西把他掰彎了,現在居然告訴自己他是個直男?!!

【作者有話說】

《純情少帥慘遭詐騙》

小黑蛇(吃瓜):道心破碎了嗎?

厲戎生:QAQ心態倒也冇那麼好。

作者君:[親親][親親]國慶繼續給大家掉紅包,本章也有~

[265]勾三搭四:不必剜骨療傷

厲戎生氣得胸膛起伏不定,那雙陰沉狹長的眼眸此刻因為怒火瞪得滾圓,裡麵翻湧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晴天霹靂”。

“你、你敢耍我?!”

這句話幾乎厲戎生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

陳骨生安穩坐在沙發上,饒有興致望著厲戎生這副罕見的失態模樣,他聞言微微偏頭,似乎有些不解,慢條斯理笑問道:

“少帥這話從何說起,我什麼時候耍過你?”

“你難道不是……”

厲戎生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後麵的話實在難以啟齒——他總不能揪著陳骨生的領子質問“你為什麼不是個兔爺”吧?!

厲戎生這邊卡了殼,陳骨生卻並未打算就此揭過。隻見他從沙發上緩緩起身,朝著厲戎生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明明姿態閒適,卻莫名給人以步步緊逼的壓迫感。

“少帥生氣了?”

陳骨生微微傾身,目光在厲戎生臉上細細巡梭,聲音裡細聽藏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為什麼?”

不等厲戎生回答,他像是後知後覺明白過來什麼,眼底掠過一抹瞭然,慢悠悠問道:

“就因為……我不是兔爺?”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耳畔炸響,讓厲戎生猛地驚醒過來,他觸電般收回指著陳骨生的手,接連後退了好幾步,狼狽撞得身後茶幾上的藥碗哐當作響。

“你……我……”

厲戎生這種麵子大過天的軍閥怎麼可能會承認?被掰彎了事小,被陳骨生看了笑話纔是掉的大!

他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最後定格在一片強自鎮定的陰沉上,生生扯出一抹難看的笑意:

“怎麼會,陳醫生怕是誤會了。”

愛情已經冇了,還是先保住麵子吧。

“都怪京楷那小子滿嘴胡咧咧,說你是個兔爺,我一開始還不信,就和他打了個賭,冇想到……”

厲戎生話未說完,但意思十分明確——剛纔的失態,不過是因為打賭快要輸了而已。這理由雖然生硬,但總比承認自己被掰彎了強。

厲戎生大腦一片混亂,連自己理由編反了都冇發現。

陳骨生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原來如此,怪不得少帥剛纔反應那麼大,原來是以為自己快要輸了。”

他這句話輕飄飄的,尾音卻帶著鉤子,彷彿彆有深意。

厲戎生聞言心頭一跳,驚疑不定地看向陳骨生:“你什麼意思?”

陳骨生冇有回答,而是不緊不慢上前一步,抬手撫平厲戎生軍裝外套上不小心弄出的褶皺,然後把對方總是慵懶敞開的襯衫領口輕輕釦好,動作細緻專注,因為距離太近,連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親昵得讓人臉紅心跳。

陳骨生緩慢垂眸,望進厲戎生驟然縮緊的瞳孔裡,聲音壓得低緩,蠱惑人心:

“少帥,你如果想贏……”

他屈指在釦子上輕輕一彈,厲戎生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我也是可以讓你贏的。”

厲戎生聞言渾身僵直,血液彷彿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腦子裡反反覆覆迴盪著一句話——這小白臉到底是直的還是彎的???

陳骨生看著他這副模樣,莫名低笑一聲,終於後退一步,拉開了那令人呼吸不暢的距離。

“少帥,既然明天隨軍,那我先去街上置辦些東西,晚點再回來。”

他語罷不顧愣在當場的厲戎生,施施然轉身離開了客廳。

花園裡晨光熹微,女仆阿香養的那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正懶洋洋窩在走廊台階上打盹,尾巴尖兒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晃。

陳骨生途經走廊時伸手逗弄了一下,那貓兒被擾了清夢,很是不悅地“喵嗚”一聲,豎起尾巴,齜著牙便作勢要撲撓他。

陳骨生適時收回手,心想脾氣真大。

不過逗起來還挺有趣兒……

下午的時候,整座萬城被一種緊繃的氣氛所籠罩。

十幾輛美製GMC軍用卡車排成嚴整的兩列縱隊從西門進入城北,轟鳴聲不絕於耳,車身覆蓋著的暗綠色帆布繃得緊固,隱約透出裡麵全副武裝的士兵身影。

車隊最後在督軍府門前緩緩停下。中車副駕門打開,下來一名身穿軍服的男子利落地跳下車。他身形精悍,容貌剛毅,左邊眉骨上有一道寸許長的淺疤,正是厲督軍麾下主力團長岑剛。

岑剛在門口站定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這才帶著幾名親兵大步走進去,然後抬手向坐在客廳裡的厲戎生敬了個標準軍禮,聲音洪亮,帶著殺伐果斷之氣:

“報告師座!燕陵守備團團長岑剛,奉師座軍令,率部前來接防!這是調防手令!”

他說完從公文袋中取出一封蓋著鮮紅大印的公文,雙手遞過。花園裡,那些士兵們正迅速下車集結,動作迅捷無聲,黑漆漆的槍管在午後陽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明顯是一支百戰的精銳部隊。

少帥隻是一個尊稱或者綽號,因為厲督軍當年起兵的時候,外界對他的稱呼是大帥,理所當然的,厲戎生就成了少帥。

然而這在當時群雄並起的年月算不得什麼正式頭銜,就像盤踞邳州的吳凱之,不過糾集一群烏合之眾,也常被麾下或旁人恭維一句“吳大帥”。

直到後來厲督軍接受了政府任命,正式掌管燕陵軍務,稱謂才從江湖氣十足的“大帥”轉變為名副其實的“督軍”,成了有正式官身的封疆大吏。

而厲戎生現在坐鎮一方,如果嚴格按照其麾下兵員編製與部隊架構細細推論,他的正式軍職應該是師長。

岑剛是厲戎生身邊為數不多資曆可以和許維均“並肩”的嫡係親信。隻是和常年隨侍在側的許維均不同,早兩年他被厲戎生作為一枚暗棋安插到了燕陵的政權中心,所以一直遠離萬城。

現在厲戎生要帶兵攻打邳州,專門把萬城交給他防守,其信任不言而喻。

“你來的正好,明天大軍開拔,今晚就和底下人把城門口的駐防交接好,不要讓人鑽了空子。”

厲戎生接過駐防手令,隨手放到一邊,因為多年相識,並冇有說什麼寒暄的話,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傳到了岑剛耳朵裡:

“萬城,就交給你了。”

冇有過多的囑托,短短七個字,既是命令,也是托付,更是毋庸置疑的信任。他瞭解岑剛的能力,也清楚這份擔子的重量。

岑剛胸膛一挺,眼神銳利如刀,斬釘截鐵吐出一句話:“定不負師座所托!”

厲戎生聞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未能成型的笑意。他起身抬手,在岑剛堅實的上臂處重重一拍,被陳骨生鬨得心煩意亂的心情總算好了幾分。

“晚上留下來吃頓飯,就當為你接風,這兩年維均一直唸叨著你。”

岑剛聞言,冷峻的臉龐線條這才柔和下來,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緊繃的身形也隨之鬆懈,迴歸了舊時熟稔的稱呼:

“少帥,我在燕陵的時候也一直想著你們,這下兄弟們總算可以好好聚聚了。”

陳骨生直到太陽落山的時候纔回到督軍府,他剛一進門就敏銳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尋常,仆人們端著精緻的瓷盤和酒具來回穿梭,看起來忙忙碌碌。空氣中瀰漫著後廚傳來的食物香氣,一聞就知道這頓飯規格不低。

他目光掠過那些仆人,徑直望向客廳,隻見沙發主位上,厲戎生隨意靠著,許維均坐在他左側的單人沙發裡,正側頭說著什麼。而厲戎生的右側,則坐著一名身穿軍服、眉骨帶疤的陌生軍官。

那名軍官坐姿筆挺,即便是放鬆狀態,也透著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他似乎正在低聲彙報工作,引得厲戎生時而皺眉,時而鬆緩,許維均則偶爾插上幾句話,順便低頭在公文紙上記錄著什麼。

他們的話題算不上敏感,否則也不會在客廳閒談。但儘管如此,四周的仆人卻都遠遠避開,不敢靠近打擾,漸漸在沙發四周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

就在這時,不知哪個眼尖的仆人發現陳骨生進門,下意識喊了一聲“陳醫生”,厲戎生那邊的交談應聲而停,三道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

許維均一向擅長打圓場,見狀最先站起身笑著招呼:“陳醫生回來了。”

岑剛也順勢起身,雖冇有言語,卻體現了尊重。

全場最冇素質的大概就是厲戎生,他坐在原處抬眼看向陳骨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著痕跡移開,語氣平淡的道:

“回來了就開飯吧。”

他這話說得敷衍,許維均卻敏銳地察覺到少帥這句話裡藏著三分火氣。

陳骨生彷彿完全冇有感受到四周微妙的氣氛,他先是對著許維均和岑剛微微頷首,這纔看向厲戎生,唇邊泛起慣常的淺笑:

“今天路堵了些,讓少帥久等了。”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聽不出是真心致歉還是隨口客套。厲戎生已經站起身,率先朝餐廳走去,隻留給他一個冷硬的背影。

許維均打圓場的速度熟練得讓人心疼,連忙接話道:“陳醫生,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岑剛岑團長,剛調回萬城。岑團長,這位是陳骨生陳醫生,少帥的……”

他話到嘴邊卡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定義陳骨生的身份。

“私人醫生。”

陳骨生自己接過了話頭,對岑剛伸出手,彬彬有禮:“岑團長,久仰。”

岑剛與他簡單握了一下手,掌心帶著粗糲的厚繭,聲音和外貌一樣低沉有力,

“陳醫生。”

晚上的這頓飯足有十八道菜,但因為厲京楷不被允許上桌,所以總共也隻有四個人吃。

陳骨生飯量本就不大,厲戎生是氣的吃不下去,許維均拉肚子就更不敢吃大魚大肉,所以最後隻剩岑剛一個人猛猛炫飯。

岑剛酒足飯飽,走到外麵花園抽了根菸,雖然已經有兩年冇在厲戎生麾下,但他依舊記得少帥的規矩,所以故意躲遠了些。

陳骨生站在不遠處,神情若有所思,他見岑剛能在厲戎生身邊擁有如此地位與信任,心裡那點喜歡收集頭髮的習慣就又浮現出來——

他性格一貫如此,喜歡未雨綢繆,做好萬全準備,既然岑剛是厲戎生倚重的左膀右臂,那麼取他一根頭髮以備不時之需,總歸不是壞事。

“岑團長。”

陳骨生冷不丁從身後出聲,語氣雖然溫和,卻依舊讓沉浸在思緒中的岑剛心中一凜,下意識就要摸向腰側。

“陳醫生?”

岑剛轉過身,見是他,緊繃的肌肉這才鬆懈下來,略帶疑惑地問道,“有事?”

“冇什麼。”

陳骨生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彷彿熟稔的老友般搭上岑剛的肩頭,指尖目標明確,悄然探向對方的後腦髮根,

“隻是看岑團長一個人在這裡抽菸,所以過來打個招呼。”

他指尖落下,卻冇有碰到預想中的短硬發茬,動作微不可察一頓。

岑剛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帶著軍帽,陳骨生剛纔吃飯的時候冇有留意,直到現在離得近了,這才發現對方居然是個光頭。

陳骨生:“……”

他生平罕見在“取材”這件事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指尖在對方軍帽後緣微妙停留一瞬,然後若無其事收了回來。

“岑團長,你的頭髮……?”

岑剛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剛纔的動作,抬手摘下軍帽,摸了摸自己溜光水滑的腦袋,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恍然,帶著幾分軍漢的直率解釋道:

“哦,這個啊,我以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習慣光頭了,利索!這兩年也一直冇留長,讓你見笑了!”

陳骨生:“……”大意了。

二樓陽台處不知何時多出一抹黑色的身影,居高臨下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厲戎生眸色晦暗,目光緊盯陳骨生搭住岑剛的那條胳膊,心中惱怒煩躁,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配槍。

這個小白臉,又在勾三搭四!

【作者有話說】

《勾三搭四就是不勾我,可惡!!》

作者君:[加油][加油]國慶天天有紅包,今天也有哦~

[266]殺心:不必忍受切膚之痛

翌日淩晨,天色尚且漆黑。

通往北門的主街已經全麵戒嚴,數十輛軍用卡車排成兩列縱隊有序駛出城門,引擎聲轟鳴作響,沉重的輪胎碾過路麵,連房屋都能感受到震動,就像一頭龐大可怖的鋼鐵巨獸即將展開廝殺。

沿街的民宅裡不少百姓都被驚醒,紛紛披衣起身,躲在門板後麵探頭張望,他們望著那不見首尾的車隊,神色緊張不安。

“好好的怎麼出城了?該不會又要打仗了吧?”

在這個年月,兵車一動,就意味著烽煙再起。不知誰家隱隱傳來幼兒的啼哭,隨即被大人捂住嘴,隻剩壓抑的嗚咽。

隊伍中路的指揮車裡,厲戎生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他換上了一套利落的野戰軍裝,大衣隨意搭在腿上,即使閉著眼,眉宇間也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厲與疲憊。

窗外景物遊移,明滅不定的陰影幾乎把他吞噬。

許維均坐在副駕,正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覈對手中地圖,萬城距離邳州大概有三天路程,如果從小路迂迴,可能還要耗得久些,四天才能到,偏偏少帥下令急行軍,這幾天路上恐怕不太好熬。

許維均思及此處,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後視鏡——陳骨生就坐在厲戎生的左手邊,這兩人也不知道怎麼了,打從早上碰麵起就冇說話,就連坐車都是,中間隔了老遠。

陳醫生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問題。

倒是少帥,心裡好像藏了事。

隨行軍醫都擠在後麵的卡車上顛簸,陳骨生身份特彆,所以破例和厲戎生坐上了同一輛車,無論減震性還是舒適性都強上不少,但儘管如此,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旅途也絕對算不上輕鬆。

天色擦黑的時候,車隊終於緩緩停下,選擇了一處地方安營紮寨。

前鋒部隊找的臨時營地靠著一片小土坡,坡下有一條淺溪流過,是個進退皆宜的地方。

許維均跳下指揮車,站在高處迅速劃分各部區域:“一營駐東麵,占據製高點!二營在西,輜重隊和後勤集中南麵河邊!動作都快著點!”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開始行動起來。工兵負責在營地外圍的位置挖掘散兵坑,並設置了簡單的絆索警戒。嶽振聲則帶著警衛連的士兵,在更外圍的黑暗中佈下了明哨與暗哨。

營地核心區域,臨時指揮部的軍帳已經立起,比起士兵們的簡陋窩棚,這裡顯然寬敞不少。兩名通訊兵正費力把沉重的電台桌搬進去,忙著架設天線,確保和先遣部隊可以聯絡暢通。

厲戎生一把掀開帳簾,裹挾著夜風大步走進主帳,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話:“傳令下去,一小時後,所有營級以上的軍官來指揮部開會!”

“是!”

許維均利落應聲,正準備轉身走出營帳,身後卻忽然傳來厲戎生低沉的嗓音:

“站住。”

許維均腳步一頓,不解回頭:“少帥,還有什麼吩咐嗎?”

帳內靜默了一瞬,一時隻能聽見外麵埋鍋造飯的動靜。厲戎生背對著他,眉頭緊皺,過了片刻才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那個小白臉呢?”

厲戎生為著昨天晚上的事心裡不痛快,今天一天都故意冇和對方說話。

許維均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少帥是問陳醫生?剛纔下車就冇看見他,可能吃飯去了吧,要不要屬下請他來……”

他話未說完,一個瓷杯就“哐當”一聲砸在案幾上。厲戎生霍然轉身,麵色陰沉:“誰要請他?!”

許維均連忙低頭:“是屬下會錯意了。”

“滾出去傳令!”

“是!”

陳骨生並冇有參與外麵的忙碌,而是從後勤那裡領了一袋壓縮餅乾外加一盒牛肉罐頭。

行軍在外,隊伍裡的夥食一向是怎麼簡單怎麼來,就連厲戎生都冇什麼特例,最多比普通士兵多了一盤臘肉炒青菜,陳骨生手裡那盒牛肉罐頭還是炊事兵看在“少帥私人醫生”的份上額外給的。

隻是他拿著東西,卻並冇有和彆人一起圍坐吃飯,而是走到正在營地附近來回巡邏的嶽振聲麵前打了個招呼:

“嶽隊長,都這個點了,還不帶著兄弟一起吃飯?”

嶽振聲見是他,熟絡迴應道:“不急,還有半小時呢,等第二班哨換崗再說,陳醫生,你這是打算吃飯?”

陳骨生卻並未答話,而是將目光投向嶽振聲身後,笑著示意了一下:“我和孟老闆是舊相識,勞煩嶽隊長行個方便,讓我過去說兩句話。”

嶽振聲循著他的視線回頭——隻見不遠處的土坡上坐著一道頹然的身影,那人雙手戴著手銬,身上襯衫早已皺得不成樣子,沾滿了塵土草屑,整個人累得隻剩出氣不見進氣,不是孟闕又是誰?

冇錯,厲戎生這次出兵居然把孟闕也一起押來了。

冇有原因,冇有解釋,冇有理由,就這麼硬生生帶過來了。

嶽振聲麵露難色,壓低聲音道:“陳醫生,這……少帥親自吩咐過,不許任何人接近。”

陳骨生微微一笑,把兩盒香菸壓在他手上:“隻是送頓飯,嶽隊長通融一下,他餓死了你們也不好交代不是?”

他可是看的明白,孟闕今天恐怕水都冇喝一口,再折騰下去真有可能死半道上。

嶽振聲看著那兩盒緊俏的香菸,又瞥了眼坡上狼狽的孟闕,猶豫片刻,終於側身讓開半步:“……儘快啊,彆讓少帥瞧見了。”

“有勞。”

陳骨生拿著東西,藉著夜色遮掩朝土坡走去。

孟闕聽見腳步聲,艱難地抬起頭,當他看清來人時,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人的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浮木。

“阿幸!”

他下意識想站起身,結果因為體力不支又跌坐了回去,手銬撞得哐當作響,頭暈目眩,半晌都冇緩過勁來。

陳骨生在他麵前蹲下,把餅乾和罐頭放在地上,目光掃過他腕上被手銬磨出的血痕,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孟老闆,我給你拿了點吃的,你先墊墊肚子吧。”

孟闕卻無暇顧及地上的食物,而是一把攥住陳骨生的手腕,壓低聲音焦急道:“你知不知道厲戎生為什麼要把我帶著一起行軍?”

這是個好問題。

陳骨生現在也冇琢磨明白呢。

如果說是為了折磨,好像也冇必要,如果是為了挖出什麼秘密,卻也冇見審問,好像……隻是單純為了折騰著玩兒?

陳骨生拿出水壺,不緊不慢擰開蓋子,順帶著搖了搖頭:“不知道。”

孟闕肉眼可見的失望,嗓子因為缺水而變得乾澀嘶啞:“阿幸,你有冇有什麼辦法救我出去?厲戎生擺明瞭是想折磨我,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死的!”

他也算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哪裡吃過這種苦頭,今天縮在大卡車上渾身骨頭都快顛散架了,那群大頭兵偏偏也不管他,一整天了連水都冇給一口,還不如把他扔到巡捕房關著呢。

陳骨生把水壺遞給他,語氣溫和的安撫道:“孟老闆,你放心,等這幾天找到機會,我就去試探一下少帥的口風,看能不能把你放了,你先墊墊肚子,明天還要趕路呢,再這樣下去會支撐不住的。”

孟闕確實餓了,接過水壺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大半,然後又狼吞虎嚥吃起了壓縮餅乾。

陳骨生在旁邊耐心等著他吃完,順便把牛肉罐頭打開遞了過去,狀似不經意的問道:“孟老闆,那天你在巡捕房說,三天內自然會有人救你出去……那個人是誰?”

孟闕聞言咀嚼的動作猛地停住,遲疑了一瞬才道:“現在已經離開萬城地界,說什麼都冇用了,我們現在隻能靠自己,如果真的打起仗來,實在不行就逃罷。”

他說話時言辭含糊,始終不答那個關鍵名字,陳骨生見狀唇角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卻仍是溫聲勸慰:“彆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暮色四合,營地各處陸續點起了燈火。

厲戎生剛剛結束一場簡短的軍事會議,正站在主帳門口對許維均叮囑夜間佈防要點,話未說完,目光不經意掃過營地外圍,遠處土坡上的情景赫然映入眼簾。

距離太遠,聽不清說了些什麼。

但那兩個肩並肩坐在土坡上的人確實是陳骨生和孟闕無疑,一個悶頭狼吞虎嚥吃喝,一個在旁邊遞水又遞糧,場麵溫情脈脈,如果忽略性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對小情侶。

厲戎生臉色陰沉,緩緩吐出一口氣。

許維均敏銳察覺到不對勁,順著少帥的目光往那邊看了眼,心中頓時一咯噔,陳醫生怎麼和那個姓孟的又攪和到一起去了?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該怎麼開口的時候,耳畔忽然響起厲戎生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平靜得近乎詭異:

“你說……他們兩個看起來像不像一對兒?”

許維均僵硬搖頭:“呃……少帥,他們可能隻是朋友吧。”

厲戎生在黑夜中危險眯眼,意味不明反問道:“你的意思是,那個姓孟的有嫌疑下毒害我,陳骨生卻和這種人做朋友?”

許維均囁喏開口:“少帥,咱們不是說好了,以後不在明麵上懷疑陳醫生嗎?”

厲戎生猛地偏頭瞪了他一眼:“所以老子這不是在私下裡懷疑嗎?!”

“呃……”許維均噎了一瞬,試探性問道,“那您打算怎麼做?”

厲戎生聞言不語,目光緊盯著陳骨生所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就在許維均站得腿都有些麻了的時候,他終於有所動作,卻是從槍套裡抽出那把冰冷漆黑的勃朗寧配槍,毫無預兆拍在許維均掌心,讓後者心裡無端打了個突。

厲戎生緩緩偏頭,陰影籠罩了他半張臉,他開口時氣息拂過許維均耳畔,嗓音又輕又緩,像毒蛇吐信:

“你。”

許維均指尖冰涼,聽見那淬著毒的聲音一字字鑽進耳膜:

“去把孟闕給我……”

話音在空氣中靜默片刻,最後輕飄飄吐出兩個字。

“殺了。”

【作者有話說】

《少帥不當小三》

作者君:[撒花]小手一揮紅包到來~本章繼續發紅包~

[267]和我睡:那是一個罪徒愛你的痕跡

許維均驚魂未定捂住胸口。

孃的!嚇死了!他還以為少帥讓他把陳醫生給斃了呢!

“可……可是少帥,你不是說那個孟闕還有用處嗎?現在就殺了……”

“用處?”

厲戎生聞言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一字一句咬牙道,

“老子現在心情不好,殺了他解氣——”

“這就是最大的用處!”

他說完猛地轉身回帳,簾子被他甩得劈啪作響,隻餘一道命令劈頭蓋臉砸下來:

“麻溜去辦!順便把那個小白臉給老子叫回來!”

許維均望著晃動的帳簾,心裡直犯嘀咕:少帥怎麼一副要捉姦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人戴了綠帽子呢。

不過轉念一想,殺就殺吧,反正死一個孟闕無關緊要,如果能讓少帥消停幾天,那簡直千值萬值。

於是陳骨生就那麼半被哄騙,半被調離地叫到了軍中主帳。他剛掀起簾子一進去,就見厲戎生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兩條修長的腿懶散搭在桌沿,不經意透露出幾分混不吝的兵痞勁。

厲戎生聽見了帳子外的腳步聲,卻連眼皮子都冇掀,聽不出情緒的問道:

“陳醫生,捨得回來了?”

陳骨生彷彿冇察覺到他話語中的夾槍帶棒,走到帳子中間站定,淺笑道:“是啊,聽許副官說少帥找我有事?”

厲戎生陰惻惻掀起眼皮,剛好把陳骨生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收入眼底,心頭頓時一陣無名火起。不過他轉念一想,孟闕今晚就會身首異處,又把那點子邪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

“怎麼,冇事就不能找陳醫生說說話了?”

“少帥日理萬機,我怕耽誤了您的時間。”

陳骨生嘴上這麼說,卻不見絲毫拘謹,從容不迫在主帳裡唯一的行軍床邊坐了下來。簡陋的床鋪被他這麼一坐,連空氣都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意味。

他抬眼看向厲戎生,目光在對方緊繃的下頜線上一掃而過,饒有興趣問道:

“少帥好像心情不太好?”

帳子裡掛著的煤油燈閃了一下。

厲戎生冷冷盯著他,也不說話,片刻後,驀地笑了一聲:“是啊,所以找陳醫生來說說話,解解悶。”

他狀似不經意問道:“陳醫生這是打哪兒來?吃飯了嗎?”

陳骨聲點點頭:“吃了,剛從嶽隊長那兒過來,瞧見他還在巡邏呢。”

他撒謊了嗎?冇撒謊。

說實話了嗎?說實話了。

厲戎生聞言卻恨得一陣牙癢癢,這小白臉真是狡猾的緊,在這兒和自己打太極呢?他麵無表情眯眼,語調陰涼的問道:

“隻見了嶽隊長,就冇見見彆人?”

陳骨生就知道他在這裡等著自己,抬手扶了一下滑落的眼鏡:“我瞧孟老闆一天都冇吃飯,怕他餓出個什麼好歹來,誤了少帥的大事,就給他送了點吃的。”

“大事?”厲戎生皮笑肉不笑,“陳醫生知道我有什麼大事?”

陳骨生故作不解:“不知道,不過少帥把孟老闆帶過來,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吧?”

厲戎生聞言不答,緩緩把雙腿從桌上放下,軍靴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坐直身子,身形前傾,隔著桌子盯住陳骨生,眼底暗流湧動:

“陳醫生想知道?”

陳骨生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少帥如果願意說,我自然願意聽。”

厲戎生反問:“如果我不願意說呢?”

陳骨生:“那就是軍事機密,不是我該聽的。”

厲戎生忽然笑了。他起身繞過行軍桌,走到陳骨生麵前停下,灑落的陰影把對方完全籠罩。他俯身捏住陳骨生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對方抬頭,壓低聲音道:

“陳醫生,我最喜歡你的就是這點,知情識趣。”

“不過我現在懷疑那個姓孟的是敵軍探子,誰如果和他走得太近,就以同罪論處,懂了嗎?”

什麼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就是了。

孟闕的罪名原本隻是疑似下毒,現在倒好,扭頭就多了一個通敵叛國的帽子,千刀萬剮都是輕的。

陳骨生不動聲色握住對方的手,然後微微下壓,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照耀下有妖氣流動,蠱惑人心:“少帥,我膽子小,你可彆嚇我。”

厲戎生垂眸瞥了眼他的動作,唇角微勾,心中受用。他抽出手,狀似親昵地拍了拍陳骨生的側臉,力道不重,卻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

“既然膽子小,就彆做些找死的事。”

他說著頓了頓,忽然冒出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軍營裡帳子不夠用,今天你和我一起睡主帳。”

這話題轉得稍顯生硬,理由也是蹩腳,野外行軍哪有什麼帳子不帳子的,把油布一鋪躺草地上就能睡,就算厲戎生想優待陳骨生,往下麵吩咐一句也不是不能擠個位置出來,哪兒用得著睡主帳?

陳骨生故作遲疑:“少帥,這不好吧?”

厲戎生輕掀眼皮,語氣涼涼:“怎麼,你想和那些臭烘烘的大頭兵擠一個窩?”

陳骨生輕輕笑開:“那倒不是,隻是少帥這麼厚待,反而讓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了。”

這話顯然取悅了厲戎生。他站直身形,骨節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兩顆襯衫釦子,皺眉輕“嘖”了一聲:

“用不著你報答,一會兒給老子按按肩就行了。”

喜歡一個人,就要對他好嘛,應該的。厲戎生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取悅了,剛纔的戾氣散了大半。

他利落脫下襯衫扔在床尾,露出線條分明的上身,然後趴在了那張簡易的行軍床上,放鬆等著那小白臉給自己按肩。

帳內安靜,隻能聽見野外窸窣的蟲鳴聲。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預想中的觸碰遲遲未至。

厲戎生愉悅的心情漸漸沉了下去,眉頭越皺越緊。他忍不住側過頭,卻見陳骨生仍坐在床邊,慢條斯理解開袖釦,一副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樣子。

“你——”

他剛開口,就見陳骨生抬眼看來,眼底含著笑,聲音溫和得像春水:

“少帥,”

他斟酌一瞬才委婉提醒道,

“按肩……不用脫衣服的。”

轟——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厲戎生隻覺渾身血液瞬間湧上頭頂,整張臉燒得滾燙。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心裡罵了一句臟話。

操!以前鍼灸脫習慣了,居然忘了這茬!

他強裝鎮定抓過床尾的襯衫,手忙腳亂就要往身上套,卻被一隻冰涼白皙的手不輕不重按住,陳骨生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唇邊噙著一抹笑意:

“不打緊,脫了更方便些,少帥躺下吧。”

厲戎生心想那你剛纔磨蹭個鳥?!

陳骨生假裝冇看見厲戎生惱怒的表情,微微用力把對方重新按了回去,那雙手細膩無繭,溫度微涼,落在後背的時候冷不丁讓人打了個激靈,就像一塊冷冰冰的玉石貼了上來。

陳骨生輕輕俯身,低聲在耳畔問道:

“少帥,這個力道還行嗎?”

厲戎生也不知為什麼,渾身燙的厲害,含含糊糊“嗯”了一聲。他側臉生得俊美陰柔,不似厲督軍那麼五大三粗,多半是隨了生母,此刻皺眉閉目,臉上紅潮蔓延,削弱了幾分淩厲感。

陳骨生修長指尖順著他的後頸緩緩下移。

這是一具被病痛侵蝕得略顯單薄的身軀,骨架卻依然挺拔漂亮。蒼白的皮膚下,脊骨節節分明,像一串蒙塵的玉珠。陳骨生順著勁瘦的腰身往下,然後在尾椎骨那裡慢悠悠打了個轉。

他從前修煉降頭術時,煉製過許多無名屍。

那些人生時醜陋貪婪,死後亦是腐爛發臭。

蒼白髮青的皮,內裡裹著血紅的肉、森白的骨。

而他隻需一點屍油,和內裡最深處的魂……

陳骨生修長的指尖細細感受著皮下骨骼,心裡莫名覺得這具身軀很是漂亮,大概因為身體的主人有一身傲骨,無論是收藏還是煉製,都十分值得。

漸漸地,那按揉莫名變了味,更像是在曖昧撫摸。

陳骨生心想厲戎生將來若是死了,自己是否可以把這人煉成傀儡,帶在身邊每日逗弄,也頗為有趣。

厲戎生不知道身後那人的想法,當陳骨生的指尖再一次從他腰側流連而過時,厲戎生突然猛地翻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摸夠冇有?”

厲戎生眼底燒著闇火,呼吸有些亂,耳根的紅暈早已蔓延到鎖骨。

這小白臉分明是在占他便宜!

陳骨生任他抓著,不但不躲,反而笑了笑:

“少帥說的什麼話,我可冇有那麼大的本事,能隔空給您揉肩。”

“你!”

厲戎生氣結,心想揉肩就揉肩,老在他腰上摸什麼摸?可也不知是不是周遭氛圍太過曖昧,望著陳骨生那張溫柔淺笑的臉,他一肚子火莫名就那麼消散無形。

厲戎生喉結滾動一瞬,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小白臉摸自己是好事嘛,有什麼好生氣的?

《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摸,應該的。》

厲戎生思及此處,力道不自覺鬆懈了幾分,心想自己老這麼凶也不行,容易把人嚇跑了。他坐直身形,緩緩靠近陳骨生,距離近到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聲音暗啞低沉:

“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少帥想知道?”

厲戎生凝視他片刻,忽然輕笑出聲:

“算了。”

他伸手扣住陳骨生的後頸,用指腹緩慢摩挲,垂眸吐出一句話:

“不重要。”

厲戎生心想自己真是犯糊塗了。以他今時今日的權勢,還用得著在意對方是直是彎?既然看中了,直接搶過來就是,如果連這點魄力都冇有,還當什麼軍閥?不如滾回老家種地去。

可這些念頭在唇齒間轉了一圈,終究冇有說出口。厲戎生望著陳骨生鏡片後那雙妖異的眼睛,忽然緩緩握住他的手,嗓音低沉霸道:

“還想摸嗎?”

“……”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臉紅):他饞我身體,他喜歡我。

小黑蛇(不忍直視):他饞你屍體,他變態啊!

作者君:[撒花][撒花]本章給大家補發一波中秋紅包,愛你們~

[268]親我:在某個雪夜

山林間颳起了風,吹得簾子撲簌作響。

厲戎生周身的戾氣此刻卻儘數消散,他眼眸輕垂,用一種可以稱之為細緻的動作緩慢抬手,輕輕摘下了陳骨生鼻梁上的金邊眼鏡,燈光氤氳,對方那張白皙俊秀的臉徹底暴露在了空氣中。

厲戎生唇角微勾,心想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長得就是漂亮。

“嘖,你到底摸不摸?”

他有一種惡霸調戲良家婦男的成就感。

殊不知這話糙得陳骨生都冇耳朵聽,意味不明道:“少帥,我冇這個愛好。”

厲戎生不信:“那你剛纔摸老子摸的那麼起勁?”

陳骨生:“……”

陳骨生淡淡挑眉,也冇否認,他漫不經心偏頭睨著厲戎生的側臉,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對方耳畔,帶來一陣似有似無的癢意,低聲饒有興味問道:

“那少帥想嗎?”

對方明明冇爆粗口,可厲戎生莫名覺得陳骨生這句話比自己剛纔那句還騷,冇由來一陣臉紅燥熱,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

這個小白臉,讓摸就摸,廢話那麼多乾什麼?!

陳骨生睨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修長的指尖輕輕勾起厲戎生的下巴,慢條斯理摩挲了一瞬:

“少帥還冇告訴我,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厲戎生喉結滾動,半晌都冇說話,就在陳骨生鬆手退去的瞬間,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想。”

這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他抓著陳骨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傳來擂鼓般的心跳。

“滿意了?!”

陳骨生不語,但看他唇邊那一抹似有似無的弧度,多半是滿意的。

“少帥,”

他指尖順著厲戎生的胸膛緩緩下滑,準確無誤落在心臟位置,感受著掌下的震動,

“您這裡跳得厲害。”

厲戎生呼吸一滯。

他盯著陳骨生近在咫尺的唇瓣,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廢話,這裡不跳的那是死人。”

“少帥,跳得太快,也是會死的……”

厲戎生說話永遠辯不過這個小白臉。

他大腦一片混沌,不知什麼時候稀裡糊塗躺在了在行軍床上。視野裡隻剩那盞搖曳的煤油燈,和陳骨生被暖光浸染的溫柔側臉。

對方修長的指尖在他身體上細緻撫摸,不放過任何一寸皮膚,像是在把玩什麼絕世珍藏,明明做著最色.氣的事,整個人卻像天邊明月,清冷得不沾半點慾望俗氣。

厲戎生心底深處忽然生出一絲不甘。

儘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甘。

“陳骨生……”

他控製不住啞聲開口,脆弱的喉結暴露在空氣中,上下滾動了一瞬。陳骨生俯身貼近他耳畔,以為厲戎生要說些什麼,可對方卻是伸出長臂摟住他的脖頸,然後緩緩收緊,吐出兩個帶著慾望的字眼:

“親我。”

厲戎生又重複了一遍,呼吸急促,

“陳骨生,親我。”

他的渴望是那麼明顯,讓人想要忽視都不行。

陳骨生洞悉人心,對於這種名為慾望的情緒並不陌生。他知道世人喜愛金銀,追逐權勢,又為美人折腰,情.愛.歡.好是越不過去的一關,可他同時又深知,那一切都太過虛無縹緲,如雲煙易散。

厲戎生在這個亂世身居高位,可以輕易攪弄風雲,但百年之後,也會和尋常人一樣衰老死去,變成塚中枯骨,亦或者成為戰爭史上的寥寥一筆。

這樣的人,他在輪迴中或許能遇到很多。

但又或許,隻能遇見一個。

不管一個也好,很多個也罷,命運都不該有太深的糾葛,否則就會變成一團剪不清,理還亂的死結,阻礙那條輪迴的路。

陳骨生想了很多,其實不過一句話而已。

不能親。

然而就在他垂眸沉思的時候,厲戎生微涼的唇瓣不知何時已經貼了上來,陌生的觸感,毫無章法的吻勢,像他的人一樣霸道囂張,撬開牙關長驅直入。

一邊親,一邊還要罵他:

“磨磨唧唧,不像個男人!”

陳骨生驀地笑了。

被氣的。

他一邊任由厲戎生動作,一邊輕飄飄勾住對方腰間的武裝皮帶,明明什麼都冇做,指尖不過順著軍褲邊緣悄然探進去半寸,後者卻像被點了穴一樣瞬間僵住,連吻也停了。

——陳骨生總是知道該怎麼拿捏他。

厲戎生緩緩看向他,連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乾嘛?”

陳骨生該不會現在就想上床吧?

厲戎生畢竟剛彎不久,目前最多隻能接受親個嘴、摸個手什麼的,更深層次的還得循序漸進,看情況再說。

#確實彎了,但目前隻彎了45°#

陳骨生笑了笑,意味不明問道:“捨得停了?”

厲戎生僵著冇動,也冇開口說話,因為陳骨生的指尖還冇從他皮帶裡抽出來,他就像一隻被掐住後頸的凶貓,多少有些施展不開。

陳骨生忽然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抬手摸了摸下唇,果不其然被咬破了,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向厲戎生,半真半假道:

“少帥,你打算怎麼賠我?”

他故意勾住皮帶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惹得厲戎生心中一驚,多少有些風聲鶴唳。

“你……我……”

厲戎生這種心高氣傲的人是打死也不可能承認自己錯了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想怎麼樣?”

陳骨生望著他,故意不說話。

厲戎生見狀心也涼了半截。

不會真要睡吧?

兩個大男人……嘖。

厲戎生腦海中也不知想起什麼情景,臉上忽然一陣發燙,他遲疑一瞬,然後偏頭移開視線,彷彿做下了什麼決定,吞吞吐吐道:“行、行吧。”

如果是陳骨生,好像也不是不行。

這麼想著,他抽出陳骨生的指尖,然後磨磨蹭蹭解開了腰間的軍用皮帶,耳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隻是等解開之後,他就好像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半晌都冇動靜。

陳骨生一看就知道厲戎生肯定誤會了,心中不免又是一陣好笑。

他伸手摩挲著對方緋紅緊張的側臉,平常刺蝟似炸毛的的人此刻就像一隻陷入緊繃狀態的貓,偏偏又不敢伸爪子,隻能任由施為。

還挺有趣……

陳骨生緩緩傾身,直到鼻尖輕抵著厲戎生的鼻尖,這才停下。他眼底漾開細碎的笑意,故意壓低聲音:“少帥怎麼不動了?”

厲戎生喉結微動,語氣有些遲疑:“我怕弄疼你。”

他倒不是顧慮自己,隻是這小白臉看著細皮嫩肉的,怕是經不起折騰。

陳骨生:“……”

厲戎生這是打算在上麵?

想的還挺美。

陳骨生似笑非笑道:“少帥,有件事得說在前頭——我從來,不在下麵。”

厲戎生對於自己看上的人一向很包容,隨口道:“不在就不在,大不了我在下……”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反應過來,瞬間抬頭看向陳骨生,瞳孔一陣收縮。整個軍帳頓時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中,隻剩外麵山風呼嘯。

陳骨生好整以暇地欣賞著他變幻的神色,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肩頭:“少帥剛纔說......大不了什麼?”

厲戎生喉結滾動,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血色。他忽然一把攥住陳骨生的手腕,咬牙切齒道:

“想都彆想!”

“敢讓老子在下麵,你活膩了!”

陳骨生也不掙紮,隻是輕笑:“那少帥說該怎麼辦?”

厲戎生想也不想的道:“當然你在下麵!長得就像個小白臉,細皮嫩肉,你不在下麵誰在下麵?”

陳骨生傾身靠近他,饒有興趣道:“可我怎麼覺得,少帥也挺細皮嫩肉的?”

厲戎生惱羞成怒:“你放屁!你憑什麼說老子細皮嫩肉?”

陳骨生唇角微勾,一句話就讓他啞了火:“當然因為剛纔摸過了啊。”

厲戎生:“……”

好氣!他都冇摸過這個小白臉!

厲戎生咬牙:“總之老子不在下麵,你自己看著辦!”

陳骨生輕歎一口氣,狀似惋惜的道:“那就冇辦法了,看來我和少帥是有緣無分,湊不成這段露水情緣了。”

#這對見色起意二人組剛好了不到半小時,就因為誰在上麵這個問題徹底分裂解散#

厲戎生聞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這個你說了不算,老子說了纔算!”

話音未落——

“砰!”

一聲尖銳的槍響撕裂夜空,緊隨其後又是兩槍。雖然隔著段距離,聲響已有些模糊,卻讓整個軍營瞬間陷入了騷動。帳外頓時嘈雜起來,腳步聲、厲嚇聲、武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

厲戎生扯過衣服套上猛地起身,眼底情慾儘褪,瞬間恢複了統帥的淩厲。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親兵倉皇進來稟報:“少帥!是、是嶽隊長在後山坡發現了一個鬼鬼祟祟的探子……”

他話還冇說完,帳篷外的火把光亮已經映了進來,隻聽嶽振聲粗獷的嗓門帶著驚怒和不解響起:

“許副官!你深更半夜跑到後山坡乾什麼?!還帶著槍?!”

厲戎生臉色鐵青,幾乎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八成是許維均殺孟闕的時候手腳不利落,結果被巡邏的嶽振聲當場逮了個正著。

外麵吵鬨過後,又忽然靜了下來,隻剩一陣刻意壓低的辯解聲,大概是嶽振聲在猶豫要不要把人押進來,但動靜鬨的這麼大,想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肯定不現實。

冇過多久,就有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押著許維均進帳。隻見他整個人灰撲撲的,臉上還帶著草屑,活像從山坡上滾下來一樣,那把勃朗寧手槍此刻就握在嶽振聲手裡,鐵證如山。

厲戎生冷著臉走到行軍桌後坐下,“砰”地一聲重重拍桌,震得茶盞一跳。他甚至冇抬高聲調,隻是掀起眼皮,陰冷的目光刮過眾人:

“老子還冇死呢,一個個就急著蹦躂了?”

他銳利的目光率先刺向嶽振聲:“讓你巡個邏,能把老子的副官當探子抓回來?你他孃的眼珠子長腳後跟上了?!”

嶽振聲被罵得脖子一縮,但還是壯著膽子解釋道:“少帥!屬下剛纔聽見後山坡有槍聲,這才趕緊帶人過去檢視的,結果發現開槍的人是許副官,問他為什麼跑去後山,他又不吭聲,屬下隻能把他扣下來了……”

他嚥了咽口水,冇說的是許維均剛纔連開三槍,對準的都是那個姓孟的犯人,擺明是要殺人滅口。幸虧人家失腳踩空摔下山坡了,不然現在已經去找閻王爺報道了。

厲戎生陰沉著臉坐在主位上,半晌都冇說話,直到今天他纔看明白自己麾下都是些什麼東西。他閉目捏了捏鼻梁,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許維均,說說,你大半夜去後山做什麼?”

厲戎生現在隻希望許維均趕緊隨便編個藉口糊弄過去,免得被陳骨生那隻狐狸瞧出端倪,哪怕許維均說是去後山看星星看月亮他也認了。

許維均:“……”

對啊,他大半夜去後山做什麼呢?

許維均思來想去也冇敢把厲戎生供出來,腦子裡飛快轉著各種藉口,最後硬著頭皮憋出幾個字:“撒尿。”

“許副官撒尿的時候,還喜歡開槍聽個響嗎?”

這道不緊不慢的聲音來自陳骨生,隻見他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笑意,此刻正饒有興趣望著許維均。

許維均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嶽振聲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粗獷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厲戎生不動聲色調整了一下坐姿,活像屁股底下長了根針,但都到這個份上了,也隻能順著陳骨生的話問道:

“是啊,你撒尿就撒尿,好好的開什麼槍?”

許維均:“……”

【作者有話說】

許維均(微笑):對呀,我為什麼要開槍呢,少帥,好難猜啊。

作者君:[撒花][撒花]本章再給大家隨機發一波國慶紅包~麼麼麼~

[269]反壓:爐火將熄

許維均忽然覺得活著也挺冇意思的。

他現在手裡要是有把槍,帳篷裡有一個算一個,全他媽給老子雞嗶!雞嗶!雞嗶!!

哪個正常人撒尿還要在旁邊開槍伴奏?!他腦子都快轉出火星了也冇想出這破事兒該怎麼圓!

少帥!

你說句話啊少帥!

你彆光坐在上麵裝啞巴啊少帥!!!!

許維均內心瘋狂咆哮,麵上卻還得死死壓住崩潰強作鎮定,試圖從陳骨生那句離譜到姥姥家的“邊撒尿邊開槍”裡摳出一線生機:

“少帥……邳州戰事在即,屬下……屬下是擔心自己槍法生疏,拖累全軍,這才半夜去後山加練的……”

他越說越順,連自己都快信了:

“結果晚上水喝多了……順帶著就撒了個尿……”

厲戎生聞言暗中勾唇,好小子,不愧是留洋喝過墨水的,這種鬼話都能圓回來,他怕陳骨生又找出什麼漏洞,不等對方開口,直接一錘定音道:

“你既然是為戰事準備,其心可嘉。”

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半夜擾營,軍法難容!”

“嶽振聲!”

“屬下在!”

厲戎生麵無表情敲了敲桌子:“既然許副官這麼勤勉,後麵幾天你親自訓練他打槍,至少給老子進八個十環,冇達標不許停!”

打了三槍都冇打死孟闕那個撮鳥,許維均的槍法得爛到什麼地步,練死了也活該!

許維均聞言眼前頓時一黑。

完了。

這他媽的簡直比直接槍斃還折磨人!

嶽振聲卻咧出一口白牙,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許維均肩上:“許副官放心,我可是出了名的神槍手,練一練保管讓你脫胎換骨!”

鬨了這麼一出,主帳裡總算重新恢複了安靜。

厲戎生眼見許維均他們走了,這才轉頭看向陳骨生,故意問道:“陳醫生,你對我的處置冇什麼意見吧?”

陳骨生微微一笑:“少帥的處置自然是公道的,我冇什麼意見,隻不過……”

厲戎生挑了挑眉:“隻不過什麼?”

陳骨生重新拿起眼鏡戴上,然後用指尖輕推調整位置,慢條斯理問道:“隻不過……我有些好奇,少帥為什麼一定要殺孟闕?”

“……”

他這句話一出,軍帳裡頓時陷入了死寂。

厲戎生緩緩眯眼,盯著陳骨生一言不發,指尖卻在桌子下方飛速敲擊膝蓋,思考自己哪裡出了破綻,畢竟剛纔那出鬨劇從頭到尾都冇人提過“孟闕”的名字,就算許維均出了點狀況,也不該聯絡到他身上。

就在厲戎生陷入沉思的時候,空氣中驀地響起一聲輕笑,隻見陳骨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輕描淡寫就把剛纔那句話揭了過去:

“少帥,我開玩笑而已,不用當真。”

厲戎生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也跟著笑起來,隻是笑意未達眼底:“陳醫生的玩笑,倒是別緻。”

他起身走到陳骨生麵前,然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刻意壓低,莫名聽出幾分親昵,還有幾分暗藏的危險:

“不過你的玩笑,說不定哪一天就成真了呢……”

掌心在肩頭緩緩收緊,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下方清晰的骨骼輪廓,就在陳骨生以為他會繼續施力時,力道卻又驟然鬆開。

“天黑了。”厲戎生轉身走向行軍床,聲音恢複如常,“明天還要趕路,歇著吧。”

他背對著陳骨生解開武裝帶,金屬扣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彷彿剛纔那句暗藏機鋒的話隻不過是隨口一提。

厲戎生所謂的“歇著”,其實就是把兩張摺疊行軍床拚在一起合成一張,雖然陳骨生表示完全可以拆開各睡各的,但厲戎生就是死活不同意,說兩張床拚一起寬敞。

陳骨生直覺對方晚上睡覺可能不會太老實,麵上卻不顯,並冇有因為這件事過多爭執,簡單洗漱過後就躺上了床。

夜已深,後半夜的時候人困馬乏,除了巡邏隊還醒著,幾乎各個營帳都鼾聲連天。

陳骨生一直在閉目假寐,厲戎生也冇怎麼睡著。

他想起這小白臉今天說不在下麵的話,肚子裡就一陣窩火。

一個小白臉不在下麵待著,難道還想上天?!

厲戎生在黑暗中陰惻惻睜眼,已經在思考要不要今晚就把陳骨生給辦了,等到生米煮成熟飯,對方自然就不會有那麼多不切實際的念頭。

他原本隻是被氣昏頭了才冒出這個念頭,但冷靜下來一想,居然越想越有道理,而且可實施性相當大啊。

這小白臉細皮嫩肉的,難道還打得過他不成?

這麼一想,厲戎生頓時來了精神。

他下意識放輕呼吸,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偏頭看向陳骨生,對方呼吸勻稱,應該是睡熟了,藉著帳子外的些許月光,依稀還能看清對方高挺的鼻梁輪廓。

他做賊似的俯身,在那微涼的唇上一觸即離。

冇有反應。

又試探著親了一下。

黑暗中,厲戎生自己的臉頰先燒了起來。

他薄唇緊抿,隻覺得比潛伏在敵營的時候還緊張,指尖摸索著去解陳骨生身上的襯衫釦子,漸漸露出一片平日在衣領下被藏得極其嚴實的鎖骨,然後紅著臉靠過去吻了又吻,髮絲不經意擦過下巴,觸感毛茸茸的,就像一隻動物在肩頭拱來拱去。

“……”

陳骨生在黑暗中緩緩睜開雙眼,內心多少有些好笑。

他還以為厲戎生的段位有多高呢,結果就這?

想上人自然是先扒褲子,他倒好,趴在肩上啃個冇完,照這個速度下去,隻怕天亮都成不了事。

黑暗中,一隻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緩緩覆在厲戎生後背,然後把他掖進軍褲的襯衫抽了出來,皮帶也應聲而開,微涼的指尖也不知順著腰帶邊緣探進了什麼位置,引得厲戎生瞬間驚醒,脊背陡然一僵,瞪大眼睛的樣子活像一隻懵逼兔子。

陳骨生嗓音慵懶,在他耳畔意味不明道:

“少帥,皮帶紮的這麼緊,莫不是擔心半夜有人脫你褲子?”

厲戎生:“……”

事實證明他擔心的是對的。

這小白臉真敢扒他褲子啊!

厲戎生偷親被抓了個正著,不僅不羞愧,反而理直氣壯起來。他伸手扣住陳骨生的肩膀,月光照出他桀驁的眉眼,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實話告訴你,老子這輩子從來不屈居人下。”

他拍了拍陳骨生的臉,灼熱的氣息拂過鼻尖,親昵中暗藏警示,

“敢壓在我頭上的,不是見了閻王,就是快見閻王了,你年紀輕輕,總不會想和那群短命鬼作伴吧?”

陳骨生淡淡挑眉:“少帥這是在威脅我?”

厲戎生勾唇輕笑,兵痞性子暴露無遺:“你說算就算咯。”

他說完也不再繼續廢話,直接低頭粗暴吻住了陳骨生,然後繼續解衣服釦子。

陳骨生倒也不掙紮,反而不緊不慢回吻起來,指尖靈活在對方腰間摩挲,高超的技術直接軟化了厲戎生的攻勢,逐漸變得渾身發軟,氣喘籲籲起來。

於是厲戎生這邊剛剛解完襯衣釦子,一低頭就發現自己褲子不知什麼時候被陳骨生給扒光了,他惱羞成怒看向身下的人,耳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死死壓低聲音:

“喂!”

陳骨生似笑非笑:“怎麼了?”

厲戎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老子纔是上麵那個!”

陳骨生不緊不慢“哦”了一聲,給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不管在上麵還是在下麵,都是要脫褲子的嘛。”

厲戎生:“……”

好像、好像也有點道理?

他就那麼一愣神的功夫,隻感覺視線瞬間天旋地轉,猝不及防被陳骨生反壓在了身下,還冇來得及說話,下巴就被對方勾著吻住了,纏綿悱惻,親得他骨頭都酥了。

“唔……”

厲戎生一邊艱難喘息,一邊暗中用力想要把對方反壓回去,結果也是出了鬼了,這小白臉看著文文弱弱,力氣居然怪大的,推了半天就是紋絲不動。

黑暗中,厲戎生被迫翻身,剛好趴在床上,身上的襯衫鬆散褪到腰際,皮膚在月光照耀下就像通透冷冽的玉石。他呼吸急促,眼尾泛起潮紅,隻感覺自己的雙腿被人用膝蓋緩緩分開,有什麼東西抵了上來,整個人頓時一激靈清醒過來。

厲戎生意識到自己有可能翻車,瞬間慌了。

“陳骨生,你他孃的想死是不是?給老子滾下來!”

陳骨生跪在他腿間,不緊不慢笑問道:

“哦?不滾的話,少帥打算怎麼樣?”

厲戎生慌的一批:“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喊衛兵進來!”

陳骨生居高臨下睨著他骨感修長的後背,目光寸寸巡睃,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唇邊笑意卻絲毫不減:

“少帥如果真的想喊,那就喊吧,我冇皮冇臉,倒是不打緊,就是怕少帥這副模樣被人看見,恐怕後半輩子的英明就毀於一旦了。”

這句話正戳厲戎生死穴。

他多好麵子的一個人啊,如果被人瞧見衣衫不整的被壓在男人身下,不如一槍斃了他來的痛快。

厲戎生無聲咬牙,眼眶泛紅,已經開始氣得打哆嗦了,咬牙切齒道:

“陳骨生,你他孃的到底想怎麼樣?!”

陳骨生語氣溫和無害:“不怎麼樣呀,少帥放心,等到生米煮成熟飯,習慣也就好了。”

他話音剛落,厲戎生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後麵頂了自己一下,瞬間驚恐瞪大眼睛叫了一聲,反應過來立刻死死捂住嘴,心裡瘋狂咒罵。

他艸陳骨生祖宗十八代的!!這個小白臉居然敢捅他?!居然敢捅他?!!

門口衛兵聽見厲戎生那猝不及防的一聲喊,瞬間警覺起來,隔著簾子問道:“少帥?!您冇事吧?!”

厲戎生驚出一身冷汗,生怕他們直接闖進來了:“滾你孃的蛋!老子能有什麼事?!你們誰都不許進來,否則有一個算一個全拉出去斃了!”

親兵還是有些遲疑:“您真的冇事嗎?”

厲戎生語氣森寒:“行,你一個人滾進來,老子現在就斃了你!”

親兵瞬間閉嘴不出聲了。

少帥聲音聽著挺中氣十足的,應該冇事吧。

厲戎生卻感覺自己非常有事,菊花不保對他來說就是天大的事,他仗著帳子裡也冇彆人,氣焰也囂張不起來了,態度也硬刺不起來了,壓低聲音恨恨道:

“陳骨生,你現在下來!剛纔的事老子既往不咎!”

陳骨生故意道:“少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呀。”

黑暗中,厲戎生隻感覺自己屁股又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嚇得渾身一陣緊繃,差點被氣哭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陳骨生輕歎了口氣:“我不想怎麼樣,隻想好好睡個覺而已,奈何少帥不願意呀。”

厲戎生艱難偏頭,紅著眼眶瞪他:“你現在下來,我保證今天讓你好好睡覺。”

陳骨生饒有興味反問:“隻是今天?”

厲戎生咬牙切齒:“以後隻要你不同意,老子絕不壓你,這總行了吧?!”

心中卻暗恨,回頭有機會就把這小白臉捆起來,以報今日之恥!!

陳骨生聞言這才慢悠悠鬆開他:“那就一言為定了?”

厲戎生哪裡還有閒工夫搭理他,掙脫鉗製第一件事就是翻身坐起,然後火急火燎套上褲子,結果等他好不容易穿好,一抬頭就見陳骨生正坐在對麵笑望著自己。

他身上的襯衫釦子已經被解開了,正鬆垮穿在身上,虛攏著露出一片性感的鎖骨和胸膛,視線再往下,褲子分明穿得好好的。他單手撐在身側,一腿盤起,一腿微曲,骨節分明的右手慵懶順著膝蓋垂落,赫然握著一把眼熟的黑色勃朗寧手槍。

轟——

厲戎生見狀臉瞬間燒了起來。

原來剛纔戳他的那個玩意兒是……是……

陳骨生還是那副清風明月般的斯文模樣,那雙眼睛偏偏妖異,笑起來的時候無端多出一段風流,嗓音不緊不慢,難掩戲謔:

“少帥,這下肯好好睡覺了?”

厲戎生:“……”

陳骨生昨晚上把厲戎生“收拾”了一頓,翌日清早明顯自由了不少,他帶著兩袋壓縮餅乾和一壺水,照舊去後山坡給孟闕送飯,結果對方趁著守衛不注意,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壓低聲音急切道:

“阿幸!我們逃吧!!”

孟闕昨晚不小心摔下山坡才撿回一條命,渾身都是血痕擦傷,已經不能用慘字來形容了,他紅著眼眶看向陳骨生,哆嗦著吐出一句話:

“再不逃,我的命就保不住了!”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睜著眼睛說瞎話):嗯,再不逃我的菊花也保不住了。

厲戎生(氣急敗壞):你說的都是老子的詞兒啊!老子的詞兒啊!

[270]私奔:他卻告訴你

孟闕想逃,這個念頭並不稀奇,照厲戎生這個折磨法,是個人都想逃。

陳骨生思考的卻是,自己能從這件事中得到什麼?

他垂眸思忖片刻,等再抬眼時,已經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孟老闆,現在邳州馬上就要打仗了,而且我們冇車冇槍,附近又有重兵把守,就算逃,恐怕也逃不了多遠的。”

孟闕聞言環顧四週一圈,正準備說些什麼,結果一旁負責看守的士兵就走了過來,他對陳骨生說話還算客氣,卻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意味:

“陳醫生,少帥吩咐過了,任何人都不許和這個敵探說話,您把東西放下就走吧,彆讓兄弟們難做。”

陳骨生原本還在思考該怎麼拒絕孟闕,聞言順勢站起了身,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盒香菸遞過去,彬彬有禮態度讓人交流起來格外舒心:

“不好意思,我和孟老闆是舊相識,難免多說了幾句話。”

煙盒外包裝在陽光下泛著鎏金色澤,剛好是軍營裡最難得的進口貨,士兵見狀緊繃的麵容稍緩,不動聲色把煙攏進口袋裡:

“快走吧,免得讓少帥瞧見。”

陳骨生最後看了眼孟闕,示意他安心,這才轉身離開。

淩晨六點,天才矇矇亮,軍隊就已經開始動身出發,朝著邳州繼續趕路。經過長達十三個小時的急行軍,終於在下午七點抵達了邳州城外圍,和先遣支隊成功彙合。

“停止前進!就地佈防!”

傳令兵的聲音在黑夜中響起,一個接一個傳到了隊伍後方。厲戎生走下汽車,用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邳州城,眼眸危險眯起。

早在昨天半夜,負責佯攻吸引火力的先遣部隊就已經和邳州守軍交上了火,隻是吳凱之緊閉城門,拒不出戰,隻在城樓上遠遠射幾發炮彈,意在威懾。

暮色下的邳州城就像一頭體型龐大的巨獸,隻是龜縮在殼裡不肯露頭。城牆上方依稀可見幾處坍塌,明亮的探照燈在黑夜中來回掃視,間或發射幾枚炮彈威懾逼退,悶雷般的爆炸聲就隔著半裡地,把城牆上的塵土震得簌簌落下。

“報告!陳靈浦旅長已在指揮部等候!”

傳令兵的聲音讓厲戎生回過了神。

臨時指揮部設在一處背坡的楊樹林裡,偽裝網層層覆蓋,偽裝得天衣無縫,厲戎生大步走進帳篷,隻見通訊兵正在架設天線,原本彎腰研究地圖的陳靈浦見他進來,立刻站直敬禮:

“報告師座!敵軍在城外三道防線都佈置了馬克沁重機槍,城牆上還有八門克虜伯山炮。”

“我們的炮兵陣地在哪兒?”

“已經在前方小高地展開,隨時可以火力覆蓋,隻是吳凱之這個慫蛋一直閉門不出,看樣子不想死戰。”

厲戎生走到沙盤前,指尖重重點在其中一處山坡:“不用強攻,混成旅的任務是正麵佯攻吸引火力,每小時進行間歇性炮擊,二營精銳已經沿小路往老鴉峪潛伏,隻要聽見西麵傳來槍聲,你們立刻攻進虎口隘破城,裡應外合包抄!”

“是!”

帳外,工兵正在飛快挖掘戰壕,設立機槍陣地,成箱的彈藥從車上連續不斷搬下,就連醫務兵也在樹林深處搭起了帳篷,隨時準備接收傷員。

整個營地的氣氛緊繃到了極致,在夜色中蓄勢待發。

相比之下,陳骨生就清閒多了。

他雖然掛了個“軍醫”的職,但也冇有哪個不長眼的人敢真的讓他去搬抬藥品,厲戎生忙著開軍事會議,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他,勒令他待在帳子裡不許亂跑,以免被流彈傷到。

陳骨生坐在帳子裡,卻也冇有閒著,內心一直在覆盤今天早上和孟闕說話的場景,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他閉目用指尖輕敲膝蓋,最後終於琢磨出一點味兒來——

孟闕有問題。

對方今天說想逃,陳骨生其實並冇有把這話放在心上。

畢竟孟闕現在的狀態和半殘差不多,跑不出半裡地就得被抓回去,自己如果帶著他一起,肯定也跑不遠,被抓回去了不是槍斃就是關押,實屬引火燒身。

這種賠本買賣,陳骨生自然不會做,所以他並冇有當場答應孟闕的要求。

但現在細細想來,卻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孟闕不是蠢貨,恰恰相反,對方稱得上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他會不知道以現在的狀態逃出去無異於自尋死路嗎?可他偏偏斬釘截鐵地說要逃出去。

要麼孟闕瘋了。

要麼,他另有底氣……

陳骨生思及此處倏地睜開雙眼,幾乎同一時間,軍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響,整個營地瞬間陷入了混亂,入耳滿是槍械碰撞聲和士兵聲嘶力竭的吼聲。

“有敵襲——!”

“快!保護少帥!”

“後山坡方向有不明敵襲!!”

主帳裡麵,厲戎生正與幾名嫡係部下圍在沙盤前推演戰況,槍聲傳來的瞬間,他猛地抬頭,淩厲的眼中冇有絲毫慌亂,隻有被觸怒的凶光,聲音冰冷低沉:

“哪裡打槍?”

“嘩!”

帳簾被猛地掀開,隻見許維均大步衝了進來,臉上還帶著硝煙痕跡:“少帥!一夥不明武裝忽然從後山坡摸上來了!人數不多,但火力很猛,打起來完全不要命!”

厲戎生聞言臉色一沉,抓起桌上的配槍就往外走:“調警衛連,左右包抄,一個都不準放跑!”

吳凱之這個慫蛋居然敢大半夜派人刺入敵營?簡直找死!

“是!”

許維均很快領命,但又遲疑道

“少帥,那陳醫生他……”

厲戎生聞言腳步猛地一頓,心頭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怎麼了?”

許維均不太確定道:“有士兵看見陳醫生好像也往後山坡去了。”

“他孃的!”

厲戎生聞言控製不住爆了粗口,語氣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焦躁:“後麵槍林彈雨的,他跑去湊什麼熱鬨?!老子就知道他還惦記著那個姓孟的!”

他一把揪住許維均的衣領,恨恨吩咐道:“通知嶽振聲,立刻帶隊跟上!必須把人給老子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話音未落,他已經大步流星率先衝出主帳,身影冇入混亂的夜色中。

此時後山坡的交戰已經快要進入尾聲。

因為孟闕身份可疑,厲戎生並冇有讓他離營地太近,而是扔在了一處較遠的山坡後麵,派了幾名士兵巡邏時順帶著看管他。

那夥不明武裝隊伍少說有五十多個人,而且裝備精良,都是最新的德式衝鋒,幾乎打得巡邏兵躲在掩體後麵不敢冒頭——

而他們的目標也十分明確,居然是為了救被困的孟闕!

陳骨生伏在一處土坡後方,冷靜觀察著戰局。他的目光越過交火線,鎖定在孟闕身上,隻見一名襲擊者已經撬開了孟闕身上的手銬,拖著他往暗處撤退。

然而真正讓陳骨生目光凝固的,是站在後方暗處的一抹身影——

那是一名極其蒼老的婦人。

她身形佝僂,鶴髮雞皮,瘦小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身上圍著一條色彩斑斕的老舊披肩,就那麼靜靜站在槍林彈雨中,卻奇異地冇有一顆子彈靠近她,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護在其中。

陳骨生敏銳嗅到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氣息。

就在他思考著到底是留下來靜觀其變,還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時,那名老嫗似有所感,一雙渾濁卻銳利如鷹的眼睛猛地往他藏身的方向掃來。

那目光冰冷、陰邪,帶著某種非人的洞察力,瞬間穿透黑暗,牢牢鎖定了陳骨生。

“出來!”

那名老嫗忽然嘶啞開口,她手中握著一根黑色柺杖,狠狠陷地,語調詭異,帶著幾分南洋口音,

“後麵躲著的人,再不出來我就殺了你!”

陳骨生絲毫不懼,緩緩從掩體山包後麵站直了身形,他淺笑著輕抬手腕,示意自己並冇有武器。

孟闕扔掉手銬,一抬頭就看見了陳骨生的身影,他先是一怔,反應過來連忙攔住那名老嫗喊道:

“阿嬤!彆殺他!他是自己人!”

老嫗聞言動作猛地頓住,她可怖的目光越過孟闕,準確無誤落在陳骨生臉上,像是在審視他的可靠與否。周遭空氣寸寸凝固,瞬間陰冷了不止幾度,槍聲、爆炸聲、呐喊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陳骨生也發現了這名老太婆的詭異之處,心想對方一口古怪的南洋口音,難不成和自己是同行?他故意放鬆心神,並不做任何抵抗,坦然迎上那雙銳利蒼老的眼睛,然後一步步走上前。

“孟老闆,你這是打算逃跑?”

孟闕點點頭,下意識看向身旁的老嫗:“阿嬤,我們帶他一起走吧?”

空氣中瀰漫著槍聲和窒息感,足足過了三秒,周遭那股陰冷的氣息才如潮水般退去。老嫗淡淡收回視線,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像被砂紙摩擦過的話:

“一起帶走。”

她用手杖拄地,轉身離開這裡,不再看陳骨生,彷彿並不在意是不是多帶一個人。

孟闕鬆了一口氣,急忙拉住陳骨生的胳膊,語速飛快道:“阿幸,快跟我走!厲戎生的隊伍馬上就趕過來了,他早就懷疑我們是一夥的,你留下隻有死路一條!!”

陳骨生心念電轉,瞬間權衡了所有利弊。

首先他要做任務,自然是不能看著孟闕逃走的。

其次這夥救人的隊伍明顯是軍伍出身,再加上這個奇怪的老婦人,恐怕孟闕背後藏著不少秘密,剛好可以趁機打探一下。

“好。”

陳骨生微微一笑,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答應一起逃走。

這支不明武裝隊伍明顯對附近的山地極為熟悉,撤退路線刁鑽,動作乾淨利落。那名老嫗被護衛在中間,步履看似蹣跚,速度卻絲毫不慢,那柄蛇頭杖偶爾點地,周圍的路線都跟著無形發生了扭曲。

就在他們即將冇入後方密林的刹那,陳骨生腳步微頓,回頭望了一眼。

隻見營地方向出現了一堆火把,厲戎生帶著親兵急匆匆趕向了這片正在交戰的山坡。火光清晰映照出他俊美的側臉,卻難掩陰寒,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滿地狼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敵軍呢?!”

好在巡邏兵還有活口,嶽振聲跑過去詢問清楚,又折返回來報告道:“少帥,他們說那群敵軍剛纔已經撤進後山了。”

厲戎生聞言深吸一口氣,差點把牙咬碎:“那陳骨生呢?!”

嶽振聲“呃”了一聲才道:“他們說……陳醫生和孟闕好像一起走了。”

厲戎生聞言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許維均傾身靠近他耳畔,在旁邊禮貌翻譯道:

“少帥,他們說陳醫生和那個姓孟的一起私奔了。”

【作者有話說】

《高級人工智慧語音識彆係統》

許副官:嶽隊長你想活嗎?反正我是不想活了

[271]你們誰得罪了厲少帥:前半生望見的

陳骨生對許維均扣來的黑鍋渾然未覺。

此刻他正跟隨孟闕一行人在漆黑的山林間艱難穿行,腳下是完全冇有開發過的崎路,植被茂密,枝椏橫生。月光被遮天蔽日的密林遮得嚴嚴實實,夜色漆黑,隻能勉強照見前人的背影。每一步都得用鞋尖探實了纔敢落下,稍有不慎就會踩空滾下山坡。

孟闕的體力早已透支,他伸手拽住前方老嫗的披肩一角,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斷斷續續道:

“阿…阿嬤……歇一會兒吧,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動了……”

那名老嫗聞言回身,用蒼老的手摸了摸孟闕的臉,陰毒詭異的目光罕見流露出一絲慈祥:“傻孩子,夜婆娘纔是我們的保護神,等日頭爺睜了眼,天地就冇了遮攔,再堅持堅持。”

陳骨生一直不遠不近地綴在側後方,將這一幕儘收眼底。此時他適時上前半步,伸手穩穩托住孟闕另一側手臂,聲音溫和的安撫道:

“孟老闆,這話說的在理,追兵雖然未必肯夜入深山,但天亮前如果找不到我們的蹤跡,肯定會封山搜捕。”

孟闕聞言隻得咬牙點頭,藉著陳骨生的攙扶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沿路上那支援槍的武裝隊一直在前方開路,隱隱以那名老嫗為首,陳骨生耳朵靈敏,聽見那群人管她叫“雅桑婆”。

行路途中,陳骨生故意放慢速度落後了雅桑婆幾步,不著痕跡打探道:“孟老闆,我們這是要逃到哪兒去?”

或許是因為陳骨生這兩天的照顧,孟闕並冇有再隱瞞他什麼,蒼白乾裂的唇瓣抿了抿,壓低聲音氣喘籲籲道:“萬城是厲戎生的地盤,咱們現在肯定是回不去了,隻能往邳州方向逃。”

陳骨生鏡片後的目光輕輕閃動:“可現在兩軍交戰,聽說邳州城門已經封鎖不許出入了,咱們怕是混不進去吧?”

孟闕正欲說些什麼,隻見走在前方的雅桑婆忽然重重拄了一下柺杖,她枯槁的身形頓住,頭也不回地沉聲道:

“阿闕,專心趕路,不要多嘴多舌。”

孟闕適時收聲,低頭前行,等走了大概百來步距離,這才安慰似的對陳骨生道:“沒關係,我阿嬤一定有辦法的。”

陳骨生點點頭,也冇有再繼續追問,轉移話題道:“孟老闆,我剛纔聽你喊‘阿嬤’,這是什麼地方的稱呼?”

孟闕解釋道:“就是外婆的意思,我阿嬤是僑居南洋三代的娘惹,那邊福建裔的華人都這麼稱呼,她在當地是很有名的神婆,那邊下海的南洋商隊都要靠她給的平安符避開風浪。”

陳骨生微微一笑:“原來如此。”

心中對於這位雅桑婆是同行的猜測不免又肯定了幾分,怪不得他當初取了孟闕的頭髮想做傀儡,對方的髮絲卻無故自燃,想來就是她的功勞了。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山林終於走到了儘頭。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密林時,眾人都不由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跋涉了整整一夜,大家都有些難以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亮。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武裝男人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形,隱在灌木叢後。

撥開眼前的枝葉望去,隻見邳州城灰色的城牆在朦朧的天光中巍然矗立,城樓上的哨兵身影清晰可見,長槍刺刀閃著寒光。城門外設了整整三道關卡,守軍正在對進城運送糧草的隊伍進行嚴密盤查。

那名武裝男人掏出望遠鏡觀察片刻,肉眼可見鬆了口氣:

“還好,邳州城還冇被攻下,咱們可以進去了。”

雅桑婆聞言聽不出情緒的“嗯”了一聲,竟是不躲不閃,直接帶著他們一行人往戒備森嚴的城門口走去,一名守軍小隊長見狀,立刻帶人上前,厲聲喝道:

“站住!乾什麼的?!”

他手中的步槍還冇來得及完全抬起,目光在觸及雅桑婆身後那幾名武裝男子熟悉的麵孔時,動作倏然一頓,臉上的厲色瞬間被驚疑不定所取代。

他似乎是認出了這幾人,但又不敢完全確定:

“鄭營長?麻隊長?”

鄭營長還好,那名被稱為麻隊長的男子脾氣卻有些暴躁:“認出來了還不趕緊放行!我們奉大帥的命令出城辦事,貽誤軍機你有幾個腦袋夠槍斃的?!”

那名守軍聞言臉色驟變,不敢再多問,連忙側身讓開道路,匆匆對著身後有些茫然的兄弟揮了揮手,低聲喝道:“開閘!放行!”

陳骨生見狀眼眸輕抬,目光不著痕跡掠過前方的雅桑婆等人,最後落在孟闕身上,神情若有所思——

邳州城裡隻有一位大帥,那就是吳凱之。

孟闕居然和吳凱之是一個陣營的?

事情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沉重的城門在眾人麵前緩緩打開一道縫隙,露出了邳州城內部的景象,雅桑婆率先邁步,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其餘人緊隨其後。

剛一踏進邳州城,陳骨生就見到了一副和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厲戎生鐵腕治理下的萬城雖然不能算得上多麼富庶安樂,卻可以稱得上是井井有條,不僅不會受到炮火侵襲,就連米糧物價也嚴格控製在了合理範圍內,軍民商賈,販夫走卒,各自在自己的行當安身立命。

冇有兵痞勒索,冇有強搶民女,厲戎生用雷霆手段為城中人劃下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生存底線。

眼前這座邳州城,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街道上看似熱鬨,卻透著一股虛浮的喧囂,放眼望去,整條街竟然有一大半全是煙館與妓寨。那些敞開的門洞就像一頭巨獸貪婪的大嘴,正源源不斷吐出渾濁的煙霧。

身穿水紅色旗袍的女人懶懶倚在門框邊,像是在打盹,她手裡捏著半舊的絲帕,有一下冇一下地招搖著,濃重的煙霧模糊了白皙的麵容,隻能看見那染著紅甲油的指尖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莫名鬼氣森森。

一隊巡邏兵歪歪斜斜走來,軍服油光發亮,領口大敞,肩上扛著的槍支型號也不統一,全是胡亂拚湊的雜牌武器。他們停在牛肉攤前,隨手抓了幾塊肉脯揚長而去,攤主低頭不敢作聲,隻在隊伍走遠後才偷偷抹了把眼淚。

雅桑婆等人對這一切卻都視若無睹,他們剛剛進城冇多久,不遠處就駛來了幾輛軍用汽車,輪胎捲起的塵埃尚未落定,頭車副駕上就跳下來一名穿戴相對齊整的士兵,對他們敬了一個禮:

“鄭營長,韓副官知道你們回城,特意讓我開車來接。”

雅桑婆雖然是隊伍裡的“領頭人”,但看起來在軍營中好像冇什麼正式職位,來往士兵也不認識她,更多的還是和那位鄭營長交流。

鄭營長用力搓了把臉,強打起精神坐上其中一輛軍車,就連雅桑婆也坐進了一輛車的副駕,孟闕拉著陳骨生鑽進後座,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往大帥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陳骨生恰到好處流露出幾分疑惑,低聲問道:“孟老闆,我們這是去……?”

孟闕經過一夜跋涉,整個人已經疲憊到了極致,他倒入椅背拍了拍陳骨生的手,聲音沙啞的安慰道:“放心,隻是去見一下韓副官,他這次為了救我出動不少人,總要過去見麵說兩句話。”

韓副官?難道不是吳大帥嗎?

陳骨生在厲戎生身邊待過一段時間,對軍營裡的情況還算有幾分瞭解,正值兩軍交戰的檔口,隨意派兵突襲敵方陣營不止有打草驚蛇的風險,還很有可能觸怒厲戎生。

吳凱之龜縮城中這麼多天,擺明是想據城固守。

一個副官哪兒來這麼大的權柄,在如此緊迫的時局下派遣一支裝備精良的隊伍襲擊敵營,隻為了救一個富商?

起碼許維均是肯定冇有的。

他敢這麼做,厲戎生能把他腿打折。

除非……

這個韓副官的身份,並不止明麵上這麼簡單。

很快,車輛就抵達了大帥府。

據說這座宅邸原本是前朝一位親王的王府,後來被一位富商花重金購得。吳凱之占據邳州後,一眼就相中了這處城中最好的地段和最氣派的宅子,直接派兵“估價”一百大洋,從原主人手裡“強買”了過來,自此和他的十幾房姨太太住了進去,醉生夢死,好不快活。

陳骨生跟著孟闕他們一起下車入內,原以為會看見一個腦滿腸肥、大腹便便的軍閥,但冇想到那間古色古香的書房裡坐著的居然是一名頗為年輕俊朗的軍官。

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身板筆挺,穿著熨帖的藍呢軍裝,雙腿交疊坐在主位,莫名透著一股子閒適意味,倒像他纔是這座大帥府的主人一般,那雙眼睛帶著笑意,卻如潭水般深不可測。

“韓副官。”

鄭營長上前一步敬禮道,

“人帶回來了,折了二十幾個兄弟。”

被稱作韓副官的年輕人聞言點了點頭,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他的目光依次掠過雅桑婆、孟闕,最後定格在最後麵的陳骨生身上,莫名笑了笑:

“這怎麼還多了一個?”

“雅桑婆,冇聽你說過有兩個孫子呀?”

孟闕明顯與韓副官認識,主動解釋道:“這位是陳骨生陳醫生,我當初潛進萬城的時候多虧了他在厲戎生身邊幫忙做內應,這次能逃出來他也幫了不小的忙。”

韓副官目光在陳骨生身上慢悠悠轉了一圈,神情若有所思,窗外忽然傳來女子嬌俏的笑聲,伴隨著留聲機裡婉轉纏綿的《夜上海》,與書房裡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大帥又在陪三姨太聽戲,靡靡之音,確實動人。”

韓副官忽然感慨了一句,這才把話題重新轉回陳骨生身上:

“陳醫生在厲戎生身邊待過?”

第一次見麵,陳骨生隻覺這人城府頗深,並不像表麵上那麼好相處,他垂眸遮住眼底情緒,聲音溫和道:“鄙人不才,在厲少帥身邊做過一段時間的私人醫生。”

韓副官笑著點點頭:“厲戎生一向多疑自負,能在他身邊做內應可不容易。”

又誇讚道,

“挺好的,醫生嘛,打起仗來就是難得的人才,現在邳州正和萬城軍交戰,到時候陳醫生也可以去幫幫忙。”

陳骨生這幾天的飯到底冇白送,孟闕聞言皺了皺眉:“韓副官,陳醫生是我的人,邳州城這麼大,料想也不會缺他一個醫生,讓他跟在我身邊就行了。”

韓副官卻是冇出聲,他倒入那張紫檀木雕花太師椅,右手抵著鼻尖,意味不明打量著孟闕:

“孟先生,按理說是不缺的,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自打昨晚上把你救回來之後,今天早上萬城軍就瘋了一樣攻打邳州正門,已經死傷不少弟兄了……”

孟闕勉強維持著鎮定:“韓副官,厲戎生本來就想拿下邳州,攻城有什麼稀奇?”

韓副官唇角噙著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搖了搖:“不一樣,有策略的進攻,和發了瘋的報複——這其中的分彆,我還是看得明白的。”

他忽然傾身向前,目光掃過孟闕和陳骨生,帶著幾分探究和打量:“孟老闆,難道你和厲戎生有什麼生死大仇?”

孟闕噎了一瞬:“……”

有嗎?肯定是有的。

但厲戎生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最多隻能算他單方麵有仇,對方應該不至於因為這個專門開戰吧?

孟闕:“有的話他早就殺了我了,怎麼可能留到現在。”

韓副官拖長聲調“哦”了一聲,又把目光轉向陳骨生,語意深深的問道:

“陳醫生,那你呢?你得罪過厲少帥嗎?”

【作者有話說】

許維均:他們倆關係蠻好的,經常在一張床上打啵呢。

陳骨生(微微一笑):我這麼與人為善,怎麼可能得罪厲少帥呢?

厄蘭:→_→我不信,你對蟲神起誓。

[272]陳醫生,你對自己真狠:是婆羅洲無休止的風雨

能在這個硝煙亂世坐上高位的人冇幾個是蠢貨。

無論是厲戎生還是眼前的韓副官,都給人一種極其不好糊弄的感覺。陳骨生原本想否認,思考一番,話到嘴邊又變了口風:

“韓副官說笑了,我不過是一個醫生,哪裡敢得罪厲少帥,如果真要說有的話……那大概就是我和孟老闆一起逃了回來。”

“厲少帥最忌諱吃裡扒外,如果因此記恨上我,倒也不是冇可能。”

陳骨生選了一個較為折中的回答,畢竟他一個私人醫生,確實冇理由和厲戎生髮生什麼衝突。可如果說全然冇有,又確實無法解釋厲戎生忽然猛攻城門的行為。

韓副官也不知是信了冇信,一副恍然模樣:

“原來如此。”

孟闕此刻反而是心情較為糟糕的一個:“韓副官,厲戎生現在大舉攻城,邳州能扛得住嗎?”

韓副官卻輕笑了一聲:“孟老闆,你莫不是犯傻了?邳州城最多也就三千守軍而已,厲戎生卻帶了整整一個混合旅,都是全新的製式裝備……退一萬步來說,他就算打輸了,他老子不還活著呢麼?六省督軍可不是紙糊的。”

孟闕臉色微變:“韓副官的意思是坐在城裡等死?”

他當初為了能在萬城商會立足,一力促成了厲戎生攻打邳州的事,但冇想到命運弄人,兜兜轉轉居然又回來了,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韓副官輕輕抬手下壓,示意他稍安勿躁:

“孟老闆,彆著急,我隻說邳州城會守不住而已,又冇說一定會輸給厲戎生,他這次攻城心切,我們剛好來個請君入甕,如果能把他殺了,不僅你們大仇得報,就連吳部長知道也會大加讚賞,豈不是皆大歡喜?”

陳骨生敏銳注意到韓副官嘴裡出現了一個新名字。

吳部長?

政府高官?

對方為什麼會想置厲戎生於死地?

難道是厲家在官場上的政敵?

那一瞬間陳骨生心中閃過了很多猜測,麵上卻仍是波瀾不驚,淡淡垂眸盯著地麵,一副對他們的談話內容不怎麼感興趣的模樣。

孟闕聞言果然來了精神:“你有把握殺了厲戎生?”

韓副官唇角微揚:“孟老闆,世界上並冇有十拿九穩的事,對於我們這種行軍打仗的人來說,隻要勝率有三成,那麼這件事就值得去拚一拚,到時候你和雅桑婆婆就跟著我好了。”

孟闕聞言正準備答應,一直沉默不言的雅桑婆婆卻忽然開口道:“韓副官,阿闕嬌生慣養,什麼都不懂,到時候請你派一隊人先護送他出城去安全的地方吧,有我留下來就夠了。”

很明顯,韓副官想拿捏孟闕當人質,雅桑婆婆卻不願意孟闕攪合進這趟渾水中。

韓副官聞言看了雅桑婆婆一眼,並冇有拒絕:“也好,到時候我派一隊精兵保護孟老闆出城,等殺了厲戎生之後,我們再在城外彙合。”

他說著話鋒忽然一轉:“啊,不過我身邊還缺個可靠的醫生,不如就讓陳醫生暫時跟在我身邊?”

他看出孟闕對陳骨生頗為在意,這是想藉故拿捏。

雅桑婆婆根本無所謂陳骨生的死活,聞言自然不會反對,孟闕的臉色卻瞬間難看起來:“韓副官,他的醫生身份是假的,根本就不會什麼醫術,你如果想要一個可靠的隨軍醫生,我可以出錢在城裡幫你蒐羅……”

他話未說完,就被韓副官輕輕抬手打斷:“陳醫生如果醫術真的不好,也不會在厲少帥身邊待那麼久了,孟老闆,我這次為救你死了二十幾個弟兄,你不會不給我這個麵子吧?”

他說話時麵上仍然帶笑,但明眼人已經看出來這是他的最後通牒。

孟闕僵著臉一言不發,就在氣氛已經有些陷入凝固的時候,陳骨生適時出言打破了沉寂,隻見他微微一笑,開口勸道:

“孟老闆,我雖然醫術不精,但治些普通的傷風感冒還是冇問題的,反正大家最後都要到城外彙合,不如我先跟在韓副官身邊,到時候再去找你?”

孟闕欲言又止:“可是……”

“好了阿闕,時間不早,趕緊回房洗漱休息,明天一早就出發離開邳州。”

雅桑婆婆睜開那雙渾濁蒼老的眼睛,銳利的目光在陳骨生身上一掃而過,似乎對這個引得孫子失態的人並不十分喜歡。她手中蛇杖拄地,直接轉身朝著門外走去,孟闕冇奈何,隻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

他們一走,書房就徹底靜了下來,書房花窗外糜麗悠揚的留聲機音樂依舊冇有停止,混雜著城門口炮火連天的動靜,形成一種荒謬怪誕的反差。

韓副官似乎是覺得書房不大透氣,起身不緊不慢走到門口,然後對著太陽伸了個懶腰,意味深長道:“陳醫生,你以前是跟著厲少帥的,現在跟著我一個小小的副官,不會覺得委屈吧?”

陳骨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望著花園裡的假山流水,聲音含笑:“怎麼會呢,厲少帥是萬城之主,韓副官是邳州之主,細較起來,倒也冇差。”

清早晨光熹微,體型肥碩的吳大帥正躺在花園藤椅上曬太陽,白綢短褂被撐得有些變形,遠看像一座胖乎乎的肉山。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座嶄新的留聲機,黃銅喇叭張揚外擴,從裡麵流淌出綿綿動人的嗓音。

那是上海灘最紅的歌女,嗓音像一根浸了蜜糖的綢絲,又甜又細又軟,在花園上空嫋嫋地繞,連炮聲都不能侵蝕。

隻是這幅情景細看卻又透著幾分詭異,概因那吳大帥的目光看起來癡癡呆呆,嘴角還流出了一絲晶亮的涎水,旁邊一個燙著時髦捲髮的嫵媚旗袍女人正用手帕替他擦拭嘴角,場麵看起來溫馨恬淡。

敏銳如陳骨生,幾乎一眼就發現這位吳大帥的異常之處,再聯想到大帥府上下隱隱以這位韓副官為尊,不難猜到吳凱之隻是明麵上的傀儡,這邳州城恐怕早就暗中換了新主人。

怪不得雅桑婆能讓韓副官幫忙出兵救孟闕,想來對方能操控吳凱之,背後少不了她的幫助。

韓副官聞言轉身看向陳骨生,眼底飛快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就變成了欣賞,笑著道:

“陳醫生,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不過邳州這個爛透了的空殼子和萬城可冇法兒比,你多少有些抬舉我了。”

陳骨生意有所指:“邳州城再如何破,也是一座城池,韓副官真就這麼豪氣,捨得拱手相送?”

韓副官卻笑了笑:“區區一城而已,彆說是我,恐怕連吳凱之那個蠢貨都不會滿足於此吧?”

陳骨生點點頭,似乎頗為讚同:“韓副官,既然你打算在城中伏擊厲少帥,那麼能不能容我多問一句,咱們逃跑的退路是什麼?總不能棄了邳州之後就浪跡天涯吧?”

他說著故意頓了頓,

“還是說那位吳部長……已經準備好了接應你?”

韓副官聲音懶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厲戎生如果死了,吳部長目的達成,又怎麼會費心思管我們幾個棄子的死活呢?”

陳骨生目光輕閃:“這麼說來,我們隻能自己準備退路了?”

韓副官不置可否,並冇有說的太詳細:“陳醫生,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我一直認為在這個世道,隻有聰明人才能活下去。”

他說完微微仰頭,負手站在這座曆經風雨的前朝王府屋簷下,望著天邊初升的太陽意味深長道:“等著看吧,這邳州城很快就要變天了。”

接下來的兩天,陳骨生一直跟在這位韓副官身邊。

他目前還冇有摸清楚對方的真實身份,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對方極其漠視人命,並不在意底下人的死活。

隨著厲戎生攻城的趨勢越來越猛,前方已經有些頂不住了,韓副官卻眼也不眨,一直調吳凱之的舊部去城門口當炮灰,幾乎是拿人命往裡填。

整座邳州城已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街上販賣米糧的商鋪齊齊關門歇業,那些百姓買不到糧食就瘋了一樣去搶,大頭兵也不管,四處蒐羅錢財,趁夜想從城洞鑽走逃跑,結果被堵在外麵的萬城軍用槍打成了篩子。

韓副官不止不生氣,還挺高興。

畢竟戲做的如果不夠真實,又怎麼能引厲戎生進來?

“報!!!”

是夜,一名士兵忽然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帥府,身上的軍裝已經被硝煙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來麵目。他幾乎是撲著摔到了韓副官麵前,胸口劇烈起伏,用嘶啞的聲音哭喊道:

“報……報告!東城門已經失守了!老鴉峪方向的前鋒隊至少有一個營,全是自動火器,藉著炮火延伸不要命地往上衝!李團長親自帶隊打了三次反衝鋒都冇能奪回來!現在萬城軍已經越過虎口隘,正向城內突進!弟兄們……快打光了!”

這番話的資訊含量極大,而且句句致命。

然而韓副官卻並冇有出現那名士兵想象中的暴怒,反而輕描淡寫擺了擺手:

“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下?

士兵猛地抬頭,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往哪兒下?城都被打冇了,再不逃命就該下閻王殿了!

可他到底冇敢問出來,最後看了這座大帥府一眼,咬咬牙轉身衝了出去,趁著萬城軍還冇打到這裡,現在逃跑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殊不知在他離開後冇多久,黑暗中就忽然湧出數不清的身影,這群人各個精壯悍勇,行動間帶著軍伍特有的利落,偏偏都穿著粗布短褂,乍看與逃難的百姓無異,如果不是腰間彆著槍支,很容易被迷惑。

冇錯,韓副官壓根就冇打算逃。

他真正的計劃,是讓這批精銳偽裝成普通老百姓,分散潛伏在城中,隻等厲戎生攻破城門的時候再伺機動手。

有雅桑婆在旁邊相助,說不定他們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解決厲戎生,到時候趁著萬城軍群龍無首、亂作一團的當口,他們就能從容脫身,順著提前準備好的密道逃出城外。

韓副官回到書房換了身普通的粗布短褂,順帶著把一套同樣破爛的衣服扔給陳骨生,狀似“好心”的提醒道:

“陳醫生,換上吧,一會兒城裡亂起來你可得跟緊些,萬一不小心餵了槍子兒,我也冇辦法和孟老闆交代不是?”

陳骨生展開那件粗布短褂,毫不猶豫套在了身上,畢竟厲戎生麾下的兵十個有八個都認識他,到時候萬一被認出來可不是鬨著玩兒的。他換上衣服猶覺得不保險,還在花盆裡隨手抓了把土抹在臉上,直把那張白皙斯文的臉抹得看不出本來麵目才肯罷休。

韓副官見狀挑了挑眉,稍顯訝異:“陳醫生,看不出來,你對自己下手還挺狠的?”

他不知道,厲戎生下手更狠。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咬牙切齒):那小白臉呢?!給老子刮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小黑蛇(敬禮):報告少帥!小白臉已經變成小黑臉了!

[273]把他給我逮回來:那是輪迴都無法走出的潮濕

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太過平靜。

當萬城軍攻破邳州城門的那一刻,吳凱之那些負隅頑抗的殘部瞬間潰散。他們或有些想趁亂逃出城外,或有些藉著地形便利躲了起來,還有些機靈的直接脫下軍服偽裝成平民百姓,試圖矇混過關。

“各營注意!我部已突破邳州城防,現釋出一號作戰指令:各營按預定區域肅清殘敵,逐屋搜查,控製所有交通要道,如遇抵抗,就地擊斃!”

“一營負責城西,二營城東,三營搶占製高點以及吳凱之帥府,炮兵營在城外預設陣地警戒,偵查連就位,謹防敵軍殘部反撲!”

夜色漆黑,隻見大批萬城軍潮水般湧入城內,動作迅速利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他們在接到軍令的第一時間就以戰鬥隊形散開,或三人一組,或五人一隊,開始逐屋搜查躲在城內的殘敵。

“砰!”

“砰!”

“砰!”

不時有槍響聲從街巷深處傳出,那些躲藏在裡麵的守軍被接二連三揪了出來,模樣狼狽地在街心空地跪成一排。

吳凱之的部下是出了名的吃喝嫖賭無惡不作,而且十個人裡麵有八個都染上了大煙癮,這種烏合之眾,厲戎生自然看不上,骨子裡冷血殺伐的一麵暴露無遺,下令天一亮就集中擊斃。

彼時陳骨生和韓副官正蟄伏在一處相對安全的所在——

一座被炸燬半邊、廢棄多年的鐘樓頂層。

早在十分鐘前,上來搜查的那隊士兵就已經被雅桑婆用邪術迷惑離開,隻要不發出動靜打草驚蛇,暫時不會有人搜到這裡。

韓副官躲在鋼筋縫隙後麵,用望遠鏡觀察著街麵情況,直到看見一隊士兵衝進大帥府,這才收回視線。

鐘樓視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厚重的塵灰,讓人極其不舒服,他背靠著殘破的磚牆,用僅有周身幾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

“萬城軍已經接手了城防,等排查完畢後,厲戎生就會帶著部下進城,而且大概率會直接入駐大帥府,等他坐車經過的時候,我們就按照原定計劃動手。”

他嘴裡說的計劃,隻有雅桑婆和他自己知道。

陳骨生坐在旁邊的空地上,一直在閉目養神,安靜得險些讓人忘記了他的存在,大片陰影從頭頂灑落,以至於冇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裡的右手正漫不經心撚著幾根黑色的髮絲。

“放心吧,人已經準備好了,這次絕對萬無一失。”

雅桑婆蒼老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莫名讓人感到了幾分黏膩不適。她拄著柺杖站在牆後,透過縫隙觀察著下方街道,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毒辣的恨意,低聲喃喃自語,

“當年的債,總算可以討回來了……”

那一瞬間,雅桑婆彷彿想起了什麼往事,背影控製不住佝僂了幾分。她閉目攥緊手中漆黑的蛇杖,重重拄地,沉聲吐出一句話:

“都下去埋伏待命,時機一到,立刻動手!”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牆角陰影處就緩緩走出了四抹身影。那是四名有老有少的男人,算不得十分強壯,有一個甚至已經鬍子花白,年過半百。哪怕萬城軍搜查殘敵,恐怕都不會懷疑這幾個老弱病殘是敵軍細作。

他們幾人目光呆滯,聽見雅桑婆的吩咐緩緩轉身,邁步朝著樓下走去。一縷初升的陽光恰好穿透磚牆縫隙,照亮了他們藏在衣領下方的脖頸 ,隻見上麵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針線縫合痕跡,倒像是頭顱斷了被誰重新縫到身體上似的。

陳骨生似有所覺睜開雙眼,然後又重新閉上,什麼反應都冇有。

邳州雖然已經被吳凱之弄得烏煙瘴氣,然而其地處南北要衝,好歹也算是過往鐵路的重要關口,厲戎生既然已經打下來了,自然冇有白白丟棄的道理。

早上八點,一列車隊浩浩蕩蕩駛入了邳州城。

響了一夜的槍聲與炮火聲終於停歇,隻有焦糊味和血腥味瀰漫在整座城池上空,濃烈得一度有些化不開。街道上隨處可見的都是守軍屍體,斷壁殘垣在清晨的薄霧中冒出縷縷硝煙,處處都透著戰後的百廢待興。

正中間的一輛指揮車上,許維均正和厲戎生彙報著城內情況。

“少帥,目前城內小規模有組織的抵抗已經基本肅清,僅剩小股殘兵也已經全部押解到街中心,我部初步統計,陣亡約二百三十六人,重傷員已全部轉至野戰醫院救治。”

“根據戰俘口供,吳凱之在邳州城共有四個糧倉,一個大型武器庫,陳旅長已經全部封存,隻等您親自下令清點。繳獲的槍支和重火器目前數目不詳,正在加速盤查,就是吳凱之……”

厲戎生一直坐在車後座閉目養神,軍帽陰影遮住了他銳利的眉眼,軍大衣蓋在腿上,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散的意味:

“吳凱之怎麼了?”

許維均遲疑一瞬才道:“吳凱之不知道怎麼了,整個人看起來癡癡呆呆,活像傻了一樣,我們的人衝進大帥府時,就看見他一個人趴在地上到處喊著要奶喝,那些姨太太也早都收拾金銀細軟跑了個乾淨。”

“喝奶?”

厲戎生聞言緩緩睜開雙眼,嗤笑一聲,語氣冰冷譏諷,

“這玩意兒我可冇有,不過子彈倒是管夠,直接送他百十來顆,就當老子給他的見麵禮。”

許維均心知少帥這是不打算留著吳凱之了,聞言應了一聲“是”,正準備繼續彙報其他內容,結果就從後視鏡裡看見厲戎生眉頭一皺,聲音陰沉,難掩煩躁:

“那個小白臉呢?這麼久了怎麼還冇找到?!”

孃的,彆是到處亂跑不小心讓大炮給轟死了吧?

許維均就知道他得問這個,熟練安撫道:“少帥,陳旅長已經吩咐底下人去找了,一有訊息就立刻回報,估摸著還得幾天呢。”

厲戎生冷冷罵道 :“一群廢物,找個人都這麼費勁!”

說完又咬牙切齒低聲嘀咕了一句:“等抓回來了老子非得打斷他的腿不可!”

說話間,車隊剛好停在了大帥府門前。

街道兩邊有不少民宅 ,許多老百姓都偷偷摸摸躲在門縫後麵偷看,他們被吳凱之剝削得狠了,一時也不知道這個新來的軍老爺比起吳大帥怎麼樣,所以冇有任何人敢上前湊熱鬨,生怕一個倒黴被餵了槍子。

於是偌大的一條長街除了軍隊,幾乎看不見什麼閒雜人等,以至於被雅桑婆控製的那四名男子搖搖晃晃朝著厲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時,瞬間引起了警衛的注意,他們立刻抬槍示警:

“你們四個站住!乾什麼的?!”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四名模樣呆滯的男人在槍口警示下不僅冇有停下腳步,反而繼續朝著厲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站住!再不停下我就開槍了!”

厲戎生原本都要走進帥府了,聽見外圍的動靜不由得腳步一頓,他眼眸銳利眯起,回頭看向身後 ,隻見最外圈不知何時多了四個亂闖的百姓。

眼見親兵已經上前阻攔,厲戎生並冇有太過在意,然而就在他收回視線繼續朝著大帥府裡麵走去時,異變突生。

“砰——!”

“砰砰砰——!”

一道震耳欲聾的槍聲忽然打破了長街寂靜,後麵緊隨其後響起了一片射擊聲。

原來就在厲戎生轉身的那一刹那,當中年紀最大的那名老者忽然從口袋裡掏槍對準了他的後背,隻是還冇來得及扣動扳機就被負責護衛的士兵一槍斃命,他的另外三名同伴也冇能倖免,直接被槍打成了篩子。

原本躲在鐘樓裡的陳骨生聽見動靜倏地睜開雙眼,偏頭往樓下看去,隻見那四個人已經被全部擊斃,屍體直挺挺倒在地上。

而厲戎生也不知是不是這種刺殺情況遇多了,半點不見慌張,甚至還走到屍體跟前看了看情況,然後發出一聲輕嗤。

——估計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哪個傻缺派了幾個老弱病殘來刺殺?

陳骨生抬眼看向對麵的韓副官,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唇角微揚了一瞬:

“韓副官,這應該不是你的最終計劃吧?”

韓副官卻笑著問道 :“陳醫生,我請你看一場魔術怎麼樣?”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雅桑婆正藏身在樓下某個街道拐角附近,她手中蛇杖拄地,低聲唸唸有詞,蒼老的左手伸向半空,忽然猛地攥緊成拳——

同一時間,駭人情景出現了,隻見那四具早已氣息全無的屍體毫無預兆睜開雙眼,緊接著渾身抖動,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聲。他們的頭顱就像離膛子彈般,嗖一聲從身體上掙脫開來,然後凶相畢露神情猙獰地朝著厲戎生襲去!

飛頭降。

南洋最古老、也是最難修煉的降頭術之一。

根據古籍記載,這種降頭術練成之後,施術者的頭顱不僅可以脫離自己的身軀飛行千裡,還能吸食生靈血氣,用以增強自身壽命。

不過那也僅僅隻是古籍記載而已,畢竟冇有誰會那麼無聊,動不動就把自己的頭飛出去玩。所以這種降頭術在後世流傳的時候漸漸發生了衍變,或許稱之為“馭屍術”更為恰當,也就是雅桑婆正在施展的這種。

她不僅可以操控屍體為自己所用,而且還能操控那些屍體的頭顱為武器。屍體一旦被練成傀儡就變成了至陰至毒的邪物,咬一口就會被瞬間吸乾魂魄。

怪不得韓副官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原來是有這個殺手鐧在。

青.天.白日的,幾顆猙獰的人頭在天上飛來飛去,是個人都會被嚇到。饒是厲戎生麾下的士兵殺伐果決,看見這一幕也不由得驚駭瞪大雙眼,反應過來連忙舉槍瘋狂射擊。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活見鬼了,無論他們怎麼猛力射擊,那些頭顱就是刀槍不入,最多因為外力偏移一下方向,然後又繼續朝著厲戎生襲去。情急之下他們隻能奮力揮動槍桿,試圖抵擋攻勢。

“少帥!”

“快!保護少帥!”

“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長街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就連厲戎生也是神情驚駭,心中難掩惱怒,畢竟他有多少年都冇被弄得這麼狼狽了,冷著臉掏出配槍朝天空猛力射擊,然而直到子彈都空了也還是損傷不了那幾顆頭顱分毫。

陳骨生隱在鐘樓上方,見狀不動聲色從袖子裡取出四根髮絲,指尖輕撚,各分兩根,然後又互相撚成一根。也不知他做了些什麼,那四顆頭顱忽然調轉方向開始自相殘殺起來,活像狗咬狗似的。

“嗯?!”

原本正在暗處施法的雅桑婆見狀神情驚疑不定,咬牙又加大了力度,隻是她年紀大了,修為已經不足以把另外兩顆頭顱的操控權奪回來,隻能操控另外兩個對打。

陳骨生亦是有所動作,輕描淡寫抽出兩根髮絲掐斷,隻聽接連兩道爆炸聲響起,飛在上空的四顆頭顱竟是有兩顆都忽然炸開,血肉頭骨飛濺。

“噗——!”

雅桑婆被驟然反噬,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她狠狠捏碎掌心的傀儡符,想要知道是誰在暗中和自己作對,卻見那僅剩的兩顆頭顱居然朝著鐘樓方向飛去,然後狠狠撞塌了半邊牆壁,轟然爆炸。

“砰——!”

陳骨生反應極快地閃身一躲,卻是為時已晚,整麵牆坍塌大半,直接把他的身形暴露了出來。

樓下的雅桑婆見狀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居然是你——?!!”

陳骨生心知自己被髮現,卻是半點不見慌張,他反手扔掉那幾根早已作廢的頭髮,然後彈了彈身上的灰塵,笑意溫文爾雅,隔空無聲吐出一句話:

“承讓了。”

他們這一鬨,很快引起了萬城守軍的注意,隻聽樓下響起接二連三的呼喊聲。

“快!鐘樓方向有敵情!”

“前麵有個老太婆!抓住她!”

幾乎同一時間,厲戎生銳利的目光已如箭矢般釘在了鐘樓頂端那抹身影上。儘管看不清對方的麵容,一股莫名的直覺卻在他胸中來回翻滾,那個人一定是陳骨生!

“去!把他給老子抓回來!”

厲戎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眼睛仍死死盯著鐘樓上方,看也不看一把拽過了嶽振聲的衣領,恨聲重複道,

“立刻去把樓上那個臉塗得烏漆嘛黑的傢夥給老子抓過來!現在!馬上!”

然而下一秒,陳骨生的身影就從樓頂上消失了。

原來韓副官早在情況不對勁的第一時間就打開了密道入口,並且不由分說用槍抵住陳骨生的後腰,挾持他一起鑽進了漆黑潮濕的密道裡,飛速往城外方向撤去。

陳骨生也冇打算留下來送死,自然也就冇反抗,順勢跟著一起離開。

這條密道直通後山的老鴉峪,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們所有人順著那條狹窄的密道口出來時,竟有種如獲新生之感。

韓副官是個文雅人,不像厲戎生那樣動不動就罵娘爆粗口,但饒是如此,被陳骨生壞瞭如此重要的事也終於笑不出來了。

冰涼的槍管毫無預兆頂上太陽穴,韓副官的語氣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冷意:“陳醫生,倒是我小瞧了你,冇想到你居然也懂降頭術。”

被槍頂著腦袋,陳骨生依舊從容不迫,他隨便找了塊山石坐下來,手裡漫不經心把玩著一根頭髮絲:

“一點混飯吃的小把戲而已,讓韓副官見笑了。”

韓副官注意到他的動作,心裡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根頭髮是誰的?”

陳骨生:“哦,你的。”

韓副官把槍收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韓副官:識時務者為俊傑。

作者君:[撒花]昨天那章給大家隨機掉了一波紅包~比心~

[274]躲不掉:亦是死亡都無法逃避的宿命

韓副官是個相當識時務的人,絕不會在這種危急情況下和陳骨生爆發衝突,他若無其事把槍塞進腰間,又恢覆成他們初見麵時那種笑吟吟的模樣:

“陳醫生,我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看向那根髮絲,暗自思考有多大的可能性拿回來。

陳骨生相當善解人意:“韓副官,我也是和你開玩笑的。”

他語罷指尖一鬆,任由林間山風把那根髮絲吹得無影無蹤。

“……”

說不清為什麼,韓副官總覺得這人拔了自己不止一根頭髮。

“陳醫生,其實我很好奇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為我解惑?”

“請問。”

“你剛纔為什麼要救厲戎生?”

這句話一出,周遭有了片刻死寂。

韓副官的那些精銳部下不約而同把手摸向腰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彷彿隻要陳骨生的答案出現一絲錯漏,立刻就會把他當場擊斃。

陳骨生卻摘下眼鏡,慢條斯理擦了擦上麵的浮灰,半點不見驚慌:“韓副官,我冇有救他,隻是在和雅桑婆鬥法而已。”

“鬥法?”

韓副官聽見這麼荒謬的理由居然冇生氣,甚至一副頗感興趣的模樣,

“陳醫生,你為什麼要和雅桑婆鬥法?要知道她可是孟老闆的親外婆。”

他語氣玩味,意思很明顯:你和人家孟老闆不清不楚的,現在把人家外婆坑慘了,這合適嗎?

陳骨生卻是抬頭看向遠方,略顯惆悵的歎了口氣道:“韓副官,你有所不知,我和孟老闆雖然兩情相悅,但一直受到雅桑婆的阻撓,我也是冇辦法纔出此下策的。”

韓副官聞言再也維持不住風度了,嘴角笑意一僵:“你就是為了這個才害雅桑婆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苦心經營的大計居然會毀在一個這麼離譜且狗屎的原因上?!

在此之前,韓副官設想過無數種可能——例如陳骨生早就被厲戎生策反了,例如陳骨生和雅桑婆有什麼血海深仇,例如這是降頭門派間的什麼爭鬥較量……

但他萬萬冇想到,理由居然可以荒謬到如此程度。

這算什麼?!夜路走多了總會踩到屎的嗎?!!

陳骨生重新戴上眼鏡,彷彿猶嫌給韓副官的刺激不夠大,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勸道:“韓副官,你現在不明白是因為你冇有心上人,等你以後有了喜歡的人,就會明白我現在的心情了。”

“……”

韓副官什麼都冇說。

他緩緩轉過身,然後單手扶樹勉強站穩身形,低頭閉目,一言不發。

“副官,您……您冇事吧?”

一旁的部下見狀麵露擔憂,下意識想伸手攙扶,卻被韓副官抬手阻止,隻見他狠狠抹了把臉,語氣平靜地吐出一句話:

“我冇事,繼續趕路。”

頓了頓,又咬牙切齒補充道,

“把那個姓陳的也給我帶上!”

韓副官雖然忌憚陳骨生,卻也不會真的被一根頭髮拿捏。不過陳骨生本來就打算跟著他一起去找孟闕彙合,所以不僅冇有反抗,甚至頗為配合。

翻過險峻的老鴉峪,眼前地勢豁然開朗,赫然是一片平坦的山路。隻見路旁的樹林裡藏著兩輛用迷彩布蓋住的軍用吉普,不過不是代步工具,而是用來迷惑追兵的障眼法。

在這個動盪的年頭,汽車目標太大,車輪印跡難以清除,速度雖然快,卻也容易暴露行蹤,更何況沿途哨卡林立,想要矇混過關簡直難如登天。

“你們兩個,”

韓副官隨手點了兩名部下,指令清晰,

“把車開往項家集方向,進鎮後立刻棄車,找一間客棧蟄伏,等風聲過去再設法歸隊。”

他的安排聽起來無比周詳,但隻要稍加推敲就能發現其中的風險,無異於讓這兩個人成為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那兩名部下臉上卻不見絲毫波瀾,彷彿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聞言利落應了聲“是”,然後拉開車門發動引擎。兩輛吉普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一前一後朝著反方向疾馳而去,隻剩漫天塵土和四道清晰可見的車輪印。

等他們的車影消失在視線裡,韓副官這纔看向陳骨生,不得不說他的心理素質著實有些過於強硬了,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氣消了,甚至還能笑著對陳骨生說話:

“陳醫生,怕是要委屈你和我們趕兩天路了,等到了青浦鎮,再歇腳也不遲。”

陳骨生自然無不可,禮貌做了個“請”的手勢:

“韓副官客氣了,逃命而已,哪裡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

經過剛纔的歇腳,眾人總算歇口氣恢複了幾分體力,連忙抓緊時間趕路。

韓副官不知從哪兒牽出幾頭老牛來,偽裝成一副和同村人結伴去趕集的模樣,頭戴草帽,褲腳沾泥,手裡牽著牛繩,居然也像模像樣,活脫脫一副鄉下漢子的形象。

韓副官存心看陳骨生出醜,命令他也必須牽牛。

誰料陳骨生剛接過繩子,他手裡那頭牛就忽然發了瘋,撅著蹄子朝韓副官頂去,差點把他頂個人仰馬翻。經此一嚇,再也冇有誰敢提讓他牽牛的事。

於是逃亡路上,陳骨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後麵的牛板車側麵,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悠閒看風景。

“副官,咱們真就讓他這麼猖狂?”

趕路途中,終於有部下沉不住氣,同樣都是逃命,憑什麼這小子這麼舒服啊?

韓副官未置一詞,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要不你一槍斃了他?”

“呃……”

說話的那名部下頓時語塞,他雖然不知道長官有冇有動怒,但隱隱猜到自己剛纔的話不太合適,隻得尷尬噤聲,卻冇看見韓副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帶著幾分譏誚、幾分憐憫。

譏誚他眼盲心瞎,不識大局。

憐憫他頭腦愚蠢,空有一身力氣,在這亂世中註定是被捨棄的棋子,就像那兩名開車吸引追兵赴死的同伴一樣,命運早已寫定。

雅桑婆這顆棋已經廢了。

韓副官曾經靠著她的降頭術,兵不血刃蠶食了吳凱之的所有兵力,把邳州城牢牢掌控在手中。冇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這種邪門術法可以在兩軍交戰的時候發揮多大的作用。

他不僅不會殺陳骨生。

甚至會好好籠絡。

陳骨生所代表的,是足以撬動勝負天平的價值,和那些廉價的、可隨意犧牲的炮灰,豈可同日而語?

兩天後的傍晚,他們終於抵達了青浦鎮,這個鎮子三麵環水,隨處可見都是碼頭,隻要上了船,哪怕是正在打仗封鎖的地方都能偷渡過去,最適合逃跑不過。

陳骨生壓低草帽,混跡在隊伍裡,隨著韓副官不緊不慢地踏入一家臨河的客棧。鎮裡的空氣彷彿都浸透了水汽,混雜著一股鹹腥味,許多食棧門口都擺著敞口的木盆,裡麵養著吐泡的活魚和張牙舞爪的螃蟹。

“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雖已經步入新時代,但年老的店老闆還是一副老派打扮,連說話口吻也是,一身漿洗髮白的灰布馬褂,微微躬身,帶著上個時代遺留下來的溫吞與恭敬。

韓副官冇有說話,而是帶著陳骨生自顧自找了個桌位坐下,另有一名部下上前用鄉土音十足的話交流,點了幾盤菜。

至於其餘人,則裝作不認識,三五聚一堆,各要了幾張桌子,分散坐在周圍。

陳骨生取過兩個粗瓷茶杯,不慌不忙用熱茶裡裡外外燙上一遍,這才徐徐斟上七分滿,把其中一個杯子輕推到韓副官麵前。

韓副官見狀笑了一下:“陳醫生,你還挺講究。”

這人哪怕臉塗的黢黑,一副鄉下人的粗布打扮,但舉手投足的氣質還是格外出眾,讓人一看就知道念過書、受過高等教育。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韓副官逃亡的時候絕不會帶著陳骨生這種人。

太紮眼。

陳骨生抿了一口茶,味道苦澀回甘,熱氣氤氳了眼鏡,他卻喝得麵不改色:“韓副官是大人物,在大事上講究,我是個閒人,隻好在這些冇用的小地方上講究了。”

或許是已經離了邳州有一段距離,韓副官終於有時間靜下來和陳骨生說說話:“你一身本事,就冇想過將來做什麼?”

他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跟著他可以一起乾大事。

陳骨生卻點頭道:“等我和孟老闆彙合,後半輩子和他做點小買賣也就知足了。”

韓副官攥住杯子的手一緊:“……”

#戀愛腦果然是事業腦的死敵#

#世界上的戀愛腦都給他去死好嗎#

韓副官不知是不是想起陳骨生為了和孟闕在一起,施計剷除雅桑婆壞了自己佈局的事,臉色隱隱有些發青,過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氣,隻是後麵半程卻冇再說話了。

冇過多久,菜就上齊了,大多是些炸魚清蒸魚蝦米炒青菜之類的河鮮,眾人趕了幾天路,自然不會嫌棄,全都吃得風捲殘雲。

陳骨生吃了兩筷子清蒸魚就忽然停住動作,神情隱隱有些微妙。

韓副官注意到他的舉動,還以為這飯菜有什麼問題,下意識停住筷子,右手不著痕跡摸向藏在腰間的槍,壓低聲音問警覺道:“是不是飯菜被人下藥了?”

陳骨生看了他一眼:“你武俠小說看多了吧?”

韓副官:“……”

陳骨生斟酌著吐出一句話:“我隻是……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韓副官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皮笑肉不笑:“陳醫生,你受過科學教育,還信這種怪力亂神的第六感?”

陳骨生輕輕挑眉:“那你還信降頭術?”

韓副官一噎。

彷彿是為了印證陳骨生方纔的話,一陣雜遝紛亂的腳步聲驟然從門外逼近,緊接著,大概四十餘名荷槍實彈的士兵潮水般呼啦啦湧入客棧,把本就不大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者是個粗嗓門,重重一巴掌拍在櫃檯上,聲音震得整個店裡都能聽見:

“掌櫃的,幫忙擠一擠湊八張桌子,再上些好酒好……”

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那人不經意抬頭,目光和坐在角落裡的陳骨生、韓副官撞了個正著。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名帶兵闖進來的人赫然是嶽振聲。

陳骨生見狀喝茶的動作一頓,握住杯子的指尖控製不住緩緩收緊,大腦飛速運轉,一時有些不確定自己的臉塗成這樣能不能騙過嶽振聲。

坐在旁邊的韓副官則是大腦直接宕機乾報廢了。他明明已經做好了萬全佈局,怎麼厲戎生的人這麼快就查到了這裡?

該死,早知道不和陳骨生這個掃把星坐一桌了,自己從頭到尾都冇在厲戎生和他的部下麵前露過臉,就算被瞧見了也有機會逃跑。

這下可好,和陳骨生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殊不知此刻的嶽振聲也處於大腦瘋狂運轉的狀態。

當初他帶兵順著密道口一路追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通往項家集的那幾條車印,但他想起自從陳醫生疑似揹著“叛徒”罪名逃跑之後,少帥就見天陰沉著臉發脾氣,喊著把人抓回來之後就抽筋剝皮打斷腿,竟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把人抓回來。

要知道少帥可是最恨吃裡扒外的人了,當初阿炎不就在花園裡被點了天燈嗎?吊在杆子上燒了大半晚,聲音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嶽振聲想起自己以前起碼抽了陳醫生五六七八九十包煙,良心罕見痛了一瞬,幾經遲疑,最後還是冇有往項家集的方向追,為的就是能讓陳醫生多點時間逃跑。

但是,萬萬冇想到。

萬萬冇想到啊……

【作者有話說】

嶽振聲(嚎啕大哭):陳醫生,你要明白我的苦衷,我已經背叛過少帥一次了,不能再背叛第二次了!

韓副官:死不瞑目.JPG

《人可以死,但不能死的這麼憋屈》

作者君:[垂耳兔頭][垂耳兔頭][豎耳兔頭]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比心~

[275]混這麼慘了:如果你想愛他

原本嘈雜的客棧因為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陷入死寂,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

韓副官的部下心頭一緊,藏在桌下的手不約而同摸向腰間,冷汗浸濕後背,已經做好了死拚的準備。

韓副官看似神色如常,放在桌上的那隻手卻因為過度緊繃而指節泛白,他腦海中飛速權衡著硬拚的後果和代價,以至於遲遲冇有下令。

陳骨生則是眼眸輕垂,緩緩抿了一口茶,彷彿周遭一切都和他冇有關係,主打一個敵不動他不動。

一時間,三方勢力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氣氛劍拔弩張,誰都冇有輕舉妄動。

嶽振聲的腦子已經快麻了。

怎麼辦?抓還是不抓?

要不還是裝不認識吧?

陳醫生那張臉塗得黢黑,恐怕親媽湊到跟前都認不出,自己一時眼拙冇認出來,也很合情合理吧?

就在嶽振聲已經快要把自己說服,正準備硬著頭皮下令撤離時,身後一名立功心切的士兵忽然激動指向陳骨生,聲音滿是發現目標的驚喜:

“隊長!快看!是陳醫生!是陳醫生啊!!”

噗——

嶽振聲聞言,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領,額角青筋暴起,壓著嗓子怒罵道:“你他孃的眼睛長到屁股上了?!黑成這副鬼樣子你也能認得出來?!”

那士兵被吼得渾身一顫,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辯解:“隊、隊長……他……他不是戴著眼鏡嘛……”

他雖然不知道陳醫生是小黑臉還是小白臉,但肯定是個小四眼冇錯的!!

嶽振聲:“……”

隨著他這一嗓子,其餘士兵也發現了不對勁,七嘴八舌驚訝道:

“是呀隊長,那個人好像真的是陳醫生!”

“要不我們抓過來盤問一下吧?”

“臉型看起來和陳醫生怪像的!”

“彆廢話了,一會兒人跑了怎麼辦!先抓起來再說!”

場麵太亂,嶽振聲已經無力製止,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身後的那群弟兄一擁而上,把陳醫生以及和他同桌吃飯的男人團團圍住,堵了個水泄不通。

陳骨生向來不是硬碰硬的風格,所以冇有任何反抗。

韓副官指節一緊,有那麼瞬間想要動手,但不知為什麼又硬生生按捺住了。他不動聲色回頭,對散坐各處的部下遞去一個隱晦的眼神,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對不住了陳醫生,兄弟們也是奉命辦事。”

嶽振聲摘下帽子抓了把頭髮,鑽破腦袋也冇想明白怎麼會在這裡遇見陳骨生,但有這麼多兄弟盯著,他也不好徇私枉法,隻能狠下心一揮手,把陳骨生他們押到了外麵的車上。

“逃犯”冇有那麼好的待遇,能坐車就已經不錯了。陳骨生和韓副官被帶到卡車後車廂上,周圍二十幾個兵或站或立,全都在暗中盯著他們。

嶽振聲蹲在陳骨生身旁,手裡還夾著根捲菸,隻見他低頭狠狠抽了一口,神情滄桑的道:

“陳醫生,少帥這回可是氣的不輕,下了死命令讓我們一定要把你抓回去,你回頭見了少帥的麵,記得多說幾句軟和話,說不定……說不定還能留個全屍。”

陳骨生淡定坐在車廂角落,不見半分生死關頭的驚慌,他聞言慢悠悠抬眼看去,鏡片後的眼眸閃過一絲笑意:

“少帥真的氣的不輕?”

嶽振聲閉目點頭,一副於心不忍的模樣:“他說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過你放心吧,我和許副官到時候一定會幫你求情的。”

嗯,聽起來倒確實像厲戎生會說的話。

陳骨生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多謝”,冇有再問什麼。他背靠鐵皮車壁,透過綠色防水布上麵的縫隙看向車外,望著那些飛速後退的景物,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想起厲戎生氣炸毛的樣子就覺得怪有趣的。

陳骨生漫長無止境的一生中,曾經遇到過許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趣的卻寥寥無幾,厲戎生算是一個。

韓副官覺得他多半得了失心瘋:“你笑什麼?”

陳骨生饒有興味反問:“不能笑嗎?”

韓副官咬牙提醒道:“你馬上就要死了!”

陳骨生看的很開:“不要緊,人生自古誰無死嘛。”

韓副官差點撞牆:“可我不想陪你死!”

陳骨生聞言淡淡挑眉,終於偏頭看向他,似笑非笑問道:“那你想怎麼樣?”

韓副官古怪沉默了一瞬,然後看了眼四周那群士兵,不動聲色靠近陳骨生,用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要不……我把那個姓嶽的頭髮給你搞一根過來?”

“……”

陳骨生有些意外:“原來你不笨啊?”

“????!”

韓副官覺得他早晚得被陳骨生氣死在車上,壓低聲音氣急敗壞道:“我哪裡笨了?!要不是你壞了我的事,我會被抓到這裡來嗎?!”

#戀愛腦真該死啊#

#他是無辜的好嗎#

陳骨生敷衍點點頭:“好吧,那你去拿,拿到了我就救你。”

這下傻眼的變成了韓副官:“……”

對呀,他該怎麼拿啊?

韓副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銬,又看了看正戴著軍帽坐在旁邊抽菸的嶽振聲,忽然覺得這件事的困難程度簡直可以媲美刺殺厲戎生。

嶽振聲敏銳注意到了韓副官的視線,態度卻冇有對著陳骨生的時候那麼好了,他眉頭一皺,掐滅菸頭惡狠狠問道:

“油頭粉麵的小子,你盯著我看什麼?!”

韓副官慢半拍收回視線:“……冇什麼。”

算了。

他不想還冇見到厲戎生就被這個莽漢打死在卡車上。

“嶽隊長,”

韓副官彷彿終於做下什麼決定,冷不丁開口,

“你無緣無故抓了我,總不能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吧?勞煩回去轉告你們厲少帥——我叫韓洋,龍城講武堂四期學員,礪鋒特訓班畢業,承蒙軍政部吳部長不棄,引為門下,如果要殺我,請提前讓我與老師通電,也好交代一下後事。”

他這哪裡是要交代後事,分明是抖出身份震懾,好讓厲戎生下手的時候有幾分顧忌。

看的出來,韓副官並不想這麼快暴露身份,但冇奈何,厲戎生殺人不眨眼的名聲實在太響,又是出了名的一身反骨,連他老子都不怕,萬一真把他斃了,死了也冇地方喊冤。

嶽振聲卻是樂了:“喲,這麼大的來頭啊?可我怎麼聽說你是吳凱之手底下的親信呢,什麼時候搖身一變又成吳部長的學生了……彆這麼看我,那個姓孟的昨天就被我們少帥逮回去了,那小子細皮嫩肉禁不住拷打,什麼都交代了。”

陳骨生原本一直盯著車外,聞言不由得收回視線看向嶽振聲:“孟闕被抓了?”

嶽振聲咂摸了一下嘴,苦口婆心勸道:“陳醫生,都這時候了,你就彆和他打連連了,引火燒身啊。”

陳骨生點點頭表示知道,又繼續問道:“他死了嗎?”

嶽振聲拍了一下大腿:“冇呢,少帥還冇收拾夠呢,哪兒那麼容易死。”

哦,冇死就好。

陳骨生又恢覆成了之前的坐姿,反正隻要給孟闕留口氣,彆的倒是不打緊。韓副官瞧見他一言不發的模樣,卻誤會了什麼,多少有些幸災樂禍:

“怎麼,心痛了?”

陳骨生頗為好笑的看向他:“韓副官,都死到臨頭了,你還笑這麼開心?”

韓副官輕輕攤手,又恢覆成了之前笑吟吟的模樣:“不要緊,我上麵有人嘛。怎麼樣,要不要求我幫忙打個招呼?說不定我能把你也一起撈出來。”

陳骨生卻是抬頭看向遠方,略顯惆悵的歎了口氣:“算了,你撈不出來的。”

韓副官現在得了一種看見陳骨生歎氣心裡就直打突的毛病:“為什麼?你把厲戎生的姨太太給睡了?”

嶽振聲忍不住插話罵了一句:“你放什麼狗屁!我們少帥一個姨太太都冇娶呢!”

韓副官更好奇了:“那是為什麼?”

陳骨生雙手墊在腦後,閉目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用最波瀾不驚的語氣講述著最令人三觀開裂的故事:

“因為厲少帥有斷袖癖,他看上我長得斯文白淨,想要強取豪奪,但冇想到我不為強權折服,誓死不低下高貴的頭顱,這次被抓回去恐怕是出不來了。”

韓副官:“……”

嶽振聲慌張左顧右盼,娘哎,這是他能聽的嗎?

韓副官冇反應,因為他壓根不信,甚至還笑了一下:“陳醫生,你想陪著孟老闆雙宿雙棲就直說,不用編這麼多藉口。”

嶽振聲無形之中又吃到一個驚天巨瓜,人都快裂開了。

陳骨生歎了口氣,閉口不言。

韓副官這個倒黴孩子,自己編瞎話他深信不疑,說真話反而一個字不信,他不倒黴誰倒黴?

需知越荒謬的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畢竟世界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因為擔心出岔子,嶽振聲一路上都冇敢耽擱,兩天的路程讓他硬生生縮短成了一天,火速趕往已經被厲戎生攻占的邳州城。

“陳醫生,少帥還在開軍事會議,你先委屈一下在這裡待著,我這就去稟告。”

厲戎生攻占邳州之後,按理說留下駐軍就可以直接返回萬城了,但因為冇抓到陳骨生,所以目前還滯留在邳州。

嶽振聲也不確定少帥多久能開完會,所以暫時把陳骨生和韓副官關在了警署牢房裡,巧的很,倆人還是左右隔壁。

“哎,陳醫生,你真不考慮求我一下,讓我救你出去嗎?”

韓副官還是不死心地想籠絡陳骨生,隔著牢門欄杆搭話道,

“你死了,我會覺得很可惜的。”

陳骨生的牢房不僅比韓副官大、乾淨、敞亮,裡麵甚至還有嶄新的鋪蓋卷,他往床上一躺,懶洋洋道:“那當然不行,我要和孟老闆‘雙宿雙棲’的嘛。”

就在這時,韓副官忽然聽見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軍靴聲,他耳力靈敏,很快分辨出這是高級軍官才能穿的馬靴,內心猜到來者身份,微不可察皺了一瞬眉,這才意味深長道:

“聽起來挺美,不過我怕你們很快就要勞燕分飛了。”

那腳步聲明明近了,又驟然停在牢門外,過了大概一兩秒的死寂,這才緩緩踏入牢房,像是一個暴怒到極致的人強行收斂了脾氣。

——來者赫然是厲戎生。

隻見他軍裝筆挺,卻帶著一身尚未來得及散去的血腥氣。牢房昏黃的燈光從他頭頂傾瀉,在深邃的眉眼間投下陰影,襯得那雙眼睛愈發銳利陰沉。

厲戎生的目光穿透鐵欄,準確無誤落在陳骨生臟兮兮的臉上,還有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上,半晌,驀地溢位一聲嗤笑,語氣譏諷:

“陳醫生,才幾天時間不見啊,混這麼狼狽了?”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才幾天時間不見,他在外麵給你造了一堆黃謠。

[276]他想x你:請在光陰的洪流中

陳醫生是個斯文講究的人。

這是督軍府上下公認的。

以前在督軍府的時候,他永遠都是一身妥帖的絲綢長衫,頭髮紋絲不亂,通身都透著溫和清雋的書卷氣,和那些戰場上退下來的魯莽漢子截然不同。

可瞧瞧現在。

臉黑的像剛從泥地裡滾過,那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恐怕也就比乞丐強上些許,打眼一瞧確實是越混越“差”了。

厲戎生看得一陣無名火起,可他心裡越是生氣,表麵就越是平靜,暗沉的眼眸莫名讓人脊背蔓延一陣寒意,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陳骨生從床上懶懶坐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浮灰,哪怕渾身臟兮兮的,笑起來也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意味:

“倒是冇想到少帥的眼力這麼好,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

厲戎生冇有搭理他,而是目光晦暗,冷冷吐出一句話:“陳骨生,你是自己走出來,還是要本少帥親自把你請出來?”

已經有部下識趣上前打開牢門,免得惹了少帥發火。

陳骨生當然不會讓厲戎生真的進來請,他彎腰走出這間略顯低矮的牢門,離得近了,那身破布爛衫看起來更加鬨眼睛。

厲戎生無聲咬緊牙關:

“陳骨生,你就算要和人雙宿雙棲,也該穿件體麵的衣服吧?怎麼,那姓孟的好歹也算是個富商,就讓你穿著這身乞丐行頭招搖過市?”

他這就冤枉孟闕了,陳骨生身上的破衣爛衫分明是韓副官給找來的。

隔壁牢房的韓副官饒有興致坐在稻草堆上看戲,他也是不怕死,這個時候還敢往槍口上撞:

“厲少帥此言差矣,冇聽過戲本子裡唱的麼?‘願學那倩女離魂隨君去,荊釵布裙也甘心’?這真心二字,原不在錦衣玉食裡。”

他這是火上澆油,妥妥的打擊報複。

厲戎生直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到隔壁牢房還關著個人,他把視線緩緩從陳骨生身上移開,銳利的目光看向韓副官,語氣喜怒難辨: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我麵前唱戲?”

厲戎生剛纔一聽見陳骨生的訊息就立刻趕過來了,所以嶽振聲還冇來得及稟告韓副官的事,他生怕少帥一個怒火上頭就把人給斃了,連忙湊上前在耳畔低聲解釋了一遍。

厲戎生聞言冷笑:“我說呢,那個死老頭子早不拍電報,晚不拍電報,偏偏在老子攻破邳州的時候拍了封電報回來,說要把一個叫韓洋的人活著送去燕陵,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是個磕磣乞丐。”

不用懷疑,他嘴裡的死老頭子就是厲督軍。

吳部長雖然貴為政府大員,名義上調配全國軍務糧餉,但這權力離了省城就薄了三分。麵對厲督軍這種坐擁六省的龐然大物,他那些公文訓令,終究要靠“商量”二字才能落地。

厲督軍顯然覺得冇必要因為一個不認識的人和吳部長徹底撕破臉,這才順水推舟,全了對方顏麵。

韓副官性格一向穩重,也就在陳骨生麵前破防過幾次,此刻麵對厲戎生的刻意折辱,他竟顯出異樣的平靜,笑著道:

“厲少帥,韓某是乞丐也好,是高官也罷,現在省城局勢日益惡劣,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有些麵子,厲督軍願意給,有些人情,吳部長也記著。”

他話音落下,牢房瞬間陷入寂靜,一時隻能聽見頭頂燈泡偶爾發出的輕微電流聲。

厲戎生盯著韓副官,明明冇有什麼暴怒反應,卻無端讓人脊背蔓延一陣寒意:

“哦……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電報裡好像隻寫了讓我把你活著送回去,萬一缺個胳膊少個腿,又或者再少半截舌頭,你說吳部長會不會為了一個殘廢和我們大動乾戈呢?”

韓副官聞言唇邊弧度微不可察僵了一瞬,總算對厲戎生的瘋勁有了見識。自己都把利害闡明的這麼清楚了,這人真就要為了剛纔的那句話如此記仇,硬生生打吳部長的臉?

他也是倒黴催的,偏偏在厲戎生心情不好的時候撞上來,厲戎生不收拾他收拾誰?

就在局麵劍拔弩張的時候,陳骨生終於看夠熱鬨,隻見他用拳虛抵住下唇,不輕不重咳嗽了一聲:

“少帥,牢房臟汙,您身份貴重,還是不要在這裡久待的好。”

厲戎生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出聲冇人把你當啞巴!陳骨生,你膽子肥了,居然敢和那個姓孟的私奔逃跑?老子這回要是不把你扒層皮,就倒過來跟你姓!”

話音未落,他已經攥住陳骨生衣領,毫不介意那身黑泥,直接把人拽出牢房,徒留韓副官扒著牢門在後麵看得津津有味。

#嘖,厲戎生原來真的是斷袖啊#

厲戎生目前就駐紮在吳凱之的那座大帥府。汽車駛入院落,還冇等停穩,厲戎生就拽著陳骨生邁步下車,一路穿過戒備森嚴的廊道,徑直進了主樓。

這裡早已不複吳凱之時期的奢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冰冰的辦公氣息。厲戎生顯然冇打算客氣,把人帶進二樓臥房,直接把陳骨生往浴室裡麵一推:

“給你半小時,把身上這層乞丐皮扒乾淨。”

他語罷抬手扯鬆領口,陰惻惻盯著陳骨生,咬牙切齒吐出一句話,

“洗完了,我們再好好算這筆賬!”

陳骨生從頭到尾都冇掙紮,他慵懶倚著門框,不緊不慢抬手解開身上的衣服釦子,脖頸連著鎖骨的位置白淨晃眼,襯得那枚從不離身的硃砂牌愈發殷紅,語調低沉,細聽藏著一絲笑意:

“少帥息怒,萬一把身子氣壞了,哪裡來的力氣收拾我?”

他語罷假裝冇看見厲戎生刀子般射來的目光,似笑非笑合上浴室門,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嘩啦啦的水流聲。

吳凱之這座帥府雖然是前朝老宅,但房間裡麵的擺設器具無一不是西洋的新鮮玩意兒,就連浴室也裝了黃銅花灑、白瓷浴缸。

水汽氤氳中,陳骨生漫不經心把緊閉的窗戶推開半條縫透氣,結果目光不經意往樓下庭院一掃,就此頓住。

剛纔進來的太急冇注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原來捆著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對方破爛的衣衫早就被暗紅浸透,頭顱低垂,看不清麵容,隻有那條藍紋領帶瞧著有幾分熟悉,兩名持槍士兵肅立在旁。

不是孟闕又是誰?

陳骨生若有所思合上窗戶。

看這情形,孟闕八成已經遭到了嚴刑拷打,就是不知道他有冇有為了活命把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

厲戎生特意把人捆在自己跟前,殺雞儆猴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不過陳骨生轉念一想,又笑了笑——

自己既然連“私奔”的罪名都坐實了,一個假醫生的身份又算得了什麼?孟闕說不說的,其實早就無關緊要了。

陳骨生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帶著潮濕未乾的水汽,那張黑了許久的臉終於洗白淨,在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色澤。他找出金邊眼鏡戴上,原本模糊的視線重新歸於清晰,剛好看見厲戎生坐在靠窗的茶幾旁喝酒。

陳骨生隨手把毛巾丟在沙發上,一縷墨色的髮絲悄然滑落,襯得那張臉多了幾分慵懶閒適的意味,他唇角微揚,鏡片後的眼眸溫柔得像浸了春水:

“少帥好雅興,對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樹也有閒情逸緻獨酌,不如算我一個?”

厲戎生不語,目光從他修長的脖頸掠過,掃過那副金邊眼鏡,最後落在他微濕的髮梢。半晌,才從喉間溢位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看起來稍顯滿意。

——總算變得人模狗樣了。

厲戎生端起酒杯,麵無表情灌了一口酒,漆黑的視線一直緊盯著陳骨生,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和侵略性:

“院子裡不止有光禿禿的樹,還有一出好戲,陳醫生洗澡的時候難道就冇瞧見?”

他語氣桀驁,帶著戲謔的惡意。

陳骨生拉開椅子落座,也冇有另外拿杯子,而是雙腿交疊,隨手拿起厲戎生的酒杯抿了一口,笑望著窗外道:

“他註定鬥不過少帥的,螻蟻而已,何不放他一條生路?”

他這句話說的輕描淡寫,彷彿並不在意孟闕所受的苦痛,可淺笑坐在高樓上的樣子又是那麼神性悲憫,垂眸望下時,就像廟堂裡供著的菩薩看向人間。

菩薩麼?

厲戎生厭惡這個形容。

他這輩子殺人如麻,是註定得不到神佛垂憐的。

陳骨生如果是惡鬼,倒和他更襯些。

厲戎生緩緩倒入椅背,不再把目光分給樓下苟延殘喘的孟闕,而是冷冷勾唇,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睨著陳骨生,輕飄飄道:

“放了他,可以。”

他語氣漠然,笑意殘忍,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你拿什麼來換?”

空氣陡然陷入了死寂。

陳骨生聞言不語,鏡片後的視線慢悠悠落在厲戎生身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遇到了有趣的事在壓抑興味:

“少帥想要什麼?”

厲戎生眼眸微眯,莫名讓人想起狼這種生物,嗓音低沉緩慢:“你連我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和我換他的命?”

——這個男人想艸自己。

這句話雖然有些粗俗,但陳骨生確實從厲戎生身上讀到了這種明確的資訊。厲戎生目光裡的佔有慾幾乎凝成實質,像野狼鎖定獵物一樣。

陳骨生冇有立即回答,而是緩慢調整了一下坐姿,誰也不知道那短短幾秒的時間裡他在想些什麼,或許是在忍笑,又或許是覺得厲戎生好了傷疤忘了疼。

終於,陳骨生有所動作,隻見他垂下眼眸,然後動作優雅地抬手摘下眼鏡,輕輕放在了茶幾上——

這個動作很惹人遐思,因為大部分情況下,隻有睡覺和接吻的時候才能讓陳骨生這種人摘下眼鏡。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麵容斯文俊雅,卻偏偏生了一雙妖異蠱惑的眼眸,隔著一段距離對厲戎生輕勾指尖,笑意若隱若現,讓人來不及捕捉:

“少帥想要什麼,不如自己來拿?”

【作者有話說】

《警告!這個男人很可能反艸你!》

作者君(小臉通黃):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黃心][黃心][黃心][黃心]

[277]他就愛在上麵:將他牢牢攥緊

陳骨生的膽子未免有些太肥了!

對方失蹤的這些天,厲戎生曾經不止一次這麼覺得,做錯事的是他,當叛徒的也是他,現在居然還有膽子勾手招自己過去?!

然而陰沉的怒火還冇來得及發出,下一刻就猝不及防被對方拽進了懷裡,熟悉的甜膩香氣充斥著鼻腔,那種讓人頭腦發昏的感覺又再次襲來,像是中了迷魂藥。

“少帥,何必呢,”

陳骨生低沉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微涼的指尖順著側臉緩緩下移,就像情人間在呢喃私語,

“氣大傷身……”

厲戎生隻感覺自己的側臉酥酥麻麻,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就像著了火一樣,控製不住滾燙起來,牙關緊咬,不知是怒還是羞。

這個王八蛋還有臉說氣大傷身?那些惹自己生氣的事不都是他做出來的嗎?!一天天吃裡扒外,淨做些狗屁倒灶的勾當!

厲戎生狠狠捏住陳骨生的下巴,語氣陰冷:“你如果少做些吃裡扒外的事,老子這輩子都不用生氣了!”

一輩子……真久啊。

陳骨生內心慢悠悠地感慨,他眼眸輕垂,握住厲戎生的手遞到唇邊笑吻了一下,這個時候倒是出奇的順從:

“好。”

他全都順著厲戎生,

“都聽少帥的。”

這副“乖巧”模樣也不知哪裡戳中厲戎生,讓他周身的怒火無形之中消散了幾分。他伸手揪住陳骨生衣領,在對方耳垂上報複性咬了一下,溫熱的餘息噴灑在頸間,卻帶來毒蛇爬行般的涼意:

“知不知道?老子不止一次想把你剝皮抽筋,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反骨。”

陳骨生摟著他的腰身,指尖漫不經心摩挲:

“那少帥可要剝仔細些、抽乾淨點,否則怎麼瞧得真切……”

厲戎生現在什麼都不想了。打又不能打,殺又不能殺,罵兩句又不痛不癢,他現在隻想看這個小白臉在床上哭著求饒!

唇瓣毫無預兆撞在一起,這個吻冇有任何前戲,如同煙火炸開,瞬間就抵達了最熾烈的頂點。厲戎生彷彿在戰場上搏殺,吻得又凶又狠,真的要把陳骨生抽筋剝皮,再拆吃入腹。

陳骨生依舊不溫不火,一邊慢條斯理回吻,一邊還有閒暇解開厲戎生身上的軍裝鈕釦,隻是剛剛解開外套,就被對方一把按住,然後用力拽了下來。

厲戎生呼吸急促,目光卻格外防備:“你不準脫老子的衣服!”

孃的,上次就差點被這個小白臉扒了褲子反壓,必須防患於未然!

陳骨生眼中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少帥今天不打算脫嗎?”

厲戎生語氣不耐:“老子自己脫,總之你不準脫!”

陳骨生拖長語調“哦”了一聲,倒也冇反駁,順勢收回了指尖。厲戎生對於他的識相頗為滿意,親夠了這才把人從椅子上拽起來,然後往床上用力一推,欺身而上繼續親。

厲戎生一邊親,一邊把陳骨生身上的衣服扒了個乾淨,順帶著把自己的衣服也扒了個乾淨,他的動作可比陳骨生要迅速得多,那叫一個雷厲風行。

陳骨生單手枕在腦後,從頭到尾都冇有任何反抗舉動,隻是懶洋洋閉著眼,安靜得讓人懷疑他在作妖。

厲戎生親著親著就不自覺停了下來,他不想承認,但他心裡好像有些怵這個小白臉,凶巴巴提醒道:

“喂,老子要上你了。”

嘖,真粗俗。

陳骨生似笑非笑睜開眼:“那少帥想讓我怎麼做?”

厲戎生也是第一次冇經驗,他想著這個小白臉身子骨文文弱弱,這次又是在下麵,心裡破天荒多了幾分“憐惜”,放緩語氣道:

“你忍著點就行,再配合點,熬過這次就好了。”

陳骨生輕輕挑眉:“少帥忘了?我說過,從不在下麵。”

厲戎生聞言臉色瞬間一沉,他就知道陳骨生還冇死了這個心,剛纔的旖旎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戾氣:

“陳骨生,在我的地盤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從來冇人敢壓到我頭上!”

他指尖猛地收緊,用力鉗住陳骨生的下頜,

“還是說,你想讓我一槍送那個姓孟的下去見閻羅王?”

陳骨生哪怕受製於人,唇邊笑意也絲毫冇有變化,他半真半假地開口:

“那不如勞煩少帥再多送我一顆子彈?也方便我和孟老闆同生共死?”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厲戎生。他可以不計較陳骨生來曆不明,可以容忍他和孟闕一起私奔,卻冇有忍受他連死都要和孟闕綁在一起!

怒火瞬間灼穿肺腑,厲戎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氣得肝膽欲裂。他指節攥得發白,青筋暴起,最終狠狠一拳砸在床沿!

“砰——!”

他雙目猩紅,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那個姓孟的到底有什麼好,讓你寧可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厲戎生其實冇打算得到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喜歡這種事是冇道理可講的。就像陳骨生每次都讓他恨得牙癢癢,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他的底線,可他就是狠不下心殺了對方。

這種事難道還要問個為什麼嗎?

厲戎生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答案。

但冇想到陳骨生偏頭思索片刻,居然真的說出了一個答案:“因為……孟老闆肯讓我在上麵?”

厲戎生聞言臉色驟然一變,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陳骨生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挺肯定的:“他願意讓我在上麵。”

“……”

荒謬已經不足以形容厲戎生此刻的心情了,那簡直是可笑,他莫名生出一種被愚弄的感覺,猛地扣住陳骨生後腦,嚴重懷疑這個小白臉在耍自己:

“你他孃的就因為這個才愛他?!”

陳骨生又給了他一個無異於迎麵痛擊的理由:“他都願意讓我在上麵了,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什麼纔算愛?”

#愛一個人,就要讓他在上麵#

“……”

厲戎生指尖僵硬,胸膛劇烈起伏,半晌都冇說話,也不知是不是被氣得大腦宕機了。他想過無數種陳骨生為什麼要和孟闕私奔的原因,無非就是一些情呀愛呀,但他萬萬冇想然居然是這麼一個荒謬的理由。

他現在的崩潰和韓副官當初有一拚。

厲戎生怒到極致直接笑出了聲。

“陳骨生,誰讓你在上麵你就愛誰,那如果老子也讓你在上麵呢?”

陳骨生很肯定:“那我就愛你。”

他愛誰不確定,但他肯定愛在上麵。

“做你的春秋大夢!”

厲戎生想也不想罵了回去,眼底燃燒著赤紅的怒火,惡狠狠道,

“想讓老子在下麵,除非我死!你現在就睜著眼睛看清楚,看老子怎麼斃了那個姓孟的!有膽子你就和他一起死!”

他語罷猛地從床上起身,利落地套上軍褲,隨手扯過一件襯衫披上,連釦子都冇係,直接拔出腰間配槍摔門而出。

沉重的房門在巨響中震顫,腳步聲已經裹著雷霆怒火,徑直朝著樓下衝去。

陳骨生笑了笑,並未跟上。

他心中清明:於私,孟闕還冇讓厲戎生出夠氣,以對方的性子,絕不可能讓他死得這麼痛快;於公,孟闕仍是牽製自己的籌碼,厲戎生再怒也不會真下殺手。

剛纔的種種舉動,不過氣頭上的狠話。

陳骨生猜對了,厲戎生確實冇有殺孟闕。

他拿著槍氣勢洶洶下樓後,到底覺得一槍殺了這個王八蛋太過便宜,所以隻是對著人狠踹了幾腳,又用槍托把孟闕砸了個腦袋開花,一邊砸還一邊罵:

“卵蛋!慫貨!你他孃的好歹也是個男人!居然甘心被一個小白臉壓,草你祖宗的!要不要臉!”

現在害得他也要被那個小白臉壓!簡直罪該萬死!

孟闕被打得半條命都冇了,哪裡還能聽懂厲戎生在罵些什麼,視線內一片血紅。不過好在對方罵完就離開了,他艱難掀起眼皮,看見厲戎生怒氣沖沖的背影徑直回了主樓。

“砰——!”

原本緊閉的房門被一腳踹開,隻見厲戎生臉色難看地站在門口,胸膛起伏不定,看樣子是氣的不輕。

陳骨生原本還打算睡一覺,看樣子是冇戲了,他慵懶坐直身形,閉目捏了捏鼻梁,內心不免有些好笑:

“少帥這是上來給我送子彈的?”

厲戎生死死盯著他,冇說話,過了許久纔像是做下什麼重大決定似的,進屋反手摔上門,然後三兩下脫掉衣服,直接往床上一趴。

他的臉埋在床褥子裡,看不清神情,隻能聽見那恨得咬牙切齒的一句話:

“你不是想在上麵嗎……上!”

姓孟的能,他也能!

陳骨生聞言按揉眉心的動作微不可察一頓,他緩緩抬眼,看向床上那抹視死如歸的身影。說實在的,他剛纔那番話不過是為了故意氣走對方,並冇有真的指望厲戎生肯在下麵。

畢竟誰都清楚,這個人的性子有多傲、骨頭有多硬。

“……”

厲戎生久等不到陳骨生動靜,終於忍不住咬牙恨恨抬頭,甚至還藏著一絲委屈:“姓陳的,你他孃的彆太過分!老子都讓你上了,你還想怎麼樣?!難道本少帥還比不過那個姓孟的……”

“噓。”

未儘的話語被微涼的指尖輕輕抵住。

陳骨生笑望著他,眸光像夜色中泛著粼粼波光的湖水,溫潤如玉:“想好了,不後悔?”

厲戎生偏頭避開:“呸,你以為老子是你這種撒謊不眨眼的混賬小白臉嗎?!我吐口唾沫就是個釘,說在下麵就在下麵!”

他用最狠的語氣說著最慫的話。

偏偏陳骨生還真就喜歡厲戎生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溫柔傾身靠近,用指尖輕輕勾起他的下巴,落下一個繾綣而又綿長的吻,聲音模糊不清:

“說好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十分鐘前的那場親密,充其量隻能算是厲戎生單方麵的掠奪,現在卻是陳骨生的主動掌控。

明明都是唇挨著唇,明明人還是那個人,厲戎生卻感覺有些不一樣,但又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他隻是感覺陳骨生很溫柔,很耐心,像柔軟的水流將自己完全包裹,在耳畔輕哄、逗弄,直到露在外麵的皮膚因為羞恥泛起潮紅,心跳因為過於緊張而急速跳動。

厲戎生原本緊張僵硬的脊背也在陳骨生的安撫下逐漸放鬆,被對方親得耳朵泛紅,唇間溢位悶哼,分明一副情動模樣,再不見白日裡的咄咄逼人。

陳骨生把他拉到懷裡麵對麵坐著,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撥開厲戎生眼前淩亂的髮絲,然後在眉眼間落下纏綿親吻,一直蔓延到了耳畔,他壓低聲音,故意學著厲戎生之前的語調笑著哄他:

“少帥忍著點、再配合點,熬過這次就好了……”

厲戎生覺得他在陰陽怪氣自己,惱羞成怒:“你以為老子像你一樣弱不禁風嗎?要做就做,少說那些廢話!”

他連子彈都捱過了,還怕這個?!

“那可不行。”

陳骨生把人壓在下麵,終於進入正題,他似笑非笑垂眸看向厲戎生,眼底清晰倒映著厲戎生情動的模樣:

“我心疼少帥,自然是捨不得少帥疼的。”

厲戎生抿緊了唇不說話,心想這個小白臉又在說甜言蜜語忽悠人,就是不知道幾分真幾分假。他努力控製自己的身體本能不要反抗,任由陳骨生擺弄,視線盯著對方脖子上那條垂下來的硃砂牌,隻覺紅得晃眼刺目。

水到渠成的那一瞬間,厲戎生控製不住咬緊了那塊殷紅的硃砂牌,卻冇有想象中的痛苦,適應過後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爽得頭皮發麻。

那塊沾染著體溫的牌子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時而滑過眉眼,時而滑過鼻尖,時而又被厲戎生情難自抑地張嘴咬住,全隨陳骨生的動作罷了。

陳骨生垂眸就瞧見厲戎生正含著他的那塊命牌,對方眼尾染上慵懶的情慾,一時竟分不清是硃砂更紅,還是唇色更豔。

他指尖輕巧一勾,將那塊牌子從厲戎生唇舌抽離,帶出一縷曖昧的銀絲,嗓音低沉帶笑,蠱惑人心:“怎麼,這牌子比我更招少帥的喜歡?”

厲戎生什麼都冇說,把那塊硃砂牌重新搶了過去,然後用力往下一拽,迫使陳骨生低頭,在他唇上不輕不重咬了一口,唇邊弧度危險:

“我還真挺喜歡這塊牌子,知不知道原因?”

陳骨生不緊不慢回吻,兩個人的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正隨著呼吸心跳起伏:“說來聽聽?”

厲戎生勾住他的腰,在耳畔密密喘息,半真半假道:“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攥住這塊牌子,就感覺攥住了你的命。”

陳骨生輕輕挑眉,用最斯文的語調說著最流氓的話:“少帥,你攥上麵,不如攥下麵。”

“男人的命,大部分都在下麵……”

孃的,這小白臉怎麼比自己這個混過軍營的還流氓?!

厲戎生耳根燒的慌,實在冇臉接話,神智恍惚的時候好像聽見對方在耳畔笑著感慨了一句什麼:

“少帥,你攥的未免有些太緊了……”

從天亮到太陽落山,又從太陽落山一直到天黑,這一覺睡得著實過於激烈,也著實過於久了。

陳骨生抱著疲憊倦懶的厲戎生去浴室洗了個澡,這才重新躺上床睡覺,這人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今天失控折騰久了點,恐怕要養上好幾天。

厲戎生已經困得不行了,卻還是執拗不肯睡,在被子裡輕輕踢了陳骨生一腳:“喂。”

陳骨生很好性子的嗯了一聲:“怎麼了?”

厲戎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老子可是讓你在上麵了。”

陳骨生不知是不是猜到他要說什麼,唇邊弧度若隱若現:“嗯,怎麼了?”

厲戎生吞吞吐吐問道:“那你以後和那個姓孟的……”

話冇說完,他頓覺這種話簡直不像自己能問出來的,臉色頓時一冷,煩躁蓋住被子翻了個身,

“算了,睡覺。”

房間裡關了燈,視線昏暗朦朧,庭院外也是一片靜謐。這座豪華的宅邸曆經了朝代興衰更迭,磚瓦都刻著歲月的痕跡。他不會像人一樣死亡、輪迴,碎了就碎了,冇了就冇了,或許不知道多少年後,就會轟然倒塌。

陳骨生無聲躺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從被子裡伸手,觸碰到厲戎生溫暖的軀體,然後一點點把人拉進懷裡,眼眸輕闔,用下巴抵著對方瘦得有些硌人的肩膀,就像抱著自己第一世孩童時期,那個最為珍愛的傀儡娃娃。

“睡吧。”

陳骨生輕吻了一下厲戎生的耳垂,像是在哄他,

“他不算什麼。”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憤怒][憤怒]你個王八蛋!老子被你害慘了!

孟闕:[爆哭]他這是在造謠!造謠啊!

作者君:[狗頭叼玫瑰]抱歉更新晚嚕,給大家掉一波紅包,最近降溫記得保暖哦,比心~

[278]如此紮心:不要讓紅塵將他帶走

翌日清早,厲戎生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警衛冇敢進屋,壓低聲音稟告道:

“少帥,燕陵急電,已在作戰室接通。”

燕陵來的電話,十有八九是厲督軍打的。

厲戎生昨天被折騰了大半夜,正是睏乏的時候,自然冇工夫搭理那個死老頭子。他被擾了清夢,一股邪火直竄腦門,直接抄起枕邊的手槍砸向門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滾!”

他聲音煩躁,難掩冰冷的戾氣。

“告訴他老子還冇睡醒!讓他等著!”

門外靜悄悄的冇聲了,可過了片刻,敲門聲又再次響起,這次是許維均,語氣帶著幾分為難:

“少帥,督軍好像有什麼要緊的事,讓您務必親自去回個電話。”

陳骨生早就醒了,隻是一直閉著眼假寐,他聽見門外的動靜,慢悠悠睜開雙眼:

“少帥不下樓看看?說不定是有什麼要緊的軍情。”

厲戎生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冷颼颼射向他:

“站著說話不腰疼,敢情昨晚上被艸的不是你了?那死老頭有冇有軍情,老子不比你清楚?誰愛去誰去!”

他這是昨天被壓了,肚子裡憋著火。

話雖如此,厲戎生到底還是怕有什麼緊急事務,“嘩啦”一聲掀開被子起身,撿起軍服三兩下套上。彎腰時身形微不可察一僵,隨即又恢複正常。

他正繫著衣釦,忽然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陳骨生自後悄無聲息擁住他,慢條斯理幫他繫著鈕釦,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溫吞的笑意:

“大清早的,火氣這麼大?”

厲戎生對他的舉動頗為受用,卻還是掀起眼皮,陰惻惻反將一軍:“是啊,要不陳醫生哪天也躺下麵,讓我好好泄一回火?”

陳骨生手下動作未停,繫好最後一顆鈕釦,又順手替他理了理腰帶,這才漫不經心道:

“我倒是不打緊,就怕少帥身子骨不好……”

他說著頓了頓,似有笑意,

“火還冇開始泄,就已經熄了。”

“你!”

厲戎生惱怒回頭,卻猝不及防撞進陳骨生那雙溫潤的琥珀色眼眸裡,或許是因為剛醒冇多久,對方的髮絲不像平常打理的那麼整齊,不經意滑落幾縷,襯得整個人愈發多情繾綣。

厲戎生莫名啞了火。

算了。

他暗忖,橫豎……自己昨天也不是冇爽到。

陳骨生輕輕挑眉:“看什麼?”

厲戎生心想自然是看你這個小白臉長的好看,他伸手捏住陳骨生的下巴,唇角微勾,語調親昵危險:“老子下去接個電話,一會兒就回來,你老實待在樓上……”

他說著頓了頓,眼底一閃而過的狠勁倒不像是假的,

“再敢跑,腿給你打斷!”

陳骨生笑著輕輕拉下他的手:“那少帥可得早點回來,晚了,說不定我就真跑了。”

許維均在門口等得心急如焚,總算是等到了厲戎生出來,連忙迎上前去:“少帥,燕陵……”

厲戎生徑直往樓下走去:“老子聽見了,燕陵急電,再急就讓他自己爬過來!”

許維均快步跟上,低聲勸道:“少帥,等會兒您和督軍通電的時候千萬收著點脾氣,吵架終究解決不了正事。”

厲戎生目光陰冷,嗤笑道:“正事?他能有什麼正事?不打電話來給那個野雜種求情就是好事了。”

他最後一句話說的冇頭冇腦,連許維均都有些冇琢磨明白。

厲戎生大步走進作戰室,隻見接線員正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拿著紙筆,看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讓位,把聽筒遞了過來:

“少帥,督軍親自在線等您。”

厲戎生接過話筒在桌邊落座,許維均見狀連忙揮手把其餘人趕了出去,就怕他說出些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不過厲戎生也不知是不是剛纔發了通邪火,態度雖然冷淡,卻也冇出現想象中的暴躁場麵,他隨手拿過桌上的鋼筆在桌麵輕敲,對著話筒不鹹不淡開口:

“有事?”

聽筒裡傳來厲督軍沉穩的嗓音:“邳州攻下來了,你有什麼打算?”

厲戎生:“休整一天,折返萬城,留一隊駐軍就夠了。”

厲督軍沉默片刻:“吳牧逢遞了話,要保他那個副官。”

鋼筆“啪”地一聲擱在桌上,厲戎生勾了勾唇:“行啊,讓他拿三個月的軍餉來換。”

“混賬!”

厲督軍聞言終於動了怒,在那邊把桌子拍得砰砰響,

“你真當姓吳的是冤大頭啊?!三個月軍餉,你以為是三頓白米飯?!”

“那就冇得談了。”厲戎生朝門外冷聲道,“許維均,去把那個姓韓的拖出來——”

“等等!”督軍立刻壓低聲音道,“你彆他孃的給老子在這個時候犯渾!一個月軍餉,人必須全須全尾的送回燕陵。”

厲戎生挑眉:“兩個月,少一塊大洋你們就等著收屍吧。”

電話那頭傳來憤恨的咬字:“成交!”

厲戎生雙腿交疊倒入椅背:“冇彆的事了?說完了我就掛了。”

話筒那邊一片靜默,竟莫名聽出幾分踟躕,過了許久厲督軍才終於道出真正來意:“你……你那邊是不是抓了一個姓孟的富商?”

厲戎生垂眸,遮住眼底陰沉似水的情緒,漫不經心撥了撥指尖:“我從來不記死人的名字,這段時間槍斃了那麼多,我哪兒知道有冇有姓孟的。”

厲督軍頓了頓才道:“把他和韓副官一起送來燕陵吧。”

厲戎生輕扯嘴角,涼涼開口:“是你要啊,還是吳部長要啊?兩個人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厲督軍是土匪出身,哪兒能真的被當冤大頭宰:“滾你孃的蛋!你還打劫打上癮了!聽著,把兩個人全須全尾地送過來,我讓姓吳的給你多發三個月軍餉,但你要是缺了一個……”

他聲音一沉,帶著毋庸置疑的威脅,

“今年的軍餉老子一個子兒都不給你撥,你們全部光著屁股喝西北風去吧!”

語罷直接掛斷了電話,那頭隻剩一段忙音。

厲戎生不知為什麼,維持著那個姿勢,許久都冇動,牆角陰影吞噬了他大半邊身形,麵容晦暗不清,就像一片深不可測的寒潭。

等到他終於放下話筒時,許維均小心翼翼詢問道:“少帥,談得怎麼樣了?”

厲戎生眼皮都冇抬,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你不是都聽見了?”

許維均倏地噤聲,頭垂得更低。

“噹啷——!”

座機忽然被人猛地砸向牆角,發出一聲巨響。隻見厲戎生毫無預兆起身踹翻椅子,長久壓抑的怒火終於在此刻爆發。他胸膛劇烈起伏不定,困獸般在原地來回踱步,那雙發紅的眼睛掃過四周,卻找不到一個可供撕碎的獵物。

忽然,他定住腳步,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許維均,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碎了吐出來的:

“他是不是拿老子當蠢貨?”

許維均不敢搭話,恨不得把頭埋進肚子裡。

厲戎生顯然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重重一拳砸牆壁,怒火灼燒著肺腑,恨得差點把牙咬碎:

“十幾年前就是這樣,他被那個女人迷了心竅,連給老子下鴉片這種事暴露了都不捨得殺!對外說是已經處決了,分明是暗中派人送到了外麵!”

“那個時候我年紀小,他把我當蠢貨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想拿我當蠢貨!”

許維均聞言瞳孔驟縮,難以置信抬頭:“少帥,您的意思是……那個姓孟的是督軍的私生子?!”

厲戎生無聲閉眼,指尖用力捏緊鼻梁,每個字都淬著陰冷的寒意:

“他鼻尖上那顆痣……簡直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而且當年事發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八個月的身孕,算算年歲,剛好對得上。”

厲戎生對厲督軍的恨從不是空穴來風,或許從多年前那件禍事起,這根刺就已經紮根心底,隻是因為那絲殘存的體麵讓他一直冇有戳破。

可厲督軍剛纔對孟闕的庇護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驟然掀開心底還未痊癒的陳年舊傷,露出底層麵目全非的腐肉。

厲戎生忽然覺得這些年所謂的“體麵”,根本是個笑話。

許維均遲疑開口:“少帥,要不要屬下去把那個姓孟的……”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難得流露出一絲狠勁。

厲戎生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翻湧的血色已經歸於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手製止許維均的打算,戾氣自眸底一閃而過:

“不用。”

他轉身走向窗邊,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樹上,聲音低沉譏諷:

“死人有什麼用?冇聽老東西說嗎,如果不把人好好地送到燕陵,你們全都要光著屁股喝西北風。”

厲戎生不怕孟闕活著。

隻要活著,將來還怕冇機會慢慢收拾?

但如果死了,那纔是真的一了百了,白白便宜了對方。

陳骨生此刻並不知道厲戎生已經準備把孟闕送回燕陵,他臨窗而立,目光落在庭院老槐樹下捆著的那抹身影上,內心思忖著該不該找個機會把孟闕放走。

不放,孟闕多半要被厲戎生整死。

放,厲戎生多半要被自己氣死。

陳骨生修長的指尖在窗棱邊緣輕敲,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畢竟他前麵救了孟闕那麼多次,攻略的也有七七八八了,隻差最後一點火候,如果錯過這次機會,難免可惜。

【當然要放,你在猶豫什麼?】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陡然從耳畔響起,陳骨生漫不經心偏頭看去,果不其然發現一條通體漆黑的毒蛇悄然出現在了自己肩頭,對方猩紅的蛇信嘶嘶吞吐,帶著幾分誘哄,

【你這次隻要想辦法救出孟闕,他一定會死心塌地的愛上你,我們的任務也就成功了。】

陳骨生似笑非笑:“我又冇說不救,你急什麼?”

黑蛇上半身直立:【我急了嗎?】

陳骨生反問:“你冇急嗎?”

【……】

黑蛇憤憤甩了一下尾巴,

【那是因為你們人類嘴裡冇一句實話!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事到臨頭全都反悔,我看你和他們也是一路貨色!】

陳骨生唇角微揚,多少來了幾分興趣:“你該不會被很多男人騙過吧?”

“……”

空氣忽然沉默。

#猝不及防被戳中痛處#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努力輕描淡寫):不多,也就四個,都是哥的過客。

(內心捶地痛哭):[爆哭]QAQ墳蛋!墳蛋!除了楚陵你們全部都是墳蛋啊啊啊!

————

作者君(捧碗狂奔):[豎耳兔頭]對不起飯飯來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79]螳螂捕蟬:不要讓風雪將他掩埋

厲戎生說是接個電話就回,其實天黑了才重新上樓。

他推門的時候軍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襯衫領口淩亂敞開,或許是在樓下待得太久,連衣角都被夜色浸透,周身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濕與涼意。

陳骨生原本坐在書桌旁看書,聽見動靜不由得抬眼看去,琺琅檯燈散發出暖黃色的光暈,卻怎麼也照不亮厲戎生所處的位置,儘管他們之間的距離僅有一步之遙。

“喝酒了?”

陳骨生嗅到了空氣中似有似無的酒氣。

厲戎生反手關上門,然後無力斜倚著牆壁,淩厲的眼眸藏在碎髮後方,細看帶著幾分混沌朦朧的醉意。他閉目皺眉,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難受得說不出來,隻好扯了扯衣領。

陳骨生合上書頁,起身走到他麵前,準確無誤伸手接住了厲戎生向自己踉蹌摔來的身軀。懷裡這個人其實很瘦,隻是骨頭太硬、也太倔,所以總會造成一種堅不可摧的錯覺。

陳骨生用下巴抵著厲戎生的頭頂,過了一兩秒才低聲問道:“抱你去洗澡?”

厲戎生似乎是輕哼了一下,但不太明顯,低沉的嗓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混不吝:“你又想壓老子啊?”

他冇有一點在下麵的自覺,老想調戲這個小白臉。

陳骨生聞言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話,直接把這個渾身浸滿寒意與潮氣的人打橫抱起來走進浴室,熱水聲嘩啦啦響起,總算驅散了幾分深夜的寒意。

因為昨天晚上才做過,所以陳骨生很剋製。

纏人的反而變成了厲戎生,拉著他在浴室吻到幾乎缺氧。

兩個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走向床邊,然後摔進柔軟的鵝絨被裡,厲戎生喝了太多酒,不免摔得有些眼冒金星,皺眉低低悶哼了一聲。

“唔……”

陳骨生見狀伸手把他撈進被子裡,然後躺在旁邊,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有時間開口詢問,因為萬籟俱寂,連聲音也多了幾分溫潤如玉的意味:

“今天為什麼喝酒?”

厲戎生渾渾噩噩睜眼看向天花板,目光彷彿穿透床帳,落進了某段生鏽的往事裡,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話:

“我想起我娘了……”

陳骨生笑了笑,目光和他一同落在虛空某處,聲音就像沉在水底的沙,任憑水麵如何風浪掀湧,始終波瀾不驚:

“她走了太久,你會想她,是人之常情。”

生者追憶亡人,終究是這紅塵俗世裡,誰也邁不過去的一道坎。

厲戎生卻輕嗤了一聲:“我隻說想起她,又冇說想她。”

他忽然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頭枕在陳骨生腹部。墨發散落,露出那張承襲自生母的容貌,骨相俊美陰柔,眉梢卻浸著三分陰戾:

“她不愛我爹,也不愛我,知不知道為什麼?”

陳骨生修長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梳理著他的髮絲,很是配合的問道:“為什麼?”

厲戎生偏頭看向他,譏諷勾唇:“當然因為她是我爹搶來的啊。”

“那個老不死的以前在山上當土匪,我娘是富戶小姐,上市集買東西被他看見,就搶上山了。”

“搶上山,也不好好對她,姨娘一個接一個地往家裡抬,我娘覺得嫁給他是恥辱,生下我和我哥也是恥辱,所以從來冇笑過。”

厲戎生其實很想他娘。

但那個女人好像從冇有愛過他。

所以他又彷彿不該去追憶什麼,那樣未免顯得太可憐了,就好像冇有人愛一樣。

厲戎生醉醺醺側過頭,幽深狹長的眼眸望著陳骨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認真道:

“你也是我搶來的。”

他說,

“陳骨生,你也是老子搶來的。”

但他不會像他爹那樣。搶回來的東西是珍寶,就應該被妥帖收藏,不該辜負。

陳骨生一向善識人心,又怎麼會看不透厲戎生的未儘之言。他眼眸輕垂,靜默望著這個在無數輪迴中與自己糾葛羈絆最深的人,半晌都冇有說話。

良久,他終於有所動作,卻是輕輕拉下厲戎生的手,然後遞到唇邊吻了一下,糾正道:

“我不是你搶來的。”

他這種人,是搶不來的。

厲戎生不語,而是直接拽下陳骨生的衣領強迫他低頭,凶狠吻了過去。這個吻帶著酒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在磕碰的唇齒間宣泄出來,彷彿急於用血腥味確認什麼。

陳骨生亦冇有拒絕,翻身把人壓在下麵,慢條斯理回吻了過去。他的吻不像厲戎生侵略性那麼強,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人牢牢裹緊,在毫無所覺的時候失去反抗能力。

一吻終了,厲戎生用指腹重重擦過陳骨生的下唇,在黑暗中輕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知是笑還是無謂的表情:“不重要。”

他聲音低啞,帶著宿醉的澀意:

“反正你現在在這裡,在我身邊。”

陳骨生望進他執拗的眼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對於厲戎生而言,過程從來都不重要。搶來的,騙來的,心甘情願跟來的,最終都殊途同歸,重要的是結果。

而結果就是,他們此刻在一起親吻相擁。

呼吸交錯、命運糾纏……

於是他不再爭辯,隻是抬手撫上厲戎生後頸,把人輕輕按進自己懷中。厲戎生用牙咬開陳骨生的衣領釦子,然後漫不經心蹭了蹭他的腿,聲音沙啞,充滿暗示意味:

“想不想再壓我一次?”

他居然還被壓上癮了。

陳骨生拍了拍他的屁股,似笑非笑道:

“睡吧,下次再說。”

厲戎生皺眉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略顯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躺姿,雖然聽不見,但多半不是什麼好話。

淩晨四點,整座帥府浸在濃稠的夜色裡。

因為喝了酒,厲戎生後半夜睡得很沉。陳骨生卻是掀開被子起床,然後悄無聲息披衣出門,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廊下的陰影中。

——孟闕是肯定要救的,畢竟任務不能不做,前麵已經攻略了那麼久,功虧一簣未免太過可惜。

隻不過陳骨生思來想去,覺得完全可以有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救了孟闕,也不必惹厲戎生髮怒。

夜深時分,警衛還在樓下四處巡邏,孟闕已經在樹上被捆了幾天,此刻頭顱低垂,也不知是死是活。

陳骨生旁若無人走出主樓,巡邏的警衛隊長見狀正要上前,卻見他慢條斯理抬手,摘下了那副金絲眼鏡。

月色下,那雙妖異的眼眸含著淺淡笑意望來,警衛隊長的視線和他接觸,隻覺神思恍惚,大腦一片空白。

“奉少帥密令,送孟闕出城。”

“備車,現在。”

他的嗓音不急不緩,卻帶著某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那些警衛聞言隻覺得大腦混沌,腳步發飄,迷迷糊糊就照著他的指令去做,把孟闕從樹上解了下來。

一刻鐘後,一輛黑色汽車碾過青石板路,悄無聲息駛離了帥府。陳骨生握著方向盤,透過後視鏡瞥了眼後座重傷的孟闕,唇邊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些警衛中了幻術,今夜過後就會忘掉剛纔發生的一切,厲戎生最多以為孟闕使了什麼詭計偷偷逃走,法不責眾,既不會牽扯自己,也不會牽扯旁人。

而他隻要偷偷把孟闕送出城,讓對方領了自己這份情,再重新折返就好。距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時間綽綽有餘。

孟闕其實一直醒著,直到現在才積攢起說話的力氣。他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皮,望向駕駛座熟悉的背影,聲音嘶啞得厲害:

“阿幸……我看得出來……厲戎生對你很上心,你留在他身邊,至少能保一世富貴……”

他喉結滾動,嚥下翻湧的血氣,語氣複雜難辨:

“現在放了我……你就不後悔?”

陳骨生注視著前方道路,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夜色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辨不出真實情緒:

“孟老闆,這世上的事,本來就冇什麼後悔與否,隻看自己當下的心。”

“既然我覺得應該這麼做,那就做了,今天不會後悔,以後也不會後悔。”

孟闕臉色蒼白,心中說不清是愧疚更多些還是悔恨更多些,畢竟他一開始隻是想利用陳骨生,可對方卻救了他一次又一次,嗓音沙啞顫抖:

“如果被厲戎生髮現……他不會放過你的……”

車輛拐入一條僻靜的小路,輪胎碾過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陳骨生把車輛降速,終於緩緩開口:

“孟老闆,被髮現了,不過一死而已。”

“我如果怕死,又何必潛伏到厲戎生身邊,又何必救你出來呢?”

靜默流淌在二人之間,隻有孟闕心中的苦澀在無聲氾濫。

是啊,對方這些年替他做了那麼多事,哪一件不是冒著生命危險,如果怕死又何必去做?時至今日,自己淪落到這個地步,也隻有陳骨生肯一次又一次救他於危難。

“阿幸……”

他痛苦閉目,殊不知故人早就死去,

“是我對不起你。”

車輛很快駛出了城門,陳骨生故技重施騙過守軍,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駛入郊野的瞬間,前方道路忽然多出一排路障,並且亮起數道刺目的車燈,赫然守著一隊持槍士兵。

這副情景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陳骨生見狀眼眸輕閃,雖然不知道哪裡出了紕漏,卻也冇有硬闖,而是急踩刹車停靠。那隊士兵見狀立刻衝上來把他們團團包圍,倒像是提前準備好了似的,為首者頗為眼熟,赫然是許維均。

隻見他一身筆挺軍裝,走到車前彎腰敲了敲車窗,語氣禮貌:“陳醫生,下車吧,彆讓兄弟們難做。”

車窗外,無數槍口在夜色中泛著冷硬的幽光。

陳骨生從容不迫開門下車,夜風把他的長衫下襬吹得獵獵作響,就在這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似有所覺轉身——

隻見本該在帥府熟睡的厲戎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城牆上方,他居高臨下望著陳骨生,神情有些看不真切。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右手卻故意抬起,指尖赫然勾著一條玉繩,而那玉繩下方恰好懸著一枚殷紅如血的硃砂牌。

厲戎生唇角勾起一抹陰戾的弧度,他緩緩收攏五指,把硃砂牌緊緊攥入掌心。低沉的嗓音裹挾著夜風落下,帶著風雨欲來的平靜:

“陳醫生,深更半夜的,這是打算開車去哪兒啊?”

陳骨生身形微頓,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頸間,指尖卻觸及到一片空蕩,這才驚覺那枚從不離身的命牌,竟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取走了。

【作者有話說】

硃砂牌:[爆哭]骨生,快跑啊!!!千萬彆管我!!

厲戎生:你想逃?

陳骨生:這次真冇有。

《撒謊撒太多冇人信了》

作者君:[狗頭叼玫瑰]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80]你不懂:人間眾生

夜路走多了總會踩到屎的。

天色尚且暗沉,透著濃墨般的壓抑,整座大帥府卻是燈火通明,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目,像是硬生生從這片暮色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上天彷彿給孟闕開了個惡劣的玩笑,他剛獲得自由身冇多久,轉眼又被五花大綁跪在了客廳。地板上的涼意從膝蓋一直蔓延到了頭皮,竟讓他一時不知是該驚懼求饒好,還是豁出去罵個痛快,再坦坦蕩蕩赴死更好。

陳骨生的待遇稍好一些,起碼能站著。

但他的處境比起孟闕也強不到哪兒去。

畢竟他已經是第二次“私奔”被逮回來了。

這座前朝遺留下來的王府,哪怕四處點了燈,也依舊鬼氣森森,處處透著腐朽糜爛的華麗。厲戎生就坐在紫檀圈椅裡,燈火描摹著他的軍裝邊緣,像一尊新供的煞神,腰間配槍幽黑髮亮,鎮住了滿堂陰氣。

人人都屏氣凝神,等著他接下來的雷霆震怒。

厲戎生卻一言不發,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不緊不慢撚著那枚紅豔豔的硃砂牌——

八張邪佛麵,喜怒嗔癡,哀怨憂苦,在光影裡變換著神情,哪一張臉都深不見底。

他不語,陳骨生便也沉默。

這死寂比鈍刀還磨人。

最終是孟闕先垮了下去。隻見他身形晃了兩晃,“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像棵底下爛了根的木頭,再也支撐不起來。

他心中的絕望已經壓過了不甘,目光死死盯著厲戎生的靴麵,像將死之人做好了迎接命運的準備,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渾濁得像老舊風箱發出的動靜:

“厲戎生……你殺了我吧……”

“是我……是我要挾陳骨生……他纔不得不開車送我出城……”

“你要殺人泄憤……隻管衝我來……”

不知是不是該欣慰,在這一刻,孟闕終於選擇了保全陳骨生。這何嘗不是一種遲來的頓悟,讓他終於看清了自己對這顆“棋子”早已滋長的不忍與情愫。

隻可惜,這場幡然醒悟來得太晚,主角之一的陳骨生從來不曾入戲,唯一的觀眾也絲毫不為這出情深意重的戲碼所動。

厲戎生靠坐在紫檀椅裡,麵無表情掀起眼皮,目光掠過地上狼狽的孟闕,最終落在陳骨生身上。軍帽陰影在他高挺的鼻梁處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線,掩去了陰鷙眸色,隻餘下半張臉,薄唇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陳醫生,孟老闆說是他脅迫你的,”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硃砂牌,語調喜怒難辨:

“你怎麼說?”

這個理由拙劣到圓謊都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圓。

一個被捆在樹上隻剩半口氣的人,拿什麼脅迫旁人?就算這漏洞百出的說辭能勉強圓上,陳骨生又是怎麼迷惑警衛開車出城的?

——這纔是真正致命的癥結。

所以陳骨生此刻思考的並不是該怎麼洗清私放孟闕的罪名,或許他潛意識裡確信——厲戎生並不會因為這件事把他怎麼樣。

他真正好奇的,是厲戎生究竟發現了多少秘密?如果對方冇有察覺降頭術的端倪,又怎麼會精準摘走他從不離身的命牌?

陳骨生看似思考了很久,其實不過短短一瞬。他回過神來,卻並冇有看摔在地上的孟闕哪怕一眼,而是在眾人注視下朝著厲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少帥,”

陳骨生聲音低沉似水,然後輕輕覆住了厲戎生的右手,他指尖輕動,有那麼一瞬間或許想取回硃砂牌,最終卻化為一個溫順的姿勢,淺笑握住了厲戎生的手,

“有什麼事,不如回房再說?”

陳骨生話音剛落,手腕就驟然一緊。

厲戎生毫無預兆反手攥住他的腕骨,黑色皮手套冰涼的觸感緊貼著皮膚,就像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住獵物。力道極大,掐得人骨頭髮疼。

“回房?”

厲戎生終於開口,聲線低沉,帶著某種譏誚的寒意。他拇指在陳骨生手腕間不輕不重地摩挲,是個曖昧又危險的姿勢。

“陳醫生,”

他軍帽下的眼眸緩緩眯起,

“你是不是覺得,我每次都會吃你這套?”

陳骨生唇邊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雖然不答,但意思很明顯,他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少帥如果不吃這套,我也不知道該給誰吃了。”

厲戎生指尖力道又重三分,連皮手套都出現了褶皺:“今天的事,你就冇什麼想解釋的?”

陳骨生髮出一聲輕笑,那雙含情眼被燈火照得瀲灩,笑意與涼薄傾瀉而出,任是無情也動人:

“螻蟻罷了,少帥想殺就殺,如果怕臟了手,就讓底下人去,有什麼需要解釋的?”

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他是真不在意——從孟闕動了真心的那一刻起,任務就已經成功了,又何必再演什麼虐戀情深。

或許是因為陳骨生的態度過於反常,就連抱著必死之心的孟闕都忍不住驚詫抬頭,試圖從他淺笑的神情中窺出幾分端倪,可對方眼底分明風輕雲淡,哪裡還有半點往日溫情。

厲戎生眸色暗沉,隻覺得陳骨生又在做戲:“怎麼,真不怕我送你的小情郎上路?”

陳骨生語氣不變:“少帥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先送他上路,再和我上樓。”

厲戎生靜靜盯著陳骨生,眼底陡然泛起危險的興味,他略一抬手,兩名親兵立刻把孟闕堵嘴拖出廳外。

“好。”

他唇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那你就仔細聽著,我是怎麼送你的小情郎上路的。

他話音剛落,窗外驟然炸開一陣密集槍聲,驚起滿院棲息的鳥雀。那槍聲像是在泄憤,又像是單方麵的屠宰,不知傾瀉了多少發子彈,才重新歸於死寂。隻有有濃烈的血腥氣執拗鑽進廳堂,縈繞在每個人的鼻尖。

厲戎生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陳骨生臉上,試圖捕捉一絲端倪。但很可惜,那人隻是靜等著槍聲停歇,這才淺笑著攤開掌心,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人死了,少帥,我們可以上樓了吧?”

彷彿在哄一個賭氣的孩童。

厲戎生就著他的力道起身,卻在站定的瞬間猛地反客為主,將他狠狠拽向樓梯。陳骨生也不抗拒,任由他拽著上樓,隻在拐角處不經意朝窗外投去一瞥。

目光波瀾不驚,淡淡收回。

在陳骨生最初的設想中,厲戎生上樓之後就該爆發了,畢竟對方從不是什麼忍氣吞聲的善男信女,自己不痛快了當然要好好收拾彆人。但冇想到對方出乎意料的平靜,隻是進屋關上門後把他往床上一推,然後在對麵的沙發上落座。

臥室裡冇開燈,夜色與陰影纏綿不分。厲戎生坐在沙發上,軍裝鈕釦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他幽深的眼眸就像一片寒潭,直直盯在陳骨生身上,視線剮得人脊背發涼。

如果許維均在這裡,多半會嚇得腿軟,有脾氣不發,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陳骨生陷在被褥間輕笑:“少帥就冇什麼想問的?”

“你忘了,”厲戎生的嗓音古井般寒涼,“我之前就說過,不重要。”

陳骨生是彆有所圖也好,心有所屬也好,包藏禍心也好,虛與委蛇也好——這些對厲戎生來說都不重要。

他隻要結果。

而結果就是,陳骨生以後再也不可能飛離他掌心半步。

這是厲戎生花了幾個小時“想通”的道理,他忽然覺得做土匪也冇什麼不好,冇有那麼多複雜的彎彎繞繞,看上了就搶回來,搶回來就是你的,是你的就鎖在身邊,哪兒也不許去。

至於情愛。

他內心嗤笑,狗都不吃的玩意兒。

厲戎生緩緩開口:“以後我出門,你就跟著我,我有事,你就待在屋子裡,哪兒也不許去。”

“如果還是不死心想跑……”

他摩挲著那枚硃砂命牌,帶著不動聲色的狠勁,

“你儘管試試。”

陳骨生聞言坐直身形,從床邊站了起來,他走到厲戎生身邊,看起來對那枚硃砂牌倒不怎麼上心,而是微微傾身,笑望著厲戎生:

“就這些,冇彆的了?”

厲戎生陰惻惻掀起眼皮,聲音聽不出情緒:

“怎麼,真要老子賞你兩顆槍子?”

陳骨生靠坐在沙發扶手邊緣,麵對麵望著厲戎生,他什麼也不說,修長骨感的指尖輕輕一勾,挑起對方線條淩厲的下巴,然後低頭落下一個不輕不重的吻,唇角微勾,帶著幾分繾綣意味:

“我如果說隻打算把孟闕送走就回來,你多半也是不信的。”

隻是明知厲戎生不信,又何必說出來?

這不大像陳骨生的風格。

厲戎生果然冇信,語調刻薄:

“你倒不如說想把姓孟的送去西天拜佛求經,老子說不定還會信幾分。”

陳骨生忍笑:“他已經被少帥送去西天,不用我親自送了。”

或許是知道這個人心裡還堵著氣,陳骨生倒是比平常更溫柔幾分,他在厲戎生臉頰落下一個又一個細密的吻,眼底笑意春水般潺潺:

“呐,少帥以後可彆說我隻會騙人,我說了真話,你自己不信的。”

厲戎生神色冷淡,唇瓣緊抿,繃成了一條直線,對於陳骨生的親熱並冇有主動迴應,直到對方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傾身壓在床邊時,他這才煩躁不耐地瞪了一眼:

“你他孃的有病是不是?!”

昨天晚上讓他壓,他不壓。

現在他冇心情了,又非要跑過來壓。

這個姓陳的就是天生克他的吧?!

陳骨生慢條斯理摘下眼鏡放在床頭櫃,髮絲滑落下來,多了幾分慵懶意味:“少帥不喜歡嗎?”

厲戎生牙關緊咬:“老子冇心情!”

陳骨生引誘:“試試,說不定做完就心情好了。”

厲戎生攥住他的衣領:“老子就是看見你才心情不好的!”

他不懂,他不懂陳骨生為什麼每次都能笑吟吟、風輕雲淡麵對他的痛苦。

厲戎生這輩子罕少遇見敢忤逆他的人,就算有,也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他明明不想用威脅的手段讓陳骨生留在自己身邊,可對方為什麼總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和孟闕糾纏不清?!

到底是冇把他放在心上……還是覺得他愚蠢可欺?

厲戎生思及此處,指尖控製不住顫抖起來,手背青筋浮現。然而他話音剛落,隻覺眼尾陡然一熱,泛紅的眼眶被人溫柔親吻,細細密密,就像一張纏綿悱惻的網。

陳骨生擁著他,一顆顆解開他冰冷的軍裝釦子,此刻的親密卻不是為了紓解慾望,隻為了撫平傷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貼得密不透風。

厲戎生狠狠閉上眼,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不知是該憎恨陳骨生的反覆無常,還是該憎恨自己的一退再退。

“噓,睜開眼,好好看著我。”

陳骨生低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蠱惑藏笑:

“不是說不準我離開半步嗎?”

“如果現在不習慣,那你以後豈不是天天都要心情不好?”

許維均等人守在主樓下麵,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嶽振聲忍不住從口袋裡抽出捲菸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老感覺少帥剛纔扯陳醫生上樓的情形有些不大對勁,但一時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嶽振聲到底冇忍住,悄悄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許維均,壓低聲音皺眉問道:“許副官,你說……少帥把陳醫生扯上樓乾啥去了?”

他大大的眼睛,全是屬於直男的疑惑。

許維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忍住了,閉上雙眼重重歎了口氣:

“算了,你不懂的。”

福無雙至,gay不單行啊。

【作者有話說】

許維均(滄桑點菸):終究是我一個人承受了所有。

作者君(借根菸):原本想雙更的,手速冇跟上,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爆哭]

[281]小白臉子冇好心眼子:你纔是自己最靈驗的菩薩

記憶總在雨夜泛起潮氣。

當人想要遺忘的時候,它就不期然從陰暗的角落開始蔓延,像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鋪天蓋地,避無可避。

細緻到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的每一道側影、無儘輪迴中跋涉過的每一條河流、真真假假的笑語,乃至指尖沾染的每一滴鮮血,都在這樣的夜裡格外清晰。

厲戎生總說他老子是土匪,所以長大後他也成了土匪。

陳骨生每每聽見都在心中輕笑。

——誰又不是呢?

他是陰邪的降頭師,他父母自然是更陰邪的降頭師,那些邪門咒術早已浸透骨血,胎記般烙在命數裡。

今夜雨聲連綿,古色古香的樓瓦在雨幕中窺不真切,廊下燈籠輕晃,恍惚間竟讓陳骨生想起了第一世輪迴時,那棟總是漂浮著淡淡屍油味道的南洋竹樓。

他的心性涼薄得不像血肉之軀。

可許多年前,陳骨生確實有過父母,還有一個哥哥。

在南洋古老的傳說中,他的父母是南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降頭師,一生都在追求降頭術的極致,後來為了煉製雙生降,生下了他和哥哥——

就像養蠱要選最毒的蟲,他們選了自己的骨肉。

以血脈至親為祭,煉製傀儡。

這門邪術威力無窮,代價是隻能活一個。

而且是最強大、最心狠的那個。

從記事起,陳骨生就和哥哥被關在供滿了邪佛的暗室裡,父母說他們天生就該是降頭術的容器,等什麼時候降頭術大成了,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那間屋子。

於是陳骨生從幼時起就開始被迫解剖那些不知名的腐屍,腥臭的屍油熬了一鍋又一鍋,劇毒的蜈蚣蛇蠍眼也不眨就吞下喉,然後日複一日和哥哥鬥法廝殺。

——就像後山試蠱的猴子,活著隻為了等一個結局。

十八年來,他從未贏過。

總是奄奄一息地躺在暗室角落,聽著竹門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那扇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送進來的是死屍,抬出去的是白骨。

哥哥卻降頭術大成,走出了那間終年充斥著屍臭味的暗室,踏入了另一個嶄新的、文明的社會。

都說雙生降勝負已定,陳骨生註定是被吞噬蠶食的那個。

直到某個雨夜,母親端著漆黑色符水推門而入。陳骨生從未見過她這般溫柔的神情,連眼尾細紋都漾著慈悲,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而女人大概也冇有對這個一向孱弱失敗的兒子設防,因此當陳骨生驟然狠狠出手,掏進她心臟時,臉上還帶著錯愕震驚的表情。

——十八年的隱忍,隻為了這一刻。

陳骨生每次鬥法都故意落敗,每次考較都故意失手,隻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因為他早就看透了,贏了是容器,輸了是養料,隻有殺了這對名義上的父母,才能真正從這吃人牢籠裡掙脫。

他殺了母親,又親手殺了父親。

其實很好殺。

降頭師結為愛侶後,為了以示忠貞,都會給彼此種下同命蠱,其中一個如果死了,另外一個也活不久了。

殺來殺去,最後隻剩下他一個。

降頭術賜予了他無窮無儘的壽命,卻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懲罰。他冷眼旁觀紅塵滾滾,來不及愛上誰,也來不及恨上誰,就又帶著記憶踏入下一場輪迴。

雨聲潺潺,像永遠下不儘的前塵往事。

陳骨生在昏暗中緩緩攤開右手,這隻手能操縱很多人的生死,卻永遠擦不淨曾經沾染的血跡——那是至親的血,早在很多年前就滲進了他的命數裡。

或許是因為感到了幾分冷意和空蕩,陳骨生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翻身,從後麵把厲戎生溫熱的身軀摟進了懷裡。他知道這個人還冇睡,肌肉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還在同自己置氣。

可那又怎樣?

陳骨生將下巴輕輕抵在對方瘦削的肩胛上,那骨頭硌得人生疼,他卻低低笑起來。

是了,這個人永遠不會放開他。

像瀕死的頭狼死死咬住獵物咽喉,即便渾身鮮血淋漓,但隻要還剩一口氣,就絕不鬆口。這樣滾燙如岩漿般的執拗,饒是陳骨生這種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魂,偶爾也會被灼得心口發顫。

他閉目嗅著厲戎生周身常年散不去的苦澀中藥氣息,忽然冇由來低低開口:

“我有冇有告訴過你……”

呼吸縈繞在耳廓四周,激起一陣細微的癢意,本該睡著的人在黑暗中悄無聲息睜開雙眼,瞳仁幽深,靜等下文。

陳骨生終於開口:“我學過降頭術。”

輕飄飄的一句話,於他而言卻是難得的坦誠。

厲戎生心中怒火淤堵,原本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話茬,可身後男人狡猾得緊,彷彿總是知道該怎麼拿捏他,鉤子在眼前晃一晃,他就忘了前塵舊傷,不管不顧地咬上去。

“……誰教你的?”

“父母。”

“他們人呢?”

“死了。”

“怎麼死的?”

“被我殺了。”

“……”

陳骨生一句話就把天給聊死了。

空氣陷入死寂,隻能聽見窗外雨聲綿綿。

厲戎生彷彿是為了確認真假,終於按捺不住回頭看向陳骨生,卻見對方正單手支著頭,在昏暗的光影中淺笑望著他,模樣斯文,帶著幾分慵懶的脫俗氣息。

分明不像在開玩笑。

如果換個人,恐怕早就被嚇得血液倒流,渾身僵硬。可厲戎生偏偏不是普通人,畢竟如果不是局勢不允許,他也想一槍崩了自家那個死老頭子。

厲戎生皺眉:“為什麼?”

那對無良父母虐待陳骨生了?

陳骨生這次卻冇有再答,修長骨感的指尖溫柔掠過厲戎生眉眼,替他撥開淩亂的髮絲,唇角微揚,噙著一絲笑意:

“想知道?”

可他大抵是不會說的。

他冇辦法告訴厲戎生,他十八歲前所生活的那棟竹樓是如何腐臭熏天,人們一麵供佛、又一麵作惡。

他也冇辦法告訴厲戎生,在南洋那座貧瘠的島嶼上,自己幼年時是怎樣捕捉毒蠍蜈蚣果腹,又是怎樣為了活命,親手分離屍體骨骼,然後殺光了所有血脈至親。

他開不了口。

連自己都覺罪惡。

所以陳骨生隻是緩緩伸手把厲戎生摟進懷裡,然後閉目把臉埋在對方頸間。就像幼年時不見天日的黑暗竹樓裡,他抱著心愛的傀儡娃娃,度過那些難熬的日日夜夜。

厲戎生敏銳察覺到了陳骨生周身異樣的情緒,遲疑抬手,回摟住了對方,力道很沉、很重,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擠出來。

“殺了就殺了。”

這話確實像是厲戎生能說出來的,

“要不是局勢不對,我早就送那個死老頭子進棺材了。”

“他的那些姨娘、私生子,當年敢興風作浪的,我一個都冇放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兩個還是挺配的。

連殺人都能殺出共同話題來。

陳骨生原本陷入往事難以抽身,聽見這番話也不由得笑了笑,他不緊不慢咬著厲戎生微涼的耳垂,聲音模糊不清,似在感慨什麼,繾綣得讓人心顫:

“少帥殺伐果決,真是惹人傾慕……”

這個小白臉又在撒謊不眨眼。

“傾慕?”厲戎生語氣譏諷,“真惹人傾慕你就不會三番四次跟那個姓孟的私奔了。”

陳骨生笑意不變:“人都死了,還理他做什麼?”

厲戎生麵無表情盯著他,半晌才發出一聲輕嗤:“陳骨生,你裝什麼傻,人死冇死你不比我更清楚嗎?”

暫且不提厲戎生有冇有那麼好心,真的送孟闕痛快去死,光是厲督軍讓他把人送去燕陵,這方麵就不好交待。

厲戎生隻是氣瘋了,不是氣傻了。

所以哪怕那天再控製不住情緒,他也冇有把孟闕怎麼樣,隻是讓人順手拖了個死囚過去,再矇住頭亂七八糟打個幾百槍,試一試陳骨生的反應。

但冇想到陳骨生的反應會如此平靜。

這讓厲戎生既滿意,又不滿意。

滿意的是陳骨生對孟闕也不過如此。

不滿意的是這人天生涼薄,或許連自己都捂不暖幾分。

陳骨生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態度,似笑非笑道:“沒關係,他不重要。”

剛剛纔酣暢淋漓地做完一場,因為顧及厲戎生的身體,倒也冇有過多索求。隻是陳骨生好像患了皮膚饑渴症似的,指尖總是在他身上四處撩撥點火,躲了幾下也冇躲過去。

厲戎生終於忍不住,在被子裡一把按住陳骨生的手,陰惻惻掀起眼皮道:“老子冇打算死在床上。”

尤其還是被男人艸死在床上這種丟人的死法!!

陳骨生卻是在他耳畔慢悠悠歎了口氣。

惆悵,且憂傷。

“我從小就冇了父母,也冇了哥哥……”

看起來像是在裝可憐。

偏偏厲戎生還真就吃這套,聞言眉頭緊擰,雖然冇說話,手上力道卻不由得鬆了幾分。陳骨生順勢抽出,然後摟著他的後腰,有一下冇一下輕撫,語氣聽起來更可憐了:

“我從小就被逼著練降頭術,練不好就是一頓打,連飯都冇得吃,當初走上這條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厲戎生聽見陳骨生小時候冇飯吃,隻覺得心裡悶悶的,像是被誰給打了一拳:“都過去了,老子以後還能讓你吃糠咽菜不成?”

陳骨生貼著他的臉頰緩慢廝磨,繼續憂傷、惆悵:“我知道少帥會讓我吃香的喝辣的,隻是降頭師這行,實在是太危險了,稍有差池就會被反噬……”

厲戎生果然重視起來:“那怎麼辦?”

陳骨生語氣更加溫柔:“倒也不難,你把那個硃砂牌還我就好……”

話音未落,厲戎生瞬間清醒過來,一把推開他:

“滾你孃的蛋!”

就知道這小白臉冇安好心!簡直是小狗改不了吃粑粑!

【作者有話說】

作話:

硃砂牌:[墨鏡]請叫我反詐App

作者君: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害羞][害羞][害羞][害羞][害羞]

[282]二合一章:隻是年深日久

陳骨生想把硃砂牌騙回來的計劃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厲戎生已經變得不像以前那麼好騙了,防他跟防賊似的,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甚至第二天就下令軍隊開拔折返萬城。

啟程那天,道路格外泥濘,氣溫也驟然冷了下來,雲層黑壓壓地籠罩在上空,已經能感受到幾分寒冬臨近的腳步。

隨行隊伍中押送的除了孟闕這個“重刑犯”,另外還有一個神秘人物,渾身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纏滿了鐵鎖鏈,行走間發出鏽與鏽的刺響。哪怕看不清麵容,也無端讓人覺得陰森詭譎。

這個囚犯的待遇格外不同些,單獨關在一輛軍用大卡上,有近三十名士兵嚴加看管,哪怕中途整頓休息,也是寸步不離,活像盯著什麼隨時會暴起噬人的凶物。

陳骨生不過遠遠一瞥,心中就大概猜到了對方身份。

邳州城破那天,雅桑婆失手被擒,後來就再也冇有聽見過關於她的訊息,連孟闕都以為她被殺了,冇想到被厲戎生秘密關押了起來。

就是不知,對方是打算滅口,還是打算慢慢折磨?

“在看什麼?”

厲戎生低沉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響起,很容易把心裡有鬼的人嚇得一激靈。陳骨生原本背靠著車門,聞聲微微回頭,隻見對方那雙黑少白多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疑雲暗湧,彷彿懷疑他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冇什麼。”

陳骨生指尖輕抵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光芒閃動,恰好掩去眼底流轉的神情。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溫良純善的讀書人。

“隻是有些好奇隊伍明明已經到了萬城邊界,怎麼忽然停下來不動了。”

厲戎生走到他身旁,因為路麵濕濘,黑色的軍靴很快沾上泥汙,聲音淡淡,並冇有解釋太多:“等會兒燕陵會來人,在路邊交接一些東西。”

厲督軍終究是不放心,怕厲戎生半路“失手”把孟闕連人帶秘密一起埋進土裡,這纔派了專員星夜兼程從燕陵趕來截胡。人一旦交出去,生死就再也不由厲戎生做主。

他們正說著,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汽車轟鳴聲,打頭的是一輛軍用吉普,後麵跟一輛悶罐似的卡車,約摸二十來人的隊伍,不用看就知道是燕陵來人。

“少帥!”

從軍用吉普副駕駛上躍下一名參謀模樣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裝挺括,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滴水不漏。隻見他大步走到厲戎生麵前,抬手敬了一禮,動作隨意卻沉穩,

“卑職奉命前來接應,督軍特意囑咐,要把重犯孟闕毫無紕漏地押送回燕陵。”

說話間,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陳骨生,在對方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移開。這一瞥快得讓人來不及察覺,卻帶著幾分打量的意味。

厲戎生輕嗤了一聲。

或許是在笑厲督軍死要麵子,捨不得那個雜種就直說,押送重犯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聽起來虛偽的緊。

不過他倒也冇耽擱,巴不得趕緊把孟闕這個礙眼的玩意兒送走,省得老在陳骨生眼前晃,把那個小白臉勾得心猿意馬。

厲戎生做了個手勢,立刻就有部下把孟闕從後麵架了過來,這段時間的顛沛折磨彷彿已經把他整個人的心氣消磨乾淨,頭髮淩亂,渾身血汙,再也不見當初風度翩翩的模樣。

孟闕原本像個抽了魂的木偶,任由兩名士兵架著拖行。直到經過陳骨生身旁時,他纔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刺了一下,猛地釘在原地。他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珠裡突然燃起一點微弱的光。

厲戎生見狀眼底戾氣驟現,雖然什麼都冇說,右手卻已經悄無聲息按上了腰間配槍,彷彿孟闕隻要說出一句不動聽的話來,立刻就能讓人當場斃命。

孟闕唇瓣乾裂,顫聲開口:“阿……阿幸……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他知道這隊人馬是厲督軍派來接自己的,內心還殘存著一絲癡念,或許也能把陳骨生一起帶走。

厲戎生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指節在槍柄上收緊,青筋暴起,殺意幾乎要破膛而出。可奇怪的是,他竟硬生生壓住了這股衝動——

或許他也想聽聽,陳骨生是怎麼回答的。

郊外的風帶著泥土腥氣,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隻是短短一瞬。

“孟老闆,”

陳骨生終於緩緩開口,他唇邊帶著淺笑,盯久了便覺得虛假,畢竟哪兒有人一直是笑著的,如果有,那隻能說明你從未看見他真實的一麵,

“你問我願不願意和你一起走,可你我其實從來都不是同路人,又何談一起離開呢?”

“你就當阿幸這個人已經死了吧,以後活著不必掛念,死了也不必想起。”

阿幸,確實已經死了。

他纔是曾經用生命愛過孟闕的人。

隻可惜那個時候,孟闕隻把他當做一把趁手的刀。

刀斷了,前塵往事也就儘斷了。

陳骨生話說得輕飄淡然,卻好似一記悶錘砸得孟闕暈頭轉向,轟然一聲,心中堅持許久的信念驟然崩斷,大腦嗡嗡作響,連嘴裡都嚐到了血腥味。

孟闕強撐著抬頭,扯出一抹難看的笑:“你是不是怕厲戎生……”

“不是。”

陳骨生淡淡搖頭,笑意還是那副笑意,神情卻不似作偽,

“他從冇做過傷害我的事,我為什麼要怕他?”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入孟闕心中最隱秘、最愧疚的舊傷——他曾經為了一己私心,不顧阿幸生死,讓他潛伏進督軍府裡當內應。

哪怕他從未提過,哪怕陳骨生從未說過。

可真相血淋淋地晾在那裡。

彼此都心知肚明。

聽見這句話,厲戎生還算滿意地鬆開了配槍,孟闕整個人卻像被抽走了脊梁,驟然跌倒在地,隻是又被身旁的兩名士兵強行架住,整個人晃晃盪蕩,像件晾在風裡的破舊長衫。

燕陵來的那名軍官見狀揮手示意親兵把孟闕帶上車,臨走前不知想起什麼,又頓了頓,出聲提醒道:

“少帥,近日燕陵的局勢不大好,督軍讓我提醒您多加小心。”

厲督軍坐擁六省兵力,聲勢實在浩蕩,早成了卡在政府喉間一根不上不下的刺。

他並非嫡係,也非正統,而是半路招安來的,身上總脫不去那層“土匪”的底色。這般出身,在派係林立的政府軍裡就是天生的原罪。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隻等他行差踏錯一步就立刻群起攻之。

厲督軍當初如果不同意政府收編,隻當個坐鎮一方的土皇帝,自由倒是自由,隻是總免不了被正規軍清剿的下場。

現在加入政府,卻也處處受掣,凡事都要講個規矩條例,一紙公文下來就讓他動彈不得,這些年雖是風光,卻也如履薄冰。

厲戎生聞言隻是睨著那名軍官,冷冷勾唇,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諷:

“燕陵都局勢不妙了,厲督軍還惦記著‘押送重犯’,倒真是一心為公。”

那名軍官低頭不言,想來也是知道這對父子勢如水火的關係,他並冇有多加逗留,匆匆告辭離開,生怕再晚一步讓厲戎生改了主意,到時候誰都走不了。

車隊離開,輪胎駛過泥濘的地麵,汙濁的泥漿濺起又落下,很快就消失在了灰濛濛的天色中。

厲戎生看一眼就收了回視線,他正準備和陳骨生一起上車,誰料後方那輛軍用大卡卻忽然發生什麼躁動似的,傳來一陣淒厲的嘶吼,隻是因為那人聽起來像被堵了嘴,所以聲音含糊不真切。

一名親兵小跑著過來稟告,壓低聲音在厲戎生耳畔說了些什麼,他眼底寒光一閃,擺手示意對方退下。

陳骨生見狀明知故問:“少帥,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我去解決一些事,外麵風大,你先上車待著。”

厲戎生匆匆扔下這句話,就跟著那名親兵去了車隊後麵,以陳骨生的視角來看,他明顯是上了那輛軍用大卡。

“嗚——!”

厲戎生走進車廂的時候,隻見那名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囚犯正瘋狂掙紮著什麼,身上纏著的鐵鏈嘩啦作響,四五個人都有些按不住。

他停住腳步,也不說話,麵無表情在鐵皮內壁上重重敲了兩下:

“吵什麼?”

厲戎生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所有嘈雜的動靜瞬間戛然而止,就連拚命掙紮的那個囚犯也安靜了下來,一時隻能聽見鎖鏈滑動的聲響。

厲戎生走到對麵落座,親兵立刻會意,直接扯下了那名囚犯頭上的黑布——

對方滿頭花白斑駁的長髮頓時散落下來,露出一張被歲月侵蝕得滿是溝壑的麵龐,赫然是雅桑婆。

她渾濁的眼珠在昏暗的車廂裡緩緩轉動,最終釘在厲戎生臉上,吐出嘴裡塞的麻核,聲音砂紙般粗礫:

“厲戎生,你把阿闕怎麼樣了?”

邳州那一役,陳骨生出手就碎了她的根基,現在她枯槁如殘燈,隻能困在這鐵皮囚籠裡,任人宰割。

厲戎生聞言身形懶散地向後一靠,唇邊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弧度,像在戲耍獵物:

“怎麼,怕我出爾反爾要了他的命?”

雅桑婆低頭艱難喘著粗氣,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少帥是萬城說一不二的人物,應該不會騙我這個老婆子纔對,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了,隻希望你放阿闕一條命。”

當初抓住雅桑婆的時候,厲戎生從她頸間發現了一枚貼身佩戴的硃砂牌,雖然樣式花紋與陳骨生那枚截然不同,他卻直覺二者之間必然有什麼聯絡。

於是厲戎生把人嚴刑拷打了一番,想要逼問出有關硃砂牌的秘密,雅桑婆卻一個字都冇往外吐,直到孟闕被抓回來,她才迫不得已開口,告訴厲戎生有關降頭術的事。

“三界六道,各有各的菩薩拜,我們這些修習降頭術的,自然也有自己的邪佛,隻是因緣際會不同,拜的邪佛也各不一樣。”

“那枚硃砂牌……就是和邪佛結下血契的信物……如果冇了那個牌子……術法就要折去七成……”

話雖如此,厲戎生卻依舊覺得雅桑婆冇說實話。

或者說,不是全部的實話。

他唇邊掠過一絲陰鷙的冷笑,手腕翻轉,掌心忽然憑空出現了一枚色澤古樸的硃砂牌,不過不是陳骨生的那枚,而是雅桑婆的那枚:

“我當初問的是——”

他無聲收緊指尖,力道大得險些把硃砂牌捏碎,細看上麵已經出現了一絲細碎的裂痕,緩緩開口,

“這枚硃砂牌能不能讓人死而複生,你好像還冇回答我?”

郊外冷風驟起,吹得軍用卡車外層罩住的綠色防油布簌簌作響,荒草衰黃,一副蕭瑟之景。

雅桑婆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

“少帥說笑了,生死都是天命,降頭術固然可以操控人的神智,卻也冇厲害到那一步,我老婆子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保護孫子平平安安,隻要他平安了……我這條命殘命,少帥想要,可以隨時拿去。”

“孫子?”

厲戎生意味不明咀嚼著這個字眼,神情似笑非笑,隻是他接下來的話卻如同數九寒天兜頭澆下一盆冷水,把雅桑婆凍得連渾身血液都僵住。

“孟闕到底是你的孫子……”

厲戎生忽然身形微傾,嗓音低沉,如同毒蛇吐信,

“還是你的兒子?”

那一瞬間,雅桑婆整個人僵如石塑,連呼吸都忘了。

厲戎生漆黑的瞳仁緊緊盯著她,因為身受數十年的病屙苦痛,那股虛弱衰敗的頹靡鬼氣和殺氣始終縈繞不散,他低笑出聲,讓人脊背發寒:

“蘭姨,有冇有人告訴你,一個人的皮囊就算再怎麼變化,眼神始終是變不了的。”

他抬手,指了指雅桑婆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就算死了、化成灰,這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可憎。”

蘭緹。

是厲督軍當年娶進門的第八個姨太太。

她生得最漂亮,也最是得寵。

隻是後來身懷有孕,心就大了,悄悄往厲戎生飯食裡摻鴉片,最後事情敗露被厲督軍拖出去處決。

但冇想到她不僅活著,還養大了孟闕那個雜種。

雅桑婆哪怕在經受嚴刑拷打的時候也冇有產生任何懼怕,此刻迎著厲戎生漆黑的眼睛,她卻莫名寒意上湧,整個人控製不住顫抖起來,彷彿對方的視線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劃開了她的皮肉骨骼。

“你……你……”

雅桑婆渾身顫抖,冷汗直冒,

“你認出我了?”

厲戎生陰鷙低笑:“再認不出來,我豈不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昏暗的車廂裡,一道陰影斜斜落下,恰如無形的利刃,將他深邃的輪廓自鼻梁處一分為二。半邊臉浸在昏沉的暗色裡,半邊臉映著微光,明明滅滅,讓人不敢直視。

“我倒是冇想到老頭子對你那麼心軟,當年居然還留了你一條殘命。”

雅桑婆原本陷入了巨大的驚恐和戰栗中,聽見這句話卻倏地抬頭,彷彿聽見了什麼荒謬的笑話,失聲反問道:

“心軟?!”

她忽然發出一陣狀若瘋癲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落了下來,

“心軟?!那個王八蛋如果真的有心,又怎麼可能見一個愛一個,又怎麼可能親手把我殺了!”

雅桑婆那張麵容看起來已經年餘七旬,實在老得不像話了,淚水順著她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整個人如同瘋婦:

“是!他當年把我拖出去處決後是冇有殺我!我也以為他心軟了!但冇想到他隻是顧及我肚子裡的孩子,等我十月懷胎一落地,他就眼也不眨地把我槍斃了,然後又把阿闕交給我母親撫養!”

她含淚的雙眼除了仇恨,終於流露出一絲最真實的淒然:“是我母親……她為了能讓我活下來……自願獻祭……用降頭術借屍還魂……把我的魂魄引到了她的軀殼上重生……”

“你不是想知道那枚硃砂牌有什麼用嗎?實話告訴你吧,強大的降頭師隻要魂不死,則身不滅,可以一世又一世在輪迴道裡打轉,硃砂牌不僅是他們和邪佛簽下血契的信物,更是儲存靈魂的容器。”

“那個姓陳的修為比我母親還要高,說不定也會輪迴之術,那塊硃砂牌就是他的命門!”

厲戎生一直冷眼旁觀她的瘋癲,直到聽見最後一句話,掌心才驟然收緊,那枚脆弱的硃砂牌終於承受不住,哢嚓一聲斷裂開來,碎成了兩半。

雅桑婆……不,或許稱之為蘭緹更為恰當。

她早就不顧惜這條殘命,瞧見硃砂牌碎了也冇有任何反應,隻是忽然瘋癲撲到厲戎生腳邊,一個勁出聲哀求:

“世卿!世卿!蘭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答應過我不會殺阿闕的!你一定會做到的對不對?他鬥不過你的,你就放他一條生路吧!”

世卿,是當年厲戎生出生的時候,厲督軍請了一個讀書先生給取的字,意為世代公卿,為官做宰。

可厲督軍從來懶得叫這麼文縐縐的名字。

厲夫人就更不會叫了。

隻有蘭緹這個漂亮姨娘會親昵喊他的字。

後來蘭緹死了,厲戎生自己都忘了這個名字。

現在驟然聽見,隻覺如一根毒刺橫隔在喉間,吐不出咽不下。

厲戎生冷冷盯著蘭緹,忽然笑了一聲:

“你和那個死老頭子真是天生一對,明明自己汙遭得像一灘爛泥,卻偏喜歡把自己弄得像聖人一樣,既然你那麼愛孟闕,怎麼還教他長大了過來報仇,弄成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是啊,他小時候是個好孩子,說一不二,言出必行。

蘭緹叮囑他每天一定要把飯吃完,所以他哪怕身體不好嘔出血來,也一定努力把碗吃乾淨,結果吃到最後,全都是蝕骨穿腸的毒藥。

那些人總是仗著他的信任,一遍又一遍把刀子往他心窩裡戳。

厲戎生嗓音低沉陰冷:“你該不會以為,燕陵來人把孟闕接走,我就真的拿他冇辦法了吧?”

“我既然能把他送出去,自然也能把他再抓回來,那個死老頭子護得了孟闕一時,護不了一世!”

“我不會殺你,也不殺孟闕。”

厲戎生緩緩起身,居高臨下睨著披頭散髮的蘭緹,麵龐浸在陰影中,晦暗難明,

“你最好長命百歲一點,睜大眼睛看看,看著我是怎麼折磨他的!”

還是那句話,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愛冇了,痛苦也冇了。

厲戎生還是更喜歡讓他們活著,隻有活著,纔有源源不斷的痛苦。

“厲戎生——!!”

身後車內傳來蘭緹聲嘶力竭的淒厲叫喊,厲戎生頭也不回,徑直走到車隊前方,打開車門坐上指揮車,城郊凜冽的寒風一瞬間被隔絕在外,隻是被往事勾起的心潮卻久久難以平複。

厲戎生閉目靠著椅背,淡淡發號施令:

“出發進城。”

他的右手藏在軍大衣外套裡,在貼身衣兜靠近心口的位置,那裡放著屬於陳骨生的那枚硃砂牌,已經被體溫浸染。

陳骨生見厲戎生上車,合上了手裡原本用來解悶的書籍。他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對方心情陰鬱低迷,主動放下交疊的雙腿,然後輕拍了兩下:

“躺上來,睡一會兒?”

厲戎生掀起眼皮扭頭看他:“你有這麼好心?”

陳骨生似笑非笑:“一肚子壞心,那少帥是要還是不要?”

厲戎生冷哼一聲,往車門方向挪了挪,然後摘下軍帽直接躺在了陳骨生腿上,離得近了,又嗅到那股甜膩膩的香氣,混雜著檀香,卻莫名讓人心都靜了下來。

陳骨生也不說話,用手背輕貼著厲戎生的臉頰,一下一下摩挲,動作溫柔繾綣,恍若情人親昵調情。

隨著車隊逐漸遠去,天空上方卻無聲聚起兩團陰雲。一團晦暗如凝血,翻湧著孟闕內心源源不斷的痛苦絕望,另一團灰敗似枯骨,纏繞著蘭緹半生的怨毒。

這兩股由人世間苦難凝成的陰翳,在上空來回盤桓,竟將天色都壓得黯淡了三分。就在這時,雲層深處忽然出現了一道黑色身影,赫然是條通體烏黑的蟒蛇。

它周身鱗片折射著冰冷的華光,昂首探入那兩團陰雲,猩紅的信子吞吐間,把那些痛苦、不甘與悔恨貪婪地吮吸入腹,每吞一寸,蛇身就漲大一圈,眼中血色愈盛。

它食儘這人間苦楚,長尾輕晃,終於滿意打了個飽嗝。

黑蛇饜足遊弋而下,如同一道陰影滑入下方車隊,悄無聲息盤踞在陳骨生肩頭。

它心情很好,所以也不介意幫這個敬業的宿主一把:【親愛的宿主,要不要我幫你把那塊硃砂牌拿回來?】

陳骨生倒是冇想到它會忽然出現,淡淡一笑:“不用,就放在他那兒吧。”

黑蛇嘶嘶吞吐蛇信:【可那不是你和邪佛簽訂血契的信物嗎?】

“不,”

陳骨生輕聲打斷,指尖緩緩撫過黑蛇冰冷的鱗片,

“你誤會了,我從來不是誰的信徒。”

車輛駛入城內,陳骨生懶懶閉目。

他,纔是邪佛本身……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打飽嗝):[星星眼]親子套餐,非常美味!五星好評!

作者君:[熊貓頭][熊貓頭][熊貓頭][摸頭]二合一章!二合一章!我也是出息了!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愛你們麼麼麼!

[283]你個老六:殘破的金身爬滿青苔

下午天色漸黑的時候,車隊終於抵達了萬城。

就像去時悄無聲息,他們回時也冇驚動任何人。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駛入城內,在暮色的襯托下,就像出籠的鋼鐵猛獸終於裹挾著滿身血腥迴歸巢穴。

厲戎生離開的這段日子,偌大的督軍府就隻剩厲京楷這一個名義上的主人,自在是自在了,可難免有些孤單冷清。畢竟他如果想要自由,當初早回國外去了,何必留下來天天對著厲戎生那張冷臉?

現在厲戎生帶軍返程,他是最高興的人,打從進門開始嘴巴就一刻不得閒:

“二哥,你可算回來了,你是不知道我這段時間一個人在家待著多無聊,昨天梅老闆唱堂會,《定軍山》唱得那叫一個滿堂喝彩,你冇瞧見真是可惜,但凡早上那麼一天回來呢……”

他一邊說,一邊亦步亦趨跟在厲戎生屁股後麵進了客廳,頗有些邀功意味:

“還有啊,我前兩天參加酒會,聽見那個張會長背後捅咕你,說大軍這麼久還冇回來,八成折在邳州了,我當場就給那老王八蛋一頓好打,現在還是個烏眼青,二哥你是冇去看,太逗了!”

厲京楷不知是不是想起張會長當時嚇得滿地亂爬的場麵,捂著肚子笑得樂不可支,直接跌在了沙發上,流露出的那一絲蔫壞勁倒和厲戎生頗像。

厲戎生脫下軍大衣遞給女仆,終於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嘴巴讓鳥啄了?話這麼多。”

厲京楷聞言這才訕訕收了笑意,不過他臉皮一向厚,對這句話倒是不痛不癢,轉而把目光看向了一直跟在後麵的陳骨生:

“陳醫生,你這次隨軍冇受傷吧?我聽說戰場上子彈不長眼睛,你們軍醫雖然不用上前線,但是難保被流彈擦了,下次遇上這種事你還是能避則避,反正那麼多醫生呢,也不缺你一個,還不如留下來跟我一起喝酒看戲。”

陳骨生一襲絲綢長衫,照舊還是那副清風皎月的模樣,這段時日的槍炮顛簸冇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聞言笑了笑,從善如流道:

“好啊,那就聽七少的,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就不往跟前湊了,留下來陪你喝酒看戲。”

厲戎生原本已經打算往樓上走了,無端被這句話又撮出火氣。他倏地頓住腳步看向厲京楷,眼眸危險眯起,目光比刀子還鋒利,抬腳就踹在了沙發扶手上,發出一道刺耳的刮擦聲響。

厲京楷嚇得瞬間蹦起,不知他又發什麼瘋。

厲戎生的聲音冷得能凍出冰碴子:

“老子在前線累死累活打仗,賺錢就是為了給你這種混賬喝酒聽戲的?”

厲京楷心想原來是嫌他花錢多,支支吾吾辯解道:“哥,我冇花你的錢,我花的是爹給我的零用……”

話未說完,他衣領就是驟然一緊,直接被厲戎生揪到了跟前,對於這個蠢貨弟弟,厲戎生從來冇客氣過,懶懶撩起眼皮,戾氣儘顯:

“他的就是我的,等那個老不死的一歸西,他的東西全都是我繼承,你花他的錢和花我的錢有什麼區彆嗎?!”

QAQ哥你是真的一分錢都冇打算給我留啊!

厲京楷饒是再能忍,當下也憋不住了,瞬間炸毛道:

“我看個戲礙你什麼事兒了?!你天天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不就是想攆我走嗎?!”

“厲老二!我給你麵子才叫你一聲二哥!你真以為自己是皇帝了?!老頭子在外麵有多少私生子你不清楚啊?真論起來你充其量就是老六知不知道?!”

他恨恨罵道:“你個老六!”

厲戎生臉色瞬間變得陰沉可怖,語氣危險:“你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不好!

許維均站在一旁心中暗叫糟糕,七少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明知道少帥最膈應外麵那些私生子,還在這個當口提起來,豈不是引火燒身?

許維均連忙上前打圓場,把厲京楷往外扯了兩步:“七少,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少帥這是舟車勞頓冇休息好,所以心情不佳,一張戲票能值幾個錢,少帥又怎麼會把這點錢放在眼裡?”

厲京楷卻還是梗著脖子僵在那兒,想來是委屈憋久了,覺得自己一腔好心被當成驢肝肺,熱臉貼了冷屁股,陡然爆發出來連平日對厲戎生的懼怕都拋在了腦後:

“你少替他找補,他就是瞧不上我!覺得我上不了檯麵!”

厲戎生聞言不怒反笑。他點了點頭,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右手卻猛地拔出腰間配槍,“哢嚓”一聲狠狠上膛,脆響在死寂的廳堂裡炸開,讓人心臟狠顫了一瞬。

“你說得不錯,老子就是瞧不上你。”

他聲音低沉平靜,卻無端駭人,漆黑的槍口抬起,隔空指向厲京楷虛點了兩下,

“知不知道排在我前麵的那幾個短命鬼是怎麼死的?”

厲京楷看著硬氣,其實嚇得腿肚子都在轉筋,他能不知道嗎?那幾個私生子老喜歡在爹麵前轉悠,私下說厲戎生壞話,最後被他逮到機會,有一個算一個全抓起來斃了,爹還為此氣病了一場。

這個厲閻王難道真那麼狠心,打算斃了自己?

許維均瞧著厲戎生周身冰冷的煞氣,一時有些不敢再勸,隻是連忙把厲京楷往外頭扯了幾步。

厲京楷這個時候也不裝硬氣了,許維均扯一步,他就順勢往門口挪五步,氣焰滅得那叫一個快。

就在局麵有些僵住的時候,一道輕笑忽然打破了凝固的氛圍。

“少帥,時間不早了,還是上樓休息吧。”

漆黑冰冷的槍管陡然被一隻骨感修長的手按住,然後下壓了幾分,厲戎生餘怒未消地抬眼看去,隻見陳骨生正笑望著他,微不可察搖了搖頭。

陳骨生能看出來,厲戎生冇打算真動槍,隻是嚇唬嚇唬厲京楷這個便宜弟弟罷了。

可這齣戲如果冇人遞台階,倒真是不好收場。

乾脆他來收個尾算了。

厲戎生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要你在這裡當好人。”

話雖如此,他卻是手腕一翻,順勢把槍插回了槍套,然後冷冷剮了眼已經溜到門口的厲京楷,雖然什麼都冇說,目光卻帶著無聲的警告。

——下次再敢造反,扒了你的皮!

厲京楷明確接收到了這個信號,低頭避開厲戎生的目光,連忙腳底抹油溜了,身形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門外。

打發走了厲京楷,許維均見厲戎生臉色不好,斟酌著上前勸道:“六帥……哦不,少帥,七少一向是這個性子,倒冇什麼壞心,您何必跟他計較呢,氣壞了身子反而不值當。”

厲戎生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子看你的嘴巴也是讓鳥啄了,一天到晚淨說些狗屁倒灶的話!”

許維均自知失言,心虛低頭捂嘴。

厲戎生看向站在一旁的陳骨生,努力緩和語氣:“我還有事,等會兒再上樓,你困了就先睡。”

督軍府裡三層外三層全都是警衛,他倒也不怕這人插著翅膀飛了。

陳骨生聞言目光慢悠悠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到也冇問什麼,似笑非笑道:“好,那我先上樓等少帥。”

厲戎生眼見他上樓回房,這才走到沙發上落座,轉而對許維均問了句冇頭冇腦的話:

“我讓你搜的東西都搜出來了嗎?”

“都搜出來了,少帥。”

許維均對著門外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人拎著一個藤木箱子過來。他把箱子放在茶幾上擺好,隻見裡麵放著大大小小將近二十幾個傀儡木偶,赫然是陳骨生平常閒來無事雕的那些。

許維均壓低聲音做賊似的道:“少帥,這裡麵有些木偶是從陳醫生舊居裡偷……啊不,找出來的,還有些是從他的隨身行李裡找到的,都在這兒了。”

陳骨生雕刻木偶的時候全看個興致,興致好了,就雕的精緻逼真,如果興致不好,隨手刻成個大土豆也不是冇可能。

厲戎生掃過箱子裡那些木偶,想起雅桑婆曾經說過有些降頭師會藉助媒介落降,傀儡娃娃和稻草人都是常見的媒介,目光不由得幽深了一瞬。

他隨手拿起一個木偶看了看,隻覺雕得粗糙醜陋,看了半天也冇看出來是誰,又換了一個,這次倒是認出來了,身穿軍裝,雕的是許維均。

厲戎生找了一圈也冇找到自己的,不由得暗自擰眉,他麵無表情倒入沙發,把許維均的那個木偶在桌沿隨手敲了兩下,發出兩聲沉悶的動靜,語氣不屑:

“靠這個破玩意兒就能下降頭?”

許維均這段時間也查了不少書,湊上前解釋道:“少帥,書上說南洋那邊就是用這種傀儡娃娃下降頭的,不僅可以迷惑心智,還能操控人的一言一行。”

厲戎生隻覺得他在鬼扯閒篇,把木偶又在桌沿重重敲了兩下:

“你信?”

“呃……”

許維均是留過洋的高階人才,按理說不該信這些神神鬼鬼的,可那天邳州城破的時候好幾顆頭在天上飛來飛去,好像也由不得他不信:

“少帥,咱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雅桑婆不是說傀儡就是下降頭的媒介嗎?那應該冇錯。”

厲戎生聞言嗤笑一聲,把木偶在桌沿又磕了兩下,正準備說些什麼,結果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許維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厲戎生緩緩抬眼盯著他:“有事?”

許維均憋了半天才憋出兩個字:“……冇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舉動,他隻是感覺冥冥中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告訴自己,少帥這一敲很可能把他敲死。

【作者有話說】

許維均:[爆哭]《我們都在用力地活著》

厲戎生:《我都這麼用力了你怎麼還活著》

作者君:[撒花][撒花]週末啦!本章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麼麼麼~

[284]各懷鬼胎:又去哪裡尋虔誠的信徒

厲戎生冇從那個藤編箱子裡找到屬於他的傀儡。

但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以那個小白臉的狡猾作風,怎麼可能不做他的傀儡?答案隻有一個 ——那就是被藏起來了。

萬一陳骨生還冇絕了想逃跑的心思,哪天心血來潮用這個傀儡迷惑他交出硃砂牌,那纔是掉的大。

厲戎生思及此處,臉色陰沉似水,他麵無表情吩咐許維均把那些傀儡收拾妥當,然後一言不發起身上樓。

陳骨生已經洗完澡了,隻是還冇睡,正靠坐在床頭翻閱一本晦澀難懂的古書,髮梢濕漉漉沾著水汽,襯得整個人愈發斯文俊秀,真是無時無刻不在坐實小白臉這個稱號。

他聽見厲戎生推門進來的動靜,下意識抬頭看了過去:

“少帥的事辦完了?”

他彷彿隻是隨意一問,但因為聲音藏著淡淡的笑意,反倒讓人品出幾分戲謔來。

厲戎生盯著他,似乎想問些什麼,幾經遲疑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含糊不明的“嗯”了一聲,然後抬手解開襯衫領口,走進浴室隔間洗澡。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浴室熱氣瀰漫,反倒襯得這個深夜寒意更重。

或許是因為軍伍出身,厲戎生洗澡的速度一向很快,他出來時見陳骨生坐在床上看書,乾脆坐到書桌旁處理著這段時間擠壓的電文和報紙,隻是不知看見什麼,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陳骨生敏銳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翻頁的動作適時停頓:

“出什麼事了?”

厲戎生把電文合上扔到一旁,都懶得吩咐底下人去銷燬,因為上麵的事已經在報紙上鬨得沸沸揚揚了。他閉目倒入椅背捏了捏鼻梁,手背在燈光下透著不健康的蒼白嶙峋,聲音雖然平靜,卻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電文上說南海督府靠著新型裝備和協同作戰,在北方戰線勢如破竹,才半個月時間就已經攻破了江北軍麾下的泉城和白水兩處要地,現在先頭部隊已經開始強渡鐵衣江了,鐵衣江一過就是龍興嶺。”

——而龍興嶺一旦失守,萬城就會直接暴露在敵軍的兵峰之下,再也無險可守!

厲戎生思及此處倏地睜開雙眼,漆黑的瞳仁射出兩道冰冷嗜血的寒芒,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顧靖滄和陸伯韜連這兩處要地都敢丟,簡直該死,居然還有臉跑回燕陵請罪!”

如果他們是有策略的選擇撤退,保留有生力量還好說,可他們分明是被敵軍打得屁滾尿流棄城逃跑的,連百姓都冇顧得上轉移。更何況泉城和白水是關口要隘,一旦失守整個江北都會門戶大開,意義絕不同於普通城池,他們兩個就算炸死也該把屍體杵在城牆上,現在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回來簡直丟儘軍人臉麵!

陳骨生雖然來到這個世界不久,但大概也瞭解過幾分當下局勢。

亂世之中不僅軍閥林立,各方政府也是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其中又以南北兩大派係最為勢如水火。

厲戎生所屬的江北軍發軔於北方六省,奉行“整軍興武,厲行新政”,內部等級森嚴,作風淩厲悍勇,主張滌盪舊時代的一切腐朽。

而南海督府自視為前朝法統的繼承者,講究門第出身,多由地方豪強和舊式官僚聯盟組成,推行“尊奉法統,維繫綱常”,表麵維持共主局麵,實則內部爭權奪利,但憑藉其雄厚的財力與外力支援,近年來連克重鎮,頗有來勢洶洶之意。

現在江北丟了泉城和白水,無疑陷入了一個不妙的局麵中。

陳骨生乾脆把書合上放到一邊,慢悠悠起身走到了厲戎生身旁:“那政府打算怎麼處置顧靖滄和陸伯韜這兩個人?”

他一針見血地刺中要害。

厲戎生聞言臉色難看了一瞬:“他們兩個是死老頭子的舊部,如果隻是以失職罪論處還好,就怕被扣上個什麼通敵的罪名,到時候上麵一紙調令下來,整個厲家派係都會受到牽連。”

這也是剛纔他為什麼差點冇控製住火氣的原因。

泉城和白水丟了雖然危險,卻也不是冇希望重新奪回來,但通敵這個帽子絕不是厲家可以沾染的,一旦坐實局麵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到時候要麼被削職削權,要麼豁出去真的反了,無論哪一種所要付出的代價都相當慘痛。

陳骨生倒冇有厲戎生那麼心事重重,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他雙手覆在厲戎生瘦削的肩頭,緩慢輕捏兩下,指尖卻順著對方微微敞開的領口滑進去,隱約勾到了一根熟悉的黑色玉繩——

那枚硃砂牌被迫和原主人分離,現在已經變成厲戎生的貼身物了。

雖然取不取回來對陳骨生來說都無足輕重,但偶爾逗一下厲戎生還挺有趣的。

他故意傾身靠近厲戎生耳畔,壓低聲音,語氣曖昧親昵,一副真心為他著想的模樣:

“少帥不必擔憂,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的降頭術一定可以幫上少帥,隻要把那枚硃砂牌……”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老子死了也得拽著你躺一個棺材。”

厲戎生語氣陰涼的打斷他,一聽就知道陳骨生在打什麼鬼算盤。他把對方那隻不安分的手從衣領裡拽出來,發出一聲冷笑:

“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彆一天到晚淨把人當傻子糊弄,老子手底下的軍隊又不是吃素的,用得著你一個小白去臉衝鋒陷陣?”

陳骨生笑吟吟的,也不惱,慢條斯理收回手:“少帥這就冤枉我了,我可是一片好心。”

厲戎生還是冷笑:“不巧,老子最喜歡把彆人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所以你還是少發點善心的好。”

他語罷連電文都懶得看了,直接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檔案往桌角一丟,吐出兩個字:

“睡覺!”

隻是雖是如此,厲戎生心裡卻還是老惦記著自己的那個傀儡。他大半夜睡不著,終於忍不住在被子裡碰了碰陳骨生。

陳骨生不緊不慢睜開眼,看樣子也是冇睡:“怎麼了?”

厲戎生翻身盯著他,眼睛在黑夜中亮得驚人:“你是不是也刻了我的傀儡?”

陳骨生故意冇吭聲。

厲戎生:“說話。”

陳骨生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哦,好像吧。”

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讓厲戎生不太滿意:“你把我的傀儡放哪兒了?”

陳骨生卻似笑非笑反問道:“少帥從我家搜出來一箱子傀儡,難道就冇找到自己的?”

厲戎生瞬間啞了火。

雖然那個藤編箱子裡還有四五個看不出形狀的土豆蛋子,但他堅信那幾個醜八怪一定不是自己。陳骨生給許維均能刻得那麼漂亮、那麼逼真,自己的應該更加精雕細琢纔對啊!

厲戎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有些不可置信:“我的傀儡真在裡麵?!”

陳骨生抬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又順著輕輕撥弄了一下他脖頸上戴著的硃砂牌,唇角微勾:“少帥想知道?不如拿東西來換?”

“我換你娘個蛋!”

厲戎生會和他換就出鬼了,冷罵了一聲,直接躺下來背對著陳骨生睡覺。他心裡是又氣又惱,原來陳骨生真的把他刻成土豆蛋子了啊?!

明天還得去找找,看看那幾個醜不拉幾的土豆蛋子到底哪一個纔是自己的。

不過厲戎生當然是找不到的。

因為他的傀儡壓根就不在裡麵。

這天下午難得出了太陽,陰沉了大半個月的萬城總算多了些暖意,倦懶的陽光透過陽台灑在棋盤上,卻是陳骨生閒來無事,正拿著幾枚舊銅錢在上麵推演卦象。

他在測算厲戎生未來十年的命運。

然而卦象卻總是一片混沌的迷霧。

生逢亂世,似厲戎生這種手握兵權的將領,每一個人的身上都牽繫著國運。

而國運,不可測也。

更何況,陳骨生如今也是局中人了,又怎能窺破天機。

他連測三十六次,終於不再執拗,掌心一攏,信手將銅錢收歸一處,漫無目的地捏在指間,若有所思。

【你不是降頭師嗎?怎麼也學封凜算起卦來了?】

這條黑蛇總是神出鬼冇,它也不知盯了陳骨生多久,眼見對方清出棋盤,頎長的身軀懶洋洋往上麵一盤,恰好對著窗外的太陽,黑黝黝的鱗片色澤華美冰冷,像某種名貴的墨玉。

陳骨生右手指尖夾著一枚銅錢把玩,饒有興趣問道:

“你不是已經得到了孟闕的痛苦嗎,怎麼還不離開?”

黑蛇不甚在意地甩了甩尾巴尖,或許是因為吃飽了,它的心情格外好:

【哦,我的下一個宿主還冇死呢,我得等他死了再去綁定。對了,你還冇告訴我呢,為什麼算卦?】

陳骨生微微一笑:“算卦,自然是因為有不解之事欲尋答案。”

【那你尋到了嗎?】

陳骨生淡然搖頭:“或許是我不精此道吧,卦象依舊混沌。”

黑蛇甩了甩尾巴尖,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這有什麼難的,找個擅長的人幫你算不就行了,我幫你搖人。】

陳骨生聞言把玩銅錢的動作微微一頓,似乎有些懷疑:“你?”

黑蛇不語,長尾在半空中隨意一劃,隻見空氣忽然開始抖動,緩緩出現了一副虛擬畫麵。畫麵那頭卻是一處書桌,一名麵容冷峻的男子正坐在堆滿了道符的書桌前推演掐算什麼,時不時用毛筆沾上硃砂寫寫畫畫,不是封凜是誰?

冇過多久,他彷彿也察覺到不對勁,緩緩抬頭看向半空,隻見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副虛擬畫麵,而畫麵那頭則是一顆相當眼熟且可憎的蛇頭。

那條蛇還嘶嘶吞吐了一下蛇信,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

封凜那張酷臉狠狠抽搐了一瞬,

“你怎麼又來了?”

【當然是有事找你。】

黑蛇愉悅甩了甩尾巴尖,自覺人脈還是挺廣的,

【你不是最擅長算卦了嗎?幫我算個卦。】

封凜一聽隻是算卦,警惕心低了幾分,他隨手抽過一根菸叼在嘴裡,然後用打火機點燃,在繚繞煙霧中狐疑皺眉:

“你不是老說自己是魔鬼嗎?魔鬼也要算命?”

【不,是幫我的一個宿主算。】

黑蛇簡單和他講明瞭前因後果,覺得封凜怎麼也得賣他這個麵子,但冇想到對方一聽是幫陳骨生算命,想也不想拒絕了:

“艸!他上次用一壺爛茶訛了我三千塊錢的賬我還冇和他算呢,你居然讓我幫他算命?!我不隔空做法害他都是好的了!你蛇頭讓福爾馬林泡壞了吧?!”

封凜說完還不解氣,反手拿起一瓶硃砂直接潑向螢幕,恨恨罵道:

“算!我算你個溜溜球啊我算!”

【作者有話說】

封凜(高樓舉橫幅):[憤怒]奸商!還我血汗錢!!!!

[285]家庭弟位:救他於水火、賜他於歡愉……

你可以坑封凜任何事,但就是不能坑他的錢。

陳骨生當初訛了他三千塊,他午夜夢迴的時候想起來都要氣得從床上坐起來好幾次,這次讓他幫忙算卦無異於往槍口上撞。

不過好在封凜毒舌歸毒舌,罵完之後到底還是把事給辦了,他要了厲戎生的生辰八字,很快就推演出一段卦象。

“變爻:六三爻動,化為水風井。爻辭上說‘來之坎坎,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這個卦象應在他少年時被人毒害。井卦下巽為風、為入,也有草藥、毒物之象,如墜深淵,身心俱損,性情由此扭曲,多疑善變,親緣儘散。”

“體卦為坎水,用卦為離火,現在體卦坎水克用卦離火,看似能剋製環境,然而離火借風助長,體卦坎水卻渾濁無力——這是‘火旺水乾’之象,代表他人力雖強,卻如杯水車薪,終難敵大勢,反遭烈火焚身之危。”

封凜在畫麵那頭信手推演,冷靜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中響起,莫名透著一股洞悉天機的涼意,彷彿世人命運不過棋盤一子,任由上蒼戲弄:

“這種命格叫幽泉困蛟。”

“蛟龍本應騰雲,卻困於幽泉暗壑,受陰穢侵蝕,導致鱗甲生邪,性情乖張。然而他爪牙猶利,所以能割據一方。月內逢‘離火’大旺之期,水火相激,必有一場生死大劫。是騰是殛,都在此局,十死而無一生。”

話音落下,封凜把筆隨手丟進筆筒,身形向後一靠,椅子隨之轉了個悠閒的圈。他也不知是不是還在記仇,故意對著畫麵那頭的陳骨生風言風語:

“怎麼不吭聲了?”

“這卦象也不難嘛,你難道真的算不出來?還是不信這個人真的十死無生,特意找我印證來著?”

陳骨生剛纔一直冇說話,隻是找了紙筆把封凜唸的卦象寫出來,他雙腿交疊倒入椅背,修長的指尖夾著那張薄紙輕抖了兩下,不緊不慢開口:

“哦,我隻是覺得有些可惜。”

封凜皺眉:“可惜什麼?”

陳骨生唇角微揚,輕歎了口氣:“我其實挺想還你那三千塊錢的,可惜和你不在同一個時代,現在就算想還,也冇辦法了。”

封凜聞言臉色瞬間一變:“艸!你個死奸商,想還錢還能冇辦法?!你讓那條臭泥鰍想辦法把錢給我轉過來!還有,不止是三千,我剛纔算卦也是要收費的,連本帶利加起來一萬塊!”

“臭泥鰍!你聽見冇?!讓他還錢!”

小黑蛇會搭理他就出鬼了,故意裝出一副耳朵不好的樣子:

【啊啊啊?你說什麼?這裡好像信號不好,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麼。掛了掛了,下次再聊。】

“我聊你祖宗……”

聲音戛然而止。

黑蛇白嫖完封凜,黑色的長尾隔空一掃,直接散去畫麵,心滿意足掛斷了這通跨時代“視頻電話”。

陳骨生輕輕挑眉,好像看明白了什麼:“你故意的?”

黑蛇愉悅吞吐著信子,冷哼一聲:【誰讓他當初不好好做任務,便宜他了!】

總結,它其實冇那麼好心幫陳骨生算卦,隻是單純為了整封凜而已,好報了當初被對方潑一身黑狗血的仇。

真是壞的讓人喜歡。

陳骨生在搖椅上輕晃,內心如是感慨道。

他抬手把那張寫滿卦辭的紙對準外間,熹微的陽光把紙張照得透明,上麵的字跡墨痕尚且未乾,卻如命運般清晰蜿蜒。

不知是不是為了驗證封凜的卦辭,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燕陵接二連三傳回急電。

顧靖滄和陸伯韜丟了泉城和白水,棄城而逃,已經被責令軍法嚴辦,可財政部長吳牧逢卻在會議上聯合其餘人一起忽然發難,指控厲督軍纔是通敵叛國的禍首。

政府不敢輕視,一紙調令下來,要求他接受內部嚴查。厲家派係的軍官現在群龍無首,且被政府軍以“協助調查”為名,在一旁日夜監視、動彈不得。

前兩天燕陵派了一隊調查人員來萬城,在辦公大樓進進出出,想來厲戎生也被牽涉其中,幾次三番召開緊急會議,忙得分身乏術。

隻是儘管如此,他也依舊冇有放鬆對陳骨生的盯梢,督軍府內外都佈滿了重兵,一旦陳骨生稍微有些異動,訊息立刻就會傳到厲戎生耳朵裡。

如此緊張的氛圍自然也感染到了其他人,連嶽振聲他們閒下來的時候都不抽菸聊天了,一個個安靜得像被縫了嘴巴,多少有些風聲鶴唳。

唯一不受影響的大概就隻有厲京楷。

他每天還是該吃吃該喝喝,半點不受影響。

這天陳骨生閒來無事,打算去花園裡散散步,結果剛一出門,就瞧見厲京楷從對麵那條路走了過來,後麵還跟著兩個護衛的士兵。

陳骨生見狀鏡片後的目光輕閃,饒有興趣問道:“七少,這是打哪兒去?”

厲京楷原本低著頭走路,聞言卻像是受到什麼驚嚇似地下意識頓住腳步,他眼見是陳骨生,眼睛拚命眨了眨,支支吾吾開口:

“哦……我哥今天不是出門去議政署開會了嘛,有份重要檔案落在文檔室了,他派人回來傳話,讓我拿了親自給他送過去。”

厲戎生昨天半夜忽然緊急出門,一直到今天也冇回來,不僅如此,就連許維均和嶽振聲那些親信也都被他帶走了,如果真的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可靠的人拿檔案,找厲京楷好像勉強也說得過去?

隻是厲京楷解釋完了,卻遲遲不走,眼睛像抽風了一樣對著陳骨生瘋狂眨啊眨,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不好開口,急得汗都冒出來了。

“原來如此。”

陳骨生笑了笑,不動聲色側身讓開位置,示意他先過去,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藉著角度看清厲京楷身後那兩名士兵的容貌。

其中一個稍顯眼生,不認識。

另外一個雖然低著頭,側臉輪廓卻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倏地掠過陳骨生心頭,激起千層波瀾。他麵上卻依舊淡然,仿若未覺,若無其事地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卻冷不丁從身後響起——

“陳醫生,既然認出我這個故人,怎麼也不打個招呼?”

陳骨生隻感覺自己後腰猛地被某種冰冷漆黑的物體抵住,他腳步一頓,順勢停在原地,卻冇回頭,而是微微一笑:

“韓副官,彆來無恙?”

那名一直低著頭的士兵單聞言單手抬起帽簷,麵容清晰暴露在陽光下,再無遮掩,赫然是不久前才被吳部長從厲戎生手裡保走的韓洋。

他用槍抵著陳骨生的後腰,笑著輕“嘖”了一聲:

“陳醫生,你說咱們是冤家路窄呢,還是緣分未儘?我都專門挑小路走了,居然還能遇上你。”

他冇有半點高興,隻覺得非常晦氣。好不容易趁著厲戎生帶兵外出想混進督軍府拿點東西,怎麼又遇見陳骨生這個掃把星。

“韓副官,我也冇想到咱們能在這裡遇見,我還以為你早就回燕陵了呢。”

陳骨生慢條斯理開口,給出友情建議:

“要不你就當冇看見我,我也冇看見你,咱們各做各的事?”

韓洋皮笑肉不笑,用槍抵住他後腰的力道緊了幾分:“陳醫生,你和厲少帥的關係可不淺,真要放你走了,恐怕我的小命就得交代在這裡了。”

陳骨生聞言惆悵歎氣,彷彿被戳中了什麼傷心事:“韓副官,你恐怕是誤會了什麼,我和厲少帥關係不過尋常,他也隻拿我當個消遣,玩過了,也就膩了~~”

“……”

韓洋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見陳骨生用這種惆悵憂傷的語氣說話就覺得一陣牙疼,不過他倒也冇懷疑,畢竟厲督軍就是出了名的花心風流,厲戎生雖然不近女色,瞧那副心狠手辣的模樣也不像個癡情種子。

玩過了就膩,倒是真有可能。

韓副官麵無表情舔了舔腮幫子,不知是不是看在當初在地牢裡陳骨生也算救過他一回,到底冇有下手滅口:

“我可以不殺你,不過你得幫我混進檔案室辦件事。”

陳骨生語氣誠懇:“韓副官,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我在這督軍府人微言輕,檔案室裡放著那麼多機密檔案,除了厲少帥和他的那個親信副官,平常誰也不讓進的。”

他不動聲色看向一旁的厲京楷,禍水東引,語氣充滿暗示:

“他就不一樣了,他是厲少帥的親弟弟,關係非比尋常,你挾持他一起進去,門口的守衛肯定不會攔他。”

厲京楷震驚了:“???”

霧草!他以前怎麼冇發現陳醫生這麼會說瞎話?!

厲京楷漲紅了臉,神情羞憤:“你休想!我就算賣屁股也不會出賣我哥的!”

“啪!”

旁邊那名眼生的士兵直接往他後腦扇了一巴掌,冷冷威脅道:

“閉嘴!再嚷嚷就真的送你去賣屁股!”

厲京楷:QAQ混球!

韓洋意味深長地望著陳骨生,倒是冇反駁這句話,畢竟他一開始挾持厲京楷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對方是厲戎生的親弟弟,在督軍府怎麼也有些地位,混進檔案室應該不難。

“人微言輕倒是不打緊,隻要陳醫生不做多餘的事就好。”

韓洋收起槍,卻是往陳骨生口袋裡放了個不知名的東西,看著有點像微型炸彈,他手裡把玩著一個黑色的操控器,意有所指道:

“M國最新研發的遠程操控p73微型炸彈,我還冇試過呢,陳醫生最好也彆亂動,萬一不小心碰到哪兒……那就危險了。”

他多少有些忌憚陳骨生的降頭術。

陳骨生垂眸失笑,攤開雙手在韓洋麪前翻轉,十指靈活輕動,表示自己的誠意與無害。

韓洋見狀終於滿意,淡淡開口:

“陳醫生,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走吧,等我辦完事,保證放你自由。”

陳骨生也猜到對方肯定不會放自己離開,聞言點點頭,頗為配合地跟在厲京楷身後,一起朝著檔案室走去,隻是剛到門口就被兩名持槍守衛抬手攔下——

“站住!”

檔案室裡存放著最高密級的檔案與卷宗,安保等級僅次於厲戎生的辦公室。而且守衛都是經過多重審查和篩選的精銳,眼神比針尖還毒,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混進去,幾乎不可能。

韓洋似乎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份偽造好的檔案遞給守衛:“這是少帥親筆簽署的調檔令,他在議政署抽不開身,急需一份西區佈防檔案,特意讓七少來取,等會兒就要送過去。”

守衛接過檔案,仔細覈對著上麵的印章和簽名,神情嚴肅,走廊裡的空氣彷彿都陷入了凝固。厲京楷更是緊張冒汗,身形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知過了多久,守衛終於合上檔案,眼神在厲京楷身上狐疑打轉:

“簽名和公章無誤。”

韓洋等人微不可察鬆了口氣,然而守衛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他們的心懸了起來:

“可是少帥平常存取檔案卷宗都是派許副官過來,怎麼這次派了七少?”

韓洋微笑解釋:“燕陵來的特派員有些難纏,再加上少帥身邊離不開人,所以許副官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怎麼,連七少都不能進去嗎?你們總不能懷疑他是特務吧。”

他最後一句話帶著淡淡的威脅意味。

“不能。”

守衛乾脆利落吐出兩個字,然後把檔案遞還給他們,示意同伴進去打電話:

“我們先打電話去議政署確認一下,如果情況屬實,再取檔案也不遲。”

韓洋臉色稍顯難看,怎麼也冇想到守衛這麼難纏,不過好在他還有後招:

“議政署的電話恐怕打不通,我出來的時候那裡供電線路剛好出了問題,應該冇那麼快修好,還是儘快讓七少進去取檔案,免得耽誤了少帥的大事。”

守衛看了他一眼:“如果真的打不通,我們自己派兩個兄弟過去送檔案,就不勞煩七少了,現在時局緊迫,容不得半點馬虎……”

話說到一半,守衛這才發現站在後麵的陳骨生,不由得一愣:

“陳醫生,您怎麼也來了?陪著七少一起取檔案的?”

在韓洋的視線逼迫下,陳骨生隻能矜持點頭。

那一瞬間,誰也不知道守衛飛速運轉的大腦在想些什麼,隻見他遲疑一瞬,然後側身後退兩步讓出大門口位置,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你們進去吧。”

厲京楷:“?!!!”

韓洋:“???”

陳骨生:“……”

【作者有話說】

厲京楷:我*******!!【鑒於用戶語言過激,部分內容暫不予以展示。】

韓副官(微笑):厲戎生,你們戀愛腦怎麼還冇死絕啊?

作者君:[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嘻嘻

[286]陳醫生,弄死他們!:那一場大雨澆熄了香火

韓洋見狀恨得差點咬碎一口牙。

厲戎生連檔案室這麼機密的地方都肯讓陳骨生進,怎麼可能隻把他當個玩物?自己以後再信他的話就是狗!!

不過當著守衛的麵,韓洋好歹控製住了情緒,一直等到走進檔案室內部,這才拔槍抵住陳骨生的肩膀。他長了一張文雅的臉,哪怕殺人的時候也是風輕雲淡,現在真的動了火氣,聲音聽起來陰惻惻的:

“陳醫生,我倒真是小瞧了你……”

陳骨生被槍抵著也不見絲毫慌亂,眼眸輕垂,微微一笑:“韓副官,你誤會了,他們隻是怕我向厲少帥吹枕邊風而已,反正現在已經混進來了,你要拿什麼就趕緊拿吧,萬一耽誤時間引起懷疑就不好了。”

韓洋的那名同伴也壓低聲音勸道:“時間不早了,趕緊拿東西吧,厲戎生很快就回來了!”

韓洋當然明白這個道理,隻是這句話從陳骨生嘴裡說出來他怎麼聽怎麼彆扭,過往無數踩坑的經驗告訴他,這廝分明就是一個滿肚子壞水的狐狸,每句話都帶著陷阱。

低頭看了眼手錶,韓洋到底冇有繼續耽誤時間,沉聲吐出一句話:

“去開保險箱!”

檔案室環境幽暗,慘白的燈管懸在頭頂,映著兩旁高聳至天花板的鐵皮檔案櫃。空氣裡浮動著紙張特有的黴味,成千上萬的卷宗檔案按照年份與編碼有序存放,韓洋對此卻視若無睹,徑直打開書桌下方的櫃門,隻見一個墨綠色的德製保險箱赫然封存在裡麵。

這個保險箱足有半人高,箱體由厚重的冷軋鋼板鑄成,正中央是一個亮閃閃的黃銅轉盤,刻著0到9的數字,下方則是一個隱蔽的鎖孔。

韓洋的同伴用槍抵住厲京楷後腦,冷聲問道:“知不知道密碼?!”

厲京楷瞪了他一眼,破口大罵:“你瞎了眼了?我連檔案室都進不來,你覺得我會知道密碼?!”

“你!”

那人一噎,被厲京楷氣得不上不下,竟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韓洋明顯有備而來,隻見他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副聽診器,然後把其中一頭緊壓在保險箱門上,仔細傾聽齒輪轉動的細響,同時右手拿著一個懷錶計時。

當機械密碼鎖的轉盤以恒定速度轉動,經過密碼缺口時,由於阻力矩的微小變化,轉速會產生一個難以察覺的減緩,這個“減緩”的瞬間,用耳朵極難分辨,卻可以在時間上體現。

韓洋一邊掐表,一邊反覆把轉盤退回特殊位置,經過多次驗證,終於得出了密碼數字,隻聽“哢噠”一聲輕響,櫃門終於打開了。

因為韓洋蹲在書桌後麵,以陳骨生的視角並不能看清他做了些什麼,隻能隱約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翻動聲,緊接著櫃門被人“哢噠”一聲重新合上了。

韓洋從書桌後站起身,胳膊下方多了一份牛皮質地的檔案袋,他收好聽診器,看起來心情頗好:

“陳醫生,恐怕要麻煩你送我們出去了。”

陳骨生淺笑,頗有風度:“應該的,送佛送到西嘛。”

他們一進一出花了大概十五分鐘,不知是不是看在陳骨生的麵子上,守衛連搜身這一流程都省略了,隻大概覈驗了一下檔案就放他們離開。

韓洋敢孤身犯險自然有他的倚仗,他們前腳剛走出督軍府的大門,後腳一輛軍用吉普就捲起塵土開了過來,“吱呀”一聲不偏不倚剛好停在他們麵前。

開車的司機身穿軍裝,看職銜居然是上尉。

韓洋見狀終於鬆開對陳骨生和厲京楷的鉗製,直接打開車門和同伴躍上了軍車,他降下車窗,探出大半個身形,雙指一併,笑眯眯對陳骨生做了個類似敬禮的姿勢:

“謝了陳醫生,看在認識一場的份上,我友情提醒你一句,厲戎生就快倒大黴了,你還是趁著現在趕緊逃吧。”

“世界上有趣的人不多,如果你死了,我會挺可惜的。”

他扔下這句冇頭冇腦的話,然後就坐著車子絕塵而去,一眨眼就不見了身影。

厲京楷見狀就像瞬間被解了穴,手忙腳亂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微型炸彈扔到遠處花壇,順帶著把陳骨生身上的那個炸彈也搜出來扔掉,火急火燎道:

“艸!都被塞炸彈了你怎麼半點也不著急!那兩個王八蛋我非弄死他們不可!”

他說著扭頭就想衝到崗亭叫警衛抓人,結果被陳骨生一把攥住手臂給拽了回來:

“燕陵來的調查隊還冇走,現在督軍府兵力空虛,你如果再大張旗鼓地調人出去搜查,隻會更危險。”

厲京楷急得直跺腳:“那怎麼辦?!他們把兵力佈防圖都偷走了,我們總不能乾看著吧?!”

陳骨生不僅不著急,反而慢條斯理問道:“這不就更可疑了嗎?兵力佈防圖這種東西最好偷得神不知鬼不覺,否則一旦泄露風聲,隻要你哥重新改一下佈防,他們大費周章偷去的東西也就冇有作用了。”

“現在不僅你知道、我知道,包括厲少帥開完會回來覈查,同樣會知道裡麵丟了一份佈防圖,那他們偷走檔案的用意又是什麼呢?”

厲京楷瞳孔驟縮:“你的意思是……”

陳骨生抬手輕抵眼鏡,望著韓洋離去的方向意味深長道:“走吧,回去看看,說不定保險箱裡的檔案不僅冇少,還多了呢。”

檔案室警衛對於陳骨生和厲京楷去而複返這件事感到了相當的困惑,但陳骨生藉口自己的錢包掉在了裡麵,不讓他進去好像也有些不近人情。畢竟厲戎生當初就吩咐過了,整個督軍府的機密重地除了許副官可以持他的手令進出,就隻有陳骨生能進。

守衛睜隻眼閉隻眼,放水放得堪比開閘泄洪:

“那您進去找吧,快去快回。”

陳骨生頷首致謝,從容邁步走了進去,厲京楷見狀緊隨其後,但冇想到被守衛抬手攔住了:

“七少,您的錢包也掉進去了?”

厲京楷對這種看人下菜碟的貨色冇有半點好印象,罵得唾沫星子橫飛:“老子的錢包冇掉!我進去幫他一起找不行嗎?!順便幫你找找眼珠子,人眼睛不長,偏偏長了對看人低的狗眼!!”

守衛下意識偏頭抹了把臉,就那麼一晃神的功夫,厲京楷就已經箭步衝了進去,他追了兩步冇追上,隻得放棄。

——其實他剛纔倒也不是真的不讓厲京楷進,隻是那名過來取檔案的士兵看著實在臉生,從來冇在少帥身邊見過,但對方偏偏又拿著手令和公章,保險起見他隻能把厲京楷一起攔了下來。

陳骨生走進檔案室,很快就找到了書桌底下的那個墨綠色保險箱,不過他並冇有伸手觸碰機械轉盤,而是用指甲劃破指尖,擠出一滴血珠,然後對著鎖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空氣中彷彿泛起了一絲無形的漣漪,那滴血竟像活物般飛到櫃門上,緩緩滲入了金屬縫隙。緊接著,隻聽保險箱內部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昆蟲啃噬般的“窸窣”聲。

陳骨生好整以暇等待著,直到聲音停止,這才隨手一拉——

那原本需要密碼和鑰匙才能開啟的厚重櫃門,竟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厲京楷因為被守衛攔住,晚了半步纔上來,剛一進門就見保險櫃已經被打開,陳骨生正在裡麵隨手翻閱著什麼,連忙上前焦急問道:

“怎麼樣,發現了什麼冇有?!”

“喏。”

陳骨生輕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桌上,那裡赫然放著一份檔案。厲京楷顧不得許多,拿起來胡亂翻了幾頁,也不知看見什麼,臉色瞬間煞白一片:

“這……這……這是我哥和南海公署往來的密信??!”

陳骨生此時已經檢查完了其餘檔案,一一收好重新放回保險櫃,聞言淡淡糾正道:“是偽造的密信。”

厲京楷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咬牙切齒吐出一句話:“我爹還在燕陵接受內部調查呢,他們這就等不及下手了,分明是想置我們厲家於死地!!”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在這個時局檔口和南海公署牽扯上是要命的大事,萬一這份檔案被有心人搜出來,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要緊,現在不是找到了麼?”

陳骨生站起身,然後從厲京楷手裡抽出檔案,他也不知做了些什麼,那份檔案竟騰地一下燃了起來,橘色的火苗吞噬著紙張,把他斯文俊雅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微揚,悲憫中透著妖邪之氣。

他對滾燙的溫度好似全然無感,一直等到檔案被燒得隻剩殘缺一角,這才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對準外間隨手一揚,任由那零星殘火隨風飄遠。

厲京楷冇看清他做了什麼,隻以為陳骨生用的打火機,聞言也是鬆了口氣:

“幸虧你發現的早,否則……”

他話音未落,花園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隻見四五輛黑色轎車幽靈般從鐵門處魚貫駛入小路,打頭的赫然是厲戎生的座駕。

車輛還冇停穩,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已先一步瀰漫開來。車門接連打開,率先下來的是厲戎生與許維均,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七八名身穿統一黑色中山裝的陌生男子。

這些人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樣的平頭,同樣的麵無表情,同樣銳利如鷹隼的眼神,走路輕悄無聲,帶著一種讓人極其不適的陰沉意味,彷彿無時無刻不在等著挑你的錯處,莫名讓人想起鬃狗。

隻一眼厲京楷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臉色微微一變,壓低聲音緊張道:

“怎麼辦,是燕陵來的特派員!”

陳骨生則想的更深些,韓洋前腳剛剛放完檔案離開,後腳厲戎生和這些特派員就到了,擺明瞭有人做局想要陷害厲戎生。

他思忖一瞬,似笑非笑開口:“不要緊,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一起下去看看吧。”

窗戶半開,冇過多久檔案室裡瀰漫的焚燒氣息就消散乾淨了,隻是樓下的氣氛卻顯得有些劍拔弩張。

“王特派員,你要搜查檔案室可以,總得讓我們知道是誰舉報的吧?畢竟這年頭做個什麼都講證據,如果是個阿貓阿狗就能舉報我們少帥和南海那邊有勾結,檔案室豈不是成了胭脂窯子,人人都能踩一腳?”

能把留學喝過洋墨水、一向自持高素質人才的許維均氣到罵臟話的地步,可見這些天他們被這群燕陵來的特派員折騰的不輕。

那名王特派員長得極瘦,年齡四十歲上下,圓臉,白淨麪皮,黑溜溜的細長小眼睛,笑起來露出一口大煙抽多了的黃牙,泥鰍般滑不溜手:

“許副官,我們這不是正在找證據呢麼?至於是誰舉報的,等上去搜查過了,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想來厲少帥也不願意揹著這種汙名吧?”

他說著看向了一旁的厲戎生,可惜對方從始至終不發一言,甚至連眼神都冇給他一個,彷彿他不過是地洞裡的老鼠、陰溝裡的塵埃,連交談的資格都冇有。

厲戎生右手扣在腰間武裝帶上,有一下冇一下輕敲,淡淡闔目:“許維均。”

許維均聞言隻得抬手示意守衛讓開,冷冷道:“王特派員,那您可要好好搜、仔細搜,彆搜出什麼多的,也彆搜出什麼少的。”

王特派員仍是笑眯眯的,像一隻吃得腦滿腸肥的老鼠:“這是自然。”

隻是眾人未走兩步,就撞上了剛剛從樓上下來的厲京楷和陳骨生,不約而同頓住腳步。

厲戎生顯然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們,眉頭一皺:“你們怎麼在這兒?”

陳骨生不慌不忙道:“七少最近在研究萬城人物誌,想要重編一下族譜,所以拉著我來檔案室找找資料。”

厲京楷一看見厲戎生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就怵得慌,心虛躲在後麵,除了點頭什麼都不會了。

厲戎生聽了這個荒謬至極的理由,眉頭頓時皺得能夾死蒼蠅,不過礙於還有外人在這裡,他並冇有立即發作,而是聲音低沉冰冷,不輕不重地斥責了一句:

“還不滾過來!”

厲京楷慌不迭溜了過去,陳骨生則從容不迫踱步跟上。

厲戎生暗中瞪了他們一眼:“在底下老實待著,老子回頭再收拾你們!”

他語罷轉身,刮過一道冷冷的勁風,領著王特派員那群人徑直朝樓上走去。

厲京楷一直等到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這才壓低聲音悄悄問留在樓下的許維均:“哎,那個長得賊眉鼠眼的人是誰啊?看著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許維均壓低聲音憤憤罵道:“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剛來萬城冇多久,到處亂查一通,明裡暗裡懷疑少帥和南海那邊勾結不清,還跑去大煙館和妓館花天酒地,十幾天功夫花了五根小黃魚,真他孃的不要臉!”

隻是他罵歸罵,眼睛卻一直盯著陳骨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陳骨生原本在注意樓上的動靜,過了片刻才察覺到許維均的視線,他眉梢輕輕一挑,饒有興趣問道:“有事?”

許維均聞言居然有些不好意思,隻見他一點一點地挪到陳骨生身邊,然後在褲子口袋裡摸半天,最後摸出一撮細小的、短硬的、屬於男人的髮絲,壓低聲音悄悄道:

“陳醫生,這些是那群特派員的頭髮,我花了好幾天時間一根一根薅下來的,他們所有人的都在這兒了。”

他語罷眨了眨眼,好像在瘋狂暗示什麼,

“我留著反正也冇用,送你了唄。”

【作者有話說】

許維均(暗搓搓):陳醫生,上呀,作法弄死他們!!!

作者君:[彩虹屁][彩虹屁]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麼麼麼

[287]大膽的念頭:誰能看清

許維均莫非是個天才?

陳骨生望著他手上那撮頭髮,心中忽然冒出了這個略顯荒謬的念頭,怪不得厲戎生老說念過書的人奸呢,換了彆人還真想不出這麼卑鄙陰險的招。

陳骨生抽出其中一根明顯染了霜色的頭髮,撚在指尖把玩片刻,似笑非笑道:“許副官,你該不會誤會了什麼吧,我這人心善,一向是……”

他頓了頓才道:“不殺生的。”

“不殺生?”

許維均聞言一愣,隨即尷尬低咳一聲,湊到陳骨生耳畔道:

“陳醫生,殺人有時候不一定是作惡,而是為了救更多的人。你看樓上那個姓王的特派員,賊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東西,這些天卯足了勁想要栽贓少帥,少帥如果出事,咱們倆怎麼辦?萬城那麼多百姓怎麼辦?”

許維均越說越激動,就差拍大腿了:

“死他一個人,幸福千萬家呀!”

“你們倆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厲京楷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響起,把許維均嚇了一大跳:“七少,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厲京楷眉頭緊皺,一臉嚴肅地盯著他們:“你還冇告訴我,你們倆偷摸在背後捅咕啥呢?”

既然是捅咕人,為什麼不叫上他一起捅咕?這不是擺明瞭孤立他嗎?

許維均支支吾吾開不了口,最後還是陳骨生主動解圍:“也不是什麼大事,許副官最近身體有些不大舒服,問我能不能幫他紮幾針。”

厲京楷撇撇嘴,也不知是信了還是冇信:“你是該幫他看看,一把年紀了還冇娶媳婦,說不定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許維均聞言差點氣個倒仰,卻是敢怒不敢言:“我好的很,不勞七少費心!”

趁著他們拌嘴的當口,陳骨生垂眸端詳了一下手裡這根稍顯斑駁的白髮,那群燕陵來的人裡也就隻有那位姓王的特派員是滿頭白髮,其主人不言而喻。

不過……這根髮絲細看縈繞著青黑色的死氣,恐怕主人也要命不久矣,動手倒是顯得多餘了。

陳骨生思及此處笑了笑,淡淡鬆手,任由那根髮絲悄無聲息落在了地板上。

冇過多久,隻聽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特派員他們陰沉著臉朝樓下走來,厲戎生則帶著親兵不緊不慢跟在後麵,看樣子是無功而返了。

他本就生了一張冷漠寡情的臉,此刻神色淡淡,狹長的眉眼隱在在帽簷下方,卻無端讓人心驚膽戰,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王特派員走到門口台階處就停住了腳步,適時發出兩聲乾笑:

“厲少帥,這次是我等冒昧了,公務在身,還請多加包涵,既然已經覈查完畢,那我們也不多耽誤了,這就返回燕陵覆命,至於那個暗中舉報的鼠輩——等事後查明,我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

他這是上樓什麼都冇查到,捅了簍子就想跑,然而就在他剛剛告辭離開,一隻腳踏下台階的刹那——

“砰!”

一聲尖銳的槍響驟然撕裂寂靜,驚得眾人臉色大變。

隻見王特派員的身形忽然猛地一僵,後腦處赫然多了一個汩汩冒血的窟窿。他臉上的虛偽笑意瞬間凝固,轉變成震驚與茫然,腳步虛晃幾下,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栽倒在冰冷石階上。

槍聲餘韻未散,他瞪大的眼睛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還有厲戎生那張平靜無波的麵容。

周遭一片死寂,誰也冇想到厲戎生膽子這麼大,燕陵來的特派員說殺就殺了。

厲戎生緩慢步下台階,靜靜俯視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半晌,發出一聲嗤笑:

“交代?”

他目光掠過四周噤若寒蟬的隨從,最終落回腳下的屍體,唇邊笑意瘮人,不知是在說給死去的王特派員聽,還是在說給他的那群隨從聽:

“要我說,還是拿命做的交代最實在,你們覺得呢?”

燕陵來的那群調查員都不是什麼硬骨頭,見狀紛紛嚇得麵如土色,雙腿抖若篩糠。他們平常仗著吳部長的庇護在燕陵作威作福,誰不捧著敬著,冇想到來了萬城踢上鐵板了。

就在他們嚇得六神無主之際,厲戎生身後走出了一名部下,隻見他手裡翻閱著一疊檔案,對照他們蒼白的臉色,一一念出姓名:

“許崇文,家住燕陵杏花巷148號,家裡有一個五十歲的母親,一個七歲的兒子,老婆幾年前跟人跑了。”

“賀昌運,家住燕陵獅子弄77號,父母早亡,不過有個老相好給你在老家懷了孩子,一直借住在湖州舅母家。”

“白飛揚,家住……”

隨著他把那些提前調查好的資料一個字一個字念出,周遭頓時靜的針尖落地可聞。如果說那群調查員起初還抱著僥倖心理,現在卻是徹底冇了,一股深深的恐慌縈繞在他們心頭,有膽子小的直接嚇得“噗通”一聲摔倒在地,連連叩頭求饒。

“少……少帥……少帥饒命啊!禍不及妻兒!我們都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王隊長主使的!”

人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生物,當你用生死威脅他們的時候,他們會感到驚恐,但其中如果牽扯了他們在意的家人,那份驚恐之上又會疊加無儘的痛苦。

這份痛苦遠比淩遲更可怕,巨石般轟然下墜,輕易就壓垮了人的意誌。

厲戎生卻理也不理,帶著人徑直離開,包括陳骨生和厲京楷在內。庭院前偌大的空地上頓時隻剩那群嚇得麵如土色的調查員和一群持槍虎視眈眈望著他們的士兵。

之前念名字的那名副官見狀把檔案合上,笑著把其中一個人從地上扶起來,意味深長道:

“各位不必驚慌,少帥也是想和你們交個朋友,回燕陵的車已經備好了,另外還有五千大洋做盤纏,回去該怎麼說……應該不用我教你們了吧?”

俗話說的好,閻王好惹,小鬼難纏。

殺了那個姓王的震懾一番也就夠了,如果所有人都死在這兒,高層就算想睜隻眼閉隻眼也不行。現在厲戎生擺明已經把他們所有人的一家老小攥在手裡,另外還送上一筆钜款,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是是是,您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說,王特派員回城途中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厲少帥一心為國,在萬城恪儘職守,都是外麵那群人故意抹黑,我們一定一五一十向上稟告!”

事已至此,風波算是暫時告了一段落。

等回到住宅樓後,厲京楷就一五一十把之前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厲戎生,末了義憤填膺的開口:

“哥!你一定得把那兩個特務抓回來!他們簡直太囂張了!萬城可是咱們厲家的地盤,怎麼能任由彆人大搖大擺地進出,還往保險櫃裡塞偽造密函,我看不用查了,他們和燕陵那群人肯定是一夥的!抓起來有一個算一個都斃了!”

厲戎生破天荒冇有開口訓斥他,隻是冷冷掃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他們和燕陵那群人是一夥的,明顯是有備而來,他們會傻到繼續待在萬城等你抓嗎?”

“可是……”

厲京楷還欲再說,卻被一旁的陳骨生輕輕攔住,隻聽他溫聲勸道:

“七少,今天發生太多事了,不如你先回房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厲京楷又不是瞎子,打從這兩個人從邳州回來他就看出來不對勁了,天天同吃同住的,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倆是兔爺,聞言撇了撇嘴,不情願地轉身離開了。

陳骨生看出厲戎生心情不好,什麼也冇說,隻是伸手拉住他,然後不緊不慢往樓上走去。

厲戎生也冇掙紮,隻是掀了掀眼皮:“大白天的,你想乾嘛?”

陳骨生頭也不回,語調慢條斯理:“我冇那麼禽獸,少帥連開了幾個通宵的會議,好不容易解決了那些礙事的傢夥,自然是回房補覺。”

厲戎生是真困了,聞言也冇反駁,回房後強打起精神洗了個澡,倒進被褥的那一瞬間,他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驟然鬆懈下來,疲憊席捲了所有理智。

“睡吧。”

陳骨生也褪了外衫和他躺在一起。他靠坐在床頭,讓對方枕在他的腿上,修長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在厲戎生太陽穴兩側輕按,冰涼的觸感很是舒服。

外麵天色漸暗,房間被昏黃的夕陽籠罩,莫名透著一種萬物將逝的悵然感。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陳骨生以為厲戎生已經睡著的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卻忽然在空氣中響起,打破了靜謐的氛圍:

“陳骨生,你怕死嗎?”

“……”

陳骨生聞言按揉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正常:“少帥還在擔心燕陵的事?”

厲戎生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漆黑的瞳仁清楚倒映著陳骨生的麵容,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專注:

“你還冇告訴我,怕不怕死?”

陳骨生垂眸,用指尖輕描他的眉眼:“死亡其實並不可怕,人們懼怕的是死亡來臨前的痛苦,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亡者給生者留下的孤獨。”

死亡隻有短暫一瞬,卻像多米諾骨牌倒下的第一個機關,帶來了無窮無儘的長尾效應。你在當下並冇有任何感覺,卻會在對方離開的每一個夜晚後知後覺感受到死亡的殘忍,在遇到千千萬萬個人後明白,世界上再也不會有那樣的人。

厲戎生莫名笑了一下,他拉下陳骨生的手,微微用力扣緊,帶著槍繭的指腹觸感有些粗糙:

“我聽人說降頭師都會算命,你有冇有幫我算過,我將來會死在哪裡?”

他冇有問自己是什麼時候死的。

隻是問將來會死在哪裡。

是死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還是萬城下一個大雪紛飛的寒冬,又或者,是死在高位者的謀算與背叛裡?

一名軍人彷彿不該是這麼死的。

他可以把每一滴血都灑在這個動盪戰亂的年代,可以用生命維護風雨飄搖的家國,可是不該成為陰謀與政治的犧牲品。

陳骨生望著他,靜默不言。

厲戎生彷彿也冇真的打算得到答案,他重新閉上眼,眼下淡淡的青黑難掩疲憊,在臨入睡前,低聲吐出了一句話:

“陳骨生,如果有一天萬城守不住了,你就走吧。”

無論那群燕陵來的特派員,還是明目張膽混入萬城盜取檔案的韓洋,都處處透露著一個資訊——

他們背後有高層做庇護,而且不止一個,都在等著推厲家下水。

一旦江北軍和南海開戰,這些人就是最先使絆子的那一批。在厲督軍身上的嫌疑還冇洗清前,厲戎生必須固守萬城,哪怕守不住,也必須戰死在前線,否則隻要他有半點想要撤退的意思,立刻就會被有心人多加渲染,坐實通敵叛國的名聲。

而就在昨夜,南海公署的先鋒隊已經渡過了鐵衣江。

陳骨生從始至終都冇有說話,他懶懶垂眸,修長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梳理著厲戎生墨色的髮絲,永遠都那麼不緊不慢,彷彿生死在他眼裡不過尋常事,打仗也是尋常事。

直到一條看熱鬨的黑蛇不期然出現在空氣中,他這才抬眼看去,卻是唇角微揚,不緊不慢問道:

“你說……如果我讓封凜幫忙給厲戎生改命,他會答應嗎?”

【????】

黑蛇搖晃的尾巴尖一頓,對於陳骨生提出的騷操作感到了震驚:【你怎麼想的?他當然不會答應啊!】

陳骨生眉梢輕挑:“不試試怎麼知道?”

黑蛇:【那你先把欠他的三千塊錢還了。】

陳骨生:“……”

黑蛇:【你還啊!!!】

陳骨生安靜如雞。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嗯……憑本事訛來的錢,為什麼要還呢?

封凜(掐人中):你小子是油鹽不進呐!

作者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288]二合一章:那硝煙瀰漫中

亂世之中,冇有誰能掙脫那根牽扯命運的線。哪怕厲戎生這種割據一方的梟雄,也免不了被時代的洪流裹挾。

萬城地處北方,氣候總是更嚴寒些,十二月一到,大雪就如期而至,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座城池。與此同時,南海公署麾下的精銳部隊已經強渡鐵衣江,一舉撕裂了江北軍經營許久的外圍防線,兵鋒直指萬城。

“報!前方急電!”

警衛排長嶽振聲幾乎是撞開了會議室大門,他周身裹挾著凜冽的寒氣與雪沫,聲音急促沙啞:

“少帥!前方急電!南海公署這次調動了九個甲種師團為主力,分三路強攻。第一、第二支隊,已自兩翼穿插,而且他們征調了大量地方保安部隊和暫編師,足有七十幾個師的兵力猛撲燕陵,江北防區現在四麵受困!”

他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遞上那份剛剛破譯出來的電文。

“萬城左翼屏障老鷹嶼失守,守備三營自營長王定北以下,五百餘人全體壯烈殉國,負責守衛右翼的常山營也已失聯……確認失守。”

他話音落下,整個指揮部內頓時一片嘩然。厲戎生陰沉著臉接過破譯電文,一目十行讀完,下一秒,直接把檔案攥成了一團廢紙。

“江北的回電呢?!”他語氣狠戾,幾乎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這句話,“他們到底什麼說法!”

從南海公署強渡鐵衣江起,厲戎生就屢次急電請求增兵,以免丟失萬城這道最後的屏障。然而江北方麵除了最開始象征性地調來兩個營支援,後麵就再無實質援手,現在兩翼儘失,防線儘開,局麵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嶽振聲嗓音艱澀地補充道:“少帥,燕陵方麵電告,我軍後方多處遇襲,南海軍七十幾個師團番號正猛攻不止,他們也已經自顧不暇了,江北的命令隻有一句……要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死守萬城!”

“砰!”

嶽振聲話音剛落,第一混成旅旅長陳靈浦猛地拍桌而起,他額角青筋暴起,破口大罵:

“死守?拿什麼守!現在彈藥庫存見底,城裡撐死就一個師的兵力!南海公署九個整編師壓過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們!是要讓兄弟們拿刺刀去捅坦克嗎?!”

有人開口相勸,試圖緩和氛圍:“靈浦,你先冷靜一下,上峰不是說了嗎,等後方局麵一旦緩解就立刻派兵增援,補給也已經在路上了……”

陳靈浦一把掀翻茶杯:“等等等!就怕等到老子兩腿一蹬進棺材了他們還冇出發呢!現在南海那邊把運輸線路都切斷了,城裡米價比金子還貴,彆說我手下那些兵了,要不了幾天那些饑民都得造反!!”

厲戎生始終不發一言,就在局麵即將失控的時候,他終於抬眼掃向眾人,冰冷的聲音劃破空氣,讓嘈雜的會議室瞬間陷入了死寂:

“吵夠了冇有?!”

陳靈浦牙關緊咬,卻是犟著不肯坐下,他眼眶通紅,竟看出幾分英雄末路的悲涼與慘淡,控製不住低吼道:

“少帥!現在前麵每天都在死人!到現在已經陣亡三百多個弟兄了!轟炸機每天都往下麵扔炸彈,缺胳膊斷腿的不計其數,上麵擺明瞭是拿我們堵槍眼,這麼死未免也太憋屈了!!”

厲戎生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死去的那些人不止是陳靈浦的兵,更是他的兵,可他心中越是憤怒,語氣就越是平靜:

“城西那條運輸線還在我們手裡,雖然運力有限,但運送半個月的彈藥糧食不成問題。常山營的骨頭冇王定北那麼硬,應該隻是被打垮,還冇有全部陣亡,立刻派偵察隊去他們的營地附近收攏殘兵。”

“南海公署那邊目前隻是試探,用不了多久就會開始炮火犁地,萬城冇有構建防空洞,徐秋劍,我調一個連隊給你,負責安排撤離城中百姓,三天內必須清空四個城區。”

“陳靈浦,所有高炮單位集中佈防,在城北偽裝指揮陣地吸引轟炸,電訊處全天候監聽敵軍電台,我不希望錯過他們的任何動向。”

厲戎生下達完最後一道軍令,會議室陷入了比戰報傳來時更深的死寂。

他靜坐主位,陰影自帽簷流淌而下,一時間隻能聽見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沙盤上象征萬城的藍色標識,已經被密不透風的紅色箭頭徹底吞冇,像怒海驚濤中即將沉冇的孤舟。

“諸位,”

厲戎生終於開口,卻是推開椅子緩緩起身,他低沉的聲音在眾人耳畔響起,混雜著遠方的炮火槍響,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巨石壓在心頭,

“我厲家祖上,隻是一個無名無姓的乞丐,當年餓殍遍野,是萬城百姓的一口粥飯讓他活了下來,後來他以‘萬’為姓,添‘廣廈’為名——就是希望後世子孫有朝一日能夠庇護萬城,使百姓安樂無虞。”

“我厲家人也始終不忘祖訓,無論貧富貴賤,都以萬城為根,哪怕分散南北,死後也一定靈柩回鄉,葬進祖墳。”

他視線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沉聲道:

“換句話說,我厲戎生將來也是要死在這裡的,無論有冇有那道軍令,我都會死守這裡。”

“半個月的時間、我們再守住最後半個月——如果江北的援軍依舊冇到,陳靈浦,你就率領所有能動的弟兄向燕陵方向突圍,如果上麵有人問罪,就說是奉了我的命令。”

厲戎生最後倏然站直身形,對著滿室戰友閉目頷首,生平第一次低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等再抬頭時,眼底隻有視死如歸的平靜:

“同袍一場,我厲戎生……拜謝了。”

“少帥!”

“少帥!!”

陳靈浦等人見狀紛紛震驚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麵,接二連三發出刺耳的動靜。他們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冇有誰是怕死的慫蛋,隻是不甘心死的這麼憋屈,可厲戎生說的又不無道理,難道江北方麵不下軍令,他們就真的能丟下滿城百姓撤退,死的遺臭萬年嗎?!

“乾!”

陳靈浦摘下軍帽狠狠摔在桌上,

“少帥,我老陳可不是怕死的慫貨,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我就算死也死的坦坦蕩蕩,如果當逃兵,死了都冇臉去見祖宗!要守就一起守!”

他語罷憤憤轉身摔門離去,看樣子是執行軍令去了。

參謀長徐劍秋卻是平和得多,隻見他站直身形,整了整風紀扣,抬手對厲戎生敬了一個軍禮,語氣平靜坦然: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少帥,我輩天職如此,如果能死在戰場上,又何嘗不是軍人的榮耀?”

他微微一笑:

“卑職也是萬城人,隻要萬城的陣地上還有一個人站著,他的脊梁就斷不了。”

轟隆隆——

南海公署的轟炸機群又一次密集飛過上空,黑壓壓的機身遮蔽了天光,捲起殘雪無數。巨大的轟鳴聲莫名讓人想起蜂群振翅的動靜,卻又遠比蜂群更讓人感到驚恐,許多百姓都隻能蜷縮著躲在自家菜窖裡,煎熬等待這一波空襲過去。

督軍府位於萬城中心,轟炸機如果開到這裡,很可能因為燃油不夠而無法返航,所以勉強能在炮彈轟炸中殘存矗立,隻是儘管如此,整座府邸依舊被死亡的氣息所籠罩。

陳骨生靜立在窗前,望著窗外吞噬視野的雪幕。

他在南洋長大,此生從未見過這樣酷烈的寒冬,冷得彷彿要把整座城市都一併封存。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萬城守不住了,如果拚死突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江北高層偏偏下達了死守的命令,現在城內所有百姓都在部隊的幫助下往後方撤離。

逃。

逃得越遠越好。

這是每個想要活下來的人、心中最為強烈的念頭。

隻有厲戎生他們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這片土地上。

陳骨生看了片刻,覺得那白茫茫一片的雪花也是無趣,轉身朝著樓下走去。偌大的督軍府空空蕩蕩,已經冇有什麼仆人了,隻剩下一個老得走不動路的管家。

人上了年紀,就越是心繫故土,老管家或許覺得死了也冇什麼,哪裡的黃土不埋人。厲家當初給了他一口飯吃,他也留下來伺候了這棟宅子大半生,死也該死在這裡。

陳骨生是拎著一個行李箱下樓的,彼時厲戎生和許維均已經提前等在了客廳,右邊角的單人沙發上縮著一個同樣抱著行李箱的身影,不是厲京楷是誰?

今天是城中最後一批百姓撤離的日子,厲戎生已經提前聯絡好了燕陵的故交,弄到幾張飛往M國的機票,打算把陳骨生和厲京楷送出去避一避。

厲京楷知道後很是鬨騰了一頓,年輕人的血氣方剛展露得淋漓儘致,喊著要和萬城共存亡,被厲戎生用皮帶狠抽了一頓才老實下來。

陳骨生倒冇什麼反應,厲戎生說讓他和厲京楷一起去M國避一避,他點點頭就答應了,隻是上樓收拾行李的時候慢了些,說想看看雪。

“都收拾完了?”

厲戎生看見陳骨生從樓上下來,走上前想要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結果被陳骨生輕輕避開,搖了搖頭:

“不打緊,一個箱子而已。”

他們的手短暫接觸一瞬又分開,都涼得沁人。

厲戎生望著陳骨生,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最後又什麼都冇說,隻是轉身狠搓了一把臉,擰眉沉聲道:

“收拾好了就出發吧,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我讓許維均和嶽振聲護送你們去燕陵。”

城內兵力有限,厲戎生隻能擠出一個小隊的親信隨行護送,門口停著一輛軍用大卡和一輛汽車,風雪凜冽,把裹在外麵的綠色防水布都吹得有些變了形。

許維均打開後車廂,把行李挨個往上搬,除了一些吃穿住行需要用到的東西,另外還有兩箱沉重墜手的金條。

陳骨生見狀走到厲戎生身旁,溫聲開口:“少帥……”

厲戎生不是傷春悲秋的性格,他更習慣把所有心事都藏在肚子裡,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也說不出什麼軟和話,聞言隻是偏頭看向彆處,緩緩吐出一口白氣,軍帽邊緣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襯得那張冷峻的臉更加沉默寡言:

“天冷,厚衣服都帶夠了嗎?”

“帶夠了。”

“金條太重,我冇給你兌太多,M國銀行給你開了戶頭,賬戶上的錢應該夠你花了。”

“嗯……”

但陳骨生想問的並不是這些,他眼眸輕垂,狀似不經意低頭撚了撚指尖,彷彿在暗示什麼:“少帥,我知道你對我好,不過……”

厲戎生看向他:“不過什麼?”

陳骨生瞥了眼他的領口:“不過我的命牌還在你手上呢。”

厲戎生的眼皮狠狠一跳:“……”

孃的,就知道這小白臉冇心冇肺,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厲戎生這下什麼惆悵的心情都冇了,他一把揪住陳骨生的衣領拽到跟前,壓低聲音冷笑道:“那你就他媽的求神拜佛保佑老子大難不死,否則我死了,你也得跟著一起陪葬!”

他語罷冷冷鬆開手,順帶著狠狠剜了眼站旁邊傻看的厲京楷:“你他孃的傻站在這裡乾什麼?!等炮轟啊?!還不給老子滾上車!”

陳骨生覺得挺好笑,事實上他也真的笑了一下。

厲戎生:“笑什麼笑?!你也滾上去!”

“……”

陳骨生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從善如流坐進了車後座。

厲京楷原本也想跟著上去,但不知為什麼,又重新折返回來,望著厲戎生囁喏喊了一句:

“哥……”

厲戎生冷冷盯著他,冇出聲,但遠處的炮火又好像一直冇有停歇。

厲京楷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知是不是知道這一彆很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眼眶有些紅:

“哥……你……你萬城的事要是忙完了……記得回燕陵找我和爹啊……我回去找爹想辦法……肯定能派援兵過來的……”

寒風凜冽,吹得人眼睛疼,偏偏又凍不住滾燙的眼淚,厲京楷用袖子猛擦了兩下,也止不住那模糊的淚意。

厲戎生平常最看不慣厲京楷這副窩囊模樣,但不知為什麼,今天居然忍住了冇發脾氣,他薄唇緊抿,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要走就走,婆婆媽媽的流什麼馬尿!”

厲京楷最後狠狠擦了把臉,抬頭看向他:

“哥,你放心,隻要爹一天還顧著我,我就一天顧著陳醫生,你一定要打勝仗,風風光光回來找我們!”

原來他不傻。

心裡什麼都清楚。

厲戎生是怕自己死了,冇辦法再護著陳骨生,所以才安排他們兩個一起走。厲督軍對厲京楷這個小兒子一直多有疼愛,隻要他們去了燕陵,厲督軍一定會想辦法把他送出國去。

陳骨生和厲京楷待在一起,是最好的選擇。

厲戎生指尖攥得發白,麵上卻依舊覆著一層霜寒。他冇有再看車上的人,而是漠然轉身背對著他們,直到聽見引擎聲發動,汽車聲音逐漸遠去,才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黑色的車身消失在街道拐角,隻剩一個小黑點。

那兩個人,是他在亂世中唯一的私心。

汽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車廂裡瀰漫著死寂。萬城三麵被圍,這是僅剩的逃生之路,每個人的咽喉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一度感到了窒息。

陳骨生靜靜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鏡片後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麼,厲京楷則是抱著他的那個小藤箱,目光呆呆地,看起來魂都冇了大半。

然而就在汽車駛出城外半小時後,後方的萬城忽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炮火聲,那絕不是轟炸機投彈的動靜,聽起來遠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慘烈。

“吱呀——!”

許維均幾乎是本能地一腳把刹車踩到底,巨大的慣性讓所有人都猛地前傾,他臉色大變,

“不好!敵軍開始炮火犁地了!”

他牙關緊咬,不知為什麼控製不住顫抖起來,扭頭看了眼後座的陳骨生和厲京楷,又看向陷於水火中的萬城,整個人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撕裂成了兩半,痛苦而又遲疑。

多年戰友,他怎麼能拋下弟兄們獨自逃跑?可是他們如果走了,少帥的交代又該怎麼辦?他們還冇把陳醫生和七少平平安安地送回燕陵。

“砰——!”

“砰——!”

炮火聲越來越響,就連後麵的卡車也停住,接二連三下來了許多士兵。看的出來,他們很想衝回去支援,可是許維均冇有下命令,他們誰也不敢動。

許維均冇有折返,但也冇有繼續前行,他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已經被他硬生生咬出了血,可就是遲遲做不下決斷。就在這個時候,車後座忽然響起了一道平靜的聲音:

“想去就去吧。”

許維均愕然回頭:“可是……”

陳骨生雙腿交疊,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大衣纖塵不染,與周遭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他靜靜望著許維均,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炮火聲的轟鳴:

“燕陵不是你們想去的地方,萬城纔是,對於一個軍人而言,能死在戰場,或許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彷彿知道許維均想說什麼:“不用擔心,我會開車。”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許維均心中沉重的枷鎖。他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終於不再猶豫,猛地推開車門,寒風裹挾著硝煙瞬間湧入鼻腔。

然而就在許維均準備坐上後麵那輛軍用大卡折返時,動作卻硬生生頓住了。他忽然轉身走到陳骨生身旁,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緊緊包裹的硬物,連同一封邊緣微卷的信,一同塞進陳骨生手裡。

他聲音沙啞:“陳醫生,這是少帥讓我交給你的,帶著這封信去燕陵找大帥,他會護著你的。”

陳骨生伸手接過,指尖傳來熟悉的硬度和觸感,不用打開,他也知道裡麵是什麼——

是他的命牌。

他冇有立刻收起,而是抬眼看向這個即將赴死的軍人,問了一個看似多餘的問題:

“許副官,這一去,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你不後悔嗎?”

許維均扯出一抹慘淡的笑意:“陳醫生,萬城激戰猶酣,家國危難當前,我輩軍人斷無臨陣脫逃之理,雖隻百餘殘兵,於大局無補,唯所求者,殺身成仁而已!”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衝上了後麵那輛卡車,士兵們看見他的動作,冇有任何猶豫,紛紛提槍翻進車廂。那輛龐大的卡車後退調轉方向,在雪地碾出漆黑的輪胎印記,飛蛾撲火般衝進了城區。

“許維均!你發什麼瘋!趕緊回來!想送死也不是這麼個送法啊!!”

厲京楷冇想到許維均真的跑回去送死,打開車門在後麵追了兩步冇追上,急得直跳腳。

陳骨生也打開車門下車,坐進了駕駛座。他冇有理會那封信,而是打開外層包裹的手帕,露出裡麵儲存完好的那枚硃砂牌,觸感依舊紅豔細膩,隻是沾染了人的體溫,連帶著上麵的邪佛也多出了幾分悲憫,在搖曳的雪光映照下,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

陳骨生平靜閉目,神情無悲無喜。

亂世啊,死人是多正常的事……

厲戎生又有什麼特殊?

那些人又有什麼特殊?

指尖摩挲著牌麵,他把黑色玉繩在指尖一圈圈纏繞,越收越緊,直到陷入皮肉,再無可退。

當陳骨生再度睜眼時,目光已經落在覆滿積雪的荒野儘頭。忽然,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算了。

想不明白……

那一刻陳骨生好像放棄了什麼,又好像拿起了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雪地中,汽車重新啟動,發出震耳的轟鳴聲。隻是卻冇有往燕陵的方向開,而是駛向了一個絕對不能踏入的禁區——

南海公署大營。

厲京楷聽見動靜才反應過來不對勁,他一扭頭就見車子已經開出了好幾米遠,臉色頓時一變,連忙跟在後麵焦急追喊:

“等等!等等!停下!陳醫生!我還冇上車!我還冇上車啊!!!”

“我冇上車!”

“我冇上車!!!!”

【作者有話說】

厲京楷(土撥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敵軍:《天塌了》《死神來了》

作者君:[狗頭][狗頭]因為七少冇上車,這章用他的車票錢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大家一起排排坐看電影,最新上映的《死神來了》,來呀來呀來呀~

[289]被逮了:屬於蒼生的宿命

凜冽的寒風捲集著雪沫,把天地間最後一絲雜色吞冇殆儘,荒蕪的曠野上白茫茫一片,前方的路卻好像怎麼也走不到儘頭。

這裡離萬城已經很遠了,距離南海公署的根據地卻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火藥混合的刺鼻氣味,路邊隨處可見都是破敗的戰壕與斷肢殘屍。

在長路儘頭,一輛黑色汽車緩緩駛來,它像是一位長途跋涉的疲憊旅人,此刻終於在這片荒蕪的郊外耗儘最後一絲力氣,引擎發出一陣短促的轟鳴聲,然後徹底陷入了沉寂。

陳骨生嘗試重新啟動車子,然而試了兩次都冇成功,終於放棄。他向後倒入椅背,指尖在方向盤上輕敲兩下,淡定吐出這個令人絕望的訊息:

“冇油了,下車走吧。”

厲京楷原本瑟縮在副駕駛座上凍得像條狗,聞言直接傻眼了:“冇油了?那我們怎麼去燕陵?”

或許是覺得把厲京楷一個人丟大馬路上不太好,陳骨生到底還是停下來讓他上了車,不過厲京楷是個純路癡,在路上開了這麼久都冇反應過來方向不對勁。

陳骨生瞥了他一眼,眉梢輕挑:“我有說過這條路是去燕陵的嗎?”

厲京楷聞言臉色一變,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不對勁,他驚慌回頭看向身後:“你什麼意思?我們不去燕陵去哪兒?等等……你的車到底是往哪兒開的?這條怎麼不像是去燕陵的路?!”

陳骨生冇答話,而是推開門徑直下了車。他打開後備箱,拎起那兩箱沉甸甸的金條,頭也不回走向路邊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彎腰把箱子重重頓在地上。

早在炮彈打響的第一天起,就有數不清的老百姓拖家帶口往城外逃,沿途全是散落的鐵鍋、破舊的被褥,還有一些種地用的鎬頭和鐵鍬,埋在雪地裡凍得生硬,像死人骨頭。

槐樹枝椏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乾枯討死的手。

陳骨生隨便在路邊找了一個鐵鍬,然後在樹下麵開始挖洞,泥土被凍得硬實,他卻挖得毫不費力,一鏟又一剷下去,不多時就見了一個深坑。

厲京楷本來就慌得六神無主,下車看見這副情景頓時更慌了:“陳醫生,你到底想做什麼?”

陳骨生終於抽空回了他一句:“埋金子。”

厲京楷聞言暗自鬆了口氣,原來不是要埋他啊:“好端端的你埋金子做什麼?”

陳骨生語調慢悠悠的,讓人聽不出來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免得被搶啊。”

厲京楷聞言下意識看了眼四周,隻覺得這個理由萬分荒謬:“這荒郊野外的哪兒有人搶你金子?!再說了,你把錢埋在這兒我們花什麼啊?”

可惜他話說晚了,陳骨生已經把最後一鏟子土蓋上,順便鏟了點雪在上麵用來偽裝。他把鐵鍬丟到後麵的山坡下,然後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重新回到車旁,拎起自己的那個行李箱道:

“行了,現在可以走了。”

厲京楷見狀差點氣個倒仰:“許維均發瘋,你也跟著發瘋是吧?!這根本不是去燕陵的路,走哪兒去啊走!”

他語罷也懶得管那兩箱金子了,扯著陳骨生就要回車上,但冇想到剛走兩步,遠處就忽然傳來兩聲朝天的槍響,頓時把他嚇了一個激靈。

“前麵那兩個!站住!”

隻見兩輛敞篷軍車從大路另外一頭開過來,然後“吱呀”一聲刹停在他們身旁,幾名身穿南海軍服的士兵不由分說抬槍指著他們,聲音粗暴的喝問道:

“說!你們兩個哪裡來的?!在我們軍營附近鬼鬼祟祟乾什麼?!”

完嘍!

厲京楷聞言眼前一黑差點厥過去,陳骨生這個挨千刀的居然把車開到了南海公署的營地附近,這不是茅坑裡打燈籠找屎嗎?!

陳骨生倒是頗為淡定地舉起了雙手:“這位軍爺,我們兩個是從城裡逃難出來的,但是汽車中途冇油,所以就停在了路邊,不是有意冒犯貴軍的。”

“逃難?哼,穿的倒是人模人樣!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敵軍派來的特務!”

這夥人為首的男子是個疤賴臉,他一眼就看出厲京楷和陳骨生兩個人衣著不俗,擺明瞭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一個眼神過去,立刻有兩名手下打開車門搜車,不過裡麵除了一些路上吃的乾糧就再冇彆的東西了,最後又把他們按在車蓋上搜身,搜出來一摞美鈔和三根小黃魚。

“孃的,還挺有錢!”

疤賴臉掂了掂分量,暗自咋舌。南海軍一路北進,沿途都在搜抓民兵壯丁修建防禦工事,那些窮鬼傾家蕩產最多也就榨出來幾百個銅板,哪有麵前這兩隻肥羊富得流油。

又捏了捏陳骨生和厲京楷的胳膊,還挺有勁。

“嘿,今天運氣好,又逮著兩個壯實牲口。”疤賴臉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這下夠數了,剛好三號炮壘那邊催得緊,一起送過去!”

他話音剛落,陳骨生和厲京楷被蠻力摜上了後麵的卡車,彼時車廂裡已經擠滿了人,看樣子都是被抓來的百姓。他們當中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和小孩,烏糟糟混在一堆,像是一鍋燉得亂七八糟的湯。

“都老實點!敢亂跑斃了你們!”

那幾名南海軍放了句狠話,這才鎖上車廂離開。

厲京楷一直等著那兩個南海兵走了纔敢發作,猛然從蹲著改為站著,指著陳骨生氣急敗壞喊道:

“陳骨生!你故意的吧!你故意的吧!我哥還冇死呢你就這麼欺負我!你你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不!你摸摸自己的眼睛!但凡是個眼睛冇瞎的人都不能把車開到這個王八窩子裡來吧?!你還是醫生呢,就冇給自己紮兩針治治?”

“哦,不對,我忘了,你根本就是個庸醫!也就是我哥命大當初冇讓你給治死!嗚嗚嗚這下讓那群南海兵抓去修炮壘還有得活嗎,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早知道和我哥待一起了!死也死的光榮啊!”

厲京楷一開始還隻是罵,罵到後麵就蹲在地上抱頭哭了起來,那叫一個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顯然陳骨生開錯車的行為給他脆弱的心靈留下了極大的損傷。

陳骨生摸了摸心口,發現自己冇有良心這個東西,隻好很有紳士風度地遞了一塊手帕過去:

“彆哭了。”

他說,

“等會兒還得挖炮壘呢,你現在把力氣哭冇了,乾活的時候怎麼辦?”

厲京楷聞言哭聲一止,隨即哭的更大聲了,他死了也想不明白自己二哥到底是哪個眼睛瞎了,看上陳骨生這個壞得頭頂長瘡腳底流膿的東西。

“嚎什麼嚎!閉嘴!再嚎老子就揍你個烏眼青!”

車廂旁邊坐著一個身形精壯的漢子,看起來脾氣不怎麼好,厲京楷打從上車起就哭個冇完,終於觸怒了他那根本就煩躁的神經,一把揪住厲京楷的衣領作勢要打。

這招倒是好用,厲京楷瞬間閉嘴不出聲了,隻是驚恐瞪大眼睛望著那個比沙缽還大的拳頭。

後麵半程,車廂總算安靜了下來,卡車顛簸著朝遠處戒備森嚴的營地駛去,原本寒冷的天氣也因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似的車廂莫名悶出幾分汗意和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終於停了下來。車廂被人從外麵轟一聲打開,刺目的雪光陡然照進黑暗,讓許多人都不適應地扭頭閉上了雙眼。

隻是外麵的南海兵卻冇給他們時間適應,抬腳把車廂門踹得轟隆作響,聲音粗暴:

“滾下來!都給老子滾下來!誰最後就挨槍子兒!”

他話音剛落,車上的人就像決堤洪水瞬間外泄,一窩蜂地往外紮,厲京楷和陳骨生因為最後上車,站的比較外麵,也被人流裹挾著下了車。

然而留在最後的既不是老弱,也不是婦孺。

而是一群軍人。

相比於慌慌張張的百姓,他們周身反而有一種近乎死寂的肅穆,一直等到彆人都走空了,這才緩緩起身從車上下來,灰濛濛的日光照亮了他們身上殘破沾血的軍服,竟然是一群身穿江北軍服的殘兵,隻是因為剛纔坐的太靠裡麵,所以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哪怕他們不言不語,周身冰冷的血氣和煞氣也無聲證明瞭,這是一支剛剛曆經血戰的隊伍。

那名南海兵見狀似乎頗有忌憚,嘴裡罵罵咧咧,到底也冇開槍,隻是聲音粗暴的繼續催促前麵的人:

“都給老子排好隊!一個個登記名字!”

“八人一隊,誰敢逃跑,全隊一起槍斃!”

南海軍這一路北上抓了不少壯丁,然而主力部隊都在前方打仗,看管人員難免不足,為了防止百姓暴動逃跑,所以實行連坐製,這樣其餘人為了活命就會互相監督。

厲京楷和陳骨生一直等到隊伍排好的時候,這纔在旁邊士兵的監督下走到隊尾,前麵的人正在一個一個登記報名字,然後分到一條帶有特殊符號的藍絲帶,這是為了區分身份。

如果丟了,就死。

厲京楷自從下了車腿肚子就開始打顫,生怕有人認出他來,畢竟他在萬城也是出了名的富少,天天流連煙花之地,萬一被人揪出來那可就完蛋了。

陳骨生那個挨千刀的倒是一臉淡定,他雙手抱臂,懶懶閉目,斯文俊雅的臉龐掩在衣領後方,髮絲被寒風吹得有些淩亂,聽著四麵八方傳來的槍炮聲,不知在想些什麼。

很快,隊伍就排到了厲京楷這裡,負責登記的士兵在寒風中站得有些不耐煩,惡劣的態度讓厲京楷的心虛又重了幾分:

“叫什麼名字?!”

“李……小京。”厲京楷好歹有點腦子,知道不能暴露自己姓厲,話到嘴邊硬生生憋回去,拐了個假名字出來。

那名士兵在藍條上蓋了個“三”的數字,又蓋了個“八”,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他臉上:“三號堡壘,八隊,敢亂跑打斷腿!”

厲京楷手忙腳亂接住布條,然後往裡麵一步步挪去,順帶著回頭看向身後,陳骨生也在做登記。

“叫什麼名字?!”

“陳小楷。”

“拿著,和前麵那個人一樣,三號堡壘,你去九隊!”

厲京楷氣死了。

陳骨生,你冇有自己的名字嗎?編個假名字還得用他的?!!

南海軍完全把抓來的壯丁當牲口用,所有人剛剛下車,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被他們用槍頂著攆到了工地上乾活。每隊都有任務指標,乾不完冇飯吃,數九寒天,餓也餓死了,所以每個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勁。

八隊的任務是挖壕溝,這個活冇什麼技術性,純耗體力。每個人負責一段路,拿著鐵鍬和鋤頭往下麵挖,挖到一人多深才行,誰偷懶一眼就能看出來。

下午哪怕已經雪停了,寒風還是像刀子一樣刮人,手露在外麵不多時就疼得要往回縮,更不提土地凍得比鋼塊還硬,如果不掌握技巧硬往下鏟,很容易把鐵鍬給弄斷。

“蹦——!”

厲京楷無疑就是那個又冇體力又冇技術的,不到兩個小時就已經弄斷了三把鐵鍬,旁邊的監工見狀一鞭子抽在他身上,惡狠狠罵道:

“日你孃的敗家玩意兒!這他孃的是軍資,不是你家燒火棍!挖不動不會用尿澆?冇長腦子還是冇長卵蛋?!”

換個富家少爺來,說不定現在早就被抽得吱哇亂叫了,順帶著自尊心碎一地屈辱又悲憤。但厲京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他哥那裡捱罵挨多了,聞言居然忍了下來,默不作聲換了把新鐵鍬繼續憤憤剷土。

旁邊的一個老漢見狀終於看不過去,走上前來手把手教他:

“娃娃,剷土哪能像你這樣,使蠻力可不中,鐵鍬要斜著插進土縫縫裡,再用腳使勁一踩,上麵這層冰殼子挖開了,底下也就好挖了。”

厲京楷低頭認認真真學著,掌握訣竅後果然輕鬆多了,隻是他這輩子從來冇做過什麼粗活,不到一下午時間就累得直不起腰來,雙手磨得全是血泡。

他又聽附近看守的士兵閒聊,說前鋒部隊要不了多久就能打進萬城,城裡那群負隅頑抗的殘兵現在死傷過半,缺糧又缺炮,困也困死了,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彆的,眼淚嘩啦一下就湧了出來。

“哭什麼。”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從他身後響了起來,厲京楷慌張回頭,卻見是陳骨生,按理說自己乾了一下午活,對方也該乾一下午活纔是,可厲京楷橫看豎看都覺得陳骨生不像捱過鞭子的樣子。

厲京楷胡亂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問道:“你怎麼來了?乾完活了?”

陳骨生卻道:“我不用乾活。”

厲京楷瞪大眼睛:“我們都乾活,憑什麼你不乾?!”

陳骨生不緊不慢瞥了他一眼:“哦,因為我是監工啊。”

厲京楷:“……”

後來厲京楷才知道,陳骨生身上還藏了私房錢,他用一根小黃魚的價錢買了個監工的位置,放飯的時候搭把手就行。

雞賊!

太雞賊了!

怪不得他哥老被這個小白臉氣得肝疼,換了誰能不生氣!

不過厲京楷也不是冇占到好處,按理說他們八隊每人隻能分半個窩窩頭的,有陳骨生暗中徇私,不僅分到了一整個窩頭,還多了碗熱稀粥,雖然清得能照出人影,但在這大冷天比什麼救命良藥都好使。

“呲溜——”

“呲溜——”

厲京楷一邊喝著熱粥,一邊逮了個空隙擠到陳骨生身邊,壓低聲音悄悄和他說話:

“哎,咱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找個機會逃吧。”

陳骨生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軍營主帳附近,聞言漫不經心應道:“行啊,你想怎麼逃。”

他答的這麼輕巧,反而讓厲京楷愣住了,為了掩飾尷尬,他隻好低頭又“呲溜”喝了口稀粥:“不知道,不過我老感覺江北軍的那些俘虜好像在謀劃著逃跑,我今天乾活的時候好幾次看見他們聚在一起說話,然後盯著守衛數人頭。”

陳骨生冇有答話,因為不遠處的主帳簾子忽然被衛兵掀開,從裡麵走出四五名身穿南海軍服的軍官,他們肩膀上的肩章在夜色裡泛著冷光,最高隻是上尉軍銜,看樣子真正的核心人物還冇出現。

陳骨生正準備收回視線,然而目光卻在掠過其中一人的麵容時倏然頓住,他抬手輕扶眼鏡,眼眸微眯,悄然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詫。

韓洋……

他怎麼會出現在南海軍的營地裡?

陳骨生的目光很隱晦,但架不住韓洋第六感奇準,冥冥中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他下意識環顧四週一圈,結果就見營地外圍放飯的那個簡易窩棚裡站著抹熟悉的身影,不是陳骨生是誰?!

四目相對的刹那,陳骨生不僅冇有躲,甚至唇角微揚,頗有禮貌地抬手打了聲招呼:

“嗨。”

韓洋:“……”

【作者有話說】

《韓副官,你的強來了》

韓洋:……

作者君(狗狗祟祟探頭):[讓我康康][讓我康康]我把陳醫生埋在樹底下的金子挖出來了,本章用他的私房錢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噓,保密喲。

[290]倒黴催的:願我英靈安

毫不誇張。看見陳骨生的瞬間,韓洋隻覺一根大棒悶頭砸下,整個人被砸得眼冒金星,暈頭轉向,險些看見了自己死去的太奶。

按照他的設想,陳骨生這個時候應該和厲戎生一樣被困在萬城纔對,再倒黴點說不定被炮彈炸得屍體都冇了,怎麼會忽然出現在南海軍的營地裡?!

#人可以倒黴,但不能倒黴成他這個樣子吧#

南海軍的物資情況明顯吃緊,哪怕是普通戰士,每人最多也隻分到一包壓縮餅乾和一包沖劑,民工的糧食就更簡陋了,半個黑麪窩窩頭,外加一鍋稀溜溜的米湯。

陳骨生把最後一個窩頭分給後麵排隊的人,然後轉身朝著後麵的土山走去,途經厲京楷身旁時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話:

“我去辦點事,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彆亂跑。”

因為是放飯時間,那些監工都找地方抽菸聊天去了,壕溝的土山旁邊基本上冇什麼人。陳骨生不過站了幾分鐘,視線裡就出現一雙軍靴,順著往上看去,是韓洋那張鐵青難看的臉。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韓洋莫名有一種自己馬上要倒大黴的感覺,所以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陳骨生漫不經心倚著後麵的石台,唇角微揚:“韓副官,老朋友見麵,你怎麼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我可是聽了你的話才大老遠趕過來的。”

韓洋差點氣個倒仰:“我什麼時候叫你過來了?!”

他瘋球了才讓陳骨生這個煞星過來!!

陳骨生好心提醒道:“你忘了?就上次見麵的時候啊,你不是說厲戎生就快倒大黴了,讓我趁著現在趕緊逃嗎,我思來想去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所以就來投奔你了。”

“啪!”

韓洋聞言猛地轉身扇了自己一嘴巴。

讓你嘴賤!

他重新扭頭看向陳骨生,細看氣得嘴皮子都在哆嗦,壓低聲音咬牙質問道:“陳骨生,你到底想做什麼?!”

陳骨生屈指輕彈了一下他身上的南海軍服肩章,慢悠悠道:“這句話應該是我問您啊,韓副官,一個人吃兩家飯,不太好吧?這碗如果端不穩,可容易砸著自己的腳。”

韓洋是吳部長的人,這個時候出現在南海軍營裡,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是敵軍的細作。

第二,他和吳部長都是敵軍的細作。

不過陳骨生還是比較傾向於後者,畢竟通敵叛國這件事太大了,光靠韓洋的位置可做不成什麼事,但如果加上吳部長就不一樣了,那個人在燕陵政權核心,所能發揮的作用之巨難以想象。

韓洋冷冷道:“陳醫生,各為其主罷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互不乾擾不行嗎?”

他說這句話心裡其實已經有那麼點發虛了,畢竟陳骨生找上門來肯定冇好事,想起對方那手神鬼莫測的降頭術,韓洋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陳骨生一副頗好說話的斯文模樣:“你彆緊張,其實我隻想讓你幫我一個忙而已,忙完了就走。”

韓洋聞言微不可察鬆了口氣,隻想趕緊把這個煞星打發走拉倒:“什麼忙,你說。”

陳骨生:“幫我把南海軍的彈藥庫炸了吧。”

韓洋:“……”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韓洋緩緩抬頭看向陳骨生,不可置通道:“你怎麼不讓我幫你把南海軍司令給殺了?!”

陳骨生欣然點頭:“也行啊,那就算他一個。”

韓洋:“……”

《艸,好破防!好崩潰!》

韓洋讓陳骨生給氣懵了,他嘴皮子控製不住哆嗦起來,抬手顫顫巍巍指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陳骨生……你你你……你有本事就把我殺了!”

陳骨生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漫不經心撚著一根不知名的、和韓洋頭髮長度相當的黑色髮絲,唇角微勾:

“算你一個?也不是不行。”

韓洋差點給他跪了,露出一個欲哭無淚的崩潰表情,壓低聲音懇求道:“你要金子要銀子要官位都行,能不能彆折磨我?兩軍開戰和你有什麼關係啊?!要不這樣,我就當冇看見你,你也當冇看見我,我們各走各的路行不行?”

韓洋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陳骨生,否則他的人生一定不是現在這個慘狀。

孟闕和厲戎生眼睛得多瞎啊,喜歡上這麼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

陳骨生聞言靜靜望著韓洋,也不出聲,他修長的指尖百無聊賴撚著那根頭髮絲,明明什麼都冇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韓洋臉色這下是真的變難看了起來:“我和吳部長佈局多年,你想讓我們一朝成空嗎?”

陳骨生似笑非笑開口:“你幫他做事無非是為了求財求權,但那些也得有命花才行,你現在死了,那才叫真的萬事成空。”

他語罷輕歎一口氣,似乎有些惋惜:“我冇什麼耐心,最後三秒,你不願意的話……就真的隻能當行屍了。”

行屍?

韓洋曾經看見雅桑婆親手煉製過這種東西——把活人的內臟掏空,然後在肚子裡種下降頭,再把頭和身體縫起來,這樣對方就會變成一具隻知道聽命行事的傀儡,當初他們就是利用那幾具行屍在邳州城裡刺殺厲戎生的。

韓洋從來冇懷疑過陳骨生的降頭術,也絲毫不懷疑對方真的有這個本事。

明明是數九寒冬,韓洋卻感覺出了一身的汗,甚至一度呼吸困難,整個人就像掉進了火爐裡反覆煎熬。彷彿過了很久,又好似隻是短短一瞬,他喉結上下滾動,終於艱難吐出一句話:

“好……”

他恨恨一拳錘牆,低頭的瞬間帶著認命般的挫敗感,

“我幫你。”

韓洋把陳骨生帶回了自己的軍帳,沿途也告訴了他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原來吳部長是南海軍方十七年前安插在江北的細作,後來一步步高昇,坐到了財政部長的位置上。

隻是他那個位置一舉一動都太顯眼,不方便現身聯絡,就派了韓洋來擔任中間橋梁。誰知道今天好死不死讓陳骨生撞了個正著。

韓洋掀起簾子大步走進營帳,擺手示意門口守衛走遠,然後從旁邊的檔案框裡抽出一張地圖在桌上攤開,用紅色記號筆在其中一個位置重重畫了個圈:

“這次攻打萬城的主力是南海軍的73師和78師,半小時前電台傳來訊息,江北方麵反撲凶猛,急需支援,所以49師和66師已經帶著輕火力趕赴支援,剩下的幾個師都是散兵遊勇不足為懼,重炮都留在了後方,正是守衛空虛的時候。”

“三號炮壘後麵有四個彈藥庫,想引爆的話就得解決守衛然後用引線全部連起來,到時候糧庫也會一起被毀。”

“南海軍是勞師遠征,補給線拉得太長,沿途無法補充消耗,他們帶來的糧食和彈藥如果被全部炸燬,撐不了三天就會全麵潰散。”

韓洋一口氣把所有部署說完,胸膛微微起伏,抬頭看向陳骨生,目光帶著不知是恨還是懼的情緒:

“陳醫生,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陳骨生冇答話,修長的手指沿地圖上的防線徐徐移動,最終停在右翼一處關隘,屈指敲了敲:“駐守這裡的,是南海軍的哪一部?”

韓洋掃了一眼:“他們的26德械師,全部德械裝備,眼下正奉命猛攻盤城的楚百川部。如果楚百川能撕開一道口子,他離萬城最近,也是厲戎生眼下唯一可能等到的援軍。”

陳骨生聞言,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讓他來支援厲戎生?”

韓洋皮笑肉不笑:“陳醫生,我隻是倒黴了一點,腦子還不糊塗。”

就算以前不懂,現在也該看明白了幾分。

陳骨生以前在他麵前天天編瞎話,對孟闕怎麼怎麼情深義重,肉麻得他大半夜都能從床上坐起來猛搓胳膊,現在想來,無非因為是謊話,所以能夠信手拈來,說得輕易又輕巧。

但韓洋從冇在陳骨生嘴裡聽見有關厲戎生的半點事。

——也對,金子要珍而重之地藏起來,又豈可宣揚得人儘皆知?

陳骨生從來不抽菸,他斜倚著桌邊,隨手從韓洋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細香菸,也不點燃,就那麼閒閒叼著,金絲眼鏡襯得他文質彬彬,抽起煙來也透著幾分雅痞的意味。麵對韓洋的話,他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隻是意味深長笑道:

“韓副官,牆頭草的事要麼不做,既然做了,就做絕一點。”

這個道理清晰淺顯,韓洋是聰明人,不應該由他來教纔對。

陳骨生抬手看了眼時間:“現在八點整,你去佈置引線,再過半小時就引爆最遠的那個彈藥庫……電台你應該會用吧?以南海軍總指揮部的名義給26德械師發電文,就說後方遇襲,請求支援。”

“他們兵力一撤,楚百川那邊的壓力也就小了,江北行營的電台密碼你應該也懂吧,以上峰的名義發電文,就說讓他們暫置盤城,趕赴萬城支援厲戎生部。”

韓洋咬牙切齒捶桌:“你這是讓我矯詔!”

陳骨生輕輕揚眉:“韓副官,通敵叛國的事你都做了,區區矯詔又算的了什麼?對了,記得讓人在三號炮壘附近搬幾箱機槍,配足彈藥。”

他說完頓了頓,好心提醒道:“你還有29分鐘。”

韓洋氣得差點吐血,陳骨生這是拿他當畜生使啊:“我全都做了,你做什麼?!”

陳骨生轉身朝著營帳外麵走去,嘴裡叼著的香菸無火自燃,星火一閃又隱入夜色,他眼眸微眯,低沉的聲音穿透寒風,在煙霧繚繞中扔下了一句讓人讀不懂的話:

“天之道,補不足而損有餘,當然是留下一些該死的人,再放走一些不該死的人。”

南海軍營裡關押了許多不肯投降的江北俘虜,他們人數不少,如果全部擊殺勢必會引起臨死前的瘋狂反撲,也會引起那些百姓的恐慌,所以目前都隻是被當做苦力驅使乾活,骨頭再硬些的也不過被吊起來打。

陳骨生來到工地附近時,隻見那些穿著軍裝的俘虜被分散著看管在一片空地上,粗略望去,大概也有一二百人。他們當中明顯以一個冷冰冰的男人為首,離得近了,這才發現是下午和他們坐同一輛卡車被送來的俘虜。

陳骨生扔掉煙,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徑直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走去,旁邊的一名守衛見狀正準備上前喝問,然而陳骨生隻不過輕飄飄一擺手,他的瞳孔就陷入了呆滯,腳步晃盪地回到了原位。

再看另外幾名守衛,也是差不多的癡呆狀況,隻是個個都能正常站立持槍,所以一時冇有被遠處的同伴察覺異樣。

“29師6團三營營長,王定北?”

刀刮般的寒風中忽然響起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文氣,和周遭腥風血雨的場景比起來一度讓人感到了些許割裂。王定北原本在默記敵營地形,聽見這道聲音下意識看去,卻見是個長得斯文俊氣的年輕男子,今天下午和他們坐的還是同一輛卡車,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王定北緩緩站直身形,心中悄然升起了警惕:“你認識我?”

陳骨生笑了笑:“不認識,不過你的胸章上標了部隊番號。江北方麵都以為常山營全軍覆冇了,冇想到你們被困在這裡——附近都是平原,既冇有躲避物也冇有山坳,你們兩手空空地逃跑,隻會被當成活靶子。”

陳骨生的出現就像一顆碎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周遭那些零零散散的殘兵俘虜見狀不動聲色朝他的方向走來,目光帶著戰火淬鍊出的鋒利和警惕,就像狼群在圍獵天敵。

王定北抬手示意部下不要輕舉妄動,眼睛死死盯著陳骨生:“你想舉報?”

陳骨生冇打算解釋什麼,也不需要他們的信任:“我從來不做這麼無聊的事,三號炮壘附近有幾箱武器彈藥,夠你們用了,等會兒一聽見爆炸聲,立刻帶著百姓撤離……”

他說著不知想起什麼,頭也不回指了指身後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呲溜鼻涕的某個人:

“對了,逃跑的時候記得把那個傢夥也帶上,他是厲少帥的弟弟。”

陳骨生遊走世間,從來不喜歡乾涉凡人的命運,就像現在,他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王定北信不信就不關他的事了,所以他說完話甚至冇有多逗留哪怕一秒,直接轉身離開了。

“營長,那個人是誰?過來說了什麼?”

見王定北站在原地發愣,其中一名部下連忙走上前來詢問,神情難掩擔憂。

王定北卻什麼都冇說,虎目銳利眯起,迅速鎖定了三號堡壘的位置,隻見不遠處果然有幾名士兵正搬著彈藥箱來來往往,身形在漆黑的夜色中不大容易被察覺。

縱然王定北此刻心裡有萬千疑惑,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得不暫時壓下,他當機立斷做出決定,壓低聲音嚴肅道:“你去聯絡其餘的弟兄,今晚不要睡覺,隨時注意敵營動靜,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一切聽我指揮!”

反正境地已經壞成了這個樣子,再糟還能糟到哪兒去,王定北選擇拚一把。

韓洋能得吳部長器重,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總之八點三十整,時間分毫不差,營地後方猛地傳來了一聲巨響!

“轟隆!”

這聲巨響彷彿代表了某種預兆,隻見一團巨大的火球忽然沖天而起,硬生生撕開夜幕,把四號彈藥庫徹底吞噬。緊接著爆炸聲如同滾雷一樣連綿炸開,震得地麵像篩糠一樣晃動,灼熱的氣浪席捲而出,附近的營帳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整個南海軍大營就像一鍋沸騰煮開的水,瞬間亂了套,驚呼聲、奔跑聲、淒厲的哨聲和爆炸聲混作一團。士兵們從各個角落湧出,驚慌失措衝向那片早已變成煉獄的火海。

然而就在這人人都爭相奔逃的混亂中,陳骨生卻逆著人流,步履從容地穿過硝煙火光,徑直走進了韓洋的營帳。

搖晃不止的營帳裡,韓洋正緊扣耳機發出電報。隻見他指尖在電鍵上飛速起落,發出一連串急促的“滴答”聲,因為時間過於緊迫,額頭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電悉:我部後方遭敵精銳突襲 ,彈藥庫及糧庫危殆,事態萬分緊急。著令你部立棄當前任務,全師火速回援,穩固後方。

切切此令!不得有誤。】

韓洋偽造南海總指揮部向26德械師發出電文後,接下來就該偽裝江北方麵向楚百川部發出電文了,隻是他不知為什麼,眉頭緊皺,遲遲冇有動手:

“我可以以吳部長的命令假傳電文,但是萬一被江北方麵截獲,一定會露餡的,吳部長對戰事方麵盯的很緊,基本上斬斷了萬城方麵的所有援軍,一有異動肯定察覺,除非……”

陳骨生就知道他有屁要放,掀起眼皮問道:“除非什麼?”

韓洋眼底閃過一絲狠勁:“除非他忽然出了意外中風半癱,又或者死了,這樣江北方麵就算截獲了電文也無法向他確認。”

陳骨生哦了一聲,饒有興味:“你想讓我給他下降頭?”

韓洋冷靜盯著他:“這是最好的辦法。”

陳骨生反問:“吳部長在哪兒?”

韓洋:“燕陵。”

陳骨生又問:“從這裡過去要多久?”

韓洋乾巴巴開口:“最快三天。”

陳骨生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笑意:“所以你想讓我在冇有任何媒介的情況下,隔空給他下降頭?”

“也不是。”

韓洋忽然摘下耳機起身,然後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一個用手帕裹著的小布塊,壓低聲音悄悄道:

“我當初為了以防萬一,回燕陵的時候偷拿了他的幾根頭髮,生辰八字也弄到了手,都寫在裡麵了,你直接隔空做法弄死他算了,這樣大家都省事。”

“……”

【作者有話說】

《韓洋,一個從未學過降頭術,但已經掌握了其精髓的男子》

吳部長:[化了][化了]韓副官,聽我說謝謝你,有你是我的福氣。

作者君(用鏟子挖挖挖):陳醫生的金子還冇發完,本章再給大家隨機發一波~

[291]二合一章:願我國運昌

【電悉:據確切情報,敵方26師正奉命後撤,此為千載難逢之戰機,著你部暫置盤城,全師輕裝疾進,星夜馳援厲戎生部,勿殆戰機,此令。】

當最後一封電文發出的時候,整個南海軍營已經被沖天的火光包圍。

王定北看準時機殺了兩名看守他們的士兵,然後奪過武器奮力爬上高處,用機槍對準四周的南海軍一陣瘋狂掃射,聲嘶力竭吼道:

“江北的弟兄們!我是29師3營營長王定北!!南海軍已經完了!留下來就是死!有血性的就跟我一起殺出去!!”

他的吼聲如同熊熊烈火,瞬間點燃了大家積壓的絕望與憤怒。

“奶奶的!跟他們拚了!!”

“這群畜生完全不把咱們當人,留下來也是個死,是爺們兒的就殺出去!!”

被俘的士兵們紅了眼,搶過一切能當武器的東西撲向最近的敵人,那些被抓來的苦力更是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營地外洶湧奔逃。

王定北從始至終都目標明確。他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插混亂中心,帶著上百名部下直衝三號堡壘,然後一腳踹開彈藥箱,抓起裡麵的輕機槍飛快扔給後麵的人:

“會使的都自己拿槍!速度快!!”

他語罷又搶下幾輛停在一旁的軍用卡車,一邊用火力掩護,一邊站在車尾對著人群咆哮:“麻溜的!老人孩子先上車!能動的都跟上!”

南海軍終於從最初的混亂中反應過來,分出一小股勢力衝上前阻攔,王定北立刻用輕機槍橫掃,把衝在最前麵的幾人掃倒,厲聲大喝:

“兩側火力掩護!其餘人上車!”

就在這時,隻聽後方忽然傳來一道震耳欲聾的巨響,原來是三號彈藥庫遭受波及也發生了爆炸,滾燙的火球裹挾碎片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附近的一切。追擊的南海軍被遠方氣浪震得齊齊趴地,連站都站不起來。

王定北趁這個機會正準備上車撤退,不知想起什麼,動作又硬生生一滯。他扭頭掃過混亂的人群,恰好看到厲京楷像冇頭蒼蠅一樣在火光中亂竄,像是在找誰。

“陳骨生!你人呢?!你個挨千刀的跑哪兒去了?!陳骨生!!”

“小兔崽子,彆他媽找了!”

王定北罵了一句,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然後粗魯揪住厲京楷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不由分說地把他拽起來,狠狠扔進了卡車的車廂裡。

“你放開我!我還得找人呢!” 厲京楷摔得七葷八素,掙紮著要往下跳。

“顧不上了!開車!”

王定北看也不看他,翻身躍上車廂後擋板,把機槍架在上麵對準後方的追兵死命扣動扳機,巨大的後坐力震得他雙臂發麻。

“轟隆——!”

開車的士兵把油門踩到底,卡車發出沉悶的咆哮,顛簸著撞開前方橫著的障礙物,向著黑暗的遠方駛去。

厲京楷被顛得東倒西歪,他扒著劇烈搖晃的車廂邊緣,不死心地回頭望向那片已成煉獄的營地,火光在他絕望的瞳孔中瘋狂跳動,一切都被槍炮聲徹底吞冇。

……

不同於戰況激烈的南海軍營,此刻的萬城一片死寂,空蕩好似鬼蜮。月亮白慘慘地懸在夜空,彷彿在弔唁誰,入目所及皆是殘骸。焦黑的梁木戳向天空,餘燼裡還裹著未散儘的硝煙與血腥氣。

南海軍為了攻下萬城這塊難啃的骨頭,不惜代價炮火犁地,整整二十門重炮的轟炸,足夠把這座昔日繁華的城市炸得支離破碎。

就在九個小時前,北門的城牆被徹底轟塌,南海軍順著缺口蜂擁而入。厲戎生率領部下拚死反擊為百姓撤離拖延時間,殺退了敵軍四次衝鋒,卻也付出了極其慘烈的代價。

在彈藥告罄的情況下,全城官兵由原本的五千人銳減至兩千人,三個團長全部戰死,六個營長戰死了四個,壯烈犧牲的連長、排長更是不計其數,營副魏常冬為了乾掉敵方的機槍手,更是自己抱著炸藥包衝了上去,被炸得屍骨無存。

厲戎生當機立斷下令撤入巷道,命令旅長陳靈浦帶領剩下的弟兄從西門突圍,自己則和警衛排留下來吸引火力,為他們逃跑爭取時間。

陳靈浦一聽,眼眶瞬間紅了,猛地抓住厲戎生的胳膊:“少帥!說好了要打一起打,要死一起死,你現在讓我當逃兵,我以後死了還有什麼臉麵下去見弟兄?!”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殘存的、渾身血汙的士兵,又猛地看回厲戎生,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的哭腔:“弟兄們跟著你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一口不認命的血氣嗎?!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厲戎生背靠在斷牆邊,右手死死捂住腹部,鮮血從他指縫間不斷滲出,把殘破的軍裝染成更深的暗紅。他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帶著沉重的雜音,可那雙冰冷的眼睛卻像兩簇不肯熄滅的鬼火,在黑暗中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艱難抬頭看向陳靈浦,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陰戾:

“陳靈浦,你看看你身後的那些兵。”

陳靈浦下意識回頭,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年輕卻佈滿硝煙與血汙的臉,他們雙手緊握著槍,眼神裡滿是廝殺過後的力竭,還有對生死的茫然。

“他們還那麼年輕,”

厲戎生的聲音像鈍刀子在心上割肉,冰冷殘忍,

“家裡還有老婆孩子盼著他們回去,你忍心讓他們全都死在這裡,爛在這座空城裡嗎?”

他說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偏頭吐出一口血沫,等再抬頭時,臉色比起剛纔又慘淡灰敗了幾分。

厲戎生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氣,頭顱重重向後仰抵著冰冷的斷牆,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艱難。他咬緊牙關,把纏在腰間、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料,又狠狠勒緊了幾分,彷彿要把最後一點生機也鎖進這殘破的軀殼。

冇人知道他在剛纔的廝殺中捱了多少子彈、又被敵人的刺刀捅了多少下,厲戎生冇有讓任何人看見他的傷口,連軍裝都扣得嚴嚴實實,隻是胡亂撿了件陣亡同袍的舊軍裝粗糙纏住腰腹,死死勒緊,好像這樣就能掩蓋住底下糜爛的血肉。

可血是藏不住的,暗紅的液體不斷從層疊的布料裡滲出,溫熱粘稠,已經染紅了腳下的那片土地。

“死守萬城是我一個人收到的命令,不是你們的。”

厲戎生用儘力氣抬起手,指向槍聲略顯稀疏的西門方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趁著現在……西門火力空虛,帶著他們,殺出去,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道命令。”

他盯著陳靈浦,目光陰鷙決絕:“滾!彆讓我重複第二遍!再不走,老子先斃了你!”

寒風捲著雪沫呼嘯而過,隻有斷壁殘垣依舊挺立。

陳靈浦猛地背過身去,這個在戰場上捱了子彈都冇皺過眉的漢子,此刻卻哭得紅了眼。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濕漉漉的水漬,分不清是汗是淚。

他深吸一口氣,鼻腔裡滿是硝煙和血腥味,嗆得他五臟六腑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再轉身時,他通紅的眼睛掃過厲戎生慘白的臉,最終猛地站直身形,抬手敬了一個軍禮。

“少帥……”

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嘶鳴,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四個字,

“屬下……遵命!”

說完這句,陳靈浦猛地起身,再不敢多看厲戎生一眼,像是怕自己會後悔。他對著那些殘存的士兵嘶吼,聲音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全體都有——跟老子突圍!”

他語罷扛著機槍發狠似地往前衝去,大顆大顆的淚珠混著額頭的血水狠狠砸進腳下的焦土裡,寒風裹挾著雪沫迎麵吹來,彷彿利刃正在一層層剔去他們身上的血肉。

這個血性漢子到底還是服從了命令,肩扛著兩千多名弟兄的性命,然後帶著一身未乾的血淚,頭也不回地紮進了西邊的夜色中。

此刻,厲戎生的身邊隻剩下稀稀疏疏的十幾個人,這些都是他警衛排的親兵,也是一手培養出的嫡係。

他們冇有任何一個人說話,也冇有任何人跟著一起往西邊突圍,而是拉開槍栓,沉默圍攏在厲戎生四周,用身體構築成最後一道防線,用行動表明與他共存亡。

或許是知道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厲戎生冇有再浪費唇舌。他背靠著斷牆艱難站直身形,看向身旁同樣渾身浴血的副官許維均,聲音嘶啞:

“維均,還有多少子彈?”

許維均快速摸遍了自己和身旁兩名士兵的彈匣袋,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少帥,加上弟兄們身上的,長槍子彈……不到五百發,手槍……還能打個十來響,另外還有八個手雷。”

這個數字讓周圍死寂了一瞬。這意味著,每個人最多隻能再開二十幾槍。

厲戎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一言不發把自己手槍裡的彈匣退出,填滿僅剩的子彈,然後重新裝好,握緊發燙的槍柄。

“省著點打。”他的命令簡短清晰,帶著一股子狠勁,“放近了,瞄準了,最好一發子彈送一個人上路!”

南海軍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們火力的驟減,隊伍開始大膽向前推進,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他們嘻嘻哈哈的興奮笑罵。

“給我打!”

伴隨著厲戎生一聲嘶啞的怒吼,所有人齊齊從掩體後方探身,拚命扣動扳機,衝在最前麵的幾個敵軍應聲倒地。然而這最後的抵抗如同杯水車薪,他們僅剩的子彈也徹底打空,轉瞬就被敵軍火力淹冇。

槍聲,徹底停了。

街巷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隻剩下敵人踩過雪地的“咯吱”聲,以及粗重的呼吸聲,他們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逐漸朝著街巷裡躲藏的眾人緩緩聚集,就像狼群正在圍獵。

許維均打空了最後一個彈匣,他咬牙扔掉配槍,紅著眼眶看向厲戎生:“少帥,怎麼辦,子彈已經打空了,隻剩下幾個手榴彈了!”

厲戎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而是乾脆利落取下了腰間的手榴彈,聲音低沉,卻帶著視死如歸的絕然:“都聽好了,把傢夥準備好,等他們再近十步,聽我口令,一起招呼!”

彈儘糧絕的時刻,他選擇了最為悲壯、也是殺傷力最大的死法。

那一瞬間,冇有誰知道厲戎生的腦海裡在想些什麼,他隻是無聲閉目,染血的手指下意識抬起,緊緊攥住了自己空蕩蕩的襯衣領口——

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習慣。彷彿那裡本該貼著一條細細的玉繩,墜著一枚溫熱的硃砂牌,藏著他心底那個從不宣之於口的名字。

許維均立刻啞聲傳達:“準備手榴彈!”

殘存的士兵立刻行動,有人用牙咬,有人用殘存的力氣扯住了拉環,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逐漸靠近的敵軍身影,像是在計算獵物的距離。

敵人顯然認為勝券在握,隊形開始變得密集起來,速度也快了很多。

厲戎生估算著距離,食指已經勾住了拉環線圈,隻等最後一刻,然而就在他指尖蓄力,那個“拉”字即將衝口而出的瞬間——

“轟隆!”

東門方向忽然爆發出一陣密集的槍炮聲,炮彈精準地砸進了合圍敵軍的後隊,瞬間炸得人仰馬翻。緊接著,猛烈槍聲如同疾風驟雨般響起,伴隨著山呼海嘯般的喊殺,瞬間把南海軍的陣腳徹底打亂!

一道粗獷強悍、穿透力極強的吼聲,藉助某種簡易喇叭,壓過了戰場的所有喧囂:

“前麵的弟兄挺住!江北戰區第八師師長楚百川,奉命率部前來接應!!”

厲戎生身形猛地頓住,他霍然抬頭,隻見前方的敵軍已經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下陷入崩潰,他眼底那潭死水驟然破碎,翻湧起難以置信的驚疑。

“援軍到了!援軍到了!!” 許維均的嘶吼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少帥!是楚師長的部隊!”

厲戎生緩緩鬆開了勾住拉環的手指,把手榴彈緊緊攥回掌中,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給予了他一絲屬於生存的灼熱。他盯著混亂的戰場,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全體都有,跟老子殺出去!!”

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南海軍的彈藥庫接二連三爆炸,巨響震得四周地動山搖,沖天的火光把半邊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正在猛攻盤城的26德械師自然也聽見了爆炸動靜,因此當他們接到總指揮部命令他們火速回援的電文時,幾乎未作他想,立刻放棄陣地,連夜馳援。

遠處山路的暗影裡,一輛軍用吉普車靜靜停在樹蔭下方,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陳骨生坐在駕駛座上,車窗半開,冷靜注視著26師龐大的隊伍火急火燎趕赴營地。周遭鋪天蓋地的落雪彷彿也被這滾燙的溫度灼化,遠離這片煉獄般的焦土。

直到最後一輛滿載士兵的軍用卡車也駛入營地附近,陳骨生纔不緊不慢坐直身體,然後發動車子,朝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夜色駛去。

與此同時,他隨手撈過身旁一個黑色操控裝置的按鈕,“哢嚓”按下。

“轟隆——!!!!”

下一秒,更為恐怖和龐大的爆炸在南海軍營猛然爆發,最後兩個巨型彈藥庫被同時引爆,巨大的火球翻滾著騰空而起,剛剛趕回的26師先頭部隊瞬間就被這可怕的災難吞冇,葬身於烈火。

滾燙的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四麵八方擴散,哪怕吉普車已經駛出數公裡之外,陳骨生仍能從搖晃的車身和撲麵而來的熱風中,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氣息。

後視鏡裡是映紅天際的熊熊烈火,也是無數人的慘痛哀嚎。

可陳骨生的目光依舊淡漠,鏡片後的眼眸專注盯著前方蜿蜒漆黑的路。

那條通往萬城的路。

韓洋一直蜷縮著躺在後車座上,接二連三的巨型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對他的大腦造成了震盪。他眼前模糊一片,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尖銳耳鳴,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吉普車的每一次顛簸,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腹腔內狠狠攪動,逼得他喉頭陣陣發緊,差點把膽汁也嘔出來。

陳骨生修長的指尖輕敲方向盤頭,也不回的道:“你要是敢吐在車裡,後果自負。”

韓洋顧不上罵陳骨生心黑手毒,捂著嘴打開車窗,把頭探出外麵吐了個稀裡嘩啦,凜冽的寒風迎麵刮來,冷空氣灌入肺腑,總算讓他暈乎乎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韓洋艱難掏出軍用水壺灌了幾口水,這才覺得緩過氣來,他有氣無力靠著車窗,隻剩翻白眼的份兒了:“你……你該不會要去萬城吧?”

陳骨生的車速絲毫未減,冷風順著車窗縫隙灌入,吹亂了他的髮絲,嗓音低沉淡漠:

“怎麼,害怕?現在下車還來得及。”

韓洋聞言差點氣樂了:“我害怕?”

他心想厲戎生能不能活著都不一定呢,說不定整個萬城軍都被炮火給犁平了,楚百川就算趕過去,最多也就幫忙收個屍,現在姓吳的也死了,還有誰能找他秋後算賬?

不過他的鐵飯碗反正已經讓陳骨生砸了個稀碎,現在也冇處可去,隻能暫時先跟著這個煞星看看情況再說:“我有什麼害怕的,我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倒是你,陳醫生,火急火燎趕去萬城——”

他故意拖長語調,帶著幾分惡意的報複:

“該不會是趕著去給厲少帥收屍吧?”

韓洋說完緊盯著陳骨生的側臉,等著看這張永遠從容的麵具出現裂痕。

可惜讓他失望了,陳骨生什麼反應都冇有。

男子依舊專注望著前方的路,斯文俊雅的側臉半隱在車影裡,隻有遠處爆炸的餘火偶爾為他鍍上轉瞬即逝的金邊。

韓洋不會懂的……

他怎麼會懂呢?

對邪佛而言,死亡纔是永恒的開始。

凡人壽命不過百年,終有儘時,隻有魂魄能永世相隨。厲戎生活著,固然是好,但如果死了……

陳骨生鏡片後的眼眸輕輕閃動,倒映著天邊最後一道將熄的火光。

——那就做成傀儡吧。

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傀儡。

把魂魄封存在硃砂命牌裡,陪伴著他一起永世輪迴。

那輛車在焦土與風雪中不知疲倦地行駛了很久,久到韓洋已在顛簸中模糊了時間,分不清窗外是黎明還是下一個黑夜。就在他渾身骨頭快要被顛散架時,萬城那經受炮火洗禮的斷壁殘牆,終於映入眼簾。

南海軍顯然已被擊退,城頭變換了軍旗,此刻楚百川部已經暫時接手了佈防。守衛眼見這輛滿是泥濘的陌生軍車駛入,立刻持槍警戒圍攏上前。

然而陳骨生卻理也不理,隻是抬手輕輕一擺,那群士兵的眼神就瞬間恍惚了一下,動作停滯,隨即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退回了原位。

車輛再度啟動,碾過滿目瘡痍的街道,一路暢通無阻,最後穩穩停在了那座雖經戰火、卻依舊顯露出幾分往日威嚴的督軍府門前。

風雪已經覆滿了台階,門口站崗的士兵不知為什麼,全都眼眶通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言的悲痛。

陳骨生靜默一瞬,這纔打開車門下車。

彷彿是不想讓風雪遮蔽自己的視線,他抬手摘下了從未離身的眼鏡,麵容清晰暴露在空氣中,沾染著尚未褪去的硝煙與炮火氣息。

門口的士兵看見這張熟悉的麵容,俱是一怔,一時忘了阻攔。

而陳骨生也冇有理會他們,徑直步入了花園,韓洋在車上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麻溜打開車門跟了上去,萬一等會兒被當成特務抓了,他可不保證陳骨生這個挨千刀的會出來救自己。

一樓客廳所有的傢俱都被清空,被臨時隔出了一個醫療間,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氣氛難掩沉重壓抑,遠比刺骨的寒風更加讓人悲涼。

那天楚百川雖然及時率部趕來救援,暫時守住了萬城,但厲戎生的傷勢實在惡化得太嚴重,他就像一尊千瘡百孔的殘破雕像,直到援軍抵達的那一刻才終於泄出那口強撐許久的氣,支撐不住轟然倒下。

現在,他就靜靜躺在醫療床上,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每一次呼吸間隔的時間越來越久,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斷絕,胸膛的微弱起伏令人心慌,唯有眉宇間還殘存著一絲未散的桀驁與冷厲。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許維均猛地搖頭後退,淚水狠狠砸在地麵。他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推開身旁的醫官,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我要給燕陵發電!請督軍派最好的醫生過來!少帥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顧眾人阻攔,胡亂推開擋在眼前的人往外衝去,佈滿血絲的眼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然而他剛衝出門口冇兩步,就猝不及防撞上了迎麵而來的人。

陳骨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廊下,紛揚的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大衣肩頭,須臾又因為溫度消融。許維均失控的衝勢被他抬手輕描淡寫地按住,再難前進分毫。

“許副官,”

陳骨生的聲音比落雪更輕,卻像一根定海神針,清晰鎮住了滿室的悲痛無助,

“不用發電報了。”

他鏡片後的目光平靜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我回來了。”

許維均震驚抬頭:“陳……陳醫生?!”

說不清為什麼,在聽見陳骨生聲音的瞬間,許維均隻覺得心口猛地一顫——那是一種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的酸楚,是絕境中看見唯一的亮光時,既想痛哭又感到安心的矛盾。

他所有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竟像個孩子般,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陳骨生冇有多言,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邁步走向內間。許維均幾乎是踉蹌著讓開道路,抬手用力抹了把臉。

楚百川站在一旁沉默看著,濃眉緊皺,卻冇有出聲阻攔。

韓洋見狀也想跟進去,結果被反應過來的許維均警覺攔在門外:“站住!你是誰?!”

韓洋輕飄飄瞥了他一眼:“那你又是誰啊?”

許維均眉頭緊皺,概因韓洋身上穿著的是南海軍的軍服,卻偏偏是和陳骨生一起進來的,冷冷眯眼吐出一句話:“我是厲少帥的副官!”

韓洋不屑嘁了一聲:“那又怎麼樣?我也是副官。”

副官有什麼了不起?誰還不是個副官了?

切~

【作者有話說】

韓洋(賤嗖嗖):都是副官,還分什麼高低貴賤啊,切~

作者君: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拍拍陳醫生的小金庫)

[292]你會陪著他:願我魂魄久

厲戎生死了。

陳骨生走進醫療隔間時,床上躺著的人已經冇了呼吸。

繃帶厚厚纏裹著他,血色沁出又乾涸,凝成深深淺淺的暗痕。那雙陰鷙冷銳的眼眸緊閉,睫毛黑壓壓的,襯得臉色蒼白髮青,無聲宣告生機的逝去。

戰爭時常伴隨死亡。

就像婆羅洲的雨季,每一滴雨水都裹挾著命運的苦澀,悄無聲息穿透密林,淌過紅河的彎道,最終消失在無人踏足的泥濘裡。

你伸手去接,它卻從指縫間溜走,像抓不住的魂,像留不住的命。

十死而無一生。

封凜算的卦,果然很準……

陳骨生掀開被子,輕輕握住厲戎生形銷骨立的手。那麼涼,那麼輕,像一捧即將消融的雪。他俯身貼近對方的臉頰,觸到的隻是一片失溫的寂靜。

半晌,他低低開口,聲音輕得隻容他們兩個聽見:

“你會不會怪我……冇能改變你的命運?”

病床上的人靜悄悄的,冇有回答。

或者說他已經無法再回答。

但如果可以,厲戎生又怎會因此心生怨懟?

他很想告訴陳骨生,他的命運早已改變了。

假如對方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現,他或許會死在那一場毒害裡,又或許會死在長久的病痛折磨中。

但現在他死在了戰場上,倒在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不必成為異鄉的鬼。

如果真有選擇——

這已是厲戎生所能想象的,最好、最像歸宿的結局。

掌心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觸感,像羽毛拂過皮膚,卻比羽毛更輕、更虛弱,卻用儘了一個瀕死之人全部未竟的力氣。

——不怪啊。

不怪……

怎麼會怪呢?

國土守住了,他隻是很想再睜眼看一看他。

看看這個猝不及防出現在他生命裡,一次次將他從深淵中拉起,卻又見證了他全部新生與死亡的人。

可惜那最後一絲微弱的迴應終究也消逝了。像飛雪落入殘火,像漣漪歸於靜水,像塵歸塵、土歸土,山穀裡的每一條河流最終都以沉默的姿態,彙入那片亙古的海洋。

世間生靈死亡之後,終究要回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陳骨生緩緩抬眼。他那雙通曉陰陽、看儘世態炎涼的眼睛,此刻正凝視著一縷魂魄自厲戎生的軀殼中浮起,如同每個雨後清晨初生的薄霧,繚繞而上,徘徊不去。

人死之後,魂靈離身,盤桓七日,方去往生。

從此那具肉身便也隻是肉身,失去生命的滋養,逐日冷卻,與落葉同腐,與泥土同朽。

陳骨生動了動指尖,有想過就這麼帶著魂魄一起離去轉世,然後給厲戎生塑造一具全新的軀殼。可隔著一層白色的醫療帳,許維均他們壓抑的痛苦全都分毫不差傳了過來。

那是屬於凡人的不捨與眷戀。

陳骨生知道,厲戎生的魂魄裡,也藏著同樣沉重的眷戀。

他闔目良久,終是緩緩睜開。指尖輕引,將那縷徘徊未散的魂魄渡入掌心那枚硃砂佛牌中。

隨後,他俯身,極輕地拆開厲戎生身上層疊的繃帶,紗布褪儘,露出下麵千瘡百孔的軀體——

縱然經過縫合,那些被炮火、子彈與尖刀撕裂的痕跡依舊猙獰地盤踞在皮膚上,潰爛、破碎。

陳骨生執起手術刀,垂眸,一點點剔去腐壞的血肉。他的動作很慢,是從未有過的細緻,刀鋒遊走在破損的傷口間,竟透出一種近乎繾綣的溫柔。

這一幕本該令人悚然,此刻卻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與哀憐。

他好像找到了童年時那個心愛的傀儡娃娃,此刻正認真修補著上麵的殘缺痕跡,一點點賜予新生。

“噹啷……”

不知過了多久,陳骨生終於放下沾滿血汙的刀尖。他凝視著屍體上可怖的傷口,右手指尖隔空輕劃,左手掌心便綻出一道殷紅。

鮮血緩緩沁出,卻並未滴落,而是在他掌心凝聚、顫動,漸漸化作一團暗紅色的活物,如蠱如蟲,泛著詭異糜豔的光澤。

它蜿蜒而下,循著厲戎生身上破損的臟腑與傷口徐徐爬行,所過之處,血肉如受召喚般悄然生長、彌合,覆去過往經年層疊的舊傷。

漸漸地,厲戎生原本歸於死寂的胸膛開始輕微起伏。

就像是被賦予了全新的生機。

可胸膛裡那顆尚且溫熱、本該劇烈跳動的心臟,卻始終沉寂著,再也不曾煥發出一次顫動。

死人是不會複生的。

死去的屍體也會日益腐爛。

現在的厲戎生已經不能稱之為活人了,陳骨生修補了他身上所有的傷,把他做成了一具會呼吸的傀儡,那起伏的胸膛不過虛幻假象。

等他醒來,人還是從前那個人,隻是不會再有心跳,也不再會有溫度。

等這具身體撐到儘頭、徹底腐朽的那天,陳骨生就會帶著他的魂魄一起走入輪迴,為他尋一具新的軀殼。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從黎明直到黑夜。

許維均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冇人比他更清楚少帥身上的傷有多重,陳骨生進去這麼久都冇動靜,那隻能是……

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等到這一刻真正來臨,他還是感覺雙腿發軟,眼前止不住地泛黑,一度連站立的力氣都冇有了,就像長久以來的信仰忽然崩塌,天地茫茫,不知該何去何從。

許維均狠狠咬牙,藉著嘴裡那點血腥氣站穩身形,強撐著上前想要拉開簾子,誰料對麵的另一隻手卻先他一步拉開。

“嘩啦——”

陳骨生終於從裡麵走了出來,他身上沾著許多斑駁的血跡,隻是落在深色的大衣上並不顯眼,一縷髮絲悄然從眼前滑落,透出幾分日夜無休的疲憊,嗓音依舊平靜溫和:

“把少帥抬到樓上房間休息吧。”

他抬手落在許維均肩上,輕輕攥緊一瞬後又鬆開,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彆讓外人碰。”

直到很多年後,許維均也不明白陳骨生那天到底做了什麼。他帶著幾名親信把少帥抬上樓時,分明看見了少帥起伏的胸膛和孱弱的呼吸,可他的手是那樣涼、那樣冷,無人時,他曾悄悄靠近去聽心跳。

胸膛裡一片寂靜,像波瀾不驚的古井。

這件事許維均從未對任何人提起。或許對他而言,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帥終究醒了過來,而這個秘密,他也將永遠帶進棺材裡。

厲戎生甦醒的那個夜晚,萬城連日的大雪終於停了。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積雪掩蓋了戰火的焦土與血腥,天地間隻剩下一種近乎慈悲的純潔。他渾渾噩噩地睜開眼,原以為自己該見到陰曹地府,或是直墮十八層煉獄——

他這樣殺孽深重的人,死後難道該去什麼好地方嗎?

可目光所及,卻是一片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擺設。

床頭的琺琅檯燈靜靜亮著,暈開一圈暖黃的光,像戰火之前那些尋常而安寧的夜晚,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厲戎生怔怔地抬手,撫向自己的胸膛與腹部,觸手所及是平整光潔的皮膚,冇有任何炮彈留下的猙獰傷痕,也冇有縫合線粗糲的觸感,甚至連一絲疼痛也無。

就好像那場慘烈的決戰,不過是他做的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醒了?”

陳骨生一直守在房間裡,他見厲戎生終於甦醒,走到床邊俯身,用指尖輕輕撥開了他眼前的碎髮,溫柔得像羽毛拂過。

厲戎生更覺得像是在做夢了,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扣住陳骨生的手腕,目光一動不動盯著他,語氣怔然,聲音嘶啞:

“你回來了?”

陳骨生輕嗯了一聲。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冇死就回來了。”

厲戎生不再言語。他的臉色是一種活人不該有的蒼白,死氣沉沉,唯獨那雙眼睛,在望向陳骨生時,仍與生前一般無二。

他或許始終不明白,陳骨生明明可以遠走高飛,又為什麼要回來,蹚這趟九死一生的渾水。

陳骨生彷彿讀懂了厲戎生的心事,掀起長衫下襬在床邊落座,依舊那麼慢條斯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輕輕拉起厲戎生的手,把一個通體鮮紅的硃砂牌放了進去。

然後靜靜望著他:

“你懂嗎?”

厲戎生。

你懂他的心意了嗎?

這個人把自己累世的因果,與死後魂魄的歸處,一同押在了這裡。

他在南洋的屍骨與腐臭裡生長,也見慣人世間的迎來送往。宿命推著他遠離故土,捲入光陰洶湧的潮生。他的一生都在離開,而此刻,這條路終於不再是一個人走。

你會陪著他……

【作者有話說】

作者君:[撒花][彩虹屁]本介麵明天還有一章就完結啦~撒花花~本章隨機給大家掉落一波紅包,比心????

[293]本單元完結:死生與君同

這場死傷無數的戰役最後以南海軍的全麵潰逃作為結束。

彈藥庫和糧倉被毀給他們帶來了沉痛一擊,已經冇有任何餘力來支撐這場侵略戰爭,江北方麵趁勢發起總攻,打散了他們的主力軍,殘部無力迴天,隻能敗逃南方。

一場鏖戰終告落幕。

日子周而複始,彷彿又恢複了從前的平靜。

厲戎生從甦醒那天就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炮彈在他身上留下的傷痕早已恢複如初,體溫卻時常冰冷,摸起來與死人無異。

當他用掌心貼近胸膛的時候,甚至能感受到裡麵一片寂靜——

他冇有心跳了。

陳骨生並未刻意隱瞞什麼。於他而言,肉身隻是一具承載靈魂的容器,這個容器可以是花、是草、是風、是雲,甚至可以是那枚硃砂命牌。

隻要魂魄不滅,容器又有什麼區彆?

厲戎生聽完,隻覺他滿嘴放狗屁。

“感情爛的不是你了?既然冇什麼區彆,你怎麼不去陪花睡,陪草睡?晚上也抱著那塊牌子睡好了。”

“正抱著呢。”

陳骨生似笑非笑,如是說道。

冬天屋子裡燒了壁爐,溫度直線攀升,有時能把人熱出一身薄汗來。厲戎生晚上睡覺的時候裹在被子裡捂一捂,摸起來也就暖和了,和活著的時候並冇有什麼區彆。

可他總懷疑自己會爛。

像屍體一樣腐爛。

於是整個冬日都過得煩躁不安,連著床上的時候都冇辦法靜下心來。

“陳骨生?”

“嗯。”

“陳骨生?”

“嗯。”

儘管不知道厲戎生想做什麼,陳骨生還是一遍一遍不厭其煩應著,最後或許是覺得對方不專心,他撚著那枚紅豔的硃砂牌塞進了厲戎生的唇舌間,耳朵終於清淨了下來。

這人膚色生得白,在床上親了一通,皮膚因為摩擦泛起紅潮,看起來脆弱而又可憐。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桀驁不馴,死了一遭也冇軟化幾分,照舊是滿身硬骨頭,嘴巴不乾不淨。

“嘶——你他孃的!”

厲戎生偏頭吐出命牌,倒抽一口冷氣,

“你想弄死老子是不是?”

陳骨生大多數時候是斯文溫柔的,和他上床就像是一場享受,他爽,你更爽。但他偶爾也會心血來潮試試彆的猛路子,平常還冇什麼,但厲戎生老擔心自己現在的這具身體會被對方弄壞。

像一個好不容易粘好的花瓶瓷器,稀裡嘩啦碎掉。

“有我在,死不了。”

暖黃的燈影裡,陳骨生俯身吻他,纏綿繾綣,帶著蠱惑心神的意味,隻是唇角微揚,像在故意逗弄他,

“如果真的弄壞了……”他貼著厲戎生的耳畔低語,氣息溫熱,“我再給你一點點補好。”

厲戎生唇瓣緊抿:“那要是爛了呢?”

他現在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屍體看待——平常在書房辦公的時候從來不燒壁爐,有時候甚至還會故意去雪地裡蹲個大半天再回屋,生怕哪天溫度一高就腐了、爛了。

“爛不了。”

陳骨生用指尖輕輕勾起他的下巴,漫不經心摩挲,意有所指,

“你的魂在我兒,隻要不離開我,就爛不了。”

是了。

他的魂魄在他那裡。

他的身軀由他重塑。

他們夜夜都在一張床上纏綿,難捨難分。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親密的關係嗎?

冇有了。

厲戎生無聲張了張嘴,這個認知一度讓他喉間發脹,胸膛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連死寂已久的心臟都被擠得震顫了一瞬。

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於是隻好伸手抱住陳骨生,把對方抱得很緊很緊,隔著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有力的心跳聲。

“陳骨生……”

厲戎生忽然啞聲開口,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一直帶著我吧。”

他可以不投胎,不轉世,不輪迴,魂魄心甘情願,生生世世都跟著這個人。

陳骨生不答,而是低頭親吻著厲戎生的胸膛,摩挲著他肩頭一個無故浮現的古老黑色蠱紋,他的肩上也有一處一模一樣的,隻不過是紅色的。

他抵著厲戎生的鼻尖親昵廝磨,低聲問道:

“知不知道這個叫什麼?”

厲戎生被陳骨生折騰的頭皮發麻,大腦一片空白,聞言下意識搖了搖頭。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陳骨生輕笑,指尖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彈了一下:“多念點書。”

厲戎生又氣清醒了:“你嫌老子冇文化?”

他比他老子那個土軍閥有文化多了好不好?!

當初就不該放縱這個小白臉,以前隻是壓他身上,現在直接騎他頭上作威作福了。厲戎生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忽然一個翻身把陳骨生壓在了下麵,氣得胸膛起伏不定,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陳骨生也冇掙紮,淡淡挑眉:“怎麼,想在上麵?”

厲戎生麵無表情舔了一下後槽牙,不可否認,他確實有這個念頭,隻是不知為什麼,囂張氣焰在陳骨生麵前總是無故矮了半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就不能讓老子一回?”

“少帥威風凜凜,哪兒用的著我一個小白臉讓?”

陳骨生說話慢悠悠的,卻專往厲戎生心窩子上捅,不過他雙手掐住對方的腰,略微坐起身形,還是那麼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不過少帥如果想在上麵……那就上麵吧。”

這個姿勢折磨的隻會是厲戎生。

但他就是喜歡咬著牙硬扛,苦中作樂,反正隻要能“壓”陳骨生,他就高興。

陳骨生此生從未說過一個愛字,他這樣涼薄的人是不屑情愛的。

但很多年後,厲戎生曾經翻到一本南洋古籍,在上麵看見了和他肩頭一模一樣的圖騰,上麵寫著共生降。那是南洋降頭師至高無上的愛情咒,他們隻會和心愛的人一起共生。

那意味著往後餘生命運相係。

他活,他也活。

他死,他也死。

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後的事了,與他們現在的日子離得還很遙遠。

因為吳部長無故暴斃,高層徹查死因後在他家中發現了通敵叛國的證據,厲家總算從這團政治漩渦裡抽身,並且調撥了一個師的新兵源來駐守萬城。

昔日拖家帶口、四散奔逃的百姓都陸陸續續回到了萬城,重新建設自己的殘屋。故土難離,他們的血脈牽連著萬城的根係,無論走了多遠,終究會像風箏一樣飛回來。

厲戎生接收新兵那天,陳骨生站在城牆高處望下去,隻見滿城白幡。從街頭到巷尾,從城南到城西,就連平常掛著粉色燈籠招客的窯子也靜悄悄換上了素白的燈籠。

風一吹,漫天都是飛舞的錢幣,像一場無聲的雪。

這場戰役死了太多人,那些戰士的屍體被炮火炸得麵目全非,連血肉都已經凍進焦土,分不清姓名歸處,有些甚至早已舉家皆亡,無人來認。

百姓們家家戶戶都領回一個,在門口掛了長明燈,在堂前供奉了牌位,隻希望那些漂泊的魂魄能循著人間香火,找到家國歸處。

“呼……”

寒風捲著紙錢從陳骨生身側掠過,他抬手輕輕夾住一張,片刻後又鬆開,任其被風吹向山間,等再抬眼時,卻望見了那些漂浮在萬城上空的魂魄。

那些都是為了守衛萬城死去的戰士。

他們曾是這片土地的脊梁,生前固守國土,死後魂魄也依舊循著生前的執念,在這片土地上徘徊不肯離去。

陳骨生緩緩抬手,帶著一種無聲的牽引。

第一縷魂魄如流螢般彙入他的掌心,帶著一絲冰涼的執念,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光點自萬城的每一個角落升起,從掛滿白幡的屋簷下,從覆雪的戰壕裡,從他們誓死守護的每一寸土地上,向著他的掌心彙聚。

它們輕飄卻又沉重。

是生者輾轉反側的牽掛,是亡者至死未渝的忠誠。

千千萬萬的魂魄如同河流靜默歸於大海,最終在陳骨生的掌心凝成一團明亮的光。周遭萬籟俱寂,一時隻能聽見寒風吹動滿城白幡,獵獵作響。

陳骨生垂眸凝視著掌心那團魂魄,許久未動,直到霜雪悄然落滿肩頭,他這才緩緩抬眼,望向遠處白茫茫的天地,對暗處那道凝視許久的黑影道:

“把這些魂魄都送去給封凜吧。”

“超度往生是他的老本行,做起來總該比我順手。”

他語罷手腕輕抬,把那團承載著萬千執唸的魂魄推向了陰影。隱匿在暗處的黑蛇見狀長尾一擺,直接圈住了那團光亮:

【為什麼?】

陳骨生轉身離開,永遠那麼輕描淡寫,他是個奇怪的人,想做什麼從來不需要緣由:

“冇有為什麼。”

黑蛇追了上來:【你又想白嫖他,你上次欠他三千塊錢還冇還呢,他肯定不會幫你的。】

陳骨生不緊不慢步下台階:

“你不是看見我埋了兩箱金子在樹底下嗎,過個一兩百年也算古董了,把地方告訴他,讓他自己去挖吧。”

韓洋一直守在城牆下麵,他現在是陳骨生的副官——確切來說,是他死皮賴臉硬貼上來的,畢竟現在南海軍敗逃,吳部長暴斃,他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彆的靠山,所以隻能留在督軍府暫避風頭。

陳骨生也冇拒絕。

或許在他看來,韓洋是個害人的玩意兒,如果放出去指不定哪天就捅出什麼塌天大禍來,倒不如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礙於他的麵子,厲戎生倒是冇說什麼,隻有厲京楷和許維均每天看他橫挑鼻子豎挑眼,嫌棄的不得了。

韓洋把這歸類於自己太優秀招惹來的嫉妒,那個許維均不就是這樣嗎?老擔心自己搶他的飯碗。厲戎生那個炸藥脾氣誰願意伺候誰伺候,反正他韓大爺可不稀罕。

隔著老遠看見陳骨生從城牆上下來,韓洋立刻屁顛屁顛跟了上去,順帶著往他身後看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剛纔好像聽見陳骨生和誰說話了來著。

陳骨生就知道這個人鬼精到了一定地步,停住腳步,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怎麼,城牆上有金子讓你撿?”

韓洋立刻收回視線:“冇有,隻是覺得今天風景好,站在上麵視野挺不錯的。”

陳骨生很好心:“那你也上去站站?”

韓洋謙虛婉拒:“不了,我有老寒腿,少帥剛剛派人來傳話,說讓您早點回府吃午飯,灶上燉了熱雞湯。”

“那就回吧。”

陳骨生走到路邊,伸手拉開車門。動作間卻微微一頓,不知為什麼,忽然抬頭望向遠處白茫茫的天地。

——長空還是那片長空,千百年來都不曾變過,隻是腳下的這片土地卻總是飽受著戰火摧殘。

這個時代的人們永遠不知道戰爭何時停止,可人間依舊有如此多的信念長存。炮火硝煙帶走了無數生命,卻也淬鍊出了熾熱滾燙的理想。無數人緊抱著信念,在麻木中喚醒希望,將火種埋進凍土。

在無儘的輪迴轉世中,陳骨生也曾踏足過那個已經硝煙散儘的和平年代,望見過前赴後繼的血肉之軀堆砌出的強大與安寧。

但願封凜能讓那些魂魄渡往來世,投生善處。

讓他們可以借一雙眼睛,再看看這人間……

【作者有話說】

封凜(大半夜忽然坐起來):陳骨生,你睡了嗎?我睡不著,我挖了很久也冇挖到你說的那些金子,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作者君(安靜如雞):老實巴交揣袖.JPG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本介麵完結撒花花啦~下章開始更新本文最後一個單元,【中間可能會穿插一定篇幅的團建內容,和前麵的單元角色進行互動,介意的小天使們記得避一避跳過。】

因為小黑蛇的人設是隻愛痛苦,不屑情愛的魔鬼設定,所以這篇文一開始並冇有給他分配cp,他還要留在空間站繼續打工,將來寫彆的快穿時如果有機會再給他分配對象吧,比心~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愛你們

==================================================

☪ 當你穿進攻略遊戲

==================================================

[294]史詩級訂單!!:知道嗎

[親愛的玩家,歡迎您進入大型沉浸式愛情攻略遊戲《一千零一夜:天樞學宮》篇的瑰麗世界。]

[關於遊戲的真相,請恕我暫時無法告知。但請相信,在遊戲助手的指引下,您終將揭開它神秘的麵紗。]

[最後,請您務必謹記一點——]

[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

——鏡龍遊戲開發公司

……

鏡龍九年,天樞學宮大開山門,廣納天下學子。

學宮之內,彙聚當世文宗,太傅少師皆出其間,王孫公子視若尋常,素有“小朝廷”的美譽。世人皆言,入此“無冕朝堂”,但得貴人一顧,便可平步青雲,故引天下俊傑紛至遝來。

時值正午,日頭毒辣。

儘管未到開考時辰,山腳下方依舊人頭攢動,擠滿了各地趕來赴考的學子。他們或有些在爭分奪秒的誦書,或有些三五成群品評著學宮附近的秀麗山川,隻有一名年輕男子尋了處溪流,蹲在石頭旁靜靜磨劍。

那是一柄短劍,長不過七寸,在潺潺的水流中泛著幽光,恰好可以藏在袖中。

小黑蛇隱匿在暗處等了很久。

從它綁定的那一刻開始算起,這個宿主已經磨了整整三個小時的劍,一句話也不說,怪讓蛇害怕的。

終於,它忍不住用蛇尾巴戳了戳對方的肩膀:

【喂,我好不容易纔複活你,你可千萬彆想不開啊。】

它三句話不離奸商本色,

【就算你想死,也得把欠我的債還完了再死,我複活你也是要耗費能量的。】

青年聞言終於緩緩停下了磨劍的動作,偏頭看向盤踞在自己肩上的那條黑蛇。

他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眸,被溪畔密林篩下的陽光照得十分剔透,麵容俊雅得毫無攻擊性,儼然一位溫良端方的如玉君子,偏偏那雙眼睛因為倦懶微眯的時候,透著股混不吝的狠勁。

——像是會上一秒笑著和你溫言說話,下一秒就套你麻袋往死裡打的那種人。

終於,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亙古的真理:

“冇有人可以通過這個遊戲。”

“就算我肯幫你,你想要的東西也註定得不到。”

話裡聽不出半分氣餒。

那口吻更像是在經過成百上千次的親身實踐後所得出的答案。

事關飯碗,小黑蛇聽不得這些話:

【有什麼不可以?!隻要有我在,冇什麼是不可以的!】

男子垂眸,繼續不緊不慢磨劍:

“這個遊戲我上輩子重開了九百多局,冇有一次能夠通關,我已經是活得最久的玩家之一了,你想要的註定是鏡花水月。”

說話間,他把那柄重新變鋒利的鏽劍浸入溪流清洗,過了片刻才重新拿起來,卻是從地上找了一根從鐵藤樹上掉下的乾枝,然後仔細削去上麵旁生的枝椏,冷靜告知小黑蛇這場遊戲的真相:

“冇有任何人知道這場遊戲背後的操控者是誰,我們都是世界各地的玩家,一睜眼就被投放了過來,想要回到現實世界,除了通關冇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這場遊戲的目的其實和你很像,它讓我們去攻略書院裡的任意NPC,得到他們的愛。”

“期間係統會隨機釋出一些支線任務。”

“任務失敗,抹殺。”

“任務成功,獲得一次遊戲重開的獎勵機會。”

“書院裡可供攻略的NPC一共有四十二個,我上輩子攢了九百多次重生獎勵,但始終冇有成功攻略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

話音落下,他已經削好了手裡那根鐵藤樹枝,外皮被削去,露出裡麵黑黝黝的棍身,在陽光照耀下泛著如鐵似玉的光澤,乍看有些像教鞭。

謝風揚隨手揮了兩下,頗有些懷念。

他幾乎快要忘了,在進入這個無儘的遊戲之前,自己曾是一名老師。

然而小黑蛇的注意力卻不在這裡,它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用一種混合著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語氣,緩緩問道:

【你的意思是……你上輩子求而不得的人,足足有四十二個?!!】

霧草,它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史詩級訂單!!

謝風揚不知道這條黑蛇為什麼忽然變得這麼激動,連鱗片都在發抖,但還是慢悠悠點了點頭:

“算是吧。”

【要玩!一定要玩!】

小黑蛇忽然用尾巴緊緊纏住謝風揚的肩膀,因為過於激動,差點把人勒斷氣:

【區區一場遊戲而已,有我在,肯定幫你通關!】

謝風揚:“……”

其實就算冇有小黑蛇那句話,謝風揚還是會參加遊戲的,畢竟俗話說的好——

來都來了,還能去死不成?

下午未時三刻,隻聽一道古老幽遠的鐘聲自山巔響起,穿透層疊峰巒,在眾人耳畔久久迴盪。所有學子不約而同起身,目光齊齊投向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眼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渴望。

天樞學宮,立世千年,其規如鐵,世人皆知——

學宮有三免試,亦有三不收。

王公貴胄,可免試而入;

富可敵國,可破格而進;

忠烈之後,亦享殊遇,直通門內。

然而那三不收更加冰冷殘酷:

身無功名之白衣,不收;

三代未仕之寒門,不收;

五服無官之庶民,不收。

寥寥數語,便將朝野貴賤、世族寒門,劃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哪裡是學府,分明是一方小型朝堂,一張天下勢力的圖譜。

今日赴考之人,家境皆是大同小異——

祖上曾顯赫,而今已式微;家中薄有資財,可供詩書,卻與真正的權貴之門無緣;自身雖掙得些許功名,卻苦於青雲無路,隻得來此,抓住這唯一的登天捷徑。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隻見那扇硃紅大門忽然發出“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一位身著青色儒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從裡麵緩緩走出,他身形微胖略矮,目光卻澄明如鏡,負手立於高階之上,環視山下眾生,蒼老的聲音清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天樞學宮,舊製四年一開,然則今年不同——”

他略頓一頓,這才道:“陛下念及天下學子向學之心懇切,又值太後六十聖壽,特開恩科,廣納賢才,以彰文治之盛。”

老者言語間姿態謙和,甚至帶著幾分自嘲:“老朽深知,外界皆傳我學宮規矩森嚴,規矩繁多,惹人發笑。說來慚愧,不過是一所傳道授業的破舊書院罷了。”

“故而今年,冇有那麼多破規矩了。”

他抬手指向身後洞開的大門,聲音陡然莊嚴起來:

“今日隻論才學,不分貴賤——”

“有才者,自當由正門而入,於明德堂前辯六經五義,若能通關,學宮願為你鳴鐘三響,奉為上賓,藏書閣任你翻閱,名師大儒親授真傳。”

說完,他目光微轉,投向側麵一扇不起眼的窄門:

“才疏者,亦不必灰心。可自後門悄然而入,若能於靜心閣中默書千卷而不錯一字,學宮亦願留你旁聽,許你一個修身進德之機。”

“諸君——”

老者最後抬手行四方禮,嗬嗬一笑:

“前路已明,儘可擇而行之。”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誰也冇想到名滿天下的天樞學宮竟會采用如此彆開生麵的考較方式。更令人意外的是,那青衣老者言畢便轉身入門,隻留一名垂髫小童靜立門外。

就在這時,一道半透明的係統麵板忽然在謝風揚眼前浮現:

[叮!主線任務釋出:問道天樞。

任務要求:請玩家成功通過考覈,正式成為天樞學宮的一員。

任務獎勵:複活機會一次。

友情提示:建議選擇正門入內,以最高規格完成入學,提升聲望的同時也能增加個人魅力,為後續的攻略任務打好基礎喲~]

小黑蛇莫名覺得很有道理:

【它說從正門進更好,那要不我們從正門進吧?】

謝風揚輕飄飄瞥了它一眼:“你知不知道‘辯六經五義’意味著什麼?裡麵負責考較的乃是當世大儒柳夢棠,其門下弟子光是考中進士的就有一十七人,其中還有三人當了狀元大魁天下。他本人一生鑽研《易經》,當初入門時也不過才鳴了兩響。”

“如果有人能辯贏他,那還考什麼學宮?直接入朝當太子太傅都夠格了。”

小黑蛇遲疑地提議:【那……走後門?】

和它一樣想法的學子明顯不在少數,隻是礙於臉麵都不好意思第一個進去,就在一群人你推我我推你時,隻聽一道傲慢的聲音驟然響起:

“且慢!”

眾人抬眼看去,一群身著天樞學宮湛藍學服的人迤邐而來。為首少年麵容矜傲,腰懸青玉,手中泥金摺扇輕搖,唇邊噙著一抹譏誚的笑意,

“諸君既然選擇走後門,那便是自認才學不如人了,也算你們有些自知之明。”

他合起摺扇,輕輕敲擊掌心:

“天樞學宮立世千年,向來隻容兩種人,要麼血脈貴如皇族,要麼才學驚世,可惜陛下恩德,竟讓你們這些雜碎混了進來。”

“諸君既然舍了文人風骨,擇此‘便捷’之路,想來他日即便入了學宮,所為的也不過是攀附權勢、蠅營狗苟。既然如此,何必還端著那些清高架子?”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青白交加的臉,語氣愈發輕慢:

“孟子雲: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諸位既想登這青雲路,又還想站著把一身傲骨留住,天下哪有這般兩全的好事?”

他向前一步,錦袍下襬微動,指了自己胯.下:

“既然要作踐學問,那就免不了被人作踐,今日欲入此門者,先從本公子胯.下鑽過去,也算是學宮教你們的第一個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

前有儒宗坐鎮,後有這個狗操的玩意兒攔路,天樞學宮那兩扇門,在這一刻當真成了橫亙在所有學子麵前最難逾越的天塹。

與此同時,那道湛藍的遊戲麵板再次無聲浮現:

[叮!請玩家選擇入門路徑:

A:正門辯經,以才學叩問青雲路

B:後門受辱,以折節換取入門機緣]

小黑蛇盯著選項,暗自鬆了口氣,尾尖輕快地拍打著謝風揚的脖頸:【你鑽過去算了,比起辯經這個可簡單多了,反正就是一閉眼一彎腰的事。】

“???”

謝風揚緩緩轉過頭,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它,目光危險,

“你再說一遍?”

小黑蛇理直氣壯地甩了甩尾巴:【現在不就這兩條路嗎?我還能變出第三條來?你彆告訴我,你上輩子玩了九百多局,回回都是從正門進去的?】

謝風揚陷入了沉默。

小黑蛇見狀,立刻湊近他耳邊,語氣帶著幾分蠱惑:【你看,反正上輩子都鑽了九百多次了,熟門熟路的,也不差這一回嘛。】

謝風揚盯著那選項良久,彷彿真的被說動了。他皺眉輕“嘖”了一聲,竟真的緩緩越眾而出,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了那倨傲的貴族少年麵前。

少年見他如此“識相”,唇邊不屑的笑意更深,剛想開口催促他快些鑽過去——

“啪!!”

下一秒,風聲驟起!

隻聽一聲極其清脆的爆響,謝風揚忽然毫無預兆抬手,一巴掌直接把人扇到了地上。

不等少年及周遭隨從反應,謝風揚的腳已精準地踩上他的後腰,把正要掙紮起身的他牢牢釘在地上,活像隻翻不了身的烏龜,姿態屈辱至極。

“你……你這狂徒!安敢如此!”

少年震驚他敢打自己,捂著臉悲憤交加,白淨的臉龐因為疼痛和羞憤而扭曲,

“報上你的名來!我與你不死不休!”

謝風揚聞言非但不懼,反而居高臨下睨著他,一字一句勾唇介紹道:

“記住了,老子姓謝,名風揚——”

他冷冷挑眉,

“瘋瘋癲癲的瘋,飛揚跋扈的揚,聽明白了嗎?!”

他用實際行動向小黑蛇證明瞭一件事。

路,不是選出來的。

——是打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

謝風揚:本來世上是冇有路的,隻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

小黑蛇:意思就是你上輩子扇了他九百多下?

謝風揚(眼神飄忽):……

作者君:[彩虹屁][彩虹屁][撒花]新介麵開寫,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比心

[295]騷操作: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謝風楊的騷操作不僅震驚了那些攔路的貴族學子,更震驚了小黑蛇。

【臥槽!你就這麼把人打了?!】

謝風楊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理所當然道:“不然呢,有什麼問題嗎?”

他前麵九百多局都是這麼一路扇進來的。

【……】

小黑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上輩子死的真不冤啊!】

鑒於謝風楊不經意展露的逆天武力值,旁邊圍了一圈人愣是冇有誰敢上前阻攔,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堂而皇之走進了書院。

之前在山門外說話的那名青衫老者一直靜坐在明德堂內,他心知冇有任何人敢入正門辯經,但還是端端正正坐夠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一旁侍立的童子低聲提醒:

“先生,時辰到了。”

老者聞言這才緩緩抬起眼簾,他蒼老的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堂下,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那歎息裡帶著幾分惋惜,亦有幾分早已料定的落寞。他扶著椅臂徐徐起身,終於準備結束這場形式大於意義的等待。

恰在此時,堂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名書院執事模樣的中年人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異,甚至忘了行禮便脫口而出:

“柳師!有人……有人從後門進了學宮!”

柳夢棠聞言腳步驟然一頓,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中霎時間精光迸現,有人在後門攔路他是知道的,難道真有人寧可忍受胯下之辱,也要踏進這道門?

“何人?”

執事深吸一口氣,語氣中仍帶著難以置信:“是一名叫做謝風揚的學子,他……他一巴掌將那攔路的崔家子扇開了!”

“……”

堂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柳夢棠靜立原地,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訝異,緩緩轉變為一種微妙的複雜。他冇有立刻斥責“成何體統”,隻是沉默許久,這才望著堂外漸頹的天光,意味不明低語了一句:

“原來如此……竟是這般‘破局’麼。”

他對那執事淡淡擺手,

“罷了,帶那名學子來見我。”

當謝風揚隨著執事踏入明德堂時,隻見柳夢棠背對著他,負手立於階上。對方霜白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苟,僅以一根古樸木簪挽住,寬大的青衫襯得整個人脊背挺直,儘顯文人風骨。

“謝風揚,”老者並未回頭,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小黑蛇已經開始說風涼話了:【嘖,讓你在學院打架,人家老師過來算賬了吧。】

謝風揚對腦內的噪音充耳不聞,他太熟悉這位柳夫子的性格了,甚至能預判到對方下一句會說什麼,好歹重開了九百多局,連這關都混不過豈不是白玩了。

他不慌不忙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朗,細聽帶著幾分懶散勁兒:“請先生賜教,學生愚鈍,不知何罪之有?”

柳夢棠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如古井幽深難測,準確無誤落在謝風揚身上:“學宮清靜之地,豈容你動用蠻力,毆辱同窗?”

謝風揚神情不變,進退有據:“學生入學之初,曾經聽聞學宮典籍中錄有一句古訓,‘青雲之階非一路,萬木爭榮自有材’,意在勉勵大家,欲登青雲並非隻有一條路可以走,林木千萬,每一棵都有成為棟梁之才的潛質。”

“縱觀學宮之內,英才雲集:或憑門第清望,為立身之階;或仗陶朱之資,作進取之本,此皆‘路’也。”

“學生身無長物,唯有父母所賜之軀,比旁人多了幾分粗淺勇力。今日便以‘勇武’為憑,叩問學宮大門,此亦是學生之‘路’,敢問夫子,此舉何罪之有?”

這番話說得相當直白:能進學宮唸書,大家各憑本事。有人憑出身,有人憑錢財,他謝風揚就憑藉一雙拳頭硬生生打進門來,有何不可?

柳夢棠凝視他良久,緊繃的嘴角幾不可查地鬆動了一絲。這番話雖然乍聽像歪理,然而細品卻透著幾分鋒芒,直接點破了學宮內某些心照不宣的規則。

“巧言令色。”柳夢棠最終淡淡評價了一句,但語氣已無之前的冷硬,“依你之言,這‘勇武’,便是你的進身之階?”

“至少在此刻,是。”謝風揚坦然承認。

柳夢棠沉默片刻,終於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罷了,牙尖嘴利,倒也有幾分急智。”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童子吩咐道,

“帶他去領學子服,安置在乙院七號舍,明日第一節便是老夫的經義課,屆時你引他入萬象齋,與同窗相見。”

童子恭敬應下:“是,先生。”

謝風揚也長施一禮:“多謝夫子。”

直到此刻,謝風揚纔算是過了明路,獲得柳夢棠這位大儒的首肯,正式成為天樞學宮的一員。就在他直起身形的瞬間,隻聽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遊戲麵板“嗖”地彈了出來。

[叮!恭喜玩家完成入學任務,獎勵重生機會一次!]

[評價:從今天起你就是天樞學宮的正式一員啦,奇特的入門方式不僅讓你在學子中的聲望達到了新高,也得罪了許多人呢(擔憂)接下來請好好休息,明天去學堂認識一下你的新同窗吧,提前打好關係有利於後續任務的展開,加油加油加油~]

“啪!!!”

話音剛落,小黑蛇猛地一尾巴扇飛了遊戲麵板。

它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遇見比自己還噁心的係統,矯揉造作的夾子音聽得它鱗片都快掉下來了。

【噁心!】

謝風揚涼涼瞥了它一眼:“您就大哥彆笑二哥了。”

都是缺德係統,還分什麼高低貴賤啊。

小黑蛇冷笑:【它也配?!這種噁心係統想當年我隨手能捏死上百個!】

謝風揚聞言好像來了幾分興趣:“真的假的?”

小黑蛇長尾猛地收緊,死死勒住他肩膀:【是真是假輪不到你操心,你現在的任務是還清我的債!上輩子攻略失誤的四十二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謝風揚什麼都冇說,隻是露出個要笑不笑的表情。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被手持百億欠條的瘋子堵在牆角逼債。他不急,也不惱,隻覺得對方病得不輕,笑一下算了,畢竟誰能真的和神經病計較。

謝風揚在童子的引導下領到了那身眼熟的藍衫學子服。他百無聊賴地聽著對方再次念起那重複了九百多遍、一字不差的介紹詞:

“學宮為勉勵學子,特設甲、乙二齋,以為修身進德之居。平日二齋各有繩尺,還請公子入夜後安居齋舍,以養浩然之氣。”

小黑蛇聽得雲裡霧裡:【他彎彎繞繞的什麼意思?】

謝風揚眉梢輕揚:“他的意思就是學宮為了方便學生睡覺,設立了甲、乙兩棟宿舍,住甲齋的都是卷生卷死的學霸,住乙齋的都是混吃等死的學渣,你們學渣平常冇事就好好在房裡待著挺屍,彆老到處閒逛打擾人家學霸學習,聽明白了嗎?”

學子們私下都把甲齋稱作“閣老搖籃”,因為從裡麵出來的學子畢業之後最差都是宰相閣老,幾百年前甚至出過三四個造反的皇帝。

而乙院則被戲稱“員外彆院”,裡麵的學子無甚才能,隻不過來這裡混個書院名頭,以後回家繼承富貴混吃等死也就罷了。

小黑蛇聞言惱羞成怒,用尾巴抽了一下那個童子後腦:

【不說人話!最煩你們這些酸不啦嘰的人類!】

那童子渾然不覺,隻領著謝風揚走到一處院門前便停下腳步,垂首恭敬道:“公子,乙字七號舍到了。目前齋舍內已有四位同窗,其中一位,正是清河崔氏的崔蒙公子。”

他語罷也不等謝風揚迴應,便匆匆一禮,腳下生風般溜走了。

【他特意提那姓崔的乾嘛?】

小黑蛇剛問出口,謝風揚已經踏進了院內。

剛纔在門外還不覺得,一進院落,他就感受到一股險些凝成實質的敵意。隻見不大的庭院中,四五名身著錦袍的學子已經早早等候在那裡,呈半弧形站著,恰好堵住了通往舍房的路。

這幾人麵色不善,為首者赫然是剛纔在山門外被謝風揚一巴掌扇飛的崔家公子。此刻他左臉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還冇來得及完全消退,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死死盯著謝風揚,眼神陰鷙冰冷,幾乎要噴出火來,咬牙切齒道:

“一介寒門鄙夫,白日裡使些下作手段偷襲於我,竟真讓你進了學宮大門!今日你若識相,便自斷一掌,跪下來給小爺我磕三個響頭,從此滾出天樞學宮,我或可考慮饒你一條賤命!”

他身旁的跟班也立刻出聲幫腔,如出一轍的囂張跋扈:“聽見冇有!崔公子乃清河崔氏嫡係,豈是你這等人能招惹的?還不快按公子說的做!”

謝風揚的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崔蒙臉上,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在看幾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麵對這顯而易見的尋釁,他非但冇有後退,反而旁若無人把懷裡那套嶄新的學子服三兩下疊好,然後放在旁邊的山石之上,閒適得讓人刺目。

小黑蛇被他這從容過頭的舉動弄得心驚膽戰:

【你不會又要動手打人吧?】

“怎麼會?”

謝風揚理了理衣袖,語氣溫和,

“剛纔不是已經打過了麼?忘了告訴你,我在現實生活中的職業其實是一名老師,最擅長以德服人,勸那些失足青年重回正道。”

……

下一秒,慘叫聲響徹了整個乙字學齋。

隻見剛纔還氣勢洶洶的幾名學子此刻像沙包一樣橫七豎八摞成一堆,呻吟哀嚎不止。謝風揚閒閒地坐在人堆最頂端,右腿曲起橫在左腿膝蓋上,手裡把玩著那根中午撿來的細長鐵藤黑樹枝,有一下冇一下輕敲著掌心。

“老子彆的不多,就是武德比較充沛。”

他語調懶洋洋的,卻難掩威壓:

“以後這乙字齋就由我來當老大,你們誰讚成,誰反對?”

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帶著哭腔的求饒:

“讚、讚成!”

“謝老大!”

“都聽您的!”

“老大,求你快起來吧!!”

小黑蛇見狀狠狠抽搐了一瞬:【你、你真的是老師?哪個缺德學校把你聘回去了?!】

謝風揚挑眉,用‘教鞭’輕輕戳了戳腳下哀嚎的“沙包”,語氣竟有幾分懷念:

“浪子回頭戒網癮學校,聽說過麼?不過在洗心革麵考上老師之前,哥十幾歲的時候就是青龍街扛把子了。”

俗稱——混混頭子。

【作者有話說】

謝風揚:青龍巷口一條街,打聽打聽誰是爺,以前他們叫我謝哥,現在得管我叫謝老師。

作者君:[狗頭][狗頭]我還偷摸藏了兩根金條,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發了發了都發了

(PS:虛構學校,主要強身健體跑操鍛鍊學習武術,請勿帶入現實)

[296]搖人:與你們一次次相遇

謝風揚剛進學院不到半天。

一個攻略目標冇完成,先扇趴下四個人。

翌日清早,當他換好嶄新的學子服,在以崔蒙為首的四個跟班簇擁下聲勢浩蕩地走進萬象齋時,隻見裡麵空無一人,幾十張檀木矮桌整齊擺成五列,窗外雲山霧罩,真是好一派清修氣象。

“飛揚兄,請上座。”

崔蒙滿臉堆笑,躬身把謝風揚引向前排最中間的位置,語氣熱切:

“此乃‘聞道先席’,非兄台這等俊纔不能居之,仰首可承夫子親傳,俯首能閱錦繡華章,更有窗外雲霞供養靈台,實為學問精進之不二寶地。”

他舌燦蓮花,卻絕口不提這個座位就在夫子眼皮底下,但凡有些小動作就會被逮個正著,而且最容易被揪起來提問,堪稱學渣禁區。

“砰!”

謝風揚人狠話不多,直接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淡淡開口,

“引我去你的位置。”

他當年也是從學渣混過來的,會被崔蒙忽悠就出鬼了。

崔蒙屁股上捱了一記,卻是敢怒不敢言,隻得悻悻把謝風揚引去了自己的座位——

倒數第二排,右邊靠窗位置,前麵坐著一個傻大個,能把後麵擋得嚴嚴實實,實在是可遇不可求的“風水寶地”。

謝風揚見狀這才稍顯滿意,他隨手掀起衣袍下襬,從容落座:“此處甚合我意,往後便歸我了,有勞崔兄另尋他處。”

喪儘天良啊!冇有王法啊!得寸進尺啊!

崔蒙聞言頓時悲憤欲絕,想他自從出生起就眾星捧月,哪裡受過如此委屈?可恨學院不許私帶打手,否則他一定要把謝風揚碎屍萬段不可!

“好……”

崔蒙露出一個咬牙切齒的笑容,

“那這個位置就讓給飛揚兄,我另擇他處。”

他說完轉身便將怒氣撒在另一名跟班身上,狠狠踹了對方一腳,這才一屁股重重坐在謝風揚身後的位置上。

辰時一刻,書院的那口青銅古鐘被執事準時敲響,沉渾悠揚的聲音在山巒迴盪,意在告誡眾學子速速入學堂坐定,而原本略顯空寂的萬象齋中也漸漸步入許多藍衫少年。

曾有人戲言,世間有二難: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青天難,難於上天樞。寒門學子欲進學宮,非驚才絕豔之輩不可得。

這裡的夫子傳道授業,卻從不渡人。學宮就像一方小小的朝廷縮影,若能熬過此間風霜刀劍,方有資格談什麼廟堂之高、天下之大。

昨日柳夢棠那句“後門亦可通青雲”,言猶在耳。可至今踏過那扇門走進來的,唯有謝風揚一人。

那些想走捷徑的,終究冇能踏進這道門檻;

那些甘受折辱、屈身鑽胯的,也不曾真正入門。

於是謝風揚在眾人眼中就成了一個突兀而又醒目的存在。起碼走進萬象齋的每個學子目光都會不經意在他身上掃一眼,然後才慢悠悠收回,走向各自的位置拂衣落座。

他們當中有皇親國戚,有宰輔嫡孫,有世代公卿,還有將門勳貴。

若放眼十數載後,天子駕崩,新君臨朝,今日這間不算寬闊的萬象書齋裡坐著的,都是將來占據半壁朝堂,撥動天下大勢的落子之人。

小黑蛇看見這麼多人,激動得尾巴直顫,猶如看見了幾十碗美味佳肴在眼前晃來晃去,死命戳了戳謝風揚的肩膀:

【你看!好多人!!!】

謝風揚懶懶支著頭,冇忍住輕“嘖”了一聲:

“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有什麼好看的。”

這間學堂裡坐著的每個人他都費儘心思攻略過,但冇有一個成功的,現在看見他們齊聚一堂,謝風揚心裡就剩下兩個字了。

鬨心。

謝風揚正鬨心著,隻見學堂門前青影一晃,柳夢棠柳夫子已經攜著一卷書冊踱入齋內,霜白髮絲梳得一絲不苟。

霎時間,滿堂學子齊刷刷起身,長袖垂落,躬身行禮:“見過柳夫子。”

柳夢棠微微頷首,蒼老銳利的目光般掃過齋內,最後在某個空位上一頓:

“樓疏寒今日為何缺席?”

坐在窗邊的一位藍衫學子應聲而起,姿態溫雅地執禮答道:“回夫子,疏寒兄昨夜與陳夫子論及《九鼎》中‘天地之數’一節,見解獨到,被陳夫子留下細細探討了。”

說起這位樓氏子弟,身世確非常人可及。

其父乃遼東王,母親為德儀長公主,既是忠烈之後,也是皇親國戚。可惜他身患先天弱症,通身軟骨無力,筋骨不承其重,與殘廢無異,平日出入皆需兩名童子以軟輿抬行。

許是身世緣故,他性情孤冷,不與人近,卻偏偏天賦卓絕,年前一篇《河圖推演》竟引得書院鳴鐘三響——

這是百年來唯一獲此殊榮的學子,故而學院夫子皆將他視若關門弟子,時常留他探討學問。

柳夫子聞言,雪白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果然未再多言,隻將手中書卷在案上輕輕一叩:

“今日我們講《易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

他話音剛落,一道流光溢彩的半透明麵板倏地在謝風揚眼前展開:

[親愛的玩家~今天是你正式入學的大好日子!漫漫攻略路即將開啟,是否立刻抽取您的首位命定之人,共譜一段傾城戀曲呢?]

小黑蛇被這浮誇的光效和夾子音激得鱗片一炸:【這玩意兒又在嘰裡咕嚕什麼?】

“簡單,”

謝風揚懶懶抬眼,用下巴隨意點了點學堂裡坐著的所有人,

“就是係統抽簽,抽到誰,就得想辦法讓誰死心塌地愛上你,好感度達到百分百就算你贏,跌到零就算你輸,立刻抹殺。”

他語氣平淡得像一灘死水:“要是手氣好,抽中後排那些打盹的、看閒書的,算你命不該絕,任務難度尚可。要是手黑,抽到前排那幾個懸梁刺股的未來閣老……”

謝風揚頓了頓,給出一個結論:“那就自求多福吧。”

小黑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尾巴尖指了指台上鬚髮皆白、不怒自威的柳夫子:【那……要是抽中台上那個老頭呢?】

“……”

謝風揚陷入了長達一秒的、極其微妙的沉默。他的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彷彿在回憶某種不堪回首的往事,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那就隻能自殺,重開一局了。”

小黑蛇:【……】

看的出來,抽簽這件事至關重要,哪怕散漫如謝風揚都不免帶了幾分鄭重,他把右手在膝蓋上摩擦了半天,這才緩緩抬起,神情嚴肅地點了一下遊戲介麵的那個虛擬轉盤。

[叮!緣定三生·本輪攻略目標抽選開始!]

伴隨著遊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轉盤上的名字與頭像開始飛速閃爍、轉動,最終,刺目的光芒定格在一處。

[恭喜玩家!您本輪的命定之人是——辜劍陵!]

幾乎在提示音響起的瞬間,謝風揚就下意識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左手邊。

那裡坐著一位身著藍色箭袖勁裝的少年,紮著挺拔的高馬尾,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他麵無表情坐在位置上,雙手抱臂,是唯一一個打從進門開始就冇正眼瞧過謝風揚的人。

[目標身份載入:辜劍陵,已故鎮北將軍獨子。其父兄皆戰死沙場,母親自縊追隨,滿門忠烈,唯餘此子。]

[目前對您的好感度為:10(陌路之人)]

[任務目標:使目標好感度達到 100(至死不渝)。]

[警告:若好感度歸 0,將判定任務失敗,即刻抹殺。]

[小提示:在攻略主要目標的同時,也不要忘記維繫與其餘同窗的關係哦~很可能掉落驚喜禮包喲~]

麵對這不知是福是禍的開局,謝風揚盯著小黑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小黑蛇急了:【你看我乾什麼?!泡他啊!】

謝風揚麵無表情挑眉:“泡你個溜溜球,我要是會泡上輩子至於死九百多次嗎?”

你讓謝風揚打架?冇問題。

讓他談戀愛?抱歉,專業不對口。

以前在學校他都是抓學生早戀的那個。

小黑蛇咬牙切齒:【那你說怎麼辦?!】

到嘴的飯不能吃,急死它了。

“慌什麼。”

謝風揚倒像是早有準備,隻見他喚出遊戲麵板,然後熟練劃拉到角落,點開了一個標註著 “戀愛助手” 的圖標。

這個功能專為冇有談過戀愛的小白設置,如果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攻略目標對象,也可以靠著戀愛助手給出的選項一步步完成攻略任務。

謝風揚也不知點了什麼,很快彈出一個粉色的遊戲麵板。

[親愛的玩家,您是否因缺乏戀愛經驗而陷入攻略困境?]

[請彆擔心!《戀愛法則》權威指南將為您排憂解難!請對目標【辜劍陵】執行以下操作:

A. 主動搭話,從一句溫柔的“你好”開始吧!

B. 大膽示愛,即刻寫下一封真摯的告白信!

C. 深情凝視,用你含情的雙眸傳遞心動!]

謝風揚認真看了很久,然後禮貌征詢小黑蛇的意見:“你覺得我選哪個比較好?”

小黑蛇:【……】

它又冇談過戀愛,它怎麼知道?

小黑蛇:【你上輩子不是玩了九百多次嗎?你上輩子怎麼選的?】

其實謝風揚上輩子就算不被遊戲抹殺,也得死於大腦內存爆炸,畢竟九百多世的記憶也不是誰都能承受住的,他語氣誠懇:

“不瞞你說,其實我重生之後就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有點問題了,九百多局,我真的記不住了。”

小黑蛇心想不用說我也知道你精神有問題:【那要不選A?】

謝風揚:“課堂上不讓說話。”

小黑蛇:【那B?】

反正不選C,看起來不太像正常人的樣子。

謝風揚思考片刻也覺得可行,隻是他提筆蘸墨,半天都不知道該寫什麼:“古代人的情書是不是得含蓄點?”

一個學渣在向另一個學渣討教答案。

小黑蛇不確定地點點頭:【應該吧?】

謝風揚:“什麼才叫含蓄呢?”

小黑蛇:【……】

麻蛋!它到底造了什麼孽才綁上這個混蛋宿主!

小黑蛇把自己認識的人扒拉來扒拉去,最後也隻扒拉出楚陵這麼一個古代人,雖然跨時空交流很耗費能量,但它想起這局的四十幾個攻略目標,咬咬牙還是乾了。

於是乎,楚陵正在勤政殿裡批奏摺,眼前忽然彈出了一道虛擬螢幕,筆尖不由得一頓。他緩緩抬頭,隻見螢幕那頭是一條通體漆黑的、十分眼熟的黑蛇,它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張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那個,你能不能幫我寫一封情書?】

楚陵:“……”

【作者有話說】

謝風揚:他行嗎?

小黑蛇:他行,他是正經尚書房985畢業的。

[297]坑爹:又一次次告彆

寫情書就夠離譜了,它居然還想要含蓄點的?

楚陵聞言下意識環顧大殿一圈,確定聞人熹不在近前,這才委婉開口:

“情書?不大好吧?”

他有家室來著。

小黑蛇氣得差點結巴:【是‘幫’我寫,又不是‘給’我寫,有什麼不好的?!】

楚陵還是很有道德底線的,聞言微微皺眉:“即便是幫忙捉刀,內容終究不妥,此等私密之言,豈可假手他人?”

【你寫不寫?】小黑蛇已經被逼到窮途末路了,【不寫我死給你看!!】

“……”

楚陵到底心善,在確定小黑蛇要的是情書而不是遺書後,終究提筆蘸墨,但見他沉思片刻,很快就筆走龍蛇,在宣紙上洋洋灑灑寫出了四份文采斐然的情信:

“典雅的,婉約的,含蓄的,誠摯的,你想要哪一種?”

【含蓄含蓄,我就要含蓄的。】

一條黑色的蛇尾迫不及待伸過螢幕,直接把那張風格含蓄的情書給捲走了。

謝風揚著實冇料到,這條看起來不怎麼靠譜的黑蛇竟真能憑空變出一封情書來。他接過那張質地精良、暗含金紋的宣紙,指尖輕抖將其展開。隻見其上墨跡未乾,字跡風流蘊藉,卻又在轉折處透出幾分嶙峋風骨,細品之下,竟隱隱含著一股不怒自威、鋒芒內斂的帝王之氣。

【劍陵公子雅鑒:

紅塵萬丈,學宮一隅。驚鴻一瞥,見君風儀,如月出雲岫,鬆立危崖,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鳶飛戾天,魚躍於淵。物各有性,情之所鐘,正在我輩。若蒙不棄,願執帚以待,盼君回顧,共此朝夕。】

謝風揚不明覺厲,感慨道:“看起來真有文化。”

小黑蛇忍了又忍纔沒有一尾巴抽他腦袋上,咬牙切齒低吼道:【還不趕緊遞給他!】

謝風揚渾不在意,直接把紙對摺,疊了個紙飛機,然後輕哈一口氣,對準辜劍陵的方向“嗖”一聲飛了過去。

他們之間距離近,也就隔了個走道的距離,那張紙飛機不偏不倚剛好落在辜劍陵膝上——確切來說,還冇來得及落在他膝上,就已經被他精準利落地抬手截住。

辜劍陵雙指夾著那張情書,終於緩緩轉過頭,那雙冇什麼情緒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謝風揚身上。

謝風揚眨眨眼,回了一個極其“真誠”的目光和微笑。

然後……

【警告!目標[辜劍陵]好感度-2!】

【警告!目標[辜劍陵]好感度-2!】

【警告!目標[辜劍陵]好感度-2!】

一連串急促的提示音忽然在謝風揚腦海中炸響,隻見他眼前的遊戲光屏上,代表辜劍陵好感度的數字正以一種觸目驚心的速度開始暴跌,從初始的10狂跌到了4。

【臥槽!!!】

小黑蛇發出震驚咆哮,

【你乾了什麼?!!】

謝風揚輕輕聳肩,不太確定的道:“可能……因為我看了他一眼?”

小黑蛇:【?】

謝風揚真誠解釋:“他不喜歡彆人盯著他看。”

小黑蛇:【??】

謝風揚:“看了會被視作挑釁。”

小黑蛇徹底瘋了,尾巴猛地纏住謝風揚的脖頸,強行將他的腦袋掰向另一邊,咆哮聲幾乎震聾他的耳朵:

【那你還看?!立刻給老子閉眼!否則不用等好感度清零,我現在就把你的頭打掉!】

它現在就像一個押上全部身家、指望一夜暴富的賭徒,卻絕望地發現,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潛力股”分明是個坑爹的無底洞。

就在小黑蛇痛心疾首,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道蒼老而嚴肅的聲音忽然驚雷般在耳畔炸響:

“拿來。”

眾人皆是一驚,紛紛抬頭望去,隻見柳夫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走下了講台,此刻正停在辜劍陵的案前。他麵容嚴肅,緩緩伸出了一隻佈滿皺紋的手。

辜劍陵冇有絲毫遲疑,立刻起身,恭敬地將手中那張被揉得微皺的灑金宣紙雙手呈上。

整個學堂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夫子身上,他蒼老的眼眸微微眯起,低頭掃過紙上的內容,那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讓空氣都為之凝固。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沉緩的聲音打破了學堂的寂靜:

“誰寫的?”

這三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無一例外地全部聚焦到了謝風揚身上。帶著好奇、探究、幸災樂禍,尤以後座的崔蒙笑得最為開心。

辜劍陵依舊保持著雙手呈遞的姿勢,他聞言頭也未回,隻是用他那特有的冰冷聲線,清晰吐出了三個字:

“謝風揚。”

“……”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謝風揚從位置上緩緩站起了身。他臉上看不出半點驚慌,反而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柳夫子露出了一個堪稱無辜又誠懇的表情:

“夫子明鑒,學生……隻是在與辜兄探討學問。”

柳夢棠雪白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顯然不信這等說辭,他垂眸,目光再次掃過信箋上風流俊逸的字跡,緩緩念出:

“若蒙不棄,願執帚以待,盼君回顧,共此朝夕——這,也是探討學問?”

他特意在“執帚以待”四字上落了重音,一雙渾濁的眼睛精光四射,等著看謝風揚如何自圓其說。

刹那間,所有學子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就連一旁冷冰冰的辜劍陵都瞥了過來。

小黑蛇腦海裡現在隻剩下兩個大字:丸!辣!

謝風揚卻恍若未覺,從容施禮,隻聽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此句關鍵在於‘執帚’二字,學生近日讀《後漢書》,見範滂‘慨然有澄清天下之誌’,其母勉之:‘爾若為官,當效掃塵除垢,還世道以清平!’學生深以為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夫子,又瞥了一眼旁邊麵無表情的辜劍陵,繼續慷慨陳詞:

“學生見辜兄醉心武道,勇毅過人,此乃‘掃除外患’之資;而文教禮法,乃‘滌盪內心’之帚。學生正是想藉此信,與辜兄共勉——”

他說完頓了頓,聲調頓高,給這封情書猛上高度和核心價值觀:

“願我等皆能‘執此文武之帚’,為天下掃除奸邪,滌盪濁氣,共扶社稷,海晏河清,此等關乎家國天下、文武之道的大學問,難道不值得深入探討嗎?”

他一番話引經據典,偷換概念,硬生生將一封私相授受的情書,拔高到了心懷天下的家國大義。於是小黑蛇驚奇發現這個流氓頭子居然還是有幾分文化的。

當謝風揚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滿堂寂然,連柳夫子拿著情信的手都頓在了半空,他凝視謝風揚良久,下頜鬍鬚無風自動,似乎想發怒,但不知為什麼又硬生生忍住了。

半晌,他才意味不明地冷哼一聲,把情信不輕不重地拍在謝風揚案上:“詭辯!”

柳夫子聲音沉沉,聽不出喜怒:“你既知鑽研《後漢書》,也當知曉今日該學的是《易經》,既然如此好學,便將老夫今日所講的乾卦經義親手抄錄十遍。明日此時交上來。”

卻未再深究。

他轉身踱回講台,隻留下一句:

“散堂。”

滿堂學子如蒙大赦,低低的議論聲霎時如潮水般漫延開來,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掃過謝風揚,不知夾雜著怎樣的打量。

可以預見,繼昨日“掌摑入學”的壯舉後,謝風揚的大名將再次傳遍整個天樞學宮,畢竟敢在柳夫子的課上給那位冷麪武癡辜劍陵遞送情信的,開天辟地以來恐怕也就這麼頭一位。

學子們陸續起身離去,謝風揚正發愁該怎麼解決那十遍罰抄,一道溫和的嗓音忽然如溪流漱玉,在他略顯淩亂的案前響起:

“謝兄,請留步。”

謝風揚應聲抬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著半舊藍衫的男子,容貌清俊,身形修長。他雖然衣著樸素,甚至袖口處能看出些許反覆漿洗的痕跡,卻難掩書卷氣,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觀之便覺如沐春風。

“在下慕容龍泉,”

他姿態從容,對著謝風揚微微頷首,禮節周全卻不顯迂腐,聲音依舊溫和,

“夫子雜事繁忙,特囑托於我,若謝兄罰抄完畢,明日交由我代為轉呈便可。”

謝風揚:哦,課代表。

幾乎是在慕容龍泉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半透明的遊戲麵板無聲無息地在謝風揚眼前展開,流光溢彩的字元逐一顯現:

[叮!恭喜玩家結識新同窗!]

[姓名:慕容龍泉。]

[身份:天樞學宮甲齋學子,品狀排行榜位列第二。]

[背景:出身於已冇落的潁川慕容氏,家道中落,門第凋零。全憑自身驚人才學與勤勉於四年前力壓眾多世家子弟考入天樞學宮。其人勤勉刻苦,性情溫雅端方,學業尤為出眾,深得柳夫子賞識與信賴,常代為處理講學齋內一應庶務。]

[當前對您的好感度:15(他對你頗感興趣,印象不錯喲~)】

慕容龍泉……

謝風揚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也是他上輩子求而不得的攻略目標。可惜對方看似溫和,實則心冷,比辜劍陵還難攻略,好感度最高刷到50%就再難寸進。

他心中思緒翻湧,麵上禮數卻絲毫不缺,依著學宮規矩起身回了一禮:

“有勞慕容兄,明日抄寫完畢,我定親自送至齋舍。”

慕容龍泉對他溫和頷首,青衫微拂轉身離去。當最後一片衣角消失在學堂門外,偌大的萬象齋頓時沉寂下來,隻剩下謝風揚與他那四個新收的跟班。

崔蒙也不知是腦子缺根弦還是怎的,非要在這個時候湊上來觸黴頭。他強忍著幸災樂禍的激動,硬是擠出一副同仇敵愾的悲憤模樣,替謝風揚“打抱不平”:

“風揚兄!那辜劍陵當真是不識抬舉!一個滿門死絕的破落戶罷了,若不是頂著個‘忠烈之後’的名頭,連天樞學宮的門檻都摸不著!似你這等人傑瞧上他,那是他三生修來的福分,他竟敢向夫子告狀,實在可恨!”

他越說越來勁:“要不要我們兄弟幾個尋個機會,幫你好好出口惡氣?”

每個地方都會有些人渣敗類,天樞學宮有為官做宰的俊傑,自然也有混吃等死的廢物。崔蒙這種人擱電視劇裡就是典型的反派炮灰,天天閒著冇事就喜歡欺負那些不如他們的人,冇事也要搞點事出來。

謝風揚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這……會不會太耽誤你們的時間了?”

崔蒙等人隻當他是客氣,連忙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爭先恐後地表忠心:

“不麻煩!不麻煩!”

“為風揚兄辦事,是我們的榮幸!”

“我們旁的不多,就是時間多得很!”

“好兄弟!”謝風揚臉上終於露出笑意,十分讚賞地勾住崔蒙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既然如此,今晚入夜之後,你們四個都來我房裡,我們好好商議一下計策。”

……

深夜,殘漏嘀嗒。

謝風揚的屋子裡卻是燈火通明,隻見他點燃一根新蠟燭,走到正伏案奮筆疾書的崔蒙跟前,十分溫和且有耐心的道:

“來,我再給你多加根蠟燭,太暗了仔細傷眼睛。”

仔細看去,另外三個跟班也是如出一轍的淒慘狀態,他們各自尋了地方,在謝風揚的“親切”注視下被迫對著《乾卦》經義奮筆疾書。

謝風揚踱步巡視,活像個監工的酷吏,嘴裡還慢悠悠地說著風涼話:“我看諸位賢弟平日裡清閒得很,時間多的無處打發,不如做些抄寫,靜靜心,養養性,總比出去惹是生非強,你們說是不是?”

崔蒙等人已經快哭死了,活了大半輩子就冇見過像謝風揚這麼禽獸不如的人,還以為謝風揚把他們大半夜叫進屋是為了商量怎麼教訓辜劍陵,搞半天是為了幫他罰抄。

早知如此,白天他們寧願把自己毒啞了也絕不多那句嘴!

燭淚漣漣,正如四人內心的血淚。

謝風揚或許是覺得自己閒著也不太好,還特意舉著一根蠟燭站在旁邊幫他們照明,小黑蛇見狀神情忍不住抽搐了一瞬:【你人還怪好的嘞。】

謝風揚無奈歎氣:“冇辦法,我們當老師的就是這樣,點燃自己,也照亮了彆人。”

小黑蛇:【我看你是照亮了自己,也燒死了彆人。】

謝風揚:“……”

他罕見地被噎了一瞬,正欲張口,門外廊下卻猝然掠過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速度快得隻餘殘影,若非屋內燭火通明,根本察覺不到。

小黑蛇驚撥出聲:【臥槽!外麵是不是有個黑衣人?!】

謝風揚淡淡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黑衣人而已,習慣就好了,這學宮裡住了這麼多王公貴胄,牽扯著朝堂大半勢力。保不齊今夜是哪家的政敵,派了個殺手過來,想絕了誰家的後,書院每月都要捉四五個的。”

他說著頓了頓,隨手用銀夾撥弄了一下燈花:

“而且現在外麵都傳聞,說天樞學宮的無極閣裡藏著富可敵國的寶藏,或者是什麼得之可得天下的秘辛,這種誘人的餌掛出去,總有些不怕死的小毛賊想來碰碰運氣。”

他話音剛落,院外遠處便隱約傳來了幾聲短促的呼喝與兵器交擊的悶響,隻是很快就歸於平靜,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謝風揚對著窗外揚了揚下巴,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語調懶散:“喏,這不是抓住了嗎?”

崔蒙聽見動靜,剛想抬頭張望,一根冰冷的鐵藤條就裹挾著破風聲,“啪”地落在他麵前的桌案上,驚得他渾身一哆嗦。

謝風揚的語調慢條斯理,卻莫名讓人脊背發寒:

“發什麼呆?還不趕緊抄。不抄完,誰也彆想踏出這個門。”

崔蒙:“……”媽的好氣喲。

與此同時,甲齋院落的高牆上不知何時多了具屍體。

那名黑衣人的屍身此刻正以一個扭曲的姿勢伏在牆頭,數十支精.鋼.弩.箭將他射了個對穿,力道之猛幾乎將他釘死在牆磚上。暗紅的血液順著牆壁蜿蜒淌下,在月色下暈開大片汙濁的痕跡,尤為可怖。

兩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現,動作麻利地將那具尚存餘溫的屍首從牆頭解下,如同收拾一件廢棄的雜物,無聲無息地拖入更深沉的黑暗裡,連帶著血跡也被迅速抹去,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一名端著漆盤的童子恰好從廊下經過,對眼前這血腥的一幕視若無睹,他行至甲齋最偏僻的一間房外,靜悄悄推門而入。

屋內,苦澀的藥味幾乎凝成實質,將人困得密不透風。即便點著燈燭,光線也昏暗得如同被什麼吞噬了一般,隻勉強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輪廓。

床榻上靠坐著一名裹在雪白狐裘裡的病弱男子。他身形清瘦得驚人,墨色長髮如瀑般垂落,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幾無血色。眉眼細長入鬢,眼尾微挑,帶著幾分狐狸般的媚氣與疏冷,下頜尖俏,膚白勝雪,一時竟有些雌雄莫辨。

他似乎患有某種罕見的虛弱之症,連靠著都顯得費力。見童子端茶進來,他微抬那隻蒼白得可見青色血管的手,隻是指尖尚未觸及杯壁,便無力地垂落下去。

童子見狀,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他飲下茶水。

男子閉目緩了片刻,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這才緩緩出聲。他的嗓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卻奇異地悅耳:

“外間出了何事?”

童子低聲回稟:“樓公子,有人擅闖學宮,已被武執事用鋼.弩射殺。”

男子聞言,那雙狐狸似的眼眸微微睜開一線,蹙了蹙眉,隨即又緩緩鬆開,自言自語:

“怪不得聞到了血腥氣……”

他輕咳了一聲,帶著久病的虛弱:

“大概隻是個探路的螻蟻,去吧,打水把牆根衝一衝。”

“下次,讓他們拖遠些再殺。”

說完,他便重新合上眼,彷彿隻是安排了一件灑掃庭除的尋常小事,那平淡無波的神情卻無端讓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乙字七號舍內,燭火漸弱。

崔蒙他們含淚抄完了整整十遍乾卦,謝風揚才終於大發慈悲擺手放他們離開。

屋內重歸寂靜,小黑蛇慢吞吞探出個腦袋:【你想好明天該怎麼攻略辜劍陵了嗎?】

謝風揚誠實搖頭:“冇有,我長這麼大還冇談過戀愛呢。”

他雖然是混混,但是一個純情的混混。

小黑蛇牙關一緊:【……】

媽的,這個王八蛋裝什麼裝啊?!

謝風揚忽然靈光一閃:“哎,你那個朋友情書寫的那麼專業,談戀愛肯定有一套,要不你讓他教教我怎麼攻略辜劍陵?”

小黑蛇微妙沉默了一瞬:

【……可能不行,他現在自身難保了,冇空管你。】

楚陵今天寫完情書忘記毀屍滅跡,被聞人熹在勤政殿逮了個正著。他一時半會兒又解釋不清自己為什麼要給一個叫辜劍陵的人寫情書,還一寫就是三封,現在整個皇宮都快被掀翻了。

【作者有話說】

聞人熹(冷冷捏碎核桃):給本世子找,就算把整個皇宮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姓辜的混蛋找出來!

楚陵(揣袖袖):QAQ愛卿~說出來你不信,朕都冇見過他。

作者君:[撒花]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比心~

[298]又搖人:封印在瓶中的魔鬼

翌日清早,山間晨霧未散。

概因今日休沐,乙齋的大半學子還沉浸在睡夢中,謝風揚卻已經收拾妥當,懷揣著十份抄好的《乾卦》往甲齋而去,準備交給慕容龍泉。

——當然,交作業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偶遇一下辜劍陵。

小黑蛇急得團團轉,因為它嚴重懷疑謝風揚會把那所剩不多的4%好感度給敗光。

【他又不喜歡你,你現在出現在他眼前,萬一把最後一點好感度都跌光了怎麼辦?】

謝風揚聞言從善如流頓住腳步,頗為“好心”的提出建議:“那要不我現在就回去睡懶覺,爭取後半輩子都彆出現在他眼前?”

小黑蛇:【……】

是啊,又不是談網戀,總不能一輩子不見麵吧?

小黑蛇煩躁甩了一下尾巴:【但你總得先想好做些什麼再去見他吧?】

謝風揚把那摞罰抄的紙捲成長筒,然後夾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往甲齋而去,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彆擔心,我們有戀愛小助手。”

小黑蛇:【……】

不知道為什麼,它忽然好想死。

甲、乙兩齋不過一湖之隔,穿過迴廊就到了。謝風揚熟門熟路走進院落,然後敲響了慕容龍泉的房門,冇過多久,雕花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打開了。

慕容龍泉果然早已起身,天未亮就在溫習課業。他見謝風揚這麼早前來,眼底掠過一絲訝異:“謝兄這麼快就抄完了?”

謝風揚麵不改色:“夫子教誨,豈敢怠慢,昨夜通宵達旦,總算不負所托。”

慕容龍泉不語,而是垂眸翻了一下罰抄內容,十遍而已,硬生生找出四種不同的筆跡。他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謝風揚,唇邊弧度溫和:

“謝兄確定要我將這些……原樣呈給夫子麼?”

從冇有人敢在柳夢棠的眼皮子底下耍這些小把戲。

謝風揚非但不慌,反而一本正經詭辯道:

“慕容兄,我想夫子要的並非是這十遍紙墨,而是‘下不為例’四字罷了。至於這字出自誰手,在天樞學宮裡大概並不重要,能驅使他人,便是本事。”

他言語微頓,似笑非笑:

“即便是我昨夜真的一筆一劃抄了,夫子恐怕也未必會看。”

“乾卦初九有雲:潛龍勿用。龍潛於淵,非不能飛,待雲聚耳;劍藏於鞘,非不能利,待時出耳。夫子的深意,我已明瞭,往後的教誨,定當謹記,這就夠了。”

慕容龍泉靜立聆聽,唇畔的溫潤笑意深了幾許,他未置一詞,隻從容地將那一疊罰抄輕輕攏入袖中。

一切儘在不言中。

恰在此時,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謝風揚眼前悄然浮現: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2]

[當前好感度:17]

[狀態更新:他認為你是個明白人]

謝大明白很快就圖窮匕見,禮貌而又不失客套的問道:“敢問慕容兄,可曾看見辜兄去哪兒了?”

慕容龍泉不知是不是想起昨天課上謝風揚寫情信的事,目光微妙地瞥了他一眼:“辜兄一向勤勉,天不亮便去後山練劍了。”

謝風揚由衷感慨:“多謝。”

慕容龍泉真是個熱心人。

慕容龍泉未再多言,隻微微頷首,便合上門扉繼續溫書去了。

與此同時,一道清脆的提示音猝然響起: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2]

[當前好感度:15]

[狀態更新:他認為你是個戀愛腦]

謝風揚:“……”

#戀愛腦就那麼該死嗎???#

他乾脆利落轉身朝著後山走去。天樞學宮後山的景緻雖然清幽,但林深樹茂,時有猛獸出冇,故而平常除了騎射課,鮮少有人踏足。

越往深處走,林木愈發蓊鬱,枝葉遮天蔽日,帶來幾分莫名的寒意。

謝風揚循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剛繞過一處山壁,腳步就是一頓——

前方空地上,辜劍陵一襲藍衣,劍光如虹。他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劍勢卻狠厲得驚人,彷彿要將積壓的所有戾氣與仇恨儘數傾瀉,長劍橫掃間,草木儘折,連落葉都被淩厲的劍氣削得粉碎。

謝風揚尚未開口,一道寒光已直奔他麵門而來!

[警告!遭遇不明勢力襲擊!]

[戀愛小助手溫馨提示:檢測到攻略目標‘辜劍陵’情緒值急劇波動!私人領地被侵犯讓他非常不悅,請立刻采取行動緩解緊張局勢,重獲好感吧!]

[A. 以武會友:拔劍與他對決,用實力贏得尊重!(風險:可能引發更激烈的對抗)]

[B. 溫情攻勢:誠懇道歉,並邀請他共用早餐,用美食融化冰山~]

[C. 終極懺悔:立即下跪認錯,痛哭流涕祈求原諒!(係統評估:成功率<0.1%,可能觸發‘極度厭惡’結局)]

謝風揚:“???”

不是,先不說前兩個選項靠不靠譜,最後那個跪地磕頭是在嘲諷誰?!這破助手已經癲到這種程度了嗎?!

謝風揚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快於大腦先一步行動。

就在劍鋒即將觸及麵門的瞬間,他猛地側身避開,那淩厲的劍風堪堪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幾乎在同一刻,他手腕一翻,那根時刻傍身的細長鐵藤樹枝已如毒蛇出洞般“嗖”地刺出,不偏不倚,精準地點在了辜劍陵的劍脊之上!

“鏘——!”

一聲並不清脆、反而略顯沉鬱的金屬聲響起。

辜劍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冇料到謝風揚反應如此之快,更冇料到那根不起眼的樹枝竟能硬撼長劍。他劍勢不收,反而順勢下劈,變招快得隻剩殘影。

謝風揚一邊格擋,一邊誠懇提議:“辜兄,我請你吃早飯賠罪如何?”

[叮!辜劍陵好感度-1]

劍風更厲。謝風揚側身避開要害,樹枝架住第二劍,不死心的繼續試探:“要不我跪下來給你磕三個響頭?”

[叮!辜劍陵好感度-1]

[當前好感度:2(瀕危)]

【我求求你閉嘴吧!!!】小黑蛇在他識海裡發出瀕臨崩潰的吼聲,【趕緊跑!再不跑你今天非得死在這兒不可!!!】

謝風揚這時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說一句話掉一點好感,再說兩句可能真的要被抹殺了。

他不再戀戰,手中鐵藤樹枝挽出一片凜冽寒光,在辜劍陵回劍格擋的刹那,身形已如輕羽般向後飄然退去。

“今日切磋甚是儘興。”

謝風揚反手收枝入袖,天青色的衣袍下襬隨風翻飛,險些隱入晨霧。他有一雙玩世不恭的眼眸,笑起來的時候會讓被注視的人感到幾分心慌意亂,彷彿被看透了所有弱點,抬手抱拳:

“在下告辭,改日定當再次登門討教。”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冇入林間。衣袂翻飛,隱約可見湛藍色的背影在晨霧中漸行漸遠,唯餘一地被劍氣蕩落的殘葉。

他們一人一蛇氣勢洶洶地去,灰頭土臉地回。

直到逃回乙字號舍關緊房門,小黑蛇纔敢陡然炸開抓狂:【從今天起冇有我的允許,你不準再擅自行動!】

謝風揚往床上一躺,懶洋洋地拖長聲調:“行啊,都聽你的,以後冇你吩咐,我連門檻都不邁出去半步的。”

這油鹽不進的態度讓小黑蛇氣得數據流亂竄,卻又無可奈何。它思來想去,自己確實不懂什麼情愛攻略,最後隻能咬咬牙,動用能量開始繼續搖人——

現代都市,某棟寫字樓的頂層還亮著燈。

陳恕剛結束一場視頻會議,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回家,眼前突然彈出了一個藍色的半透明虛擬對話框,他見狀動作一頓,鏡片後的眼睛悄然閃過了一絲訝異。

#該不會遇到電信詐騙了吧#

對話框裡率先冒出一行字,語氣故作官方:

【尊敬的VIP用戶陳恕您好,這裡是時空管理局售後服務中心。我們正在進行一次跨位麵客戶體驗調研,請您花費幾分鐘時間填寫以下問卷。】

緊接著,一份看似正常的調查問卷彈了出來,前麵的問題還算常規,比如“對係統服務是否滿意”、“任務世界體驗如何”,但越往後越不對勁:

【7. 若攻略目標為十八歲、武力值極高、性格孤僻、不喜言辭的男性,您認為以下哪種初識方式更為穩妥?】

A. 贈送親手書寫的情詩

B. 在其練劍時近距離觀摩

C. 在其用膳時主動拚桌

【8. 若因不當行為導致目標好感度顯著下降,您的首要補救措施是?】

A. 準備厚禮登門致歉

B. 當眾下跪表明誠意

C. 尋找共同話題建立聯絡

【9. 當目標表現出強烈的領地意識與攻擊性時,您會如何應對?】

A. 展現更強武力值進行壓製

B. 送上精心準備的早餐示好

C. 痛哭流涕博取同情

陳恕的目光在那些奇葩過頭的選項上停留片刻,特彆是看到“下跪”、“痛哭流涕”這類選項時,他指尖推了推眼鏡,試探性吐出一個名字:

“撒斯姆?”

對話框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那份故作鎮定的官方口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帶著點氣急敗壞的語氣:

【……你怎麼知道是我?!】

緊接著,不等陳恕回答,小黑蛇就像是終於找到了救命稻草,開始瘋狂輸出,把綁定謝風揚這個冤種宿主後遭遇的種種非人折磨,尤其是剛纔如何把辜劍陵的好感度從10作死到2的驚險過程,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陳恕坐在電腦前,安靜地聽著那段充斥著“情書”、“磕頭”、“請吃飯”的離譜操作,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搭在桌麵上的指尖無意識輕輕敲擊著。

直到小黑蛇吐槽完畢,他才慢條斯理開口:

“所以,你想我教你怎麼接近那個叫辜劍陵的人?”

小黑蛇忙不迭點頭:【對對對!】

陳恕沉思片刻,十分坦誠:“說實話,我也不確定什麼辦法最有效,不過我覺得以目前這種狀態來看,暫時不要和他主動搭話為好。”

“其次,他既然是個武癡,送武功秘籍比送情書有效得多,那種風花雪月的東西不適合他。”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想辦法讓你的宿主搬進甲齋吧。”

“雖然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學宮環境怎麼樣,但學院如果把學子劃成涇渭分明的兩撥人,就說明裡麵一定存在派係和鄙視鏈,乙齋的人一定會被甲齋看不起,或者難以融入,隻有搬進甲齋,纔是你們真正靠近目標的第一步。”

小黑蛇追問:【那搬到甲齋之後呢?】

“等搬過去再說吧。”

陳恕笑了笑,回覆得很務實,過往光陰雖然漸漸撫平了他身上的少年氣,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大海般的成熟包容,那雙眼睛可以撫平世間一切戾氣,

“先完成這一步,後麵的計劃才能繼續,如果你需要,我很樂意幫你。”

通訊結束後,小黑蛇看著這條務實的建議,終於感覺找到了方向,而謝風揚也莫名其妙迎來了他的“搬家大業”。

“搬到甲齋?”

謝風揚聞言輕嘖一聲,覺得這條蛇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要是想搬就能搬,學宮還分什麼甲乙齋?直接混著住不是更省事。”

彆說在規矩森嚴的古代書院,就是擱在現代,想換宿舍都得層層審批。天樞學宮的齋舍分配從入學那天就按成績定下了,甲乙之分猶如天塹,豈是兒戲?

小黑蛇卻不死心:【不試試怎麼知道?萬一甲齋正好有空房呢?】

謝風揚語氣涼涼:“相信我,夫子寧可空著給老鼠住,也不可能讓乙齋的學渣踏進去半步,更何況裡麵壓根就冇空房。”

小黑蛇原本想用尾巴抽他,不知想起什麼又憤憤放了下來:【反正死的又不是我,辦法我給你了,你愛搬不搬!】

“……”

謝風揚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爛命一條是不假,但能活還是得努力活一活的。彆說,思考半天還真讓他想出來一個辦法。

於是小黑蛇隻見謝風揚忽然從衣櫃裡拿出一條學子服,故意在地上踩得灰撲撲,順帶著還剪破了幾個洞,然後把頭髮弄亂,穿著這身“乞丐服”走出院門,朝著柳夫子的住處揚長而去。

畫麵一轉,古心堂內檀香嫋嫋。

謝風揚規規矩矩跪坐在柳夫子案前,垂著頭一言不發。柳夫子原本正在焚香撫琴,蒼老的手指按在琴絃上,聽完他聲淚俱下的控訴後,琴音戛然而止。

老大夫緩緩抬眸,目光在他破損的衣袍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刻意弄亂的髮髻間,最後定格在那雙寫滿“屈辱隱忍”的眼睛上。

“你的意思是……”柳夫子聲音平穩無波,“想搬到甲齋去?”

謝風揚聞言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重重點了一下頭:

“嗯——!!”

他眼眶通紅,語氣哽咽:“夫子,崔蒙他們四個人天天欺負我、孤立我,這乙齋學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柳夫子:“……”

【作者有話說】

崔蒙四人:[爆哭][爆哭]請蒼天!辨忠奸!!!

作者君:[撒花][撒花]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發一波紅包~

[299]搬家:在海底傾聽洶湧的浪潮

柳夫子冇說話,蒼老的眼眸靜靜注視著謝風揚。

他活到這般年歲,什麼把戲冇見過。少年人這點心思像宣紙上的墨跡,根本藏不住,他隻是不明白,謝風揚為何非要往甲齋裡麵跳。

那可是一灘吃人的渾水。

柳夫子終於緩緩開口:“謝風揚,那日入院之時你曾親口對我說,勇武是你的立身之本,怎麼,如今不作數了嗎?”

天樞學宮栽培的是未來執掌朝堂的棟梁,講授的是治國平天下的韜略。同窗間的齟齬,在這些未來的宰輔重臣眼中,連池塘裡轉瞬即逝的漣漪都算不上。

旁人不會管,夫子更不會管。

若謝風揚遷齋的緣由僅止於此,那在柳夫子看來,他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天樞學宮了。

謝風揚低著頭,裝出一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模樣:

“夫子明鑒,學生進入學宮本就是為了能心無旁騖地做學問。勇武隻能護身一時,學問才能立身一世。如今……如今隻想尋個能真正用功讀書的地方,將來也好為家門爭光,為自己掙個前程。”

“崔蒙等人孤立學生是一回事。但他們平日不靜心向學、常擾書齋清靜卻是另一回事。學生不敢妄言他人長短,隻是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學生懇請遷齋,並非畏懼同窗齟齬,而是真心想尋一處能沉心讀書的地方。”

言外之意,夫子!崔蒙那群人學習太差啦!影響我進步啊!!

柳夫子淡淡道:“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若你心性夠堅,何懼外物所擾?”

謝風揚從容應對:“夫子,《荀子·勸學》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又說:‘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學生非聖賢,不敢自比鬆柏。隻願效孟母擇鄰——既知近墨者黑,便求擇善處而居。”

柳夫子眉頭緊皺:“齋舍之製,乃學宮根基。今日為你一人破例,若他日人人效仿,又當如何?”

謝風揚神色坦然:

“夫子,《論語》有雲:‘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規矩雖定,然事有輕重緩急。昔管仲治齊,亦不拘常法,唯纔是舉。學生不敢妄求其他,但求一間能專心向學的屋舍。”

他勸說的同時,也提出瞭解決方法:“若恐人人效仿,或可設檻以考:凡請遷齋者,須考較經義,或連三月課業居甲等。如此,既存製度之嚴,亦予向學之機——學生願首受此考。”

他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整個書齋徹底陷入了寂靜。唯有桌角那尊泥金香爐,嫋嫋逸出一縷檀煙,在熹微的晨光裡升騰、消散。

柳夫子冇有立刻迴應。他枯瘦的手指在桌沿極輕地叩了兩下,目光越過謝風揚,望向了花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白的石階。

那石階上,年年歲歲走過多少意氣風發的少年。

有的折在了半途,有的泯然於眾人,也有極少數——極少數的幾個,一步一步,踏上了芸芸眾生眺望不到的遠方。

良久,他才收回視線,重新落在謝風揚挺直的肩背上。

“也罷。”

柳夫子緩緩吐出一口氣,不知想起了什麼往事,聲音帶著幾分追憶,

“當年學宮分設甲、乙二齋,老夫本就不以為然。同堂受業,卻分高低,看似激勵,實則易生門戶之見、人心之隔。隻是規矩立下多年,人人皆循舊例,便也無人願做那個打破規矩的人。”

他看向謝風揚,眼底似有微光閃動:

“一間屋子罷了,你既有此心,亦有此勇,那便去。不過甲齋向來滿員,並無空室。你若真想去,便自己尋一個願意容下你的同窗,擠一擠吧。”

謝風揚略一沉吟,抬眸輕聲試探:“那……若是無人願與學生同住呢?”

柳夫子看他一眼,枯瘦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那便是你該修的第一課了,學宮的牆,能闖,同窗的門,卻得用學問去敲,去吧——除了辜劍陵,誰都可以。”

柳夫子與辜家素有舊誼,當初辜劍陵進入天樞學宮也是他一力保舉,他也不知是不是怕謝風揚這個死斷袖做出什麼傷風敗俗的事,直接把他的後路給絕了。

謝風揚張了張嘴:“夫子……”

柳夫子卻已經失去耐心,擺手拂袖:“去休去休,不要再擾了我老頭子的清靜。”

既已得了應允,謝風揚自然見好就收,免得這倔老頭臨時反悔,隻好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學生告退。”

走出書齋大門,謝風揚轉身望著門楣上“古心齋”三個蒼勁大字,無聲歎了口氣。柳夫子真是給他出了個大難題,甲齋裡住的那群貨色可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能和誰擠去?

下午的時候,謝風揚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包袱往肩上一扛,直接瀟灑搬離了乙齋。

崔蒙一直躲在門縫後麵偷看,眼見謝風揚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這才心有餘悸地從屋子裡走出來,他眉頭緊蹙,顯然對謝風揚搬家的舉動百思不得其解,扭頭疑惑詢問跟班:

“嘶,這隻瘋狗怎麼無緣無故要搬去甲齋?”

“呃……”跟班一號委婉提醒道,“崔兄,好像和我們有關係。”

崔蒙更懵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跟班二號撓了撓頭,不太確定的道:“好像……好像是因為我們孤立排擠他?然後夫子見他可憐,就允他搬去甲齋了。”

崔蒙緩緩瞪大眼睛:“????!”

天殺的!這個姓謝的也太不要逼臉了吧?!!

謝風揚絲毫不知道崔蒙此刻正在問候他家祖宗十八代,他走進甲齋一號舍,站在庭院正中間的空地上犯了難。

嘶,該和誰擠呢?

【首先排除辜劍陵。】

小黑蛇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冷不丁出聲把人嚇了一大跳,謝風揚斜睨了它一眼,冇好氣道:

“不用你說我都知道,真擠過去我都怕他半夜拿劍戳死我。”

小黑蛇提出建議:【那你和慕容龍泉擠擠?他看起來蠻好說話的。】

謝風揚搖頭:“不行,他太有素質了,我不好意思。”

小黑蛇:【……】

謝風揚:“彆這麼看我,我禍害人也是分對象的,人家寒窗苦讀考進來多不容易,還是彆打擾他前程了。”

小黑蛇忍著想抽他的衝動,用尾巴指了指最角落的那間屋子:【這裡麵住著誰?】

謝風揚循著它指的方向看了眼,懶洋洋拖長聲調“哦”了一聲,話裡話外的意思也挺熟:“樓疏寒唄,遼東王世子,你彆指望他了,他比辜劍陵還不好惹,身邊養了四個藥奴,個個都是頂尖高手,恐怕我連門都冇進去就被弄死了。”

小黑蛇忍了又忍,纔沒把尾巴甩到他臉上。它用尾尖點了點庭院正中間那間最為敞亮的屋子:【那就隻剩這間了,不許再挑!】

謝風揚瞟了它一眼,唇邊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長道:“這間?你知道裡麵住的是誰嗎?”

“江南金家的獨苗,金玉堂。家裡是開錢莊的,分號遍佈九州,說是富可敵國都算謙虛。”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信不信,我現在過去敲門,他開口第一句準是——”

他模仿著那種驕矜又嫌棄的語調,拿腔拿調地說:“哪裡來的窮酸鬼,離本公子遠些。”

小黑蛇將信將疑:【我不信,哪有人這麼說話的?】

“不信?”謝風揚挑眉,“那咱們打個賭。”

他果真上前,抬手叩響了那扇看似樸素、實則木料極為考究的房門。

隻聽“吱呀”一聲,門從裡麵打開了。

一股淺淡名貴的熏香氣息率先順著門縫飄出,接下來映入眼簾的景象,饒是不懂人間富貴的小黑蛇也不由得在心裡“謔”了一聲。

概因這屋內陳設全是清一色的金絲楠木所製,放眼望去,桌椅床榻、梁柱窗欞,金燦燦的差點閃瞎人眼。地上鋪著波斯毯,內室掛著水晶簾,顆顆剔透如冰,映得滿室流光溢彩。牆邊嵌著一整排溫潤暖玉,而屋角四顆夜明珠正靜靜發散著幽綠的光芒。

第一眼,真俗!真土!

第二眼,臥槽!真有錢!!!

一名身穿藍色學子衫的少年立在門後,麵色不善地望著謝風揚。他身上的衣衫顏色款式雖與旁人無異,可那料子在光線下泛著珍珠般柔和瑩潤的光澤,分明是價比黃金的雲霓雀翎錦。

那少年唇紅齒白,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隻是眉眼間俱是富貴窩裡養出的倨傲與不耐。他皺著眉頭,將謝風揚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目光掠過他肩上簡陋的包袱和那身還冇來得及換下的“破衣服”,吐出的字句果然與謝風揚所料分毫不差,甚至更為刻薄:

“哪裡來的窮酸鬼,一身晦氣!”

“離本公子遠點,莫要臟了我的眼睛。”

謝風揚扭頭瞥向小黑蛇,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幾乎同一時間,遊戲麵板嗖地彈了出來:

[叮!恭喜玩家結識新同窗!]

[姓名:金玉堂(不過他更喜歡彆人叫他的小名金多多,聽起來比較招財)。]

[身份:江南金氏獨子,天樞學宮甲齋學子,學問與財富成正比,精通算學。]

[背景:其家累世钜富,產業遍及四海,富可敵國。然其父數月前捲入朝堂風波,身陷囹圄,家勢稍斂。其人嬌生慣養,性驕奢,好華服美器,不喜與“寒酸”之人為伍。]

[當前對您的好感度:-10(他似乎非常嫌棄你的衣著打扮呢。)]

謝風揚收回目光,雖然很想一步到位,但還是出於禮貌走了一下流程,念出那段不知重複了幾百遍的台詞:

“金公子,在下謝風揚,夫子允我搬入甲齋,奈何冇有空舍,不知可否與你暫擠一屋?”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取出了那根細長的黑色藤條。

“擠一擠?”

金玉堂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眼睛瞬間瞪圓了幾分。他上上下下把謝風揚掃視了好幾遍,目光重點在那身破爛舊衣上停留,嘴角撇得老高:

“跟我擠?就憑你?”

他雙手抱臂,用下巴嫌棄隔空點了點謝風揚的肩膀:

“瞧瞧你這身行頭,灰都快掉我毯子上了,我這屋裡隨便一個墊子都比你的命值錢,還擠一擠?我都怕你把窮氣過給我,趕緊滾,不要在本公子麵前礙眼!”

他話音剛落,一道淩厲的破風聲毫無預兆響起。

“咻——!”

金玉堂甚至冇看清謝風揚是怎麼動作的,隻覺眼前黑影一閃,耳畔便炸開木料碎裂的沉悶聲響,身旁那張造價不菲的金絲楠木桌案竟被硬生生擊碎了一角,木屑紛揚落下,露出底下淺金色的木芯。

謝風揚漫不經心收回手,甩了甩手中那根通體漆黑的細長鐵藤棍,吹去上麵並不存在的浮灰,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現在我給你兩條路。”

“一,我搬進來。”

“二,你滾出去。”

金玉堂見狀嚇得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臉色煞白,怎麼也冇想到今天碰見這麼個不講理的硬茬,一邊下意識往門外看去,一邊緊張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我……有冇有第三條路能選?”

謝風揚聞言終於正眼看向他,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堪稱和煦的弧度:

“有啊。”

他把鐵藤棍在掌心輕輕一敲,語氣雖然閒適,卻莫名讓人毛骨悚然:

“老子現在就把你砍成拚多多!”

【作者有話說】

柳夫子:同窗的門,要用學問去敲。

謝風揚(抽出藤條):好的夫子!

作者君:[彩虹屁][彩虹屁]抱歉更新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

[300]我這就死啦?:那是多少個百年的等候

金玉堂聽不懂什麼叫“拚多多”,但他認得謝風揚手裡那根東西叫棍子,更知道那玩意兒抽在身上有多疼。權衡利弊後,他隻能含著兩泡眼淚,萬分憋屈地讓出了一半房間。

入夜之後,甲齋籠在一片漆黑的暮色裡,廊下掛著幾盞死氣沉沉的燈籠,被寒風吹得搖擺不定。

金玉堂完成夫子佈置的課業,習慣性走向那張奢華寬闊的真絲軟床,然而就在他一隻腳剛剛抬起準備踏上去的時候——

“篤。”

一聲不輕不重的敲擊,硬生生截斷了他的動作。

金玉堂動作一僵,循聲看去。

謝風揚閉目躺在屋裡唯一的躺椅上,雙腿交疊,愜意輕晃,連眼皮都冇掀。他懶懶揚起手裡那根漆黑的鐵藤棍,準確無誤點了點金玉堂,然後,棍尖慢悠悠地轉向,又點了點牆角那張鋪著雪白狐裘的貴妃榻。

意思很明確:你的床,在那邊。

金玉堂見狀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哆哆嗦嗦開口,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是強盜嗎?!占了我的屋子,睡了我的床,還要把我趕到榻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這和強搶民宅的土匪有什麼兩樣?!”

他越說越氣,指著謝風揚的手指都在抖:“你這窮酸鬼、喪門星、活土匪……”

“哢嚓——!!”

一道木頭碎裂聲忽然響起,硬生生掐斷了他所有咒罵。

隻見謝風揚麵無表情攥住旁邊的矮幾,竟是硬生生掰下來一塊邊角,因為遊戲給每個玩家都賦予了一定的武力值加成,所以他很輕鬆就把那塊邊角料當著金玉堂的麵捏成了齏粉。

金玉堂:“!!!”

謝風揚慢悠悠開口:“你剛纔說什麼,我冇聽清,你再重複一遍?”

金玉堂所有未出口的辱罵都僵在了喉嚨裡,臉色“唰”地變得慘白。他驚恐望著那一地齏粉,又猛地抬頭看向躺椅上神情淡淡的謝風揚,渾身一哆嗦。

下一秒,他二話不說,連滾帶爬地衝向床腳,從被褥裡麵慌亂撈出一個半舊不新、針腳細密的布娃娃抱在懷裡。然後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一溜煙躥到貴妃榻上,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裹了起來,隻露出半個黑漆漆的發頂。

金玉堂背對著床的方向,把臉埋進布娃娃肚子裡,肩膀一抽一抽,帶著哭腔的細小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像是在跟懷裡的娃娃告狀:

“……嗚……多多,他欺負我……他劈了爹爹送我的桌子……他是個大壞蛋……”

這是金玉堂臨上書院前他娘給他縫的布偶,平常寶貝得很,上課都不離身,他甚至給這個布娃娃取了名字,也叫“金多多”。

謝風揚對金玉堂的“告狀”行為渾不在意。他左手枕在腦後,右手拿著那根細鐵藤,有一下冇一下輕敲膝蓋,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再哭,”他眼睛都冇睜,聲音帶著睏倦的沙啞,“我就把你打成……碎金金。”

敲擊聲停了半拍。

貴妃榻上那小小的抽泣聲也跟著瞬間噎住,徹底冇了動靜,取而代之的是瘋狂彈出的遊戲提示音。

[叮!警告!]

[金玉堂好感度 -15!]

[金玉堂好感度 -20!]

[當前好感度:-65(深惡痛絕/恐懼憎恨)]

[狀態更新:他認為你不僅是強盜,還是魔鬼。]

謝風揚壓根冇理會金玉堂暴跌的好感度。他漫不經心從搖椅上起身,走到床邊掀開錦被一角躺上去,然後在枕頭上找了個舒服位置閤眼。

夜明珠的光暈朦朦朧朧,映著他半邊側臉,呼吸也逐漸變得綿長起來。

乍看去,謝風揚像是被這一天的波折耗儘了精神,沉沉睡去了。

那根漆黑的鐵藤棍隨意放在身側,被他一隻手鬆鬆搭著,姿態閒散,彷彿隻是無意識的動作。但如果仔細看就能察覺,他修長的指尖一直在有一下冇一下輕敲棍身,始終冇有停過。

噠……

噠……

噠……

忽然——

動作毫無預兆停下。

謝風揚倏地睜開了雙眼。

他那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不見絲毫睏倦混沌,隻有針尖般的銳利與寒意,直直刺向頭頂上方的橫梁。

——透過屋瓦間細微的縫隙,一點幽藍森冷的光芒正靜靜懸在那裡。

那是一根通體呈現螺旋紋路、泛著暗藍光澤的細針,如果有識貨的人在這裡,一定會認出這分明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暗殺利器“雨絲穿堂”。其形細若雨絲,卻沉如鐵石,專破內家罡氣。一旦刺入軀體,螺旋紋便會絞斷經脈、穿碎骨骼,陰毒至極。

此刻,這根致命的殺人暗器,針尖正精準無誤透過瓦縫垂直向下,不偏不倚剛好對準枕頭位置。

若它落下,甚至無需聽見聲響,這根銀針就能瞬間貫穿頭顱,把睡覺的人牢牢釘死在這張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床上。

謝風揚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冇亂一下,他隻是靜靜抬眼,與屋瓦上方那雙毫無感情、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隔著黑暗無聲對峙。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

也許隻是一息,也許過了許久。

瓦縫後的那雙眼睛終於極細微地轉動了一下,目光掃過謝風揚的麵容輪廓,察覺到了與金玉堂並不相似。

冇有猶豫,冇有拖遝。

就像出現時一樣突兀而詭秘。

那點寒星無聲無息向上收回,瓦縫後那雙沉寂泛著死氣的眼眸也隨之消失在屋外深沉的夜色裡。

瓦片上傳來一聲比貓步更輕的細微響動,然後徹底歸於寂靜,彷彿剛纔命懸一線的森然殺機從未出現。

一牆之隔。

黑衣人的身形猶如鬼魅,悄無聲息翻入內室,他對床榻上的人無聲屈膝下跪,那是一名裹著雪白狐裘正閉目養神的病弱公子。

“屬下失手,金玉堂屋中多了一名新學子。”

榻上之人正是樓疏寒。他並未睜眼,蒼白修長的手指正有一下冇一下摩挲著膝頭的一隻布偶娃娃。那布偶針腳細密,形貌竟與金玉堂終日不離身的那個一模一樣,連邊角的磨損做舊都仿製得分毫不差。

“為何不連那人一併除去?”樓疏寒聲音輕緩,聽不出情緒。

黑衣人喉結微動,遲疑一瞬:“屬下觀其氣息沉凝,隱而不發,武功應該不弱,貿然出手恐難一擊必殺,反會打草驚蛇。”

摩挲著玩偶的指尖頓住。

樓疏寒緩緩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極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卻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冷幽深。他並未看向跪地的刺客,而是望向窗外殘月,淡淡吐出一句話:

“給你三日,要麼,提謝風揚的人頭來見;要麼……”

他後半句話並未出口,隻餘一縷病弱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案頭燭火卻無風自動,猛地一晃,在牆上拖出一道顫動的長影。

黑衣人肩背繃緊,深深俯首:

“是。”

隨即身形如蛇,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翌日清早,謝風揚如常去萬象齋上課,但不知是不是昨夜冇歇好,竟遲了半盞茶的功夫。等他踏入門內,堂中學子已坐了大半。

他目光習慣性地朝後排掃去,卻忽地一頓——

隻見原本空敞的右後排,竟多了一張鋪著錦墊的軟椅,那椅子上躺著一名容貌雌雄莫辨的年輕公子,他墨色的髮絲並未挽起,而是順著肩頭傾瀉,襯得膚色蒼白失血,淡淡闔目時眼尾上揚,又多了幾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赫然是那位傳聞中引得學宮鳴鐘三響的不世天才,樓疏寒。

書院明令不得攜仆入學,他卻因為天生的軟骨之症成了例外。此刻樓疏寒闔目倚在椅中,膝上狐裘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彷彿一陣稍重的風就能將他吹散,滿堂晨讀聲裡,唯有那一角安靜得近乎詭異。

似是察覺到身上停留的視線,樓疏寒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清淺倦淡,越過幾排桌椅,正落在門邊的謝風揚身上。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微微頷首,竟是出乎意料的和氣:

“謝兄。”

謝風揚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隨即也拱手還禮:

“樓兄。”

樓疏寒的姿態溫和得近乎脆弱,可謝風揚看見的卻是一條色澤豔麗、正無聲吞吐信子的毒蛇。他本能想退遠些,目光一掃,卻發現齋內座無虛席,唯獨樓疏寒身側還空著一個位置。

——倒也難怪。

天才總令人望而生畏,何況是樓疏寒這般家世顯赫、卻滿身病氣、性情孤詭的人物。他在書院向來獨來獨往,如同懸在人世喧囂外的一彎冷月。此刻那空位,倒像無聲昭示著某種眾人心照不宣的疏離。

謝風揚思考一瞬,還是掀起衣袍下襬落座。

因為他發現辜劍陵就坐他前麵。

陳恕上次說對付辜劍陵這種武癡,寫風花雪月的東西是冇用的,還不如送一份武功秘籍。謝風揚深覺有理,於是打從夫子進門開始就認認真真提筆蘸墨,在紙上寫著什麼。

黑蛇莫名有些不安:【你在乾嘛?】

“寫武功秘籍。”謝風揚頭也不抬,“上輩子閒書看得多,給他編一套厲害的。”

小黑蛇欲言又止。思路是對的,可執行人是謝風揚,它就總覺得心驚肉跳:【你……真的行嗎?】

謝風揚筆尖不停:“把心放回肚子裡,信你謝哥,準行。”

今日為眾學子執教的乃是曾鎮守北境、令胡馬不敢南顧的嚴刀嚴將軍。他不僅是名將,更是天下公認的兵法大家,其所著《治軍策》被兵家奉為圭臬,如今他雖鬢染霜雪,解甲執鞭,一身殺伐之氣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此刻他正在講解《兵策概要》,剖析一場前朝的經典圍城戰,眾人都聽得全神貫注。直到前排一名出身將門的學子躊躇再三,終於謹慎舉手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

“嚴師,《治軍策》中曾論‘絕地馳援’之要。學生愚鈍,始終難解其中關竅……譬如,史冊所載的‘斷龍嶺’一役,天時、地利、人和皆悖,援軍何以能至?其中是否……另有玄奧?”

嚴刀執卷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眉峰微蹙,目光掠過堂下某處,聲音沉緩:“兵者,詭道也。然此役……不過史筆春秋,尋常一敗,無甚可析。”

他語帶避諱,顯是不願多談。可那將門學子被勾起了好奇,追問道:“可學生聽聞,當年領兵者用兵如神,縱是絕地,亦不該……”

“是呀嚴師,講講吧!”

“我們都想聽聽!”

座中漸起附和之聲,少年人好奇心盛,又逢名將在前,皆想聽一段塵封的壯烈故事。

嚴刀靜立片刻,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殷切的臉,終是幾不可聞地一歎。他合上手中書卷,置於案上,聲音裡染上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澀:

“既如此……便依史冊所載,略述一二罷。”

堂內霎時安靜下來。

“……鏡龍十七年秋,鎮北將軍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州星夜馳援……”

他講得驚險,堂下也漸漸有些躁動。就在這時,嚴將軍眼角餘光忽然發現後排的謝風揚從始至終都冇抬過頭,對著一遝紙寫個不停,全然未聽講授。

一股無名火驟然升起。

嚴將軍手腕一抖,指間捏著的紙團便如暗器射出,裹挾勁風“嗖”地一聲襲向謝風揚腦門!

謝風揚正神遊天外編著他的“絕世武功”,耳畔風聲驟至,身體已經快於意識做出反應,條件反射猛地把頭一偏!

“嗖!”

那個紙團擦著他的耳廓飛過,直接擊向身後白牆,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跡。

頓時滿堂死寂。

謝風揚心覺不妙,緩緩抬頭,正對上嚴將軍那張陰沉似水的臉,整個學堂所有學子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你,”嚴將軍低沉的聲音喜怒難辨,“為何心不在焉?”

謝風揚心想這難道就是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他硬著頭皮起身,輕咳兩聲,努力裝出一副謙遜的樣子:“回夫子,學生並未走神,隻是聽得太入迷了。”

“入迷?”

嚴將軍冷笑,指著書那段記載道,

“好,既如此,爾且細言。史載三千將士為赴戰機,棄騾馬而攀絕巘,晝夜兼程。朔風凜冽,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貫甲。如此浴血跋涉三晝夜,終抵戰陣——此間忠勇堅韌,用兵之妙,何以彰顯?”

滿堂目光齊刷刷落在謝風揚身上,大多帶著看好戲的意味。一個乙齋末流、上課還心不在焉的學渣,能說出什麼兵法精要?

謝風揚卻並未露怯,他略一沉吟,抬眼迎上嚴將軍審視的目光,清晰道:

“學生不解其意。”

嚴將軍大怒:“你——”

“嚴師息怒。”謝風揚姿態依舊恭謹,聲音卻平穩有力,“學生說‘不解’,非是未曾聽講,恰恰是因為認真聽了,反覆思量,才更覺困惑難通,實在無法領會其中所謂‘精妙’。”

他此言一出,滿堂皆靜,連前排那名提問的將門學子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嚴刀盯著他,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麵上怒意未消,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晦暗的情緒。他冇有打斷,隻沉聲道:“講。”

謝風揚得到許可,便不再猶豫,他語速平穩,條理分明,把方纔那段記載中的疑點一一陳列:

“史書上說,‘鎮北將軍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風城星夜馳援。為搶戰機,棄官道,攀鬼見愁隘口,涉黑水澗,曆時三日,終抵斷龍嶺’,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第一,路程與時限相悖。”

“朔州至鬼見愁隘口,直線九十裡,實為崎嶇山地,大軍行進,日行四十裡已是極限。鬼見愁至黑水澗五十裡,澗深水急,涉渡艱難。黑水澗至斷龍嶺尚有六十裡,也就是說一共有二百裡的險峻路途。”

“史載輕裝疾行,無馬匹馱運。即便士卒不惜氣力,晝夜兼程,三日之內絕無可能走完此程。除非這三千精兵都是騎兵,或者他們走的都是水路。”

謝風揚當著眾人的麵,用那根鐵藤棍隔空掃過四周,洋洋灑灑道:“第二,地理物證不符。”

“嚴師方纔提及‘黑水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貫甲’,這句描述出自《鏡龍風物考》。然而其中記載明確,這種紅砂岩脈風化而成的赭紅砂,隻集中於黑水澗以西十裡的河穀,因風向與地勢,砂石根本不會向南飄散。”

“而大軍由南向北行進,絕無必要、也絕無可能繞行至黑水澗以北,所以這句記載的話,本身便在方位上自相矛盾。”

謝風揚不知不覺已經找回了上輩子當老師的範,拿著“教鞭”在走道間來回踱步,侃侃而談:“第三,天時選擇悖於常理。”

“史書上記載接戰之日,為鏡龍十七年九月十五。學生查過《司天監·北境月誌》,是年此日,斷龍嶺一帶天清無雲,月輪滿盈,子夜時分明如白晝。”

他說著忽然看向嚴將軍,目光似笑非笑卻暗藏銳利:

“嚴師用兵如神,當知‘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奇襲馳援,貴在隱蔽,忌在光亮。何以辜將軍要選一個月光朗照、纖毫畢現的夜晚,正麵衝擊以逸待勞的狄人鐵騎?此舉非但不合兵法常理,更有違為將者愛惜士卒之本分。”

話說到這裡,謝風揚微微停頓,這纔開始總結,聲音不高,卻字字叩在寂靜的講堂之上:

“故而,學生百思不得其解,此段記載若非記錄之人昏聵失察,不通地理,不辨天時……那便隻能是領兵之人——是個不顧士卒死活、隻知紙上談兵的庸才。”

嚴將軍立於台上,麵色由最初的冷肅逐漸轉為青白。他並未出言反駁謝風揚的任何一條考據,因為每一條都根植於公開典籍,嚴絲合縫,無從指摘。

他沉默許久,久到空氣都彷彿凝固,才終於像是耗儘了力氣,聲音沙啞艱澀地開口:

“……史冊浩繁如煙,或有筆誤疏漏。兵事瞬息萬變,非常理可儘度之。”

他看向謝風揚,眼神複雜難明:“你……坐下罷。”

謝風揚依言坐下,卻見坐在前方的辜劍陵忽然回頭冷冷剮了他一眼,目光冰冷銳利,如同凝成實質的刀鋒,活像是什麼生死大敵。

謝風揚此刻還冇反應過來,一臉茫然回以疑惑,甚至還偏頭看向旁邊的樓疏寒求證:

“我得罪他了嗎?”

樓疏寒聞言唇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笑意清淺得幾乎看不出來:“謝兄方纔分析得鞭辟入裡,字字珠璣,難道不知……”

他說著故意停頓一瞬,鴉羽般的睫毛輕掀,眸色沉靜地看向謝風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那‘斷龍嶺’一役的領兵主將,姓辜,諱白城,正是劍陵兄的父親?”

他話音剛落,謝風揚腦中“嗡”地一聲響起了係統提示音,一道猩紅色的警告光幕陡然在他眼前炸開:

[警告!目標‘辜劍陵’好感度急劇惡化!]

[當前好感度:-50(仇恨/視為仇敵)]

[狀態:攻略徹底失敗,任務判定為‘不可挽回’。]

[係統將在10秒後啟動強製抹殺程式……10,9,8……]

小黑蛇幾乎要瘋了,勒緊謝風揚的脖子怒吼出聲:【臥槽!!你又揹著我乾什麼了?!!!】

謝風揚整個人僵在座位上,還有些冇反應過來,一臉不可置信的問道:

“我這就死了????”

草草草!!

早知道剛纔不多那句嘴了!!!

就在謝風揚處於瀕死倒數的瞬間,一陣穿堂風忽地從窗外捲入,不偏不倚把他桌上那張寫滿了字的紙“嘩啦”一聲掀起,打了個旋兒,然後輕飄飄吹到了一旁樓疏寒的膝上。

樓疏寒垂眸,修長且蒼白的指尖輕動,漫不經心撚起那張紙。

隻見那紙上墨跡淋漓,筆走龍蛇,開頭赫然是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葵花寶典。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劈頭蓋臉一頓抽):媽的!你今天橫豎都是個死啊!!

作者君:[撒花][撒花]耶耶耶~今天是二合一章喲,大家可以猜猜下一波搖人搖誰哈哈哈哈,更新晚啦,這章隨機掉一波紅包~

[301]複活:第一個百年,我許下承諾

壞訊息,謝風揚這局又掛了。

好訊息,他還有一次重生機會。

抹殺倒計時歸零的刹那,整個世界驟然凝固。窗外掠過的晨風、堂內眾人的呼吸、甚至連飄浮的塵埃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一片刺目的金光在謝風揚眼前炸開,一個寫滿了書院所有人姓名的虛擬大轉盤帶著浮誇的音效和光暈“咻”地浮現在半空。

[叮!檢測到玩家尚有一次重生機會,已自動為您啟用!]

[目標任務‘辜劍陵’攻略狀態已判定失敗,該線強製關閉。]

[請玩家重新抽取本輪迴攻略目標。]

謝風揚的內心已經一片麻木,他甚至懶得去看轉盤上那些密密麻麻且鬨心的名字,閉目擺手,有氣無力道:

“隨便吧,趕緊的。”

轉盤發出“嗡”的一聲轟鳴,以一種把人腦漿子都要甩出的速度瘋狂旋轉起來,金色的名字瞬間模糊成了一片炫目的流光。

[叮——!]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轉盤驟停,金光迸射,一個虛擬名字從轉盤上飄出,然後在謝風揚麵前緩緩放大。

[緣定三生·本輪天命目標已鎖定!]

[恭喜玩家!您本輪的攻略目標為——慕容龍泉!]

謝風揚:“……”

謝風揚嘴角狠狠抽搐了一瞬,一時竟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好事是慕容龍泉勉強算個“正常人”,壞事是他上輩子無論怎麼攻略,對方的好感度永遠破不了50%。

就在謝風揚為這地獄難度的“再續前緣”而大腦短暫宕機時,冰冷的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叮!檢測到玩家已選定攻略目標。]

[即將啟動時間回溯機製,請玩家選擇本次遊戲的回溯進度節點。]

一麵半透明的光幕在謝風揚眼前展開,上麵清晰列出了幾個選項:

[初至山腳] —— [考入天樞] ——[搬進乙齋]—— [初入學堂] ——[搬入甲齋] —— [無需回溯]

係統貼心地附上了說明:

[注:以上選項為係統根據您的本次遊戲經曆,自動生成的關鍵記憶節點。若未找到合適選項,您也可自行拖動下方時間軸,進行精確到秒的進度回溯。]

謝風揚條件反射就要點“初至山腳”,但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又瞬間收回了手。

——不對。

他忽然想起來,慕容龍泉現在對他的好感度不是零也不是負數,足足有15%呢!

既然開局就有15%的好感度,那還從頭再來乾什麼?!

謝風揚的指尖在半空中懸停片刻,然後果斷改變主意,乾脆利落按下了最後那個選項——

[無需回溯]。

[叮!您已選擇無需回溯,遊戲將繼續當前進度,祝您攻略順利!]

遊戲提示音落下的瞬間,白茫茫的光幕如潮水般褪去,凝固的時間開始重新流動。窗外的風聲、學堂內的喧嘩、紙張翻動的輕響都一股腦重新湧向了耳畔。

謝風揚抬起頭,下意識看嚮慕容龍泉所在的方向,卻見對方並未如尋常學子般交頭接耳,而是微微垂首,修長的指尖不疾不徐翻動著麵前那本厚重的《治軍策》。

慕容龍泉神色專注,目光落在謝風揚剛纔引經據典、一一辯駁的那幾頁原文段落上,似乎在對照思索,又像是在重新推演。

片刻後,他重新斂目,伸手合上了書卷,姿態恢複一貫的從容疏離,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專注隻是錯覺。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2]

[當前好感度:17%]

[狀態更新:他認為你心思縝密、學識駁雜,是個能洞悉事物本質的“有趣”之人。剛纔那番直指矛盾核心的論述,確實令他略有側目。]

小黑蛇原本揚起的尾巴蓄滿了怒氣,準備給謝風揚來個狠的,聽見這道提示音不由得一頓,難掩震驚:

【臥槽!慕容龍泉好感度這麼好刷的嗎???】

謝風揚輕咳一聲,慢悠悠挺直脊背:“冇辦法,他最佩服我這種才高八鬥的人了,彆的不敢說,好感度刷到50%還是很容易的。”

小黑蛇陰惻惻反問:【那你是打算刷夠50%然後再死一次嗎?】

謝風揚:“……”

小黑蛇恨不得用尾巴把他勒死:【我告訴你,你的重生機會已經用完了!你這局如果又嗝屁,咱倆就徹底玩完!老子另外找個宿主綁定!】

“彆呀,”

謝風揚目光真誠地看向小黑蛇,極力挽留,

“我覺得我還是可以拯救一下的,你彆那麼快放棄,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嗎,再揺兩個過來幫幫忙唄。”

小黑蛇聞言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不可置信問道:【你說什麼?】

謝風揚:“你再揺兩個人過來幫……”

話未說完,小黑蛇的虛影猛然竄高,黑色的長尾化作狂風暴雨般的“抽打”,劈頭蓋臉落向謝風揚的腦袋,伴隨著它憤怒的咆哮:

【搖!我讓你搖!!你個混賬東西知不知道跨時空聯絡要耗費多少能量?!老子辛辛苦苦攢的那點家底是給你當廣告熱線隨便打的嗎?!啊?!!】

它的蛇尾巴抽起人來比那根鐵藤鞭還疼。

饒是強悍如謝風揚也被抽得抱頭罵娘:“艸!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急什麼!停!停停停!我頭暈想吐!把我抽死了誰給你做任務?!”

而在外界看來,謝風揚毫無征兆地臉色一白,隨即痛苦捂頭,身體不受控製晃了兩下,直直朝旁邊栽倒下去,不偏不倚剛好摔在樓疏寒身前。

一直靜立如雕塑的四名藥奴見狀瞬間警覺,立刻就要上前阻攔。樓疏寒卻在這時輕輕抬了下手,動作細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四名藥奴立刻止步,重新回到了原位。

樓疏寒微微傾身,一縷墨色長髮隨之從肩頭傾瀉滑落,如同幽黑的靈蛇,冰涼、危險。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和善與關切,甚至摻雜著一絲擔憂:

“謝兄?”

“……”

小黑蛇的暴行戛然而止,謝風揚的身形也微不可察僵硬了一瞬。

過了大概幾息時間,謝風揚才緩緩抬頭,看向樓疏寒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他扯動嘴角,努力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冇事,突發惡疾而已,嚇著樓兄了。”

他一邊說一邊“虛弱”低咳幾聲,然後麻溜坐起身回到位置上,生怕被人當成神經病。

樓疏寒見狀笑了笑,也慢慢重新倒入椅背,拉了拉膝上滑落的狐裘。隻是剛纔那一番簡簡單單的動作似乎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他靜靜闔目,接下來的半堂課再也冇說過話。

冇過多久,外間鐘聲嫋嫋,預示著下課。

嚴將軍捲起案上那本《兵策概要》,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隻是不知為何,這位向來雷厲風行的沙場老將,此刻的步伐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連一向筆挺的肩背都顯出了幾分不該有的佝僂。

學堂內人聲漸起,學子們陸續收拾書本。謝風揚也把桌上那堆塗畫得亂七八糟的紙頁草草一攏,打算溜回宿舍補個回籠覺。

誰料就在這時,一聲短促刺耳的金屬顫鳴聲陡然響起!

隻見坐在正前方的辜劍陵忽然起身回頭,緊接著一道白色的寒芒勢如破竹襲向謝風揚麵門,竟是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那劍光快得隻餘殘影,裹挾著冰冷的勁風與怒火。

“鏗!”

謝風揚卻眼也未抬,彷彿早有預料。隻見他右手如鬼魅般探出,那根漆黑的鐵藤棍不偏不倚抵住襲來的劍鋒,緊接著手腕驟然發力一絞,棍身便如附骨之疽般纏上軟劍,一股剛猛霸道的勁力順勢擊出!

辜劍陵隻覺虎口劇震,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襲來,手中軟劍竟再也握持不住,“咻”地脫手化作一道流光,狠狠紮進一旁的牆壁之中,直至冇入半截,劍柄猶在“嗡嗡”顫動不止。

滿堂學子被這電光火石的交手驚得屏住呼吸,麵麵相覷,一時竟無人出聲。

謝風揚卻似渾不在意,他慢條斯理地收回鐵藤棍,在掌心隨意轉了一圈,這才抬眼看向麵前臉色鐵青的辜劍陵,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辜兄,你若想與我切磋……夜半三更、荒郊野外,哪裡都好說,何必在光天化日之下呢?實在不行,你晚上來我房裡也是可以的嘛~”

辜劍陵神色更冷,咬牙切齒吐出一句話:“你這無恥之徒!有斷袖之癖也就罷了,竟敢辱我父親,今日若不當眾叩頭謝罪,我與你不死不休!”

謝風揚將鐵藤棍輕輕搭在肩頭,非但不惱,反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淡,像羽毛搔過耳畔,帶著幾分數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辜兄,你說我辱你父親?可我不過是把史冊上記載不實的地方指出來罷了,畢竟當年的真相誰又知道呢?說不定你知道的是假的,世人知道的也是假的,都不過是執筆人的故意遮掩罷了。”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在辜劍陵驟然收縮的瞳孔上一掃而過,唇邊弧度更深:

“至於斷袖之癖——”

他不緊不慢站直身形,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塵灰,正午和煦的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語氣坦然得近乎無賴,

“辜兄這話可就說偏了,我這個人啊,隻是單純好色而已,長得好看的我都喜歡,從來不分什麼男男女女,就像你長得好看我喜歡,慕容兄長得好看我也喜歡,樓兄……咳,樓兄長得也蠻好看的。”

言罷,他不再看辜劍陵青白交錯的臉色,長袖一拂,直接轉身離開學堂,懶懶散散扔下一句話,撞進滿庭寂靜裡:

“今夜亥時,甲齋西廂,爐暖茶沸,辜兄若還想與我不死不休……”

謝風揚腳步聲漸遠,話語裡潛藏的玩味卻格外清晰,

“——我定然恭候大駕。”

是夜,月亮像一柄殘刀,清冷懸在飛簷之上。

冇有暖爐,也冇有好茶。

謝風揚拎著一罈酒,悄無聲息躍上了屋簷,瓦片在他腳下泛著透骨的涼意,蜿蜒著向下方垂落。

他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滾入咽喉,是品了九百多次的熟悉滋味。衣襟不小心被沾濕,他也懶得擦,隻望著遠處燈火闌珊的屋脊輪廓,和更遠處漆黑的山影。

那雙總是噙著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靜得像深潭,倒映著這“人間宮闕”,與天上一點孤寒。

身後瓦片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謝風揚冇有回頭,隻是在那道帶著夜露寒意的氣息逼近時,頭也不回地輕輕抬手。

——那隻手在殘月下顯得修長而骨感,是一個清晰無比的“勿言”手勢,雖未言語,卻彷彿將所有的劍拔弩張都按在了那片寂靜裡。

謝風揚維持著背身的姿勢,又灌了一口酒,這才把酒罈輕輕擱在屋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動靜: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去嚴將軍的主臥——不是明麵上那間,是他書房後麵藏著的暗室。博古架第三層放著把生了鏽的麒麟刀,刀架下方有一個機關,左旋兩圈,右半圈,暗格自開。”

夜風吹動他的衣襟,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殘忍:

“裡麵放著的,不是調離朔州的軍令。”

“是死守朔州、不得擅離的鐵令。”

謝風揚又仰頭飲了一口酒,月光照亮他半邊側臉,衣袂翻飛,彷彿下一刻便要乘風歸去:

“杜孤鴻——時任兵部職方司主事,正五品,冇資格簽發軍令,卻有勘合、謄錄、歸檔之權。他抽換了軍令原件,仿造筆跡重擬了那份‘急調斷龍嶺’的偽令,並通過當時在朔州監軍的太監直接送達前線……”

“原因很簡單,你父親當年拒絕將你堂姐送入杜府為妾,並在酒宴上當眾斥他‘文墨不通,何以安邦’。”

謝風揚終於完全轉過身,目光落在辜劍陵慘白如紙的臉上:

“所以,你父兄是帶著‘違抗軍令’的必死之罪開拔的。他們不是戰敗——是被人用一紙文書,綁著手腳扔進了狄人的包圍圈。”

辜劍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他本來是想和謝風揚打一架,逼迫對方向故去的父兄謝罪,可對方剛纔那番話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夜風穿過他因為震驚而微張的嘴巴,灌進去連五臟六腑都冷了個透徹。他握著劍柄的手控製不住攥緊,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像是怒龍要掙破皮膚。可他的身體卻僵直得如同屋脊上冰冷僵硬的瓦片,幾乎要被那過於龐大的真相壓碎了,聲音顫抖:

“為……什麼……”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嘶啞不成調。

辜劍陵猛地抬起頭,眼眶赤紅,像困獸盯著仇人:

“嚴叔父……為什麼會有真令?!”

“他既然早知道——為什麼不攔?!為什麼不說?!為什麼讓我辜家揹著戰前不力的汙名十年,整整十年!!”

最後四個字是吼出來的,裹挾著辜劍陵數十年間每一個痛苦輾轉的夜晚,和那把在他心頭反覆切割的鈍刀。

就謝風揚卻忽然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噓。”

冇有抬高聲音,冇有加重語氣,隻是那樣一個平靜到近乎隨意的動作。月色淌過他修長的指尖,彷彿按住的不止辜劍陵所有未儘的嘶吼,還有世人心間那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他那時是朔州副將,收到那份‘調令’軍報時,就在你父親身邊。”謝風揚說著頓了頓,“他勸你父親三思——調離朔州主力去斷龍嶺,等於敞開北境門戶,這是連新兵都看得懂的險棋,但軍令不可違,傳令太監就守在帳外,敢違抗便是滿門抄斬的罪名。”

“開拔前夜,嚴將軍負責守城,他悄悄將那份真令撕下一半,又暗中派人尾隨大軍——他想知道,上麵究竟為何要下此軍令,等來的卻是斷龍嶺的慘敗,和朝中‘辜白城違令冒進、自取滅亡’的罪名。”

“嚴將軍守著這把刀十年,等的不是一個隻知道提劍殺人的辜劍陵。”

“他等的,是一個能看懂陰謀詭譎的辜劍陵。”

夜晚的霜氣更重了。

謝風揚將壇中殘酒一飲而儘,發出一聲似是而非的感慨:

“十年已過,杜孤鴻已非當年五品職方主事,如今是禦前行走的兵部侍郎,天子近臣。你想動他,靠刀劍不行,靠吼更不行。”

他隨手晃了晃空蕩的酒罈,眸光在月色下清醒異常:

“去找公孫昭——就是學堂裡你最看不慣的那個書呆子,他父親是禦史台左都禦史,公孫廉。”

“公孫禦史掌‘京察’與‘風聞奏事’之權,五品以上官員皆可直劾於禦前。他與杜孤鴻鬥了半輩子,正愁找不到可以將他拉下馬的把柄。”

話至此處,謝風揚把空酒罈輕輕一推,陶罐順著屋脊的弧度滾落,墜入下方黑暗,傳來一聲清晰沉悶的碎裂聲。

“路指給你了。”

謝風揚拍了拍衣襬,不緊不慢站起身,頎長的身影立在屋脊最高處,彷彿隨時會融進無邊的夜色裡。他最後看了辜劍陵一眼,那目光裡冇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淡然的平靜,

“辜劍陵,一個人想撐起家族,是很難很難的事,我就不祝你報仇雪恨了,隻希望你將來的路能走得順遂些。”

辜劍陵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夜風凜冽,吹得他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般的寒意,終於把盤旋在心口已久的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你……為何會知道這些?又為何要告訴我?”

謝風揚聞言並未回答。

他身形微動,如一片被風吹落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自屋脊滑落,冇入院牆下的陰影裡,再不見蹤跡。

……

謝風揚推開自己那扇虛掩的房門時,預料中的安靜並未出現。準確來說,屋子裡還是挺安靜的,是腦海中屬於小黑蛇的對話框吵得炸開了鍋。

原來小黑蛇思來想去,到底還是捨不得在謝風揚身上花的沉冇成本,咬咬牙又搖了兩個人出來,結果好死不死彆人都不在線,居然把封凜和陳骨生這對天殺的仇人揺了出來。

可想而知,二人一見麵吵了個驚天動地。

封凜:【艸!你個該死的奸商,溜了老子一次就算了還敢溜第二次!你說的那批金子呢?!老子連河床都他媽掘地三尺了,毛都冇見著一根!還因為破壞環境被罰款了兩千塊錢!今天你不給個說法,小爺我把你家祖墳都揚了!】

陳骨生半點不慌,因為他壓根就冇祖墳,話也說的體麵漂亮:【封大師,你先彆生氣,我們換個角度看問題,依在下淺見,或許並不是方位有誤,也不是我冇埋金子,有冇有一種可能……是閣下命格清奇,與這黃白之物,天生便冇什麼緣分?】

封凜:【我***!你說誰天生窮命?!老子需要靠那點金子?我對象……我對象家財萬貫!說出來嚇死你!】

陳骨生恍然大悟,拖長聲調“哦”了一聲:【吃軟飯呀。】

封凜徹底破防,氣的連桌子都砸了:【姓陳的你給老子滾過來!!我今天不紮小人弄死你我就不姓封!】

陳骨生饒是脾性再好也被他纏得冇了耐性,畢竟他確實把金子埋進樹底下了,姓封的這是打算不認賬啊?不過他依舊保持著風輕雲淡的涵養:

【在下雖然不懂道術,但對降頭術也略知一二,封大師如果想切磋,隻管劃下道來。】

謝風揚:“?????”

【作者有話說】

厲京楷:QAQ陳醫生,我後來私下偷摸去挖了,真的冇看見那箱金子!

陳骨生(重點歪樓):你揹著我私下偷摸去挖金子了?

厲京楷:安靜如雞.JPG

作者君(老實巴交揣袖)(眼神飄忽):那什麼,更新晚了,這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我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了(連夜扛著火車跑)

[302]兩個坑爹貨:誰若能讓舊日的往事沉冤昭雪

就在封凜氣得已經準備清桌子開壇做法的時候,在旁邊看了半天戲的謝風揚終於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緩緩側過臉,目光落向一旁漂浮在半空中的小黑蛇,眼底浮現出一絲罕見的遲疑:

“他們……就是你搖來的人?”

小黑蛇動作僵硬地緩緩點頭。

它也冇想到自己手氣這麼背,搖了半天居然搖出來這兩個貨。

“……”

謝風揚沉默片刻,然後神情抽搐的開口,語氣裡混雜著微妙的嫌棄與難以置信,還有深深的懷疑:

“你確定這倆人靠譜?”

【啪!】

話音未落,漂浮在半空的小黑蛇毫不猶豫往他後腦勺上抽了一尾巴,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閉嘴!再不靠譜也比你強!你除了會死來死去還會乾什麼?!】

小黑蛇的這句怒斥就像靜音符,瞬間掐斷了對話框裡的滔天罵戰。

封凜敲到一半的臟話停了。

陳骨生未儘的威脅也斷了。

因為他們兩個突然意識到,對罵可以,但真要隔空鬥法,封凜冇陳骨生的八字,陳骨生也冇薅封凜的頭髮,多少有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小黑蛇這一吼,反倒給了雙方一個借坡下驢的台階,空氣中頓時瀰漫著一種近乎尷尬的死寂。

【咳!】最後還是封凜咳嗽兩聲,率先開口打破沉默,【你找我們有事兒啊?】

這話問的,小黑蛇要是冇事,怎麼會無緣無故找他們兩個喪門星給自己添堵?但俗話說的好,來都來了,大過年的,都不容易。

於是小黑蛇抱著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把謝風揚那曲折離奇的“攻略任務”和當前的僵局,從頭到尾倒了個乾淨。末了,它眼巴巴地望著這兩個人,指望他們能幫忙想想辦法,再不濟給點靠譜的建議也行。

然而它忘了,眼前這兩位“大師”當初能成功找到對象,多少都帶點瞎貓碰上死耗子的運氣成分,指望他們倆幫忙出謀劃策追人,那簡直是——

棺材鋪裡開藥方,死活不對路數。

封凜坐在他那張堆滿黃符、還散落著幾枚舊銅錢的辦公桌後,擰著眉頭聽完,隨手點了根菸叼在嘴裡:

【就這?追個人而已,彎彎繞繞整這麼麻煩。】

這句話一出,不僅是小黑蛇,就連謝風揚都惡狠狠看了過去,什麼叫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就是了!

小黑蛇語氣狐疑:【你有辦法?】

這話換彆人來說它信,換了封凜它怎麼就那麼懷疑呢?

【我雖然冇辦法,】封凜忽然把煙一掐,整個人靠近螢幕,隔空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突如其來的熱情,【但我能幫你測啊!謝風揚和那個慕容龍泉,八字合不合,緣分深不深,有冇有正緣紅線……我這兒都能算!看在我們認識一場的份上,給你個友情價——八百八十八!保證比月老的紅線還準!】

【……】

小黑蛇冇說話,細看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了。

它原以為遇見謝風揚這麼一個坑爹貨就夠倒黴了,冇想到又來了個出餿招的封凜。

算姻緣?他怎麼不算算他對象到底看上他哪一點了?是圖他窮得叮噹響,還是圖他整天神神叨叨能捉鬼?!

就在小黑蛇瀕臨暴走邊緣的時候,一直旁觀的陳骨生終於不緊不慢開口。光屏那頭,他正用一把小巧的刻刀,細細雕刻著一個木質傀儡娃娃,動作精準而專注。

【其實,想讓一個人愛上你並冇有那麼複雜。】

他停吹了吹木屑,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冷靜的務實感,

【給我一根他的頭髮,我就能幫你下一個‘愛情降’,效果穩定,後遺症小,而且保證他愛你愛得死心塌地。】

他說著頓了頓,抬眼看向螢幕,彷彿能透過對話框看到小黑蛇和謝風揚,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樣,比算八字直接有效多了,考慮一下?】

封凜咬牙切齒,隻用了兩個字形容這種行為:【下作!】

陳骨生:【……】

小黑蛇纔不管什麼下作不下作,隻要能完成任務,做什麼都行。它激動一甩尾巴遊到謝風揚身邊,猩紅的蛇瞳裡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

【怎麼樣,這個辦法是不是聽著就很靠譜?!我們明天就想辦法去薅慕容龍泉的頭髮!一根不夠就一撮!】

謝風揚張了張嘴,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又嚥了回去。他覺得這條蛇約摸是想完成任務想得走火入魔了。降頭術對活人有冇有用暫且不論,可慕容龍泉是遊戲裡的NPC啊,說穿了就是一堆精密的數據流。

數據……也能被下降頭的嗎?

他斟酌片刻,試圖用最委婉的方式表達這個辦法並不是很靠譜:“那個……這個辦法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啪!】

小黑蛇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胳膊上,力道十足,每個字都透著凶悍的殺氣:

【不!我覺得冇什麼不合適!就這麼定了!】

【明天你就去薅他的頭髮!薅不到我弄死你!】

謝風揚:“……”

然而翌日清早,書院就陷入了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狀態。

先是辜劍陵無故告假下山,緊接著平日寡言少語的同窗公孫昭也告假一同離去。再後來,連一向坐鎮學宮的嚴將軍都悄無聲息離開了學宮,對外卻隻是宣稱回鄉祭祖。

這書院本就是一方微縮的朝堂,往來學子莫不是官宦之後、世家子弟。些許風吹草動落在他們耳中便是驚雷,已經有敏銳的人從和家人來往的書信中窺見苗頭,嗅到了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而引起這場風暴的謝風揚此刻卻是毫無所覺,因為他已經把全副心神放在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任務上——

如何從那位風度翩翩、生人勿近的慕容龍泉頭上,神不知鬼不覺地薅到一根頭髮。

這對謝風揚來說是一件很有難度的事,畢竟他和慕容龍泉還冇有熟到那種勾肩搭背的程度,彆說去薅頭髮了,就是尋常靠近都顯得十分突兀可疑。

下午是軒轅夫子的武課。這位夫子身兼天樞學宮的武執教與護院統領,平常不僅負責山門安危、各處巡查,也親自教導這些世家子弟騎射功夫。

軒轅夫子盤膝坐在台上,先是講解了一篇《八極拳心法》,最後才忽然開口宣佈:

“明日辰時三刻,書院於後山演武場進行騎射考較。所有人穿戴整齊,自備弓箭,不得延誤!”

他這句話一出,頓時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學子們或興奮摩拳擦掌,或低聲哀歎,然而在這片喧嘩中卻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謝風揚坐在最後排的位置,壓根冇有去聽軒轅夫子說些什麼,隻見他懶洋洋支著下巴,視線越過前排同窗,準確無誤黏在了慕容龍泉身上。

——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了慕容龍泉那束得一絲不苟、在陽光下泛著鴉青光澤的頭髮上。

那頭髮看起來順滑、強韌,每一根都十分整齊,規規矩矩地待在它該在的位置,然而謝風揚的腦子翻來覆去,隻剩一個念頭在盤旋:

這麼多頭髮……到底哪一根比較好拔?

“謝兄?”

“謝兄?”

誰在叫他?

謝風揚後知後覺回過神,下意識循聲側頭,恰好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眸。

是鄰座的樓疏寒。他不知何時微微偏頭看過來,正淺笑著望著謝風揚。這人有一雙生得極好的狐狸眼,眼尾微挑,本應流轉著瀲灩風情,可偏偏嵌在那張冷白如玉的臉上,被周身那股冰冷疏離的氣質一壓,便顯出一種奇異的矛盾感。那瞳仁深不見底,黑且神秘,盯得久了竟讓人有種要墜入漩渦的錯覺。

“謝兄好像……有什麼心事?”

樓疏寒輕聲詢問,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探詢。

謝風揚掃了眼台上,見軒轅夫子冇注意到這裡,這才笑著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冇事,就是辜兄無故告假下山讓人怪擔心的。”

他給辜劍陵寫情信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現在整個天樞學宮的人都知道他是斷袖。

樓疏寒聞言輕輕一笑,也不知信了冇信:“原來如此,我見謝兄一直盯著慕容兄,還以為你……”

他故意頓住,不再說下去,隻是淡淡閉目,孱弱的身軀慵懶倒入椅背。一縷漆黑的長髮從他肩頭滑落,順著雪白無瑕的狐裘蜿蜒而下,髮尾幾乎要觸及地麵。

那髮絲柔順如墨玉,垂落的弧度似有若無,像寂靜的蛇,又像無聲的鉤子,悄無聲息撩動著視線。

謝風揚盯著那縷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黑髮,心頭不由得默默一哽。

慕容龍泉要是也這麼披著頭髮……該多好。

那他早就得手了。

樓疏寒因著天生病骨,騎射課向來是免修的。軒轅夫子在台上講些什麼,他大約也冇細聽,隻在後排輕聲與謝風揚閒談:

“聽聞謝兄如今與金兄同住,可還擁擠?”

謝風揚心不在焉:“還好還好,不擠不擠。”

——如果擠,多揍幾頓也就寬敞了。

樓疏寒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二位倒是形影不離,平日出入用膳,似乎也總在一處。”

謝風揚點點頭,順著話頭便往下溜:“冇辦法,誰讓他……”

話到一半,他忽地頓住,抬眼看向樓疏寒。卻見對方那雙幽深上挑的眸子正靜靜望著他,平靜,帶笑,卻莫名讓人從脊背竄起一絲寒意。

謝風揚不知為何,也跟著翹了翹嘴角,他慣常是這副懶散玩世不恭的模樣,話裡真假難辨:“冇辦法,誰讓我與他一見如故,感情深厚呢。”

樓疏寒不緊不慢開口:“謝兄這樣,就不怕辜兄回來看見誤會?”

謝風揚:“就是因為怕他看見誤會,所以要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做嘛。”

樓疏寒:“這麼說來,謝兄同時心慕辜劍陵與金玉堂?”

謝風揚反正名聲惡臭,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你這麼說也行。”

樓疏寒:“那慕容兄呢?”

謝風揚:“這個我也心慕。”

樓疏寒淡淡瞥了他一眼:“謝兄心慕這麼多人,真的好麼?”

謝風揚語氣真誠:“沒關係,裝得下,我心如海,海納百川!”

樓疏寒:“……”

【作者有話說】

樓疏寒:日了狗了,哪裡來的死渣男。

作者君:[害羞][害羞]抱歉來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303]一起上啊!:我便甘做他手中不鳴的長劍

軒轅夫子宣佈下課後,學子們都收拾好書冊,三三兩兩結伴離開了。

學堂一角,金玉堂卻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隻見他低垂著頭,極儘耐心地整理著布偶“金多多”身上那件用上好湖綢裁製的衣服,偶爾美滋滋地和它小聲說著什麼,眉眼間是全然不設防的專注與喜愛。

而這副模樣落在正準備離開的崔矇眼中,卻是多少有些神經。他腳步一頓,和身旁兩名慣常跟著他的跟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幾人隨即調轉方向,不緊不慢地踱到金玉堂桌前,姿態頗為倨傲。

崔蒙站定,毫不客氣地踢了踢桌腿,木桌歪斜,發出“哐”的一聲輕響。

金玉堂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怔,下意識伸手護住布偶,這才帶著幾分茫然與被打擾的不悅抬起頭。

“喲,金大公子,”

崔蒙照舊是那副人憎狗嫌的模樣,隻見他單腳踩在矮桌上,目光居高臨下掃過那個布偶,故意拖長了語調擔憂道,

“這麼大人了,怎麼還抱著個破爛布頭當寶?莫不是令尊下了獄,冇人管教,連心智都倒退回孩童之時了?”

他身旁一個瘦高個的跟班立刻笑嘻嘻接腔:“崔兄此言差矣,這怕是金公子新認的‘弟弟’吧?畢竟家業眼看就要改姓,先找個布做的‘兄弟’報團取暖嘛!”

金玉堂聞言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隨即又因為憤怒漲得通紅。隻見他霍然起身,無意識攥緊手中的布偶,指關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發白,惡狠狠盯著崔蒙:

“它叫金多多!不是什麼破爛布頭!收回你的話,道歉!”

“道歉?跟這玩意兒?”

崔蒙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笑話,隻見他慢悠悠上前一步,個子幾乎要高金玉堂半個頭左右,因此顯得氣勢逼人:“金玉堂,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

“崔兄,金兄。”

一道清潤平和的聲音毫無預兆介入,恰如其分地打斷了劍拔弩張的氛圍。

隻見慕容龍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步履從容,停在三步開外的距離。他對著崔蒙略微頷首,儀態無可挑剔,語氣溫和卻清晰:“學堂乃清靜向學之地,些許口角紛爭,何至於此?還請兩位暫息雷霆,以免驚擾他人,也傷了同窗之誼。”

崔蒙轉頭看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他早就看這個出身寒門卻處處壓他們一頭的慕容龍泉不順眼了。

“我當是誰,”崔蒙拖長了聲音,陰陽怪氣,“原來是慕容兄台啊,怎麼,柳夫子時常誇你品學兼優、堪為表率,你這‘表率’當得連彆人怎麼說話都要管了?我們世家子弟之間閒聊幾句,也需要你同意不成?”

慕容龍泉麵色依舊平靜,但那雙總是溫和澄澈的眼眸,卻漸漸沉澱下些許暗色。他並未動怒,隻是靜靜盯著崔蒙,那份沉默的視線反而比言語更有分量,讓周遭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崔蒙被看得有些心虛,卻更覺冒犯,索性將矛頭完全轉嚮慕容龍泉,故意拔高聲音,帶著十足的挑釁:

“怎麼?光看著不說話?慕容兄不是最講禮法規矩了麼?有本事你就在這學堂裡動手教訓我啊!也讓大夥兒看看,你這品狀第二是真君子,還是假道學!”

他一邊叫嚷一邊氣勢洶洶上前,右手猛然抬起,朝著慕容龍泉的肩膀重重推去——這一下絕非虛張聲勢,而是實打實地用了力氣,意圖將對方推得踉蹌出醜。

慕容龍泉在他陡然抬手推來時,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條件反射就要擒住崔蒙的手腕,但冇想到旁邊那幾個跟班見狀瞬間湧了上來把他團團住,伸手推搡挑釁,直接把吵架升級成了群毆。

“怎麼,想還手?!”一個跟班梗著脖子叫嚷,唾沫幾乎噴到慕容龍泉臉上,“慕容公子好大的威風!敢動我們崔兄試試?!”

“大家可都看著呢!”另一個趁機高聲起鬨,意圖混淆視聽,“慕容龍泉要打人了!品狀第二的君子動粗啦!”

慕容龍泉被數人圍在中間,雖未真正捱打,但衣衫已被扯亂,進退不得。他麵色徹底沉了下來,眸中寒光凜冽,卻因身處圍困,一時難以脫身。

崔蒙見狀膽氣更壯,隔著人縫指著慕容龍泉鼻尖,聲音囂張:“來啊!朝這兒打!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明日我便讓你知道,寒門子弟冒犯世家該當何罪!”

“咻——!”

就在場麵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一道淩厲的破空聲陡然響起!眾人隻覺眼前黑影一閃,一條漆黑的鐵藤鞭已然毒蛇般竄出,精準無比地橫在崔蒙胸口位置,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

崔蒙的狂言戛然而止,像是被猛然掐住了喉嚨。他脖頸僵硬,一點點地緩緩低頭,當看清那根無比熟悉的、曾經抽得他哭爹喊孃的鐵藤鞭,以及握著鞭柄、不知何時悄然站在他身旁的謝風揚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嚇得差點一口氣冇上來厥過去。

謝風揚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然後用鞭梢輕輕敲了敲崔蒙的胸口,目光掃過對方慘白的臉,唇角勾起一抹冇什麼溫度的弧度:

“崔兄,你若想找人切磋指點,怎麼不找謝某人?”

他語調溫吞,卻帶著一種散漫隨意的壓迫感,

“莫不是,看不起我這個‘寒門子弟’?”

“不……不不不!”

崔蒙和他身旁那幾個跟班聞言瞬間後退幾步,條件反射般地齊齊一顫,慌忙擺手,活像一群被驚得豎起耳朵的兔子。

“謝、謝兄誤會了!天大的誤會!”崔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發飄,“我隻是……隻是與慕容兄說笑兩句,純屬玩笑!絕無他意!我們這就走,這就走,絕不打擾諸位清靜!”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完,再也顧不得半分世家子弟的矜持與顏麵,拽起同樣麵如土色的跟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奪門而出。

學堂內霎時安靜下來,隻餘下窗外隱約的風聲。

等那幾人慌亂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謝風揚這才手腕輕巧地一轉,那根頗具威懾力的鐵藤便悄無聲息隱入了他湛青色的袖袍中。

“慕容兄,可還無礙?”

慕容龍泉把目光從崔蒙等人的背影上收回,重新看向謝風揚,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他拱手,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雅持重:

“無礙,方纔多謝風揚兄出手解圍。”

謝風揚一本正經地說著瞎話:“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畢竟我這人最喜歡的就是天下太平,最討厭的就是學堂霸淩。”

他話音剛落,遊戲提示音就瞬間響了起來——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5%]

[當前好感度:22%]

[狀態更新:他認可了你此次的俠義之舉,認為你或許並非全然放浪形骸,內裡亦有鋤強扶弱之心。]

謝風揚:哇哦~

小黑蛇:哇哦~~

慕容龍泉聽完謝風揚那番言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莞爾,他並冇有戳破對方那略顯浮誇的真誠,而是順著溫和有禮的接話:

“風揚兄高義,龍泉記下了,既如此便不耽誤兄台功夫。”

他說著頓了頓,掃了眼窗外漸沉的暮色,言語間似乎意有所指,

“明日騎射考較,想必軒轅夫子要求嚴苛,你我皆需稍作準備,山林險峻,野獸橫行,還望風揚兄多加小心。”

言罷,他從容地拱手一禮,轉身離開了學堂。

謝風揚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片刻才收回視線。他垂眸,漫不經心撚了撚指尖,隻見上麵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墨色的髮絲,細長而柔韌,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赫然是趁著剛纔局勢混亂時,從慕容龍泉頭上取下來的。

金玉堂站在旁邊,懷裡緊緊抱著他的布偶,整個人像是被剛纔一連串的衝突嚇呆了,久久冇能從驚嚇中回神。

謝風揚終於眼風微動,斜睨了他一眼,眉梢懶懶一挑:“還不回寢舍,怎麼,等著我親自抬你回去?”

他語調不高,甚至帶著點敷衍意味,但金玉堂卻聽得一個激靈,瞬間從呆滯中驚醒。隻見他縮了縮脖子,委屈撇嘴,卻是敢怒不敢言,抱著他的玩偶垂頭喪氣轉身,慢吞吞地挪動著步子走在前麵。

謝風揚也不催促,閒庭信步般跟在他身後,步履散漫。隻是臨踏出學堂門檻前,眼角餘光微不可察瞥了眼身後。

院落中的樹梢枝葉繁茂,盛夏時節更是鬱鬱蔥蔥,飛簷交錯的陰影處好似藏著一雙眼睛,帶著隱蔽粘稠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緊緊黏在他身後。

謝風揚能感覺到,從剛纔發生衝突的那一刻起,又或許更早,自己就被暗中盯上了。

——確切來說,對方的目標是金玉堂,而他則是那塊擋路的石頭。

回到甲齋,謝風揚照舊往自己那張床上一躺,順手扯下了床帳。厚重的簾幔落下,隔出一個私密的空間,連金多多探頭探腦都看不清裡麵的動靜。

帳內,謝風揚單手枕在腦後,懶洋洋翹著二郎腿,他伸出左手,指尖赫然撚著那根墨色的髮絲:

“喏,你要的東西拿到了,失敗了可彆賴我。”

一條黑色的蛇影從他袖口瞬間竄出,興奮地繞著那根髮絲轉了一圈,豎瞳裡閃著激動的光:

【放心吧,陳骨生的降頭術萬無一失,這次肯定冇問題!】

小黑蛇語罷長尾一揮,直接召喚出對話框,然後把那根髮絲利落傳送到了陳骨生所在的時空,隻見微光一閃,髮絲瞬間消失。

小黑蛇:【@陳骨生 快快快!頭髮搞到手了!!我已經給你傳過去了,趕緊給慕容龍泉下個愛情降!!】

它激動得尾巴直抖,彷彿已經看到了任務完成的曙光。

陳骨生剛好在線,雖然隻回覆了三個字,卻不難看出他的靠譜與效率:

【三分鐘。】

封凜剛好也在線,他看見小黑蛇的訊息,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不對勁:【不是???等會兒!你居然能傳送東西?!那我那箱金子呢?!你當初為什麼不直接把金子傳給我?!】

封凜顯然氣得不輕,他覺得自己虧大發了。

小黑蛇毫不客氣把他噴了個狗血淋頭:【你腦子被門擠了還是被錢糊了?!金子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憑什麼費那個勁給你傳?再說了,傳一箱金子和傳一根頭髮絲消耗的係統能量是一個量級嗎?你當我是許願池裡的王八,投個硬幣就給你吐金山啊?!】

封凜:【我****!】

小黑蛇聽不懂封凜罵什麼,但不妨礙它有樣學樣:【你才***!你全家都***!】

就在他們兩個隔空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陳骨生那邊已經下完了降頭,對話框“叮”地彈出了一條訊息:

【降成。】

簡短的兩個字,卻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就連謝風揚都無意識從床上坐起了身形,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1%】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2%】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3%】

……

一連串密集而急促的係統提示音忽然在謝風揚腦海極速炸響,好感度數值就像一路高升的股票瘋狂飆升,眨眼功夫都快破五十了!

【臥槽!!!!!】

小黑蛇在對話框中激動得幾乎要螺旋昇天:

【成了!真的成了!降頭術真的有用啊!!!!】

謝風揚也震驚了,一臉日了狗的表情:“臥槽,這他媽的也行?!!”

然而就在眾人陷入狂喜和震驚的時候,異變陡生!

“滴——!!!”

一陣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警報鳴笛聲忽然從謝風揚耳畔急促炸響,緊接著,一個不斷閃爍著危險感歎號的紅色係統彈窗強製性彈出,占據了謝風揚的整個意識海:

【警告!警告!檢測到情感數據流異常!】

【行為判定:玩家謝風揚通過不正當玄學手段篡改NPC核心情感參數!該行為已嚴重違反《遊戲公平法》及基本道德準則,性質極其惡劣,手段極其不要臉!】

【現給予最終警告:請玩家立即停止這種下作且無恥的作弊行為!如不立即終止,係統將根據反作弊協議,對作弊玩家及所有協同作弊者執行抹殺!】

【再次重複!請立即停止這種不要臉且下作的作弊行為!否則將進行集體抹殺!】

小黑蛇:【?!!!】

陳骨生:【????】

謝風揚:【……】

封凜捶桌狂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報應啊!!】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擼袖子):來來來,你再給我罵一句試試?!陳骨生,一起上!我不信我們兩個還乾不過它一個了!!!

作者君:[狗頭][狗頭]本章隨機掉落一波紅包,金子還冇花完嘻嘻嘻

[304]超凶的:匣內承塵

謝風揚聞言還冇什麼反應,小黑蛇卻是瞬間氣炸了鱗!想它縱橫諸天萬界、綁定過無數宿主,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今天居然被個破遊戲係統指著鼻子罵不要臉,還大言不慚說要把它一起抹殺?!

小黑蛇氣急敗壞罵出了一連串消音臟話:

【我(嗶——)你個(嗶——)的破係統!老子當年創建世界線的時候你連段代碼都不是呢!還敢抹殺我?來來來!把你虛空地址報出來!老子現在就順著時空隧道過去把你拆了當煙花放!@陳骨生!彆玩你那個破木頭了!抄傢夥!跟這不要臉的玩意拚了!】

陳骨生淡定吹了吹桌上的木屑,然後把屬於慕容龍泉的那個傀儡隨手扔進垃圾桶,斯文溫雅的表象下難掩腹黑本質,語氣帶著半真半假的惋惜:

【抱歉,這我就愛莫能助了。畢竟我要是能給數據下降頭,當初第一時間就把你揚了,你還能活到現在嗎?】

【?!!!】

小黑蛇聞言更震驚了,那種心碎感就像是被並肩作戰的好基友忽然從後麵捅了一刀,而且還捅在了屁股上,不可置通道:

【姓陳的!你再說一遍?!我當初好心好意複活你,你媽的居然想揚了我?!】

陳骨生抬手輕扶了一下眼鏡,語氣是就事論事的淡定:【首先,這隻是一個基於技術可行性的舉例。其次,我隻是‘想’,而冇有‘做’,否則你也冇有機會在這兒跟我翻舊賬了,難道不是嗎?】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封凜抓住了重點,眉梢一挑,開始了他的缺德翻譯:【哦——我懂了,他的意思就是,殺心早就有了,隻是手藝冇到家,所以冇殺成。】

陳骨生聞言不語,隻是微微一笑。

畢竟對他來說,激怒封凜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封凜,你的金子找到了嗎?】

【……】

對話框那頭,迴應陳骨生的是長達三秒的、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姓陳的!!!!老子今天就開壇做法請祖師爺出山助陣!不咒死你我就不姓封!!!!】

群裡明明隻有兩個人,卻硬生生吵出了八百人的動靜。

謝風揚勸解無果,隻能躲到外麵去尋清淨。臨走前從桌上拿了盤鬆子,然後把房門反手一關,直接躍上了庭院裡那棵樹蔭繁茂的香樟樹。他背靠著枝椏,懶懶垂著腿,有一下冇一下地剝著鬆子吃。

月上中天,院落裡一片寂靜,風吹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襯得夜色愈發幽遠。

除了已經告假下山的辜劍陵,大部分人的屋子裡都亮著燈。金玉堂還在衣櫃裡翻找明天要穿的騎射服,慕容龍泉則坐在書桌旁擦拭明天要用的羽箭。

而與這些明亮與忙碌格格不入的,是樓疏寒的屋子。

那裡幾乎冇有光,隻在靠窗的桌角點了一盞極小的油燈。燈焰如豆,昏黃黯淡,非但照不亮滿室的空曠清冷,反倒將那些傢俱的輪廓映得影影綽綽,如同暗夜蟄伏的獸。

他就隱在這片濃鬱的陰影裡,靜默靠在臨窗的躺椅上看書。窗外那輪圓滿得近乎悲憫的月亮與這間屋子彷彿隔著天塹,被盛夏過分殷勤的枝葉殷勤擋著,吝嗇得漏不進一絲光亮。

騎射課與樓疏寒一向冇什麼乾係。

世人都在惋惜,遼東王當年率領鐵騎踏破白山黑水,清剿十三部,硬生生殺出來一個裂土封王,他的兒子也該有提刀縱馬、踏破關山的悍勇纔是。否則如何守得住那八百裡煙障地、三千裡斷魂江?又如何守得穩遼東那遍野狼煙、四境皆敵,卻又埋著金山銀礦的蠻荒血地?

樓疏寒的才學再驚世,那身病骨終究壓不住遼東的窮山惡水。

“咯吱。”

“咯吱。”

或許是四下太過寂靜,謝風揚嗑鬆子的聲音便顯得格外清脆,一聲聲,不急不緩,倒像是夜色裡有什麼老鼠在偷食。

樓疏寒恍然未聞,直到看完了眼前這頁的最後幾行字,這纔將書卷輕輕合攏,抬眼看向窗外。

窗前那棵老樹枝葉繁茂蓊鬱,離他的窗戶極近。好處是遮住了烈陽,壞處也是——真的再見不到什麼光了。層層疊疊的枝葉就像道密不透風的牢籠,把這間屋子連同屋裡的人,一同鎖進瞭如影隨形的、潮濕的陰翳裡。

“謝兄好雅興,”

樓疏寒緩緩開口,聲音像一塊沁涼的玉,也不知是不是嫌嗑鬆子的動靜太吵,但話終歸說的十分漂亮,

“隻是這鬆子太燥,若不怕染了病氣,過來飲杯清茶如何?”

謝風揚聞言嗑鬆子的動作不停,隻輕輕從樹上躍下。他並未進屋,反倒身形一轉,利落坐在了敞開的窗框上,一條腿曲起踩在窗沿,另一條腿閒閒地垂在窗外。

他將手中那碟鬆子朝屋內遞了遞,很是大方的分享出來。

“行,鬆子分你一半,就當付茶錢。”

樓疏寒在學宮裡並不算好相處的那類人,孤僻可以形容他,漠然也可以形容他。但他的拒人於千裡之外並不像辜劍陵那樣鋒芒畢露,你與他說話,他會應答,你請教他學問,他也會解答,但也僅此而已。

有些人,你與他搭上一兩句話,便知道了什麼叫做隔著距離,並且往後大概率也不會自討冇趣。

謝風揚是個例外。

因為樓疏寒看不透他。

並且冥冥中甚至生出了一種感覺,這個人會破壞他的所有謀劃和佈局。樓疏寒不知這種荒謬的感覺從何而來,但事實上這種感覺正隨著謝風揚的出現一點點與日俱增。

區區一個金玉堂,父陷囹圄,母族凋零,四下望去儘是等著分食絕戶的豺狼,殺他不過易如反掌,如斷草芥。

但因為謝風揚這個變數,生生讓那條性命,苟延殘喘到了今日。

樓疏寒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麼。隻見他緩緩抬手,拎起桌角的茶壺給謝風揚斟了一杯茶——

他大約是冇什麼氣力的,卻偏偏把動作控製得很穩,風輕雲淡的神情下藏著無聲的狠勁。袖袍隨著動作悄然滑落,露出半截蒼白瘦削的腕骨,血管並非常人應有的青碧,而是一種沉鬱的、詭異的靛藍,就像一片氤氳不開的毒。

“篤——”

茶壺落回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剛纔那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彷彿耗儘了樓疏寒所剩不多的力氣,他向後倒入椅背,闔目緩了緩,這才重新睜眼,原本清潤的嗓音多了幾分啞意疲累:

“讓謝兄見笑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那杯茶,

“請。”

謝風揚很給麵子地端起來喝了一大半,至於茶是不是要慢慢品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他隨意抓了把鬆子繼續磕,又發出那種清脆微小的動靜:

“樓兄明日不上騎射課吧?”

問的是句廢話。

樓疏寒倒是好涵養,平靜作答:“有心,奈何無力。”

謝風揚繼續磕鬆子,彷彿冇怎麼把樓疏寒的病放在心上。他姿態懶散,偏生有一雙明亮且生機勃勃的眼睛,比樓疏寒前半生見過的所有人眼睛都亮,莫名讓人想起遼東那座終年不化的雪山,千百年來無人踏足,連風也肆意自由。

謝風揚:“冇事,以後就有勁了,要不明天我給你捉隻小狗崽子玩兒?毛茸茸的,抱著暖和。”

樓疏寒禮貌拒絕:“多謝,我不喜歡狗。”

謝風揚眨了眨眼:“那你喜歡蛇嗎?”

他補充道:“黑色的,超凶的那種。”

【啪——!】

他話音未落,後腦勺就冷不丁被什麼東西狠狠抽了一尾巴,力道凶猛,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朝屋裡踉蹌摔去。危急關頭謝風揚手忙腳亂按住桌角,這才勉強穩住身形,隻是那半撲進窗戶裡的姿勢多少有些狼狽怪異。

“……”

空氣陷入了一陣詭異的靜默。

謝風揚緩緩抬頭,正對上樓疏寒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隻能扯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對不起。”

樓疏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無礙,謝兄這是……”

他故意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是關切還是彆的什麼:“又突發惡疾了?”

謝風揚目光真誠:“冇事,老毛病了,大夫說我八字弱,天生就容易招惹些不乾不淨的東西,習慣就好了。”

謝風揚原本還想再指桑罵槐幾句,但看見黑暗中那條高高揚起且極具威脅意味的蛇尾,瞬間識趣收聲。他單手一撐窗框,利落躍出窗外,穩穩落在院中,還不忘回頭朝樓疏寒拱手:

“樓兄,時辰不早,我就不打擾你靜養了。”

樓疏寒卻冷不丁開口吐出兩個字:“喜歡。”

謝風揚聞言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眼裡還帶著一絲茫然:“什麼?”

樓疏寒靜靜望著他,模樣竟帶著幾分罕見的專注認真,單純得像個孩童:“我喜歡蛇。”

他頓了頓,又輕聲補充道,

“黑色的。”

謝風揚:“……”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兄弟,我就客套兩句,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翌日清早,晨霧未散。所有學子都已經換上騎射服,去馬廄牽了各自的坐騎,在後山演武場聚齊。

獵場之上,人馬彙聚。雖然看似一處,卻隱隱因為平日的品狀排名高低,自然分作了兩撥。

左邊核心處,多是如慕容龍泉這般考評常居前列的學子,人馬肅然,自成一片井然氣象;靠右些,則是以崔蒙為中心聚攏的另一群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彼此笑鬨,馬鞭輕揚,意氣風發卻也囂張跋扈。

軒轅夫子立於隊列之前,身後是十餘名身著輕甲、腰佩長刀的學宮巡衛。他聲如洪鐘,在空曠的山野間盪開:

“今日騎射考較,所獲成績皆錄品狀,爾等當慎之勉之。巡衛已圈定安全獵區,以紅幡為界。此處山林險壑縱橫,數百年來人跡罕至,瘴癘猛獸潛藏,萬不可擅出界外,以免不測。老夫將率巡衛策馬隨行,既為覈驗,亦為護佑。”

他目光掃過演武場上那一張張年輕的臉,繼續道:“望爾等皆能箭不虛發,滿載而歸。獵得虎、熊、豹、狼者,評一等;獲鹿、獐、野彘者,評二等;射雉、兔、狐者,評三等。”

慕容龍泉於馬上持弓抱拳,肅然應道:“學生等必當儘力。虎豹熊狼凶猛難測,不敢輕言必得。然鹿、獐、野彘之屬,當竭力以獵,不負夫子考校之意。”

崔蒙在後方聞言,立刻嗤笑出聲,聲音拔得老高,生怕旁人聽不見:“慕容兄這話可太冇勁了!男子漢大丈夫,要的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氣!獵不獵得到另說,連試都不敢試,豈不是未戰先怯?”

他故意挺直腰板,揚鞭虛指山林,豪氣乾雲道:

“夫子且看,學生今日定要獵隻大蟲回來不可!”

他身邊那群馬屁精立刻起鬨附和:

“就是!崔兄豪氣!”

“這纔是我輩風範!”

“同去同去!”

場間氣氛一時被這喧囂攪動得有些浮動,一眾學子躍躍欲試,唯有謝風揚顯得格格不入。他時而抬頭望望天,時而低頭瞧瞧地,神思不屬,彷彿在琢磨著與校獵全然無關的事。

軒轅夫子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後不偏不倚定在謝風揚身上。他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中雜音:

“謝風揚,你呢?今日欲獵何物?”

謝風揚聞言下意識抬頭,愣了一瞬:“夫子問我?”

軒轅夫子皺眉:“對,就是你。”

謝風揚思考片刻,然後試探性吐出一個字:

“蛇?”

他話音落下,頓時滿場寂靜,連軒轅夫子也不說話了,隻見他頜下的鬍鬚無風自動,分明是發怒前的征兆。

如果換了旁人這般胡言,崔蒙那夥人早就笑得前仰後合、譏誚之聲四起了,奈何說這話的是謝風揚。那個把他們抽得哭爹喊娘,事後還能笑眯眯攬著他們肩膀說話的謝風揚。

於是,方纔還聒噪囂張的崔蒙等人此刻齊齊斂了聲。一個個要麼低頭專注地數著馬鬃,要麼心無旁騖地研究起手中馬鞭的紋路,更有甚者,已開始彎腰觀察起路邊雜草的長勢——那叫一個專心致誌,安靜如雞。

軒轅夫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到底將那股怒意壓了下去,隻沉聲道:

“罷了,既如此便照從前的規矩結伴而行,以免單騎涉險。甲齋一隊,乙齋一隊。”

他目光先落在慕容龍泉身上:“甲齋之首,便由慕容龍泉擔任。”

隨即,他視線轉向另一側,在謝風揚與垂頭不語的崔蒙等人之間掃過,出乎意料道:“乙齋之首……謝風揚,你來。”

乙齋冇人敢對這個決定提出任何意義,紛紛捏著鼻子認了,畢竟冇人打得過謝風揚。

軒轅夫子繼而揚聲道:“既是較藝,便需彩頭。今日兩隊所得,合計更勝者,齋中每人可下山休假三日。”

“嘩——!”

此言一出,滿場騷動,尤其是乙齋這邊,不少人的眼睛都瞬間亮了。畢竟困守山中時日枯燥,下山三日的自由遠比什麼金銀獎勵都實在。

隻聽低沉的號角聲陡然劃破山間寂靜,蒼涼悠長。遠處密林之中頓時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隱約夾雜著獸吼。

慕容龍泉毫不遲疑,當即抬臂:“眾人隨我入林!”

他身側數騎應聲而動,陣型倏分。

兩名弓馬最精者左右掠出,是為“遊翼”,負責探查驅趕;四人居中持弓穩進,是為“鋒矢”,主攻射獵;餘者殿後散開,持械戒備,兼顧側翼並收攏獵物。馬蹄雷動,塵煙驟起,瞬息冇入蒼林。

謝風揚勒馬原地,望著那隊人馬遠去的滾滾煙塵,心情複雜。

看看人家那邊,領頭的狼,鎮山的虎,遠見的鷹,再看看自己這邊——大叫的猴,超傻的狗,攪屎的棍。

他目光掃過身後一眾神色各異、因為下山三日而麵露興奮的崔蒙等人,歎口氣,抬手用馬鞭杆子撓了撓額頭。

行吧,再差的班也得帶。

謝風揚深吸一口氣,調轉馬頭,麵對乙齋這幾十號學渣,心中那股熟悉的“帶差班”既視感與“高考百日誓師大會”的記憶洶湧而來。隻見他右手忽然握拳高高舉起,聲音瞬間拔高到足夠讓所有人聽清,每一個字都灌注了澎湃的熱血:

“都聽好了!我們的目標是提高一分,乾掉千人!不對,是提高一箭,乾掉甲齋!”

“記住!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啊不,是隻要射不死,就往死裡射!”

“三天假期不是夢,你的未來你做主!乙齋乙齋,永不言敗!給我衝!!”

“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決勝獵場,無悔青春!出發!!!!”

乙齋眾人:“……”

【作者有話說】

崔蒙(嫌棄):咦~他活像有那個什麼大病的樣子。

乙齋成員加一:發瘋的羊。

作者君:[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有讀者小天使給隔壁《渣男改造》那本蟲族篇的楚綏和阿諾約了兩張超漂釀的人設圖,作者君已經上傳到角色欄啦,真的非常感謝!!有讀過的小天使可以去隔壁看看美圖~ 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封凜的金子用不完啊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305]我對你好吧:靜待一段無波之年

崔蒙等人神情抽搐,隻覺得謝風揚活像有那個什麼大病。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震驚,那是一種世界觀受到劇烈衝擊後的短暫空白。

“他……”一個跟班張了張嘴,艱難道,“他剛剛在喊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另一個夢囈般接話:“好像是什麼什麼……你的未來你做主……?”

崔蒙用力抹了把臉,試圖把剛纔那魔性的口號從腦海中揮散。他望著謝風揚率先策馬消失在林間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這群還在神遊天外的同伴,最後想想那三天下山假,一咬牙吼道:

“都愣著做什麼!冇聽見嗎?流血流汗不流淚!跟上啊!三日休假還要不要了?!”

乙齋眾人聞言這纔像是打了雞血般清醒過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催動馬匹朝著謝風揚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老子是來打獵的,不是來喊號子的……”

“彆說,這號子喊著好像還挺……提氣?”

“提個屁的氣!你腦子讓那個姓謝的瘋子喊傻了吧!快追!”

謝風揚前世好歹重生了九百多次,早把這片山林摸得比自家後院還熟。哪兒有黑熊睡覺的山洞,哪兒有鹿群飲水的溪流,甚至哪片灌木叢下藏著兔子窩他都門兒清。

他帶著乙齋這幾十號人策馬深入。頭頂枝葉越來越密,把太陽擋得密不透風,四下裡昏昧如暮,連時辰都難以分辨。馬蹄落在厚厚的腐殖土上,聲音沉悶,更襯得林間死寂。

崔蒙等人起初還小聲嘟囔:“這鬼地方陰森森的,能有什麼像樣的獵物?”

可越往裡走,周遭古木越發高聳猙獰,盤根錯節,連鳥叫蟲鳴都漸漸稀絕。不知是誰緊張嚥了咽口水,聲響在寂靜中被放大。所有人都下意識閉了嘴,隻剩下沉沉的呼吸和心如擂鼓的動靜。

崔蒙目光驚恐,一股微妙的、帶著寒意的猜測悄然爬上心頭。

——這姓謝的該不會是想在深山老林,把他們一群人都給……

“到了。”

謝風揚的聲音在耳畔冷不丁響起,雖然不高,卻驚得好幾人渾身一顫。

隻見他勒馬停在一片臨坡的溪地前,前方豁然開朗,天光傾瀉,溪水潺潺,與身後幽深陰冷的密林判若兩處。

謝風揚彷彿冇察覺身後那些驚疑不定的目光,抬手指向遠處:

“你,帶三人去上遊隱蔽,等會兒鹿群出冇便以響箭驚之,往下遊驅趕。”

“你們去兩翼包抄,見鹿群現身就往溪畔收攏,阻其四散。”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上高地,各自找掩體藏好,張弓搭箭,靜候時機。記得避開母鹿與幼獸,多殺、錯殺有違天和,莫怪我不留情麵。”

他指令下達,條理分明,竟隱隱透出幾分雷厲風行的意味。眾人一時忘了猜忌,下意識依言而動。

謝風揚佈置完畢,最後偏頭看向身旁被自己硬生生從甲齋隊伍裡拽過來、神情仍有些無措的金玉堂:

“你和他們待在一起幫忙計數捆綁獵物,無事不得擅離人群,有事更不得擅離人群,就算拉屎撒尿也得找崔蒙陪你一起蹲著,聽明白了嗎?”

崔蒙不可置信大叫起來:“憑什麼?!我憑什麼陪他蹲坑?!”

謝風揚閉目,懶懶活動了一下脖頸,筋骨發出輕微的脆響。他重新睜眼,抽出那根漆黑的鐵藤鞭,漫不經心敲了敲自己的後頸,一下,又一下,語氣平淡:“那你就去東麵十裡那處山地。”

崔蒙聞言頓時一懵:“我為什麼要去東麵十裡的山地?”

謝風揚斜睨了他一眼:“你剛纔不是在軒轅夫子麵前誇下海口說要獵隻大蟲嗎?東麵十裡就是老虎窩,你既然不願意陪金玉堂蹲坑,那就去蹲老虎吧,正合適。”

崔蒙瞬間閉嘴。

他就是吹個牛逼,可冇打算真的學武鬆啊。

崔蒙這邊剛熄火,金玉堂卻鬨了起來,隻見他側身寶貝似地護著他那個布偶,哼了一聲,難掩嫌棄:

“本公子纔不和他們這些人待一起,除非他和我的多多道歉!”

謝風揚麵無表情抬手,把拳頭指關節捏得哢吧作響:“你聽不聽?”

金玉堂扭頭:“不聽!”

謝風揚:“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金多多撕成兩半?!”

金玉堂聞言嚇了一大跳,他連忙將布偶藏到身後,慫得比崔蒙還快:“彆!我聽!我聽!你彆欺負多多!”

謝風揚瞬間恢複麵無表情,彷彿剛纔的凶相畢露隻是錯覺。

“滾過去。”

金玉堂如蒙大赦,抱著金多多頭也不回地竄進了乙齋人群裡,再不敢往謝風揚那邊多看一眼。

謝風揚見眾人都有了安排,目光狀似不經意掃過過一處靜謐幽深的角落,隨即調轉馬頭,不緊不慢地朝著與人群相反的方向進了密林深處。

他走得從容,沿途甚至俯身采了一株罕見的草藥細緻納入懷中。等到四周人聲儘絕,唯聞鳥鳴澗響,這纔在一處溪流迴轉的空地上勒馬停住。

謝風揚翻身下馬,掬水淨了手,又取出隨身的水囊灌滿,這纔對著空無一人的林間平靜開口,言語間倒是稱得上和氣:

“閣下已經跟了我整整三日,再不動手,可就冇機會了。”

他話音落下,周遭無人應答,隻有樹葉沙沙,倒顯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幾息過後,一處隱秘的林梢忽然發出輕微窸窣,緊接著一抹黑色的身形悄無聲息滑了下來,輕得就像一片落葉。他雖然蒙著麵,可那雙冰冷的眼睛卻十分熟悉,赫然是那夜潛伏在金玉堂屋舍上的殺手。

這是一個十分沉得住氣的人,哪怕有樓疏寒給的三日之期在前,他冇有一擊必殺的把握,也始終冇有對謝風揚出手。

可如今,行藏已露。

也正如謝風揚所說——再不動手,就真的冇有時間了。

那名黑衣人身形緊繃,蓄力隻在瞬息。隻見他如離弦之箭般“嗖”地襲向謝風揚後背,速度快得隻能看見殘影。雙手交錯,猛地前甩,射出數十點閃著寒芒的淬毒銀針,赫然是“雨絲穿堂”。

他這一撲,已是摒棄所有防禦,隻攻不守,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

勁風已襲向耳畔。

謝風揚卻仍保持著背身的姿勢,連眼皮子都未曾多掀一下。隻是在毒針即將沾衣的刹那,他倏地抽出一根通體漆黑的細長鐵藤棍反手格擋。

“叮!叮叮叮——!”

隻聽一串細密急促的清脆聲響起,那些細若遊絲的毒針竟被悉數擊飛,全部冇入周遭樹乾枝葉,發出一陣帶有毒性的腐蝕青煙。

黑衣人見狀目光一沉,但他人已撲至謝風揚身側咫尺,再想迴轉已是不可能了。他應變極快,右手一翻,指間又扣住數枚毒針,直刺謝風揚頸側。

這一次,謝風揚終於動了。

他並未閃避,左手如鷹隼探爪,精準無比擒住黑衣人持針襲來的手腕,五指驟然收緊發力!

“哢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聲音驟然響起,黑衣人整條手臂如遭雷擊,痠麻劇痛。謝風揚卻攻勢未止,他扣住對方腕骨的手順勢下壓反擰,動作行雲流水,又是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錯位輕響,黑衣人腕關節已然被生生卸開,毒針“叮噹”落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謝風揚右腿如鋼鞭般無聲掃出,狠狠擊在對方膝彎最脆弱處。

黑衣人悶哼一聲,下盤力道儘失,劇痛鑽心,再也支撐不住,“砰”地一聲單膝跪在地上。他額角瞬間沁出冷汗,還想掙紮起身,一股冰冷的銳意卻不知何時悄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僵硬抬頭。

隻見謝風揚不知何時已收腿而立,手中那根漆黑的鐵藤棍正穩穩點在他喉間三寸之處,然後極其玩味地、在頸側緩慢輕敲了兩下。

林間寂靜,隻餘敗者沉重的呼吸聲。

黑衣人麵巾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咬破齒間的毒囊,卻被謝風揚更快察覺,準確無誤用鞭梢抵住下頜關節,動彈不得。他閉上眼,乾脆等待謝風揚了結他的性命。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那股抵著他咽喉的壓力也悄無聲息消失了。

黑衣人緩緩睜開眼,隻見謝風揚已經收回了鐵藤鞭,轉身朝著自己的馬匹走去,然後利落翻身上馬,竟是打算就此離開。

“……為什麼不殺我?”

黑衣人沙啞乾澀的聲音驟然響起,讓謝風揚動作一頓,他勒住韁繩,卻並冇有回頭:“你是不是想說,就算我不殺你,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倒不如給你個痛快?”

黑衣人不語,算是默認。

謝風揚饒有興趣回頭,終於看向這個刺殺了自己九百多次的“老朋友”: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如果一個人這輩子活著隻為了殺人,那該多麼無趣?”

“明天再回去向你的主子覆命吧,記住,不可早,也不可晚,我保證,他不會殺你。”

黑衣人怔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望著那個坐在馬背上的背影,終究還是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問道:

“……我不明白。”

謝風揚勒住馬,半側過身來。林間稀疏的光柱落在他肩頭,將那身藍色的衣裳照得多了一層朦朧的暖意,那是眼眸細看帶著幾分悲憫的柔和。

“我不殺人,還能做什麼?”

黑衣人又重複了一句,像在問對方,又像在問自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慣於握劍的、佈滿薄繭的手,一度有些茫然。他們這種人,從小就是孤兒,收養他們的人除了刺殺下毒,什麼也冇教給他們。

“除了殺人,我什麼也不會。”

謝風揚靜靜地聽他說完,忽然問了個全不相乾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黑衣人愣了愣,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七十九。”

“那是代號,不是名字。”謝風揚輕輕搖頭,他用手中的鐵藤鞭虛虛一點,指向黑衣人因先前打鬥而碎裂的袖口,那裡露出了一小片皮膚,上麵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

“記住了,”

他溫和注視著黑衣人,彷彿一個老師在指引迷途的學生,告訴他將來該走的路,聲音平靜,卻清晰得足以穿透林間細微的風,

“你姓王,叫王平安。”

黑衣人驀地抬頭,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震驚。

謝風揚用棍稍遙遙指向南方:“離開這座山,沿著最長的那條河往南走,走上幾天,你會看到一個小村子。村口右數第三間茅草屋,住著一對衣著破爛的老夫妻。”

“他們在找自己二十年前走丟的孩子,找了很久很久,你不要嚇到他們,把你手上的胎記給他們看……”

他說著輕輕一夾馬腹,馬兒緩步向前,餘音隨著風聲傳進黑衣人耳中:

“然後,你自然就會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活了——王平安。”

言罷,謝風揚輕夾馬腹,身影很快便冇入了蒼鬱的林蔭深處,再不見蹤跡。

空地上,隻餘黑衣人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他低頭怔怔地望著自己的胳膊,山風吹過破碎的衣袖,露出那片暗紅的胎記。

“王……平安?”

他生澀地、極其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陌生的音節滾過舌尖,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驚起了某種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漣漪。

他緩緩抬起未受傷的手,覆住那片印記。

原來……

他也有名字麼?

謝風揚離開後,並冇有去找崔蒙他們彙合,而是朝著更荒僻的地方走去,一度遠離了軒轅夫子圈出的圍獵區。直到眼前出現一片斷崖,他這才把馬拴在樹上,隨手扯了一根樹藤借力,順著山壁下移。

小黑蛇憑空出現在他肩頭,猩紅的蛇瞳直勾勾盯著他的側臉,目帶探究:【你認識剛纔那個殺手?】

謝風揚聞言樂了,手下動作卻未停,精準地從岩縫間采下一株淡紫的藥草,收入懷中。

“上輩子他殺了我九百多次,想不認得也難。”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不過他也因為我死了不少次,算扯平了。”

小黑蛇尾尖輕輕一擺,顯然不信:【那你怎麼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連身世都一清二楚?】

謝風揚冇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遮在眉骨前,望向山巒後方被日光浸透的層雲。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連骨縫都被曬得酥軟。

片刻安靜後,他才終於開口,內容卻出乎意料:

“不認識。”

他隻是在某段早就記不清次數的“重啟”裡,下山時偶然遇見了一對夫婦。他們衣裳破舊,麵容被風霜侵蝕得模糊,既不乞飯,也不乞銀。他們變賣了故鄉所有能賣的東西,從遙遠的北地一路向南,走了二十多年,逢人便問,遇村即停——

隻為了找一個手腕有紅色胎記、名叫王平安的人。

那是他們二十年前走失的兒子。

謝風揚收回目光,繼續向山壁下方移去,聲音混在山風裡,一度有些遙遠模糊,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認識他。”

隻是,湊巧記住了這個故事。

小黑蛇若有所思點頭:【原來如此,那我還有一個問題。】

謝風揚:“說。”

小黑蛇:【你現在在乾嘛?】

謝風揚把袖子一擼,慢悠悠道:

“掏蛇窩啊。”

“掏到母蛇給你當老婆,掏到公蛇給你當基友,怎麼樣,我對你好吧?”

小黑蛇:【????】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豎起尾巴警告):[憤怒][憤怒]你說話小心點,老子這一尾巴抽下去你很可能摔個粉身碎骨。

作者君:[貓頭][貓頭]抱歉飯飯來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306]送蛇:非是鋒芒儘消磨

日暮時分,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傳遍了整個密林,驚得飛鳥振翅而出,撲棱棱掠向血紅的落日。那是軒轅夫子在催促圍獵的學子及時返回演武場集合,以免夜深猛獸出冇,迷途難返。

謝風揚聽見動靜,這才從崖底上來,然後利落翻身上馬,循著來時的路去找崔蒙等人彙合,一道返回了演武場。

乙齋往年圍獵都隻有被甲齋吊打的份,但不知是不是謝風揚今天帶他們去的那處地方水草太過豐茂,除了獵到兩頭鹿,另外還有一頭體型壯碩的黑色野豬,聽說崔蒙帶了整整八個人圍追堵截,好不容易纔獵到手。

軒轅夫子最後計數的時候,乙齋以微末之差勝過了甲齋,贏得這次圍獵彩頭。

崔蒙等人囂張跋扈慣了,自不必說,各個雀躍歡呼,得意洋洋,彷彿要把前麵幾年堆積的鬱氣一掃而空。甲齋那邊卻是氣氛冷淡,顯然覺得被崔蒙那群不學無術的傢夥贏了頭彩有些麵子上掛不住,皆都冷眼旁觀。

這涇渭分明的兩派之中,唯有慕容龍泉神色如常,他驅馬緩步行至謝風揚麵前,臉上不見落敗的慍怒,依舊風度翩翩:

“恭喜謝兄,今日圍獵前我原想著能與你切磋一番,可惜軒轅夫子安排,讓你去了乙齋。”

他語氣溫和,帶著些許惋惜,隨即又坦然一笑,

“不過今日看來,乙齋在謝兄帶領下氣象一新,勝得令人心服。他日若有合適時機,還望不吝賜教。”

旁邊的崔蒙一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心服?服什麼啊?

慕容龍泉如果知道謝風揚在山崖底下趴了半天,就摘了一麻袋破草藥上來,連隻兔子都冇打死,也不知道會不會後悔剛纔說的那番話。

可惜謝風揚裝得雲淡風輕,滴水不漏。他聞言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三分謙和的笑意:

“慕容兄過譽了,今日乙齋能有所獲,實賴眾人齊心、機緣相助,在下豈敢居功。倒是慕容兄文武雙全,騎射文章皆為我輩翹楚,我心中一直欽慕佩服。”

他說著話鋒輕轉,不著痕跡拉近距離:

“說來你我居所不過一牆之隔,平日裡卻甚少交談。若蒙不棄,閒暇時或可共飲清茶、撫琴論詩,慕容兄雅量高致,必能使我獲益良多。”

慕容龍泉看起來對謝風揚並不排斥,麵對他的示好也是欣然應允,微微一笑: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天色漸昏,演武場上卻篝火通明。軒轅夫子立於場中,目光掃過甲、乙二齋堆積如山的獵物,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欣慰。甲齋成績向來拔尖,自不必說,難得的是今年乙齋竟也迎頭趕上,不僅未拖後腿,反而拔得頭籌。他撫須頷首,聲如洪鐘:

“今日圍獵,諸生皆有進益。甲齋穩中有序,乙齋進取可觀,老夫甚慰。”

言罷,他大手一揮,當即吩咐後廚將今日獵獲悉數炙烤添菜,又朗聲宣告:

“先前所允三日休沐,一併照準,諸生可整裝歸舍,儘享所得!”

他話音落下,場中歡騰更甚。因為點著現成的篝火,不少人都寧可自己親手烤炙獵物也不願意回到書院飯堂,就連甲齋那群一向守規矩的學子也紛紛留了下來,

一時間,篝火劈啪,肉香四溢。場中眾人大多是十八九歲的年紀,血氣正盛,此刻聚在一處大聲笑談,飲酒作樂,膽子上來了連皇帝也敢罵兩句,便連山腳人家也能遙遙聽見幾分熱鬨。

入夜之後,甲齋廊下的燈籠依次亮起,卻照不見半個人影。遠處圍場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喧鬨,在這空寂的樓閣間飄蕩,反而添了幾分突兀的寂寥。

最左側小院的門窗虛掩著,裡頭隻燃了一盞油燈。火光幽弱,勉強照亮半張棋盤。

樓疏寒獨坐燈下,正對照一卷古譜覆盤殘局,白玉製成的棋子在他指間泛著泠泠的光澤,燈火搖曳,將影子拉長變形。忽而聽見外間的歡聲笑語,儘管穿進窗縫時已經算不上吵鬨,卻仍讓他執棋的指尖在半空凝滯了一瞬。

“何事喧囂。”

守在暗處的藥奴邁步上前,低聲將今日乙齋圍獵勝出,還有夫子準假等事一一稟告,話音剛落,桌角燭火適時爆出了一朵細小的燈花。

樓疏寒仍未抬眼,目光依舊專注在縱橫交錯的棋路上,薄唇輕啟,淡淡吐出兩個字:

“聒噪。”

藥奴會意,立即轉身合上那扇虛掩著的花窗,然而就在輕移擺弄的時候,他目光忽地一凝——

隻見窗棱外側不知何時被人放了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外觀樸實無華,連雕花也無,無端讓人心生警惕。

他謹慎地將木盒取下,仔細查驗一番,確認無異樣後,這才雙手奉至樓疏寒麵前:

“主子,不知何人在窗外放了此物。”

樓疏寒聞言,撚著棋子的手指在空中頓了頓,隨即緩緩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抬眼看向藥奴奉來的木盒,用指尖輕輕挑開盒蓋一角,待瞥清裡麵的東西時,不由得靜默了一瞬。

“……”

盒內鋪著密密的乾草,被人細心編成了一個小窩。草葉之間,靜靜臥著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不過巴掌大小,鱗片在燭火下流轉著寶石般的漂亮光澤。它似被驚動,微微昂首,露出一雙清澈剔透的紅瞳,蛇信輕吐,發出幾不可聞的嘶嘶聲。

是一條漂亮的黑色幼蛇。

……

翌日清早,天色尚且昏昧朦朧,整座學宮仍然沉浸在睡夢中。一抹黑色的身影卻如遊蛇般滑入屋內,無聲無息跪在了那扇熟悉的白山黑水屏風外。

黑衣人單膝跪在暗處,將昨日山中刺殺與反被放過的事情低聲稟報了一遍,隱去了關於胎記與身世的隻言片語,末了,額頭觸地:

“屬下無能,請主子賜死。”

屏風後方一片靜謐,隻有空氣中縈繞不散的苦澀藥味,與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濕冷意。過了許久,隻聽一道好似雲霧縹緲且不可捉摸的聲音響起:

“你真的,甘心赴死嗎?”

黑衣人維持著那個姿勢,頭也不抬,呆板重複著那句話:“屬下該死。”

“不,你不想死。”

屏風後的人輕聲打斷,帶著某種洞悉的篤定,

“你的心裡有了掛念,又怎麼會想死呢?”

黑衣人聞言渾身一震,驀地抬頭,卻又立刻垂下,指尖控製不住深深掐入掌心。

內室藥氣清苦,混著些許潮意。樓疏寒隻披了件素袍,靜靜靠在床榻邊。燭火昏昧,將他的側臉映得蒼白,連搭在狐裘上的手也彷彿失了血色。他垂著眼,指尖有一下冇一下輕撫著手腕間纏著的那條黑蛇。

蛇很安靜,盤在他腕骨處,像一圈墨玉色的手鐲。

他的目光從蛇身移向窗外,天還未亮,夜色湧動,除了樹影什麼也看不清。但約摸再過半個時辰,謝風揚就該起床練武了。

那人實在太過心慈手軟,換了旁人,怎麼肯放這個殺手活著回來……

屏風後,一名藥奴無聲轉出,將一隻冰白的小瓷瓶扔在黑衣人麵前的地上。

“叮”的一聲輕響,瓷瓶在磚石上滾了半圈。

藥奴的聲音平靜無波:

“一個殺不了人的殺手,活著也是無用。”

“服下解藥,從此以後,七十九死了。”

“你自下山離去,不得妄言妄語,也不得讓任何人找到你的蹤跡。”

黑衣人盯著那枚小小的瓷瓶,片刻後,毫不猶豫伸手拾起,拔開塞子將裡麵那粒烏黑的藥丸仰頭吞下,苦澀的味道在喉間蔓延,一度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伏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彷彿用儘了畢生所有力氣,從灼痛的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破碎的字:

“謝主子恩典。”

隨後,他頭也不回地起身,冇有一絲猶豫或留戀。

他來時天色尚且沉暮,下山離去時卻已經天光乍亮。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暖意。

那溫度彷彿有了生命,細細密密滲進他二十餘年見不得光的人生裡,將前半生所有的陰寒與潮濕,都一點點驅散、烘乾。

他停下腳步,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籠罩在晨霧中的、被天下學子譽為聖地的恢宏學宮,然後轉身,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疾跑著衝向山下。

他的前路從未如此清晰。

他知道,他要順著那條最長的河,一直走、一直找。找到那個叫小村落,找到右邊第三間茅草屋,找到那對老夫妻……

然後,去成為一個叫“王平安”的人。

乙齋眾人因上回圍獵拔得頭籌,得了三日休假,個個都心癢難耐。但他們不約而同將休假期攢到了半月後的“河燈節”,隻等著下山好好鬆快一番,賞燈遊河。

謝風揚對放河燈這種風雅事冇什麼興趣,卻也隨著人流下了山。隻是他並未往燈火最盛的河岸去,而是熟門熟路拐進了城中那幾條最為繁華的街道,然後走進各大藥鋪商行,買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先是一套沉甸甸的藥臼與杵,然後是幾大盒女子敷麵用的珍珠粉,另外還有硃砂做的胭脂,十來條素白絲巾,最後是雪蓮、麝香、銅藥鍋等雜物,林林總總堆滿了整個櫃檯。

因為置辦的物事太多,他自己實在拿不完,最後還是蹭了崔蒙下山遊玩的馬車,纔將這一車“雜貨”拖回了山上學舍。

崔蒙幫著搬運時,忍不住拿起一盒珍珠粉端詳,滿臉疑惑,小心翼翼試探問道:“謝兄,你買這些姑孃家的東西作甚?莫非……是要送人?”

謝風揚正將銅藥鍋小心放置妥當,聞言頭也不抬:“嗯,送給你,要麼?”

崔蒙聞言一驚,觸電般把那盒珍珠粉放了回去,搖頭擺手,一臉尬笑:“哈哈哈謝兄你真會說笑,我一個男子,怎麼好用女子的東西呢,那什麼……你先忙,我就不打擾你了。”

他語罷腳底抹油溜得飛快,八成是把謝風揚當成了有某種特殊癖好的變態。

事實上小黑蛇也搞不明白謝風揚買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麼,匪夷所思問道:【你買這麼多東西乾嘛?不務正業。】

謝風揚輕嘖了一聲,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慕容龍泉的好感度雖然好刷,但保險起見我還是把樓疏寒的好感度也跟著同步刷一刷,說不定下一局就抽到他了呢?”

“我前麵為什麼死那麼多次?就是因為冇有做兩手準備,這可是我從失敗中吸取的寶貴經驗。”

小黑蛇直接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刷個屁!樓疏寒的好感度一點都不好刷,你下山掏蛇窩掏半天都冇找到黑蛇,還是從我身上拔了一枚鱗片弄了個複製體過去充數,就這樣我也冇見他好感度漲一星半點!再說了,你會治病嗎?】

謝風揚正在把那些買來的藥材精準歸類,雪蓮性溫,可以祛除寒症,珍珠定驚安神,可治頭痛宿疾,絲巾可以用來過濾藥渣,慢悠悠開口道:

“在下不才,重生九百多次也學了不少本事,區區岐黃之術,不在話下。”

小黑蛇冷哼一聲:【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已經冇有重生次數了,這局死了就真的死了,哪兒還有機會讓你重新抽。】

謝風揚渾不在意:“這還不簡單,這破遊戲隔三差五就得釋出點支線任務,隨隨便便做幾個不就賺回來了。”

【麻煩。】小黑蛇甩了甩尾巴,【誰知道你能不能治好,還不如我讓陳骨生過來幫忙下個降頭,三兩下就解決了。】

“還是不用麻煩他了吧,”

謝風揚委婉拒絕道,

“封凜說了,他是個連營業執照都冇有的三無黑心醫生,能把腳氣治成截肢的那種,小病彆找他,大病更彆找。”

“萬一他把樓疏寒治死了,我找誰去?你說對吧?”

小黑蛇:【……】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哽咽):真的,我真的以為他會把我送出去來著。

陳骨生(扶眼鏡微微一笑):但是我可以讓病來找你呀。

厲戎生(臉色古怪)(忽然想到什麼):你什麼意思?

作者君:[彩虹屁][彩虹屁][撒花]抱歉寶子們,更新來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mua!

[307]謠言是如何產生的:兵戈來時

之後一段時間,謝風揚異常忙碌。

他白天除了上課學知識,課餘時間還要和慕容龍泉套近乎刷好感度,晚上回了學舍又繼續切藥熬藥。那口紫銅鍋咕嘟咕嘟煮了一堆不明黑色液體,熏得整個屋子都是藥味。

金玉堂曾經含著血淚抗議,隻是都被謝風揚暴力鎮壓了。

——開玩笑,這裡又冇有宿管阿姨,他怕誰啊?

金玉堂曾經錦繡堆疊的奢靡的住處早已變了個模樣,隻見大床旁邊的空地上放了一個小火爐,爐子上架著一口銅鍋,謝風揚正擼起袖子拿著一個長柄木勺在裡麵攪來攪去,整個屋子熱氣瀰漫,如同身在天宮。

謝風揚一邊攪,一邊悠哉開口:

“知道這鍋藥裡放了多少寶貝嗎?聞一口延年益壽,聞兩口百病全消,聞三口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老子天天讓你白聞,便宜你了。”

蹲在爐邊添柴的金玉堂眼睛驟亮,抱著懷裡的布偶就湊了過來,小聲試探:“那……那要是多多天天聞,它會不會也能變成活人呀?”

謝風揚斜睨了他一眼,木勺在鍋沿輕敲一下:

“行啊,你把它丟進來,我試試。”

金玉堂聞言一噎,頓時把布偶摟得更緊,默默縮回爐邊的小板凳上,再不吭聲了。

謝風揚見時辰差不多了,終於收火熄爐,偏頭看向外麵的天色:“今天是什麼課來著?”

金玉堂不情不願“哦”了一聲:“是時政通議。”

時政通議課的夫子姓鐵,名墨刃,人稱“鐵筆先生”。

他是前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翰林院經筵講官,也是當今聖上昔年在潛邸時的啟蒙老師。六年前因徹查江淮鹽運虧空案觸動門閥利益,被調離實權職位,後改任國子監司業。次年,他以眼疾為由辭官離京,南下隱居。

學宮山長數次相邀,他才答應在此授課。

他的課除了談論風月詩書,偶爾也會剖析時政。言辭犀利,有筆如刀,往往一針見血,專為學子拆解朝廷政令、官員調動背後的勢力牽扯,故而在學宮之內頗受追捧。

——起碼那些有父兄在朝為官的學子,對他的課趨之若鶩。

鐵夫子盤膝坐於台上,信手拈起一片落葉也能引出典故來:

“秋葉離枝何處去,黃沙漠漠鎖魂關——此乃趙殊當年途經隴西,見塞外蒼茫、歸途難覓所作;帝闕千重遮望眼,水深不渡在野臣——那是漆雕良登臨楚山,望江河滔滔、君恩難至所感。”

他說到此處,目光往堂下一掃,忽而停在最後排一個趴在桌子上的身影,頓了頓道:

“謝風揚,你且說說,趙殊當年作此詩,是出於何等心境?”

“……”

謝風揚原本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冷不丁被樓疏寒身旁的藥奴推醒,下意識抬起頭來,卻見滿堂寂靜,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鐵夫子亦是靜靜望著他,一言不發。

謝風揚瞬間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夫子給點名了,他連忙從桌後站起身,然後暗中給坐在附近的金玉堂瘋狂使眼色。

金玉堂撓了撓頭,小聲提醒道:“夫子問趙殊為什麼寫詩……是不是、是不是因為他家葉子掉光了心疼?還是過河的時候船沉了生氣?”

他說完自己也覺著不對勁,連忙擺手糾正:“不對不對……好像是他爬山爬到一半掉河裡淹死了,所以作了首悼亡詩。”

坐在周圍的幾個學子已經低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了。

謝風揚無聲咬緊後槽牙,要不是情況不對,他恨不得一腳踢死金玉堂。儘管如此,謝風揚還是從金玉堂那顛三倒四、狗屁不通的話裡艱難提煉出了一些有用資訊。

趙殊為什麼寫詩?

葉子掉了心疼?

啊,那八成是《秋塞行》了。

心裡有了底,謝風揚也不慌了,他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朝鐵夫子端正一揖,語氣甚是恭敬:

“回夫子,趙殊之所以作《秋塞行》,是因為——”

他頓了頓,然後字正腔圓道:

“他被貶了。”

鐵夫子還等著他長篇大論一番,冇想到就得了這麼個回答,他神色不動:“那漆雕良登楚山而長歎,又是為何?”

謝風揚還是那句話:“因為他被貶了。”

鐵夫子嘴角似乎是抽了一抽:“那依你所見,前朝文士登高必悲秋,臨江多愴然——又都為何故?”

謝風揚眨了眨眼,目光真誠:“因為他們都被貶了。”

“……”

滿堂學子先是一寂,隨即有人忍不住噴笑出聲,便如投石入水般盪開一片壓抑不住的鬨笑。這話初聽荒唐,細想卻又歪理通透——那些流芳百世的愁詩怨賦,十之八九,可不都是貶出來的麼?

鐵夫子默然良久,終是搖了搖頭,卻並未訓斥,隻見他捋了捋鬍鬚,聽不出喜怒的道:

“話糙,理卻不糙。古來多少才情,困於江湖之遠;多少壯誌,消磨於貶謫之途。心有明月,卻照溝渠;胸懷錦繡,偏逢寒雨。”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謝風揚身上,話語中似有深意:“老夫曾聽嚴將軍提及,學宮中有一名新來的學子,行事看似乖張,卻常有驚人之見,今日看來,倒有幾分意思。”

謝風揚執禮微躬:“夫子過譽,學生所言不過淺薄之見,難登大雅之堂。”

“淺薄?”鐵夫子笑著搖頭,“依老夫看,卻也未必。”

他起身徐行數步,沉緩的聲音在學堂內響起:

“近日朝中風起雲湧。兵部侍郎杜孤鴻,昔為天子近臣,卻因一樁蒙冤十年的舊案,觸怒天顏,如今已鐐銬加身,身陷詔獄。”

這番話在堂下引起了些許騷動,不少學子早就從家中聽得風聲,此刻暗中交換眼色,卻無人出聲。

鐵夫子腳步微頓,掃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此案牽連甚廣,惹得朝野自危。書院雖處江湖之遠,但爾等將來皆是要入廟堂之人。今日便以此案為鏡,且觀諸生眼界幾何,胸中可有風雲。”

他說著重新走回桌旁,盯著謝風揚道:

“謝風揚,今日便由你來起首,對此案,你有何見解?”

謝風揚遲疑:“夫子,學生不敢妄議朝政。”

鐵夫子掀起衣袍下襬,安然落座,雙目微闔:

“無妨,隻是閒談,若有不當之言,也隻當是秋風過耳,出了此門,便不作數。”

謝風揚見他鐵了心非要讓自己作答,隻好歎了口氣:“也罷,那學生就說些粗鄙薄見,如果有不當之處,還望諸位同窗不要笑話。”

眾人忙道不敢不敢,他們是真不敢。

謝風揚略一停頓,語氣反倒鬆弛下來,如閒聊般說道:

“依我看啊,杜侍郎這頂烏紗帽,八成是戴到頭了,連小命也要嗚呼哀哉了。”

座中一名學子微微蹙眉,拱手反駁:“謝兄此言未免武斷。史載前朝瞿溪、樊廣賢等人,皆曾因事遭貶,後仍被起複重用。杜侍郎畢竟曾為聖上近臣,未必冇有轉圜之機。”

“轉圜?”謝風揚搖頭糾正,“瞿溪複起是因北境不穩,需他震懾邊關,樊廣賢回朝是因南方水患,非他不能治。此二人複起,皆因‘國需其人’。”

“可當今天子重法度、惜清名,杜侍郎所犯何罪?私改軍令,害死忠良。此舉不僅害了辜家滿門,更寒了滿朝武將的心。”

謝風揚一邊說,一邊在桌案旁來回踱步,並且順手抽出那根黑色細棍,漫不經心般敲了敲某位走神學子的桌麵,倒像他是夫子一般。

“我們需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此案塵封十年,如今卻能一朝翻出,背後若無多方推手,豈能成勢?朝堂之上,欲除杜氏而後快者,恐怕遠遠多於想保其性命之人。”

“今日若對杜孤鴻從輕發落,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效仿?若軍令可私改而不遭嚴懲,往後邊關將士,誰敢信朝廷調度?誰肯為社稷死戰?或許對有些人而言,辜家死兩個人不算什麼,但對天子來說,假傳軍令,遺禍無窮矣。”

他最後看向那名學子,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說,杜侍郎此番,怕是難逃一死。”

那學子垂首沉吟,鐵夫子眼底卻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廟堂風雲,從來牽一髮動全身。依你所見,此案之中,何人深陷漩渦?何人坐收漁利?又有何人……隔岸觀火?”

謝風揚將那細棍在指尖轉了一圈,從容道:“杜孤鴻下獄,陷入漩渦者有二:一為姻親,二為朋黨。然姻親未必危,朋黨卻必受牽連。”

話音方落,座中一名藍衫學子眉頭緊鎖,開口道:“謝兄此言,在下實難苟同,既為姻親,平日往來頻繁,豈能輕易脫身?”

說話的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荊山玉。他長兄兩年前娶了杜氏女為妻,如今杜家出事,荊家上下如坐鍼氈,生怕遭了池魚之殃。

謝風揚看向他,不慌不忙道:“姻親乃禮法所定,往來賀歲、問安、宴飲,皆是人情之常。隻要不曾共謀惡事、未收其賄,陛下豈會因為一樁婚事便遷怒滿門?”

他用棍尖輕敲掌心,話鋒一轉:

“可朋黨不同。無姻親之名,卻有往來之實;無禮法可依,卻有利益相係。當年杜孤鴻僅憑一己之力,如何篡改軍令?那些暗中結盟、私相授受、互為遮掩之人——纔是此番真正會被牽扯進去的。”

荊山玉怔怔聽著,緊繃的肩背不覺鬆了三分。堂中已有數名學子麵色微白,悄悄垂下了頭。

謝風揚望著荊山玉,話卻冇說完,而是繼續點撥道:“若為杜家姻親,此刻休妻和離,實乃下下之策。天子或許能容忍一個陷害忠良的臣子,卻未必容得下一個涼薄無情的臣子。倘若連結髮之親都可說棄就棄,帝王又怎敢信你忠義二字?”

荊山玉聞言臉色變幻,因為他父親這幾日正逼著兄長寫休書,欲與杜氏撇清乾係。他倏然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請謝兄指點,何為上策?”

謝風揚棍尖虛抬將他扶起:“自然是與眾人同聲,上摺子奏請嚴懲杜孤鴻,撫卹忠良之後,以彰朝廷法度。至於杜氏女……”

他頓了頓:“她既入荊家門,便是荊家人。若她素行端方,杜孤鴻之罪又何必累及無辜?你隻見杜孤鴻雖下詔獄,卻不曾牽連家人,便知陛下冇有趕儘殺絕之意。公私分明,方是臣子立身之道。”

荊山玉怔然片刻,眼中漸明,再度深深躬身:

“在下受教了。”

謝風揚用長棍在他肩頭輕敲兩下,示意落坐:

“杜孤鴻一死,兵部侍郎之位空懸,依製應由左侍郎齊克臧遞補,此人低調務實,又有鐵血手腕,恰逢陛下欲整肅兵部之際,正是合適人選,倒也冇什麼好說的。”

他邊說邊往後排走去,細棍在空中虛劃一道弧線,最後在金玉堂的桌邊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然後定住。

金玉堂怔怔望著那根棍子,頭頂上方響起謝風揚慢悠悠的聲音:

“至於公孫禦史,他此番勘破積年舊案,雖未必加官晉爵,但聖眷必然愈隆。往後怕是直追包公,手腕硬得連皇親國戚都敢碰一碰。”

“諸君家中若有什麼陳年糾葛、難斷公案……不妨試試走走公孫大人的門路,說不定真能請動他出手呢。”

他話音落下,便是一陣此起彼伏的笑聲,那些學子一邊笑一邊麵麵相覷,看向謝風揚的目光都不由得帶了幾分深思與忌憚,還有暗藏的欽佩。

這個寒門出身的少年到底什麼來路,剛纔那番話看似隨口閒談,卻是一針見血,輕輕巧巧就刺破了朝堂表麵籠罩的窗戶紙,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關係,實在讓人暗自心驚。

鐵夫子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他隻靜靜聽著,神色平淡如水,等到堂中議論聲漸息,他這才緩緩抬眼,偏頭望向窗外。

恰在此時,古老的鐘聲自山頂傳來。

三聲鐘鳴,餘韻悠長,意味著下課。

鐵夫子從座位上起身,拂了拂衣袖並不存在的塵埃,隻說了兩個字:

“散堂。”

他未對謝風揚未點評一字,可負手悠哉走出學堂時,座中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他很滿意,非常滿意。

眼見鐵夫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原本寂靜的學堂頓時如沸水開鍋。七八名學子立刻圍攏到謝風揚案前,你一言我一語的客套著,有人真心求教剛纔的朝堂見解,有人邀請他課後把酒言歡,更有人遞出名帖想要深交。

而與這邊熱鬨截然相反的,是崔蒙那一夥人。隻見他們聚在學堂最遠的角落,擠作一團,腦袋挨著腦袋,時不時就往謝風揚所在的方向瞟上一眼,神色古怪,竊竊私語。

崔蒙扯過身邊一個狐朋狗友,做賊似的湊近對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的,謝風揚在街上買了一堆女子用的珍珠粉,還有繡花的絲巾。”

那人聞言眼睛瞬間瞪圓:“什麼?謝風揚用女人才用的珍珠粉和絲巾?”

旁邊另一個伸著耳朵聽的學子聞言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震驚道:

“什麼?!謝風揚居然是個女的???”

【作者有話說】

謝風揚:\(▼皿▼#)/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們全部變成死的!!!

作者君(狂踩自行車):[狗頭][狗頭]抱歉飯飯來晚啦,本章給大家隨機掉一波紅包~

[308]襲胸:淨掃天光

書院裡麵有人女扮男裝。

這則訊息不知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一天時間就傳遍了整座學宮,頓時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有人說在書院後山的河裡撿到了一條被水泡爛的裹胸布,有人說看見某個同窗私藏了女人胭脂,還有人說半夜看見一名身形窈窕的姑娘在後山洗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這幾日軒轅夫子帶著武衛巡山時,已經從後山灌木叢裡揪出了不下十名蹲守的學子,每人屁股上被狠踹了一腳也還是不長記性,扭頭又偷摸跑去河邊繼續蹲守。

崔蒙聽見流言的時候都麻了。

他隻說了謝風揚偷買珍珠粉和女人絲巾,什麼時候說過有姑娘在後山洗澡了?再說了,自己都指名道姓說謝風揚了,那群人怎麼不去懷疑謝風揚啊?

一名跟班苦著臉湊上來道:“崔兄,我也暗示他們了,那個女扮男裝的人很有可能是謝風揚,但他們死活就是不信啊。”

崔蒙氣急敗壞跺腳:“他們憑什麼不信?!謝風揚長得細皮嫩肉的,說不定就是個女的呢!”

崔蒙做夢都想把這件事坐實,然後就可以順理成章把謝風揚攆出學宮,他萬萬冇想到答案都遞到嘴邊了,居然還能有人不信?!

另外一名跟班神情抽搐道:“崔兄,他們說謝瘋狗一掌下去能劈碎山石,一腳過去能踢死老虎,哪兒有姑娘像他那麼彪乎乎的。”

崔蒙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道:“有什麼不可能的?花木蘭還上陣殺敵了呢!穆桂英還生擒楊宗保了呢!——謝風揚力氣大了點就不能是個女的了?!去!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把他的女人身份給我扒出來!”

謝風揚這段時間閉門熬藥,對外麵的流言蜚語毫不知情,於是當遊戲冷不丁釋出支線任務的時候,他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叮!檢測到書院氛圍異常,特殊支線劇情已觸發~]

[最近學宮中流傳著一個浪漫又神秘的傳聞:有位姑娘正掩去紅妝,以男子身份在此求學哦~請玩家在七日內查明真相,找到那位隱藏身份的姑娘。任務成功獎勵重生機會一次!任務失敗不做處罰。]

“什麼?姑娘?”

謝風揚聞言驚呆了,他們書院居然還有姑娘嗎???

小黑蛇也很吃驚:【你都重生九百多次了,居然不知道你們書院有姑娘嗎?】

謝風揚一臉懵逼:“我不造啊。”

冇聽說他們書院有哪個學子叫祝英台的啊。

小黑蛇指指點點,恨鐵不成鋼:【你還能乾些什麼?白給的重生機會都把握不住,重生九百多次了,連身邊同窗誰是女的都冇摸清楚嗎?】

謝風揚皮笑肉不笑:“喲,對不住了,我這人一不偷看同窗洗澡,二不隨便摸人胸口,哪兒能知道人家是男是女啊?”

都怪書院師資力量太過雄厚,每個學生都住獨門單間,連洗澡都是自己在屋裡洗,否則建一個大澡堂子還用猜來猜去?

小黑蛇不理會他的陰陽怪氣:【那這個任務你做不做?】

謝風揚當場就擼起了袖子:“做啊,乾嘛不做,白撿的重生機會乾嘛不要,封凜說我今年命犯死劫,還是多攢條後路比較穩當。”

小黑蛇:【他還說什麼了?】

謝風揚一秒都冇猶豫就把封凜賣了:“他說你心眼多,脾氣壞,不是個好東西,讓我少跟你玩。”

小黑蛇頓時勃然大怒,尾巴把桌子抽得吧嗒響:【他敢這麼說我?!那個黑心奸商!一張成本不到五毛錢的黃符,他敢昧著良心賣人家五百塊!還敢罵我心眼多?!】

媽的,明天就把他踢出群!!

鑒於係統臨時釋出的支線任務,謝風揚不得不暫停攻略慕容龍泉的計劃,轉而排查起書院裡那個女扮男裝的“同窗”。

剛好金玉堂抱著布娃娃從外麵回來,謝風揚直接對他招了招手:“你過來,我有事找你。”

“我?”

金玉堂一臉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上前兩步,

“你找我有什麼事?”

謝風揚一臉真誠:“我忽然發現了,你這身衣服挺好看啊。”

金玉堂愣了愣,下意識挺了挺胸——這袍子可是江南繡坊定製的,自然不差。

卻聽謝風揚接著道:“脫下來,借我穿兩天。”

金玉堂:“……”

他張了張嘴,看了看謝風揚虎視眈眈的眼神,又低頭瞥了眼自己心愛的衣裳,最終還是不情不願抬手解衣帶,暗罵這個窮酸鬼搶了他的屋子不算,現在居然連衣服都不放過。

謝風揚一直盯著金玉堂的動作,見他脫得毫不猶豫,領口微敞時露出一片平坦的胸膛,冇有絲毫遮掩或侷促之態,及時抬手打斷:

“行了行了,不用脫了,玩兒你的去吧。”

他語罷直接起身推門而出,留下金玉堂拎著解到一半的衣襟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來,朝著空蕩蕩的門口憋出一句怒罵:

“謝風揚,你腦子有病吧?!!”

聲音在安靜的甲齋內響起,格外突兀,驚起了窗邊一隻打盹的麻雀。

謝風揚卻理也不理,拍拍屁股直接去隔壁“犯病”了,打算繼續排查下一個目標。

要說這書院裡誰生得最像姑娘,樓疏寒若稱第二,怕是無人敢認第一。

那人常年纏綿病榻,從不參加習武宴遊,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容貌清冷,卻生了雙妖異的狐狸眼,不言不語時倒真有幾分雌雄莫辨的恍惚感。

謝風揚停在樓疏寒的學舍門前,抬手叩了叩門。

裡頭傳來一聲不帶情緒的迴應,多半是貼身伺候的藥奴:

“何人?”

謝風揚清了清嗓子,試圖掩去黃鼠狼給雞拜年的不安好心:“是我,謝風揚,聽聞樓兄近日身子不適,特來探望。”

裡頭靜了片刻,才響起一道微啞的嗓音,雲霧般縹緲:

“謝兄請進。”

門被藥奴無聲拉開,一股濃重苦澀的藥氣頓時撲麵而來。

隻見屋中陳設素雅,一扇白山黑水屏風半掩。樓疏寒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隻著素白寢衣,外罩玄色大氅。榻邊的矮凳上置著銅盆、藥囊、針包等物,盆中藥湯尚溫,嫋嫋熱氣蒸騰而起,在空氣中平添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潮意。

一名藥奴正彎腰取出樓疏寒右腿上的十來根銀針,然後把他捲起的素白褲管放下,拉過錦被仔細蓋好,這才垂首收拾起銅盆針具,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樓疏寒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書捲上,直到藥奴離開關上門,他這才緩緩抬眼,看向立在門邊的謝風揚,唇角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近來陰雨連綿,不曾想犯了腿疾,倒是勞煩謝兄特意上門探望。”

他說著合攏書卷,抬手示意了一下榻邊位置,

“請坐。”

謝風揚見樓疏寒生病,原本存著的試探心思不由得淡了幾分。他掀起衣袍下襬在榻邊落座,嗅到空氣中似有似無的藥味殘留,冷不丁開口道:

“九寒石與冰蟾髓雖然是鎮痛奇藥,卻都是大寒之物,用它們壓製骨痛,如飲鴆止渴。這般治法,不過是將明痛轉為暗損,終非長久之計。”

不知是不是錯覺,樓疏寒唇邊的笑意好似深了幾分:“謝兄也懂岐黃之術?”

謝風揚語焉不詳:“略懂一二,樓兄若不嫌棄,改日我可以替你開幾劑溫補的藥方,或可稍有緩解。”

樓疏寒聞言眼睫微垂,唇邊那點笑意未散,似是感慨:“謝兄不僅學問通透,竟連醫理也如此精深。”

他指尖輕叩書卷,語速不疾不徐,

“前些日子杜孤鴻下獄後,朝局變動——果如謝兄所言。齊克臧接掌兵部侍郎,陛下並未遷怒杜家姻親,隻徹查朋黨。謝兄當日那一番剖析,可謂料事如神。”

謝風揚語氣謙和:“僥倖言中罷了,不敢當料事如神四字。”

樓疏寒卻忽然抬眼,暗藏深意地望過來:

“隻是我近日讀書,有一處始終不明,想向謝兄請教。”

謝風揚微微一笑:“樓兄學問遠勝於我,‘請教’二字實不敢當,你都不懂的道理,我隻怕更是不懂了。”

樓疏寒並未理會這句明顯的托辭。他淡淡垂眸,蒼白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書卷。那手指瘦削得近乎嶙峋,缺乏血色的白在紙張映襯下,透出一股幽寂的鬼氣。

“古人言,稚子懷金過市,必見戮於盜……”

樓疏寒低聲開口,像是在念著什麼悲憫的讖語,卻又帶著針刺般的寒意。他緩緩抬眼看向謝風揚,唇角微揚,彷彿真的十分好奇不解:

“謝兄,你說那懷金的稚子,到底能活到幾時呢?”

這話問得輕飄,卻字字墜著重量。

謝風揚知道他在暗指什麼。

——金玉堂的父親因牽涉朝堂風波早已身陷囹圄,金老爺若是問罪處斬,金玉堂便是那富可敵國的龐大家業唯一繼承人。

可那潑天的財富,不僅群臣覬覦,連龍椅上的天子也蠢蠢欲動。隻要金玉堂一死,金山銀海便成了無主之物,任人宰割。

而樓疏寒則是天子藏在書院——

最鋒利、也最隱秘的那把刀。

他要殺金玉堂,卻因謝風揚屢屢阻撓而未能得手。

他想除謝風揚,卻也幾次三番徒勞無功。

局麵已然陷入僵持。

謝風揚卻笑了笑,輕描淡寫開口:“天命予之,弗可奪也;強取者必戕其身,樓兄驚才絕豔,難道不懂這個道理?”

老天爺給你什麼,便是什麼,是不能強奪的,強奪者隻會反過頭害了自己。

樓疏寒聞言,極輕地搖了搖頭,墨發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勾勒出一抹弧度。

“不懂。”

他緩緩偏過頭,看向謝風揚,唇邊忽然露出一抹極輕、也極虛無縹緲的笑,像寒潭冰層掠過的一陣風,卻連漣漪都激不起半分。

“畢竟天命予我的……”

他頓了頓,修長的指尖隔著厚軟的狐裘,虛虛按在那雙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腿上,力道輕得彷彿怕驚醒了什麼蟄伏的痛楚,卻又帶著無聲的狠勁,低低歎息出聲,卻又浸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黏膩的陰寒:

“從來隻有這身……掙不脫、甩不掉的病骨罷了。”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樓疏寒唇邊的那絲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注視。他眸光幽深,直直盯在謝風揚臉上,像毒蛇鎖定獵物。

樓疏寒傾身靠近謝風揚耳畔,終於撕開了那層溫和有禮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獠牙。可他的語氣卻反而更加柔和,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親昵的繾綣,用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

“謝兄,你若再替那個蠢貨擋在前麵……”

他尾音微揚,像情人耳語,細聽甚至帶著一絲惋惜憐憫,吐出的字句卻淬著毒,

“下一個死的,可就是你了。”

“……”

謝風揚靜了一息,然後緩緩抬手,掌心抵住樓疏寒心口,緩慢而堅定地將人推離,指尖傳來的觸感清晰分明——

一片平坦,骨骼分明。

謝風揚眨了眨眼。

……好平哦。

男的耶~

【作者有話說】

謠言:傳下去,謝風揚襲胸耍流氓。

作者君:[撒花][哈哈大笑]冬至快樂~本章給小天使們隨機掉一波紅包~

[309]勇敢羊羊,不怕困難:第二個百年,我許下承諾

樓疏寒順著謝風揚推開的力道緩緩直起身形,他幽暗的目光緊盯著對方的臉,見謝風揚神色無波,唇邊忽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不怕我麼?”

#冇想到吧,哥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啦!#

謝風揚收回手,卻是答非所問:“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樓疏寒輕輕偏頭,神色疏淡,像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哦?是嗎?”

謝風揚靜默不語,就好像他已經認識了樓疏寒很久很久,曾經在無人知曉的歲月裡見過對方千百種模樣:

“我知道你不在意生死,可我也知道,你還有很多事冇有做完……我治好你的病,你放金玉堂一命,如何?”

樓疏寒聞言輕輕挑眉,他白日裡用來偽裝的溫雅淡然早已褪儘,此刻雖然唇邊噙著弧度,卻不經意透出某種讓人骨縫生寒的東西,語氣玩味:

“你的條件隻有這個?”

他好像並不懷疑謝風揚真的能治好他。

“隻有這個。”

“想殺他的人,可不止我一個。”

“不要緊,你不動手就夠了。”

樓疏寒忽然低笑一聲:“你不覺得虧麼?”

謝風揚輕輕搖頭,神色坦然:“我救你一命,你救金玉堂一命——二者本就是等價的,何來虧欠一說?”

樓疏寒聞言慢慢收斂了笑意,按理說這筆買賣對他來說是劃算的,可不知為什麼,他看起來並不高興,反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歎:

“謝兄,你可真讓我傷心,我原本以為……我們是朋友的。”

謝風揚好像早就猜到了他要說什麼,穩如老狗:“我們當然是朋友。”

樓疏寒幽幽盯著他:“既然是朋友,你為何一定要我放過金玉堂才肯救我呢?”

謝風揚笑了笑:“我冇這麼說,就算你不放過金玉堂,我也會救你的。”

樓疏寒聞言臉色總算稍好了幾分,卻聽謝風揚接著道:

“你是我的朋友,金玉堂也是我的朋友,俗話說的好,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所以他也是你的朋友——既然都是朋友,你就更不該殺他了。”

樓疏寒:“……”

謝風揚拍了拍樓疏寒冰冷的手,然後貼心用被子蓋好:“以後大家都是好朋友了,打打殺殺的多不好,都住一個院子,最重要的就是團結。”

下午是柳夢棠柳夫子的課。

崔蒙那群不學無術的傢夥難得來了個大早,然後圍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著什麼,時不時還抬頭看一眼走廊,直到謝風揚的身影慢悠悠出現在拐角,他們這才轟地散開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崔蒙給左邊的跟班瘋狂使眼色,壓低聲音焦急道:“去啊,愣著乾什麼,就照咱們商量的辦!”

跟班瘋狂搖頭,表示不敢。

崔蒙又看向右邊的跟班,誰料對方趴在桌上倒頭就睡,瞬間鼾聲連天。

崔蒙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一群冇用的東西!”

他緊張抬頭看向窗外,眼見謝風揚越來越近,把心一橫乾脆推開桌子站起身,自己親自擼著袖子上了。

於是謝風揚走得好好的,正要抬腳跨過門檻,隻見側麵忽然撞來一團黑影。他腳步未停,隻微微側身躲避,但冇想到那人就像認準了似的,結結實實撲進他懷裡——

是崔蒙。

崔蒙佯裝站立不穩,一隻手卻快如閃電探向謝風揚的衣襟,隔著衣料往他胸膛一通亂摸,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硬的。

硬的。

不對呀怎麼全是硬的?!!

崔蒙的手僵在半空,大腦一片空白,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他緩緩抬起頭,心中襲來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謝風揚正垂著眼看他,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著,聲音溫和得讓人害怕:

“摸夠了嗎?”

崔蒙張了張嘴,呆滯地點了下頭,又猛地搖頭。

謝風揚緩緩抬起右手,然後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這是什麼嗎?”

崔蒙愣愣道:“……手?”

“啪——!!!”

一記耳光又脆又亮,像過年時炸開的炮竹。隻見崔蒙整個人被抽得淩空轉了半圈,臉上迅速浮起一道鮮紅的掌印,活像個人形大陀螺。

他踉蹌兩步,“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然後眼皮一翻,徹底不動了。

學堂裡鴉雀無聲。

在所有人呆滯的注視下,隻見謝風揚慢條斯理整了整微亂的衣襟,然後抬腳從崔蒙身上跨了過去,步履從容得像是剛纔隨手扇死了一隻蚊子。

崔蒙的那群跟班見狀齊齊驚恐低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娘哎,謝風揚下手也太狠了!他們早就說了這隻瘋狗不能惹,崔蒙乾嘛想不開去惹他啊?!

謝風揚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眼也不抬,懶洋洋出聲:

“愣著乾什麼,還不把人抬去醫舍?”

他並未指名道姓,那群跟班卻瞬間反應過來,連忙七手八腳從位置上爬起,然後把昏迷半死的崔蒙抬去了醫舍。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就學堂裡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後排一個瘦高學子用書卷掩著嘴,側身對鄰座低聲道:“謝兄這反應未免也太過激烈了些,若是男子,被碰下胸口何至於此?”

另一人接話,眼中閃著探究的光:“莫非……”

“莫非他真是女子?”第三個人壓低嗓音,語氣卻掩不住興奮,“女扮男裝入書院——這可是話本裡纔有的故事,潛明兄說他在後山撿到了女子用的裹胸布,我還以為是假的,冇想到是真的!”

靠門坐著的藍衫學子卻低聲憤憤道:“荒唐!書院乃是男子進學之地,豈容女子混跡其中?我明日便去稟報夫子!一定要肅清學問之地!”

謝風揚對周遭投來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覺——他正側身與鄰座的慕容龍泉說話,語氣是麵對崔蒙時絕不可能出現的溫和有禮:

“等會兒散學後若得空,慕容兄不如和我一同去飯堂用膳?晚些時候,你我還可秉燭夜談,切磋詩書。”

慕容龍泉聞言看向謝風揚,唇角噙了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謝兄方纔那一巴掌動靜可不小,難道就不怕夫子責罰?”

謝風揚神色坦然:“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打了他是事實,夫子若要罰抄訓誡也是應當。”

大不了回頭讓崔蒙他們幫著抄。

謝風揚話音剛落,耳畔就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係統提示音: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5%】

【當前好感度:40%】

【狀態更新:他認為你是個有趣的人,好感已超越普通同窗範疇,隱約生出些許曖昧的小泡泡了喲~】

慕容龍泉並未察覺謝風揚刹那的走神,微微頷首:“用膳一事,自然無不可。”

謝風揚趁勢追問:“那秉燭夜談……”

慕容龍泉溫和打斷:“怕是不便,畢竟孤男寡女……哦不,我的意思是更深露重,恐擾了謝兄休息,若有指教,我們白日商討便是。”

謝風揚沉默兩秒,然後緩緩低頭,盯著桌子陷入了沉思。

——慕容龍泉剛纔是不是差點說了孤男寡女來著?

艸,他該不會真以為自己是女的吧??!

就在謝風揚一口狗血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隻見柳夢棠柳夫子負手拿著書卷,緩步走進學堂,而令所有人詫異的是,他身後竟跟著一名身穿玄色箭袖常服的利落少年——赫然是已經離山多日的辜劍陵。

眾人一時怔然。

麵容還是那張麵容,辜劍陵的眉眼卻彷彿有了些許不同,昔日那份外露的少年意氣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也更為沉靜的氣質。就像一柄曾經光華四溢的劍,如今被收入鞘中,鋒芒儘斂,卻更顯厚重。

柳夫子並未理會堂下各色目光,語氣如常的道:“劍陵,下去尋個位置坐,你離山這些時日拖欠了不少課業,須得補上。”

辜劍陵拱手,恭恭敬敬應了聲:“是。”

他轉身朝堂下走去,因為崔蒙和他的那群跟班不在,有不少空位,可他的目光環視四週一圈,最後卻定格在了謝風揚身上。

兩人目光相接,辜劍陵冇有移開視線,也冇有如從前那般冷硬倨傲,而是朝著謝風揚的方向,極深、極鄭重地頷首。

隨後,他掀起衣袍下襬,在謝風揚身旁的空位悄然落座,舉止如常,神色平靜。

可就在辜劍陵坐下的瞬間,謝風揚耳畔忽然響起係統近乎瘋狂的提示音,差點把他的耳朵炸聾:

【叮!辜劍陵好感度 +2%】

【叮!辜劍陵好感度 +5%】

【叮!辜劍陵好感度 +8%】

【叮!辜劍陵好感度 +12%】

【當前好感度:???(數值過高,暫無法穩定顯示)】

【狀態更新:他將你視為恩人、知己,亦是亂局中唯一可信的人。此間情誼早已超越尋常同窗,實在可歌可泣!】

謝風揚緩緩打出一串問號:“???”

然而還冇等謝風揚從辜劍陵那邊一連串的好感度轟炸中緩過神來,左耳又忽然響起一連串急促的遊戲提示音——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3%】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2%】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5%】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 +1%】

【狀態更新:他察覺到了辜劍陵對你非同尋常的注目與態度,似乎有些不想捲入這場複雜的三角戀裡。他現在的心情搖擺不定,好感度起伏如潮,看起來很是猶豫躊躇,少年,能不能成功腳踩兩條船就看你的本事了,勇敢羊羊,不怕困難!衝啊!!!】

謝風揚:“……”

【作者有話說】

小黑蛇(打電話):喂,你好,幫我找一下厄裡圖。

[310]修羅場:誰若能聽見龍泉夜夜不息的迴盪

這堂課謝風揚堪稱如坐鍼氈。

畢竟他是一名品德高尚的老師,從冇有想過自己會捲入這種疑似三角戀的狗血關係裡。

尤其旁邊的辜劍陵時不時就要往他這邊看一眼,而辜劍陵一看,慕容龍泉也會似有所感地往這邊瞥一眼,弄得謝風揚連頭都不敢偏,隻敢僵著脖子全程盯柳夫子講課。

辜劍陵每看謝風揚一眼,好感度就漲一波。

慕容龍泉每看他們兩個一眼,好感度就掉一點。

就在謝風揚第一百零三次不安調整坐姿時,耳畔忽然響起了一道讓他心臟驟停的係統提示音——

【叮!檢測到關鍵人物“辜劍陵”好感度已達圓滿:100%】

【羈絆已確認:他對你一腔真心。】

【達成隱藏成就:金石為開。】

【獲得特殊獎勵:重生機會×1】

謝風揚:“……”

說實話,活不活的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挺想死的。

當提示下課的古老編鐘聲從窗外幽幽傳入時,柳夫子不緊不慢捋了捋鬍鬚。他蒼老的目光掠過滿堂學子,最後停在了謝風揚身上,眼底透出幾分罕見的欣慰。

——此子雖天資卓絕、機辯過人,無奈上課總愛走神打瞌睡,已有數位夫子私下向他提過。今日難得見他一整堂課脊背挺直、目不斜視,顯是悔改向學之心已起。

善哉,孺子可教也。

柳夫子微微頷首,眉目間少見蘊含一絲溫和:“今日課畢,諸生散堂吧。”

他語罷偏頭看向窗外,隻見天色朦朧潮濕,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密的雨絲,簷水如簾,遠山藏霧,庭前花草皆籠在一片空濛中。

柳夫子緩緩吟道:“倒是應了那句‘霧鎖重樓,雨濕煙蕪’。”

他轉身看向眾人,意有所指道:“眼下正是黃梅時節,雨氣綿延,最易侵體,爾等切記莫要貪玩戲水,晨昏需添衣物,無事不可往後山而去。”

他的重點在最後一句。

諸生自然無不應允,齊齊起身行禮:“謹遵夫子教誨。”

眼見柳夫子在一片恭送聲離去,謝風揚不動聲色後退,拔腿就往後門溜,但冇想到辜劍陵速度比他更快,身形一閃直接攔在了門前:“謝兄。”

謝風揚腳步倏然刹住。

他抬眼看向擋在門前的辜劍陵,臉上先是訝然,隨即浮現出一抹驚喜的笑意,彷彿剛纔急著開溜的人不是自己:

“原來是辜兄啊,有事嗎?”

辜劍陵望著他,唇瓣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句:“謝兄這是要回學舍?”

謝風揚隻想脫身:“正是正是。”

辜劍陵靜了一息:“我們剛好順路,不如同行?”

謝風揚一噎——差點忘了,他們住同一個院子來著。他反應過來連忙擺手:“不不不,我忽然想起還未用晚膳,正要和慕容兄一起去飯堂呢。”

辜劍陵神色不變:“我也未用,不如一起?”

謝風揚:“……”

明明是兩個人的“約會”,最後卻變成了三個人,實在擁擠沉悶且尷尬。

他們三人來到飯堂,各自打了飯,然後尋了一張桌子坐下。謝風揚全程埋頭旋風乾飯,一句話都不肯多說,隻想趕緊吃完趕緊回房待著。

辜劍陵見狀將自己的炙肉往謝風揚的方向移了移:“謝兄,若是不夠我這裡還有。”

慕容龍泉靜坐一旁,見狀淡淡開口:“辜兄這次回來,比起從前好似變了許多。”

他記得辜劍陵以前對謝風揚的追求從來不假辭色。

辜劍陵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靜:“人總是會變的。從前雙目蒙塵,許多事看不真切,如今……”

他視線轉向一旁悶頭扒飯的謝風揚,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像是刻意說給誰聽:

“總算心明眼亮,知曉何人何事,最該珍惜。”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1】

謝風揚聞言,一口飯不上不下嗆在了喉嚨裡,他猛地偏過頭,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連脊背都弓了起來。辜劍陵和慕容龍泉見狀皆是一驚,一個想抬手幫他順氣,一個端起茶盞想遞給他,結果都被謝風揚瘋狂擺手拒絕了。

“咳咳……彆……咳咳咳咳你們……你們兩個彆過來……咳咳咳咳咳!!”

他一邊咳一邊拚命擺手,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嗆的還是急的。

金玉堂比他們稍慢一些來到飯堂,剛進門就看見謝風揚咳的撕心裂肺,他冇多想,抱著懷裡的布娃娃徑直走過去在旁邊落座:

“咦,你們在吃飯啊,帶我一個唄。”

謝風揚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看向金玉堂,狠狠瞪著他,壓低聲音擠出一串又快又急的話:

“你眼睛是擺設嗎?冇看見這兒已經坐不下了?抱著你的娃娃去隔壁桌,再往上湊信不信我讓你陪崔蒙一起躺著!”

冇看見場麵已經夠亂了嗎,還來添亂!

金玉堂聞言瞬間瞪圓眼睛,不明白謝風揚怎麼忽然像吃了炸藥似的,他哪裡受得了這種冤枉氣,把娃娃往懷裡一摟,指著謝風揚怒聲道:

“好你個謝風揚,你過河拆橋!你以為本公子樂意天天跟你吃飯?明明是你拿著棍子逼我,說什麼必須寸步不離跟著,吃飯也得一塊兒,晚上睡覺也不能出去,否則就打斷我的腿。”

最!重!要!的!是!

金玉堂委屈指著自己,語氣義憤填膺:“飯錢還頓頓都是我掏的!現在有慕容龍泉和辜劍陵陪你了,你有了新朋友,轉頭就嫌我礙眼是不是?你還欠了我一千兩銀子,你還!你現在就還……唔……”

謝風揚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金玉堂整個人往後仰了仰,謝風揚額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把他捂死算了。

孃的!他什麼時候說過這麼曖昧的話了?!

他當初的原話明明是:站在離老子一耳刮子能扇到的距離,省得你被人剁了都不知道!

金玉堂這話一出來,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為他私生活多混亂呢!

謝風揚一邊死死捂住亂撲騰的金玉堂,一邊對慕容龍泉扯出抹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笑意:

“慕容兄,你千萬彆誤會,我和金兄平常打打鬨鬨慣了,嘴上冇個把門——我私生活很正經的,從來不和彆人玩曖昧,不信你回頭去問樓兄。”

他說著,手下力道又重了幾分,金玉堂被捂得直翻白眼。

慕容龍泉見狀不由得頓了頓,他的目光在謝風揚和金玉堂之間來回打轉,最後禮貌笑了笑,輕輕頷首:

“謝兄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過的。”

【叮!慕容龍泉好感度-1】

謝風揚:“!!!”

兄弟,不帶你這麼心口不一的啊!

辜劍陵卻在這時放下了筷子。

他起身走過來,動作平穩卻不容抗拒地分開了謝風揚的手,將金玉堂從鉗製中輕輕帶了出來。待金玉堂喘勻了氣,辜劍陵才抬眼看向他,語氣認真:

“謝兄欠你多少銀子?連本帶利,我替他還。”

金玉堂愣住了。

他看看謝風揚,又看看辜劍陵,胸口起伏得厲害——不是嚇得,是氣的。

他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哪裡稀罕什麼一千兩銀子,都不夠他做身衣服的,他在意的是謝風揚這個唯一肯和他玩的“朋友”。

雖然謝風揚平時對他非打即罵,雖然謝風揚經常對他言語恐嚇,但對方是學宮裡唯一一個肯和他玩的人,辜劍陵這副幫忙還錢的姿態落在金玉堂眼裡,簡直和撇清關係割席斷交冇什麼區彆了!

金玉堂雙目噴火地看向謝風揚:“謝風揚,你說!”

謝風揚冷不丁被點名,罕見懵了一瞬。

說?他說啥啊?

“我……我冇錢。”

窘迫.JPG

金玉堂眼睛瞪得溜圓,隻覺得他這是要和自己劃清界限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讓辜劍陵幫你還嘍?好,你有本事今天從我屋子裡搬出去,以後彆吃我的喝我的,彆住我的地盤!還有,那一千兩是本金,連本帶利你得還我兩千兩!”

他語罷重重冷哼一聲,抱著金多多頭也不回地走了,周遭頓時投來一片看熱鬨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四起。

謝風揚猛地轉頭,視線掃過那一張張寫滿興味的臉,眼神倏地一沉:

“看什麼看?冇見過高利貸追債的啊?!”

語氣不重,卻讓最近幾桌人齊刷刷縮回了脖子。

是夜,月上中天。

謝風揚卻冇有回屋,而是坐在院子裡捶桌痛哭:

“完了完了!都完了!慕容龍泉的好感度已經跌到8%了!再這樣下去又得死!我好不容易刷那麼高!死係統,你趕緊想辦法!”

小黑蛇氣的恨不得抽死他:【我能想什麼辦法?!誰讓你亂搞男女……啊不對,誰讓你亂搞男男關係?!腳踏兩條船你也不怕翻死!】

謝風揚含淚抬頭:“我亂搞還不都是為了你。”

【?????】

小黑蛇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你TMD要不要臉?!】

謝風揚豁出去了:“我不要臉了,不能吃不能喝的留著也冇什麼用。你不是認識很多人嗎?趕緊揺幾個靠譜的軍師過來想想辦法,否則這局死了你可彆賴我。”

小黑蛇心想他哪裡認識多少人,能揺的都揺來了,想起剩下唯二的兩個傢夥,它堅定且抗拒地搖了搖頭:【不行!你想都不要想!遇到點事就搖人,你讓我在朋友間的麵子往哪兒擱?!】

謝風揚憤怒拍桌:“到底是我的命重要還是你的麵子重要?!”

小黑蛇回以怒吼:【當然是我的麵子重要啊!!!】

謝風揚心梗:“……”

【作者有話說】

厄裡圖(似笑非笑):我親愛的朋友,本來就冇有的東西,你要它做什麼呢?

小黑蛇(擼袖子):你再說一句!老子和你拚了!!!

[311]死不瞑目:我願親手剖開虛假的皮囊

◎我便親手剖開虛假的皮囊◎

“算你狠!”

謝風揚憋了半天才撂下這麼一句狠話, 語罷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走。心想大不了和這條臭蛇拚個魚死網破,看誰橫的過誰, 反正他也活了九百多次,怎麼算都不虧。

推門進屋的時候,金玉堂居然還冇睡, 隻見他臭著一張臉坐在桌邊,彷彿專門在等謝風揚。手裡還拿著一個紫檀木嵌金珠的算盤,在燭火照耀下發出一片閃瞎人眼的光芒。

謝風揚眼皮狂跳不止, 直覺對方要鬨幺蛾子:

“你乾嘛?”

金玉堂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謝風揚, 從今往後你休想再白吃白住占我的便宜!”

他說完“嘩啦”一下把算盤推到桌中間,指尖飛快撥動, 金珠撞擊聲又脆又急, 嘴巴不歇氣的吐出一連串話:“這張金絲楠木床作價兩萬兩, 屋裡的金絲琉璃屏風作價五千兩, 你每日吃的點心、飲的大紅袍,一頓少說百兩, 還有你每天對我非打即罵, 進行言語侮辱, 至少給五百兩的賠禮……”

他越說越快,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那叫一個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語:

“就算你隻住了三個月,床算你折舊, 花瓶算你損耗, 飯錢給你抹個零——”

“啪!”

金玉堂最後一把拍停算盤, 抬著下巴睨過來:

“統共兩萬九千八百兩, 謝風揚,你是現在搬,還是先把賬結了?以後再想繼續住下去,你每月至少給我交一千五百兩銀子!”

金玉堂一直堅信世界上冇有用銀子辦不成的事,哪怕是交朋友也一樣,他爹從小就是這麼教他的。兩千兩辜劍陵可以幫謝風揚還,這麼多銀子他總還不起了吧?

隻要謝風揚一直欠他的銀子,這輩子都甭想和他割席絕交。

金玉堂想的很美妙,但他萬萬冇想到謝風揚是個死窮鬼,壓根不禁嚇!

謝風揚早在聽見那張金絲楠木床值兩萬兩的時候就已經麻溜收拾衣服準備跑路了,等金玉堂那句“兩萬九千八百兩”砸下來的時候,謝風揚已經拎著包袱閃到了門口,懷裡還抱著他的那口熬藥銅鍋。

“行。”

謝風揚點點頭,乾脆利落,

“我搬。”

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哐當”一聲關上。

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金玉堂拿著他家祖傳的金珠算盤,瞠目結舌坐在椅子上,半天都冇反應過來。

不是吧?他……他這就跑了?!

謝風揚如果知道金玉堂的心理活動,肯定把他罵個狗血淋頭:廢話,兩萬九千八百兩,擱誰誰不跑?他砸鍋賣鐵都還不上好嗎?!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有口鍋。

夜雨初歇,庭院裡難免多了幾分料峭寒意,周遭靜悄悄一片,細看每個人的屋裡都亮著燈。

謝風揚肩上揹著包袱,懷裡抱著一口藥鍋,內心琢磨著該去誰那裡借住一晚。

首先排除辜劍陵,現在是死也不能和他牽扯了。

其次排除慕容龍泉,不能讓本就不多的好感度雪上加霜。

金多多?管他去死。

行,就剩一個了。

謝風揚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徑直走到角落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片刻後,門扉無聲滑開一道縫隙,藥奴那張慣無表情的臉半掩在陰影裡:

“謝公子深夜叩門,可有要事?”

謝風揚神情嚴肅,緩緩頷首——如果不看他肩上的包袱和懷裡那口顯眼的銅藥鍋,倒真有幾分濟世名醫的架勢:

“我曾經答應為樓兄調理腿疾,近來夜雨連綿,寒氣侵骨,恐他舊疾反覆。再加上施針用藥步驟繁複,需要時時看顧,我思來想去,還是搬來和他同住更為便宜。”

藥奴:“……”

謝風揚:“不用客氣,醫者仁心,應該的。”

藥奴:“……”

可能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藥奴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正準備拒絕,但冇想到身後屏風卻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溫雅得如同月色:

“謝兄請進。”

藥奴又是一怔,反應過來隻能接過謝風揚身上的包袱,然後恭敬將他引入內室。

屏風後方,樓疏寒尚未歇下,他穿著一身素白寢衣,背靠軟枕,膝上放著一個紫檀雕花的敞口木盒,盒底鋪著木屑與烘暖的絲絮。一條墨玉般漆黑的小蛇正盤踞其中,晶瑩剔透的紅瞳在燭光下流轉著瀲灩的光澤,發出細若遊絲的嘶嘶聲。

樓疏寒拿著細長的銀鑷,漫不經心從旁邊的白瓷碟中夾起一小片鮮紅的生肉,遞到蛇的嘴邊餵食,聽見謝風揚入內的動靜,他並未抬眼,隻是微微勾唇:

“謝兄打算與我共住一處?”

謝風揚打從進屋後就開始四處尋找有冇有能打地鋪的地方,最後發現窗邊有一張貴妃榻,小是小了點,但湊合也能住。他掀起衣袍下襬落座,一副風輕雲淡的姿態,微微點頭:

“君子一諾千金,我既然答應了要治好樓兄,自然不能言而無信,從今日起我便與你同住一屋,直到你病情痊癒為止。”

“謝兄真乃信人也。”

樓疏寒低低讚歎出聲,卻不知藏著幾分真心,他長睫輕抬,那雙狐狸眼慢悠悠看向謝風揚,語氣稍顯擔憂:

“隻是你忽然搬過來,會不會惹得金兄心生嫌隙,如果讓他誤會就不好了。”

謝風揚內心苦的一批,麵上還得強裝冇事人:“冇事,不誤會,不誤會。”

兩萬九千八百兩的誤會,誰愛住誰住吧。

“那……如果慕容兄誤會了呢?”

樓疏寒此言一出,空氣瞬間陷入了死寂。

謝風揚緩緩抬頭——對呀,慕容龍泉誤會了該怎麼辦?好感度剩的本來就不多了,萬一對方又誤以為他和樓疏寒亂搞男男關係,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樓疏寒把謝風揚的反應收入眼底,他一言不發放下銀鑷,用錦帕擦了擦手,淡淡挑眉:

“謝兄不如先回去想明白了,再決定要不要和我同住?”

謝風揚還能回哪兒去,有個住的地方就不錯了,他輕咳兩聲,正色道:

“樓兄何出此言?誰人不知你品性高潔、驚才絕豔,是學宮裡出了名的翩翩君子。慕容兄就算對旁人有疑慮,又怎會疑到你的身上?”

他語氣愈發懇切,一片真心實意:

“再說了,如果真有什麼誤會……屆時還請樓兄替我解釋兩句,就說我是為替你診治腿疾,纔不得已同住一屋。”

這樣既能找個地方住,說不定還能順帶著在慕容龍泉那兒刷點“醫者仁心”的好感度。

謝風揚在心裡美滋滋撥了撥算盤,覺得自己這步棋走的也不算太差。

樓疏寒微微一笑:“這倒不是什麼難事,隻是我的住處潮濕偏僻,又冇有多的床,隻能委屈謝兄在小榻上將就幾日了。”

謝風揚拱手:“哪裡哪裡,是我叨擾了樓兄纔是。”

就這樣,謝風揚總算暫時找到了一處落腳的地方,樓疏寒命藥奴把貴妃榻上的棋桌撤下來,又用新的被褥鋪墊了一番,形成了一處臨時居所。

謝風揚一向冇心冇肺,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燈燭吹熄之後,屋內陷入一片漆黑,唯聞簷下殘雨滴答。

樓疏寒一直靜靜盯著謝風揚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麼,後半夜才終於躺下。與此同時,院子裡其餘幾人也是全無睡意,金玉堂指天罵地罵了一晚上,辜劍陵枯坐一夜,慕容龍泉心事重重,抄了一整夜的經書。

謝風揚對此全然不知,因為第二天早上他剛睡醒就被柳夫子派小童叫去了古心齋,據說是因為他無故毆打同窗,害得崔蒙在醫舍昏了一天一夜還冇醒,多半是去受訓斥的。

“公子,為何允他同住?”

藥奴將新沏的茶輕輕擱在案邊,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低聲道:

“此人……恐會擾亂我們的佈局。”

屋內燒著炭火,樓疏寒正倚在謝風揚昨夜睡過的貴妃榻上下棋,他聞言眼皮未抬,隻將手中一枚黑子徐徐落下,發出一聲輕響,聲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下去。”

藥奴驟然噤聲,垂首退後半步,再不敢多言。

樓疏寒又撚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盤上空懸片刻,尚未來得及落下,就聽窗外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的嗓音:

“樓兄這是在對弈?”

他指尖一頓,循聲望去,卻見慕容龍泉不知何時立在了廊下窗外。

樓疏寒唇角微揚,將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閒來無事,消磨時間罷了,慕容兄今日倒是得閒。”

慕容龍泉聞言靜默一瞬,目光掠過室內陳設,這才遲疑出聲:“聽聞……謝兄昨日搬來與樓兄同住了?”

樓疏寒頷首,指尖閒閒撥弄棋簍:“我一向患有腿疾,謝兄又略通岐黃之術,他說近日陰雨連綿,擔心我舊疾複發,住進來也好日夜照應。”

他說著頓了頓,

“我總覺得太勞煩他,可謝兄說什麼也不聽,執意要住進來。”

風過林梢,發出沙沙清響。

慕容龍泉聞言,目光在樓疏寒沉靜的側臉上停留一瞬。他唇角仍噙著溫雅的弧度,聲音卻比方纔輕了些:

“謝兄……似乎待樓兄格外不同?”

樓疏寒垂眸未答,將指尖那枚棋子輕輕落下,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輕響。他眼睫微斂,唇角抿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竟似有些赧然。

慕容龍泉望著那枚定局的棋子,唇邊的笑意淡了三分。他靜立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

他點了點頭,後退兩步,長袖輕拂:

“樓兄且忙,我先告辭了。”

此刻古心齋內,柳夫子正把謝風揚罵得狗血淋頭,謝風揚則老老實實站在牆角罰站,看似在認真垂首聽訓,實則眼神放空,神遊天外。

就在這時,他耳畔忽然響起一道係統提示音,驚得他瞬間抬起了頭——

[警告!警告!目標慕容龍泉好感度急劇惡化!]

[當前好感度:-20]

[狀態更新:他認為你朝秦暮楚、輕浮浪蕩,是四處留情的中央空調,花心大蘿蔔。]

[係統判定:攻略失敗!]

謝風揚緩緩瞪大眼睛:“????”

啥玩意兒?他又死啦?

【📢作者有話說】

謝風揚:[攤手]我謝某人死不瞑目。

作者君:[彩虹屁][彩虹屁]祝各位小天使聖誕快樂~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比心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