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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心遊戲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5:51

書名: 狩心遊戲(快穿)

作者: 碉堡堡

來源: jjwxc

簡介:

【你是一隻失敗的金絲雀,卑賤,愚蠢,善妒,上輩子活得窮困潦倒,一無所有,費勁心機也冇能得到金主垂青,他們所愛永遠另有他人。】

“……然後呢?”

【我給你一次重生的機會。】

【靠近他】

【讓他愛上你】

“然後呢?”

【踹掉他。】

【我不是神明,我是惡魔,我喜歡吞食他們被所愛之人拋棄後產生的痛苦與絕望,那會讓我感到愉悅】

【無論你的願望是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上輩子得不到的一切,這輩子都可以擁有,金錢、名望、地位……】

“可我想要他的愛。”

這是一個邪惡的小係統和無數宿主鬥智鬥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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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玩一場愛情遊戲,看看這輩子誰先動心。

一身汙濁是我,不染塵埃的也是我。

我會戴上華美的麵具,藏起我的企圖,

在你跌倒時悉心攙扶,在你狼狽時溫柔相擁,

我要你做我的俘虜,飛蛾撲火。

我要你愛上我,永無退路。

我不是玫瑰,我是一隻壞透的瘋狗,可我偏要一顆真心。

這場與真心的博弈,總要有一人儘傾所有。

上輩子是我,

這輩子,

你。

——————

【主攻單元故事,he】

內容標簽:

穿越時空相愛相殺打臉係統 搜尋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先占個坑

立意:金絲雀抱得金主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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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陰鬱攻x霸總金主受(現代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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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頭:世人愛而不得

【我這一生得到的愛實在太少,而恨又太多,原以為用金錢能夠填滿,它卻像白蟻一樣漸漸蛀空了我的軀殼。】

正是一年中天氣最嚴寒的時候,昨夜的落雪甚至都冇來得及消融,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湧上岸邊,澆在身上連骨縫都凍得生疼。

陳恕被一群保鏢用力反按在地上,臉頰側麵被碎石劃得血肉模糊,下方是一個緩衝的斜坡,隻要身後的人奮力一推,他立刻就會掉進深不見底的江水中。

“怎麼樣,你說還是不說?”

旁邊響起一道冰冷不耐的聲音,細聽甚至能察覺到幾分淡淡的殺意,莊一凡對陳恕的耐心已經到達了臨界點,恨不得下一秒就淹死這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哥這幾年包你吃包你穿,冇有他你現在還在會所裡給人陪酒,他到底哪裡對不起你,居然敢串通彆人把公司的晶片技術賣給對家?!再不交代和你接頭的人是誰,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廢了填江!”

被按在地上的男子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卻絲毫不見驚慌,甚至還低低笑了一聲,他俊美的臉頰沾著鮮血和泥土,襯得膚色愈發蒼白,淩亂的碎髮遮住寒潭般幽寂的眼眸,藏著難以言喻的妖氣和挑釁:

“莊一寒怎麼不親自來找我算賬?”

做了惡事還這麼有恃無恐,隻能說是天生壞種。

莊一凡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陳恕的臉,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彆指望我哥今天會來救你,他這個人最恨吃裡扒外,信不信就算你今天死了他也懶得問一句。”

語罷站起身,冷冷吩咐道:“丟進去!”

當然不可能真的把人淹死,然而身上捆著繩索,一遍又一遍扔進去,一遍又一遍撈出來,在窒息與溺斃中反覆掙紮徘徊,無異於酷刑。

陳恕已經忘記自己嗆了多少次水,耳朵嗡鳴不斷,連視線都開始模糊起來,前半生所經曆的事走馬燈一般從腦海中閃過,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陳恕這一生,截止到昨晚前,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存在,說是麻雀變鳳凰也可以,說是踩了狗屎運也可以,總之稱得上逆風翻盤。

他出生於一個偏遠山村的貧困家庭,母親早逝,父親有心臟病乾不了重活,還有兩個未成年的弟妹,放在網上大抵就是彆人常常戲謔的天崩開局。

在那個老師教英語都帶著口音的環境下,陳恕憑藉自己硬生生考上了A市的一所大學,那所學校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壞,卻是他拚儘全力所能夠到的最近的一把梯子。

入學之後,陳恕引以為傲的成績在教育資源優良的大城市裡一度泯然眾人,他並冇有多差,卻永遠不是最好的那一個,獎學金和他失之交臂,助學貸款似乎也無法填滿那個紙醉金迷的城市所帶給他的衝擊。

在一個和他同樣貧困的室友介紹下,陳恕去了會所當男模,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的一隻腳似乎就已經邁入了灰色地帶,然而他偏偏在那裡遇上了莊一寒——

一個改變他畢生命運的人,也是世俗大眾眼裡所謂的“上流人”。

如果按照正常的命運軌跡,陳恕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和對方的世界有所交集。莊一寒從海外留學歸來,年紀輕輕就已經將家族生意打理得井然有序,商界出了名的手腕狠厲,這樣的人本不該缺什麼,然而卻也有追求不到的白月光。

陳恕第一次上班那天,恰逢莊一寒告白被拒心情不好,對方喝醉了酒意識不清醒,旁邊的狐朋狗友秉承著一番“好意”就替他點了個男模,隨手一指,不偏不倚恰好是站在人群後麵的陳恕。

那時青澀的陳恕又怎麼會懂這裡麵的彎彎繞繞,隻是照著規矩把人帶回了酒店過夜,後來哪怕時隔多年,他也依舊能想起莊一寒從床上甦醒後看向自己的眼神,冷得瘮人。

莊一寒這個人太傲了,清高且目無下塵,和一個夜場男模過夜對他來說無異於人生汙點,陳恕絲毫不懷疑當初如果不是莊一寒恰好情感受挫,出於某種空虛寂寞的心理包養了自己,他一定會被對方收拾得很慘。

這一包養,就是整整九年。

就像莊一凡說的,對方不僅承擔了陳恕的一切生活費用,還把他父親安排出國做了手術,後來更是把送他去學工商管理進入公司核心,讓他一個農村窮小子在大城市裡有了站穩腳跟的資本——

陳恕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莊一寒對他這麼好,給了旁人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財富地位,陳恕該感恩戴德纔是。

可陳恕不僅僅是對莊一寒感恩戴德,那段一無所有的灰暗日子裡,他在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時候悄然愛上了對方,這份愛意像螞蟻一樣蠶食著他的心臟,越是求而不得,就愈是痛苦。

你如果問陳恕這份愛有多深,他答不上來,他隻知道這份愛如果得不到反饋,寧可毀掉也不能讓彆人得到。

可惜莊一寒不愛陳恕。

他心裡藏著一個人,陳恕花了整整九年時間也冇能走進去。

在莊一寒心中,陳恕彷彿還是當初那個從農村出來的窮酸小子,卑劣藉著醉酒的那個夜晚發生關係,然後偷來了幾年的風光。

江風凜冽,呼嘯著刮過耳畔,原本奄奄一息趴在岸邊的陳恕忽然劇烈咳嗽兩聲,然後低笑了起來,他笑得肩膀震顫,淚水溢位眼尾,一度讓人懷疑瘋了,啞聲問道:

“莊一寒呢?他為什麼不過來?”

莊一凡居高臨下望著他,眉頭緊皺:“你做出這種吃裡扒外的事還有臉見我哥嗎?”

他一向看不起陳恕,窮山溝溝裡出來的鄉巴佬,哪怕後來打扮得西裝革履成了人上人,也依舊改變不了骨子裡的東西,精明算計都寫在臉上,眼睛裡除了錢還是錢,真搞不懂他哥當初為什麼會包養這種人,跌份。

莊一凡在江邊站得太久,耐心終於告罄,他低頭看了眼腕錶,見已經快天亮了,冷冷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還是不說,這次不說你以後都不用開口了!”

他語罷走到陳恕身旁,作勢要把人踢下去,然而就在這時,江麵上方的高架橋不知何時駛來一輛純黑色的邁巴赫,後麵還跟著兩輛同色的保時捷。

隻見那輛純黑色的邁巴赫靠邊停下,按了兩聲鳴笛,不大不小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有些突兀,也讓莊一凡下意識停住了動作,他看見那輛熟悉的車,神色難掩詫異:“哥?!”

陳恕原本已經凍得有些失溫了,聽見這句話卻倏地抬起了頭,他臉色蒼白,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強撐著從地上搖搖晃晃站起身,隻見主駕駛座的車門打開,從裡麵走出一名穿深色大衣的男子,對方的麵容和莊一凡很像,隻是更加俊美冰冷,目光漫不經心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帶著渾然天成的壓迫感。

是莊一寒。

陳恕的心臟控製不住劇烈跳動了一瞬,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像是有人在他胸膛上挖了一個洞,風一吹隻剩空洞寒涼。

他很清楚莊一寒的手段,對方無緣無故過來隻會是找自己算賬的。莊一凡看著凶狠,但比起麵前這個男人不過是小孩過家家,色厲內荏嚇唬人的罷了。

預料到了最壞的結局,心中反而平靜了下來。

陳恕一動不動盯著莊一寒,親眼看見對方從高架橋上走下來,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沾上了雪沫和泥土,最後緩緩停在自己麵前,男人頎長清瘦的身形被陰影吞冇大半,容貌和初見時一般無二,隻是平添了幾分內斂的鋒芒,聲音就像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

“為什麼?”

冇有想象中的憤怒和嫌惡,隻有低沉淡漠的平靜,九年來都是如此,彷彿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為什麼?”

陳恕微微偏頭,心想莊一寒這是在問什麼呢?問自己為什麼要把公司最新研發的晶片技術賣給對家嗎?其實能有為什麼呢,答案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陳恕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在黑夜中詭豔得讓人心驚,他聲音嘶啞,一字一句莫不帶著最大的惡意:

“莊一寒,我就是想看你不痛快,你不痛快,我就高興了。”

男人淡淡挑眉:“我對你不好嗎?”

“……”

一陣死寂的沉默過後,陳恕驀地笑了一聲,他灰敗的臉色因此多了一種攝人心魄的神采,驚豔得讓人移不開眼,緩緩搖頭:“不……你對我很好。”

但就是這樣才顯得更可恨不是嗎?你在我人生最困難的時候給予了莫大的幫助,衣食住行全部來自於你,人生事業也是來自於你,一切一切的光鮮亮麗都來自於你。

你幫了我很多很多,對我也很好很好,卻偏偏不愛我,你說,讓我這個天生就陰暗卑劣的人該如何大度釋懷呢?

隻此一件,便是最大的原罪,勝過千千萬萬樁不痛不癢的罪名。

“草你媽的!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一旁的莊一凡終於聽不下去,憤怒衝上前就要揍陳恕,然而卻被莊一寒抬手攔住,他就算再衝動暴躁,在大哥麵前也隻得忍氣吞聲,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著陳恕。

莊一寒邁步走到陳恕麵前,衣角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一舉一動都透著渾然天成的貴氣,聲音低沉涼薄,卻不見絲毫惱怒:

“陳恕,你跟了我九年還冇明白一件事,向來隻有我自己找不痛快的份,從來冇有彆人敢找我莊一寒的不痛快。”

換言之,他並不在意陳恕的這些“小打小鬨”。

“下次如果做虧心事,記得把手腳收拾乾淨,畢竟彆人不一定會對你心軟。”

莊一寒說完這番話,目光落在陳恕被碎石劃得鮮血斑駁的側臉上,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收回視線,對一旁餘怒未消的莊一凡淡聲警告道:

“叫你的人收拾好東西立刻滾,下次再讓我發現你私下動手,直接打斷一條腿,你不信就儘管試。”

莊一凡瞠目結舌,指著旁邊的陳恕道:“不是……哥,你就這麼放過他了啊?!”

莊一寒轉身離去,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答案,那些保鏢見狀也不敢跟著莊一凡繼續胡鬨,連忙收拾好繩索麻袋等東西,半架半拽的把人帶離了江邊。

陳恕冇想到這個結果,他望著莊一寒離去的背影,控製不住晃了晃身形,隻覺四肢百骸都涼得徹骨。那一刻陳恕的心中忽然湧上一股無名怒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生疼,他雙目猩紅,歇斯底裡怒吼道:

“莊一寒!你他媽的裝什麼聖人!!我就是賣了公司的核心技術!我就是和對家合作了!你為什麼要原諒我?!你他媽的恨我啊!過來報複我啊!!!”

為什麼要像神明一樣永遠一身無垢地站在高處俯視他?!為什麼要輕而易舉就原諒他所有的過錯,哪怕到今天這個地步也不見絲毫憤怒?!要用寬容大度來換他一輩子的永不釋懷嗎?!還是說他連恨意都不配得到?!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寬恕!他天生就罪該萬死!莊一寒為什麼不殺了他?!

然而陳恕歇斯底裡的發泄並冇有得到任何回覆,他親眼看見莊一寒頭也不回地坐進那輛邁巴赫,莊一凡也被保鏢硬塞了進去,黑色的車身幽靈般從高架橋上駛離,是他一輩子也追不上的遙遠,那不僅意味著割離,也意味著捨棄。

那一瞬間,陳恕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忽然間萬念俱灰。

“呼——”

一陣凜冽的江風吹過,岸邊的水流愈發洶湧,就像一頭漆黑的巨獸貪婪長大嘴巴,隨時會把人吞吃入腹。

“哥,你乾什麼放過那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公司核心機密泄露會造成多大的損失你知不知道?!”

莊一凡坐在車後座,嘴裡仍是喋喋不休地抱怨著,他身旁那張相似的臉上卻是一派冷靜,指尖從大衣外套裡抽出一個密封袋,裡麵放著一個黑色的U盤。

“我知道,所以東西剛到對家手上的時候就截回來了。”

莊一寒縱橫商場多年,又怎麼會那麼容易被人算計,說話間他已經打開身旁的筆記本電腦,一目十行瀏覽著U盤裡麵的資訊,目光沉沉,帶著不符合年紀的精明沉穩。

莊一凡驚訝出聲:“你什麼時候截到U盤的?!”

莊一寒:“三小時前。”

莊一凡:“那你怎麼不當場就看,跑到江邊做什麼,我還能真把那個小白眼狼淹死不成……”

莊一寒忽然出聲:“東西是假的。”

莊一凡冇聽懂:“什麼?什麼是假的?”

莊一寒緩緩皺眉,冷峻的麵容在電腦熒光下顯得有些複雜,一字一頓道:“U盤裡的東西,是假的。”

難道陳恕冇有把東西交出去?

莊一凡聞言一愣,就在這時車子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引來司機一個急刹,他和莊一寒的身形因為慣性齊齊前傾了一瞬,連電腦都掉落在地。

莊一凡怒踢了一下椅背:“你他媽的會不會開車!平路都開成這樣!”

司機慌張道歉,連忙重新調整方向:“對不起對不起,小莊先生,剛纔不知道為什麼車子忽然刹了一下,死活都開不動,可能是路上不小心碾到了什麼東西。”

莊一凡罵了兩句也冇再說什麼,畢竟今天晚上的鬨心事兒太多了,然而等他閉嘴之後,才陡然發現車廂內靜得有些不太正常,偏頭看向莊一寒,隻見對方怔怔坐在原位,不知為什麼有些出神:“哥,你怎麼了?”

“……”

莊一寒慢半拍回神,緩緩倒入椅背:“冇什麼。”

他閉目,眉頭微皺,車窗外的燈影依次從車頂滑過,愈發顯得深夜寂靜,然而卻無法撫平剛纔那一瞬間的劇烈心悸感,忍不住低聲開口:

“一凡。”

“嗯?”

“你剛纔有冇有聽見什麼東西落水的聲音?”

“怎麼可能,車玻璃是雙層隔音,再說了,江底下那麼遠,就算有東西掉進去你也聽不見的。”

他們冇有往彆的地方想。

誰都知道,陳恕最貪生怕死。

“哦……”

太陽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一具冰冷的屍體在江水中沉浮。

神佛常歎眾生不肯回頭,因此失之交臂,悔恨終生。

陳恕是自己跳下去的。

冰冷的江水將他一遍又一遍往岸邊推,幾乎到了寸步難行的地步,他最後裹挾著一身冷水走上高架橋,盯著漆黑的水麵下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江麵上,一個浪潮打過來就碎裂萬千,彷彿預示著什麼。

是他逆風翻盤的一生,

是他支離破碎的一生,

也是他走錯路的一生……

陳恕麵無表情歪了歪頭,最後縱身躍進了茫茫江水中,陰鷙而又決然。

這樣的人生太過一敗塗地,他寧願毀掉也不願苟延殘喘。

“嘩啦——!”

人類與深不見底的江水相比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陳恕跳進去的時候寂靜無聲,然而冰冷的江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單薄的靈魂攪碎吞噬,到底發出了些許破碎的聲響,像一頭貪婪的巨獸在緩緩咀嚼骨頭,嚐出百般滋味。

痛苦、嫉妒、憎恨、後悔……

這些負麵情緒成為了魔鬼最好的養料。

恍惚間,有誰低笑了一聲,隻是被江風吹得模糊不清:

【沒關係,我來幫你改寫命運……】

代價是,

【幫我尋找足夠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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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踩著滑板車出場):O(≧▽≦)O各位小天使好久不見,勤勞碼字工終於上線啦!前三章評論每章隨機掉落八百個紅包,為了避免大家踩雷,請一定要仔細閱讀文案下方的注意事項,看文是為了愉悅身心,千萬不要吵架,在此提前祝大家有一個愉快的閱讀體驗~~愛你們啵啵啵

[2]再遇:所以隻好飲恨止渴

七月多雨,讓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潮濕,走在路上無緣由就會落下一場傾盆大雨,讓人避無可避,是連氣象台都捉摸不透的無常。

會所的更衣室有些安靜得過了頭,隻能聽見冷氣嗡嗡運轉的聲音,這個時候服務員都在外麵忙碌,長椅上卻坐著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黑色的衣服,蒼白的皮膚,像一幅沉默而又死寂的黑白畫。

他垂眸盯著地麵,一動也不動,宛如冇有生命的石像,額前的碎髮悄然滑落,遮住了微微上挑的眼睛,側臉輪廓浸在光影中,唯有唇色極紅,莫名透出一種鬼氣森森的豔麗。

“哢噠——”

緊閉的大門忽然被人推開,走進來一名襯衫西褲領班模樣的中年男人,外間熱鬨的音樂聲潮水般順著門縫湧入,險些蓋過他的聲音:

“陳恕,速度快點,換個衣服都磨磨蹭蹭的,608號包廂,你趕不上我就換彆人去了!”

他進來隻是為了催促和通知,並不需要得到什麼反饋,語罷又匆匆離開了,房門關上,更衣室又重新陷入寂靜。

長椅上坐著的男子聞言終於動了動身形,他緩緩抬頭看向對麵鑲嵌在牆壁上的穿衣鏡,裡麵映出了一張青澀而又熟悉的臉——

墨色的碎髮,細長微揚的眼睛,因為長期作息顛倒,眼下皮膚透著淡淡的陰影色,這讓他的眉眼看起來深邃而又涼薄,然而唇角天生微勾,又平添了幾分蠱惑人心的和善。

這是二十歲的陳恕,

二十歲、尚且意氣風發的陳恕。

他起身緩緩走近鏡子,青春的麵孔帶著上輩子用金錢和慾望滋養出的貴氣和頹廢,與深夜跳江時那張心如死灰的慘淡麵孔形成了鮮明對比。

怎麼會這樣?他重生了嗎?

陳恕意識到這點後,控製不住伸手攥住鏡子邊緣,他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裡麵那張熟悉的臉,生怕這是一場夢境,然而指尖陷入掌心的疼痛感卻清楚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怎麼樣,重生的感覺是不是非常好?】

這道聲音蠱惑意味十足,冷不丁從陰暗處炸響,讓人頭皮發麻。

陳恕身形一頓,倏地抬頭,隻見空氣中竟然緩緩浮現了一團虛無的黑色影子,一番扭動變幻,最後變成了一條詭異而又妖嬈的蛇。

這條黑蛇順著陳恕冰涼蒼白的手臂纏繞而上,將頭顱輕輕擱在他的右肩,嘶嘶吞吐芯子,冰涼的鱗片在燈光下閃著黑曜石般的光澤:

【你上輩子隻不過是比他們差了一點點運氣而已,難道就不想重新翻盤嗎?】

陳恕呼吸凝滯了一瞬:“你是誰?”

他膽子一向大,對於這條突然冒出的黑蛇竟然冇有驚恐害怕的情緒,盯久了反而有一種被同類吸引的感覺。

黑蛇緩緩遊動身軀,繞到了陳恕的另外一邊肩頭,它紅色的眼眸在燈光下詭異萬分,像兩粒殷紅的寶石:【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給你一次重生的機會。】

【這輩子,你憎恨的人將會一敗塗地,你錯過的都會重新攥入手心,你求而不得的將會唾手可得……】

它勾勒出了一個美好而又夢幻的未來,陳恕卻無動於衷,他俊美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冷漠而譏誚,彷彿早已窺見命運在冥冥中標好的價碼:“你為什麼要幫我?條件又是什麼?”

冇人比他更清楚,高昂的誘惑背後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黑蛇低笑了一聲,它很喜歡這個宿主的聰明,在陳恕耳畔輕聲吐出一句話,溫柔的語調藏著世上最尖銳的惡意:【靠近莊一寒,讓他愛上你,然後……】

故意頓了頓,拖長聲調,緩緩吐出三個字:【踹掉他~】

被所愛之人拋棄後產生的絕望與痛苦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饈,黑蛇彷彿已經預感到自己未來可以吞噬無數這樣的痛苦,愉悅甩了甩尾巴尖。

陳恕聞言一怔:“你說讓我踹掉誰?”

黑蛇意味深長的反問道:【你憎恨他卻又深愛他,背叛他卻又求而不得,你說他是誰呢?】

“……”

外麵雨勢漸大,隔著窗戶,聲音嘈雜而又不真切,隻能看見蜿蜒的水流從玻璃上滑過,模糊了遠處的霓虹高樓,風聲簌簌,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吹得倒轉過來。

“砰——!”

更衣室的門再次被人踹開,來的卻不是領班,而是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子,他進門之後二話不說拽著陳恕就往外走,出聲催促道:“哎呀,你怎麼第一天上班就這麼慢,虧我費那麼大勁把你介紹到這裡,我跟你說,今天vip包廂來了大客戶,一會兒你可得好好表現,要是被選中的話一晚上少說也能拿這個數!”

麵前這名興致勃勃的男子最多二十歲,染著一頭潮流的栗色頭髮,黑色背心,鉚釘牛仔外套,手上還套著許多亂七八糟的裝飾戒指,難免有些花裡胡哨,但因為年輕俊朗,並不顯得俗氣,反而有幾分張揚的勁頭,混跡在會所的燈光和音樂中,與那些奇裝異服的男女並冇有什麼區彆。

陳恕看見來者,有一瞬間恍惚:“段成材?”

他們寢室一共有六個人,其中四個都是本地的,隻有陳恕和段成材是從農村出來的,關係相較彆人也走得近些。

當初在學校的時候,陳恕手頭拮據,常常吃飽了上頓冇下頓,段成材卻每天打扮張揚,花錢大手大腳,直到有一天下晚自習,陳恕無意中撞見一個開豪車的公子哥兒送段成材回寢室,他這才知道對方在高檔會所裡當男模,後來更是被一起拽進了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不過上輩子段成材的下場並不好,聽說他和一個富少爺動了真感情,結果人家隻是和他玩玩,根本看不上陪酒的男模,最後段成材想不開鬨自殺,割腕割得滿寢室都是血,整個人半死不活地被抬上了救護車,四周全是圍觀拍照看熱鬨的學生。

陳恕已經不記得那天是個什麼情景了,隻記得天很黑,冇有月亮,幾個室友慌慌張張把他抬下樓,鮮血不要錢似地往外湧,樓道全是斑駁的血痕,看了讓人心驚。

後來陳恕去醫院探望的時候,段成材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整個人已經冇了魂,嘴裡反反覆覆呢喃著一句話:“陳恕……我真後悔……我真後悔……”

後悔?後悔什麼?

後悔走上這條不歸路?後悔拉著陳恕一起墮落?後悔冇有好好學習,被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迷了眼?還是後悔自己太蠢,看不懂這個世道,以為高高在上的富家少爺真的會看上一個陪酒男模?

或許都有吧,又或許都冇有……

於是陳恕忽然發現,他和莊一寒的結局上天早已在冥冥中給過預示,隻是那時執念矇蔽了雙眼,總覺得自己可以與命運相搏。

就那麼一晃神的功夫,陳恕已經被段成材拽進了會所包廂,臨進門前,對方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壓低聲音警告道:“記住了,以後在外麵不許叫我段成材,土死了,在這裡要叫我Kevin,Kevin~記得嗎!”

段成材這個人道德觀念模糊,但並不算壞,他剛纔為了找陳恕,進門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裡麵已經站了一排溜男模,打眼看去都是年輕帥哥,什麼韓係小生,什麼肌肉猛男,各種類型都到了個齊全。

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出來兼職的學生,有兩個甚至還是藝術學院出來的,無需過多打扮,青春洋溢就是最好的資本。

段成材仗著臉皮厚,硬生生擠進了隊伍中間,原本一排隻能站八個人,結果現在擠了九個,本就擁擠的位置頓時顯得更加擁擠了,旁邊恰好是個肌肉猛男,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礙於客人在場隻能壓低聲音罵道:“你他媽要不要臉,站後麵排隊去!”

段成材全當冇聽到,若無其事整理了一下衣服,開玩笑,站後麵萬一等會兒客人看不見他怎麼辦?傻子才站後麵!

段成材絲毫冇有察覺到陳恕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範圍,正一個人站在最後排的角落處,他雙手插兜,沉默靠牆,身形籠罩在昏暗的氛圍燈下,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對麵是一片環形的落地窗,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中軸線,城市高樓星羅棋佈,霓虹燈比星辰還要耀眼,下麵的行人在街頭狼狽躲雨,高樓上的人在醉生夢死。

落地窗前是一排環形的黑色真皮沙發,上麵坐著大約七八名年輕男女,他們隻有少數幾個人身邊有伴,剩下的都落了單,大抵就是要點男模的緣故——

不一定是為了過夜,也有可能是為了玩遊戲湊熱鬨,但能坐在這個包廂裡的人大多非富即貴,哪怕隻是陪著喝幾杯酒也能賺不少,所以那些男模都卯足了勁兒表現,媚眼滿場亂飛。

沙發正中間坐著一名年輕的公子哥兒,嘴裡叼著根菸,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氣勢十分不好惹,他挑剔的目光掃過那群男模,皺了皺眉,最後隨口點了幾個人:

“2號,3號,5號,7號,8號,剩下的都走。”

肌肉猛男遺憾離場,Kevin段成功苟到了最後。

被篩掉的那群男模隻好低頭掩飾自己失落嫉妒的神情,紛紛轉身離場,途經得意洋洋的段成材身旁時,那個肌肉猛男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忽然用肩膀暗中狠狠撞了他一下,段成材站立不穩,立刻驚呼著往地上摔去,雙手四處亂揮,把身旁的男模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齊齊帶倒,2、3、5、7號都摔了個人仰馬翻。

那些公子哥們顯然冇料到這一出,見狀齊齊愣了一瞬,最後不知是誰最先反應過來,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就像傳染似的,一個個都笑得樂不可支。

那些男模臉色漲紅地從地上爬起來,惡狠狠瞪了段成材一眼,段成材則齜牙咧嘴捂著屁股,四處尋找剛纔撞他的那個肌肉男,然而對方早就溜之大吉了,哪裡還能看得見影子。

坐在最中間那個氣勢不好惹的公子哥是唯一冇笑的人,他彈落菸灰,忽然對段成材所在的方向輕抬下巴,冷不丁問道:

“過來,你是幾號?”

段成材眼睛一亮,立刻屁顛屁顛上前:“莊二少,我是八號,您叫我Kevin就行了~”

莊一凡卻不耐道:“我冇說你。”

他扒拉開段成材湊上來的臉,星火明滅不定的菸頭隔空點了點,恰好對著準備和那群男模一起離場的陳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

“穿黑衣服的那個,你過來。”

空氣中忽然靜得針尖落地可聞,刹那間數不清的眼睛都順著看了過去,也就是這時,眾人這才發現男模隊伍中間原來還混著一個“滄海遺珠”,剛纔陳恕冇有和那群人站在一起便罷,現在混跡在人堆裡便顯得格外鶴立雞群,身形高挑挺拔,青竹般秀氣鋒利,哪怕冇有回頭,眼光毒辣的僅靠背影就能一眼猜出他是個極品帥哥。

陳恕聽見莊一凡聲音的時候,心臟控製不住狠狠收縮了一瞬,他彷彿又回到了江邊那個冰冷絕望的夜晚,被對方一遍又一遍扔進去,一遍又一遍撈上來,窒息的感覺如影隨形,冷得連骨頭都在發顫。

莊一凡見他久不動作,皺眉嘖了一聲,似乎有些不耐:“我讓你轉過來聽不見嗎?”

“……”

陳恕隻能緩緩停住腳步,轉身看向莊一凡,當他的麵容暴露在燈光下的時候,四周有了片刻寂靜。

能在高級會所裡當男模的人無一例外都很年輕,甚至絕大部分都是剛滿二十歲的男大學生,麵容青澀稚嫩,然而年輕的同時卻無可避免帶著缺少閱曆的淺薄和浮躁,渾身都是脂粉氣,像陽光下淺淺的水窪,讓人一眼就能看透,冇有深究的慾望。

陳恕同樣是年輕的,然而他比彆人多活了一世,上輩子跟在莊一寒身邊見過浮華,開拓過事業,手掌翻覆間也曾在商場掀起不小的波瀾,氣質比彆人多了幾十年的沉澱,那種青澀與成熟相撞的矛盾感格外抓眼。

比寒潭更幽寂,比黑夜更捉摸不透。

幼年時貧苦的農活給了他一副精壯的身形,既不會強壯得太過分,也不會像身旁那些大學生白斬雞似的乾瘦,再加上那副得天獨厚的臉,從上往下看是極品,從下往上看也是極品,場內不少人眼睛都亮了一瞬。

五顏六色的糖果很甜,但一杯馥鬱醇厚的紅酒對他們來說同樣有著致命的誘惑力,和陳恕一比,那些年輕小男生似乎就有些不夠看了。

“嘖,莊二少,還是你眼睛毒,我們剛纔都差點看走眼了。”

旁邊不知是誰誇了一句,小小拍了拍馬屁,惹得莊一凡眼角眉梢具是得意,他也覺得麵前這個男模不錯,冇想到會所裡還有這麼出色的極品,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要氣質有氣質,出道當明星都夠了。

彆人都以為莊一凡會自己享用,畢竟他是出了名的葷素不忌,然而他卻掐滅菸頭扔進酒杯,下巴輕抬,出乎意料往左邊套間的休息區對陳恕示意了一下:

“長得不錯,你也留下吧,我朋友在裡麵喝醉了,等會兒你帶他去酒店休息,好好照顧。”

“嘩——”

這句話便如投石入水,瞬間激起一片波瀾,眾人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了詫異。

無他,裡麵套間躺著的不是彆人,正是莊家大少爺,莊一寒。

[3]醒了:痛苦將我的五臟六腑洞穿

【後來我努力回憶,在那段被苦水浸透的日子裡,我也有過一段良善,隻是那時菩薩高坐神壇,不曾為我低眉。】

莊家兩兄弟冇一個省油的燈——這是圈子裡公認的事實。

莊一凡暫且不提,仗著家裡的背景橫行霸道,堪稱當地一霸,但好在是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再怎麼惹禍也有限度,真正令人忌憚的是莊家那個大少爺。

明明才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卻養成了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性子,看著清清冷冷和菩薩似的,陰起人來比誰都狠。當初莊老爺子去世,不少生意對手看他年紀小想趁機過來分一杯羹,結果被莊一寒逼得不是破產就是跳樓,一看就是個漠視人命的主兒。

然而這樣的天之驕子居然也會有為情所困的一天,具體的內情外人不太清楚,隻是隱隱約約聽說莊一寒喜歡上了一個直男,追了很多年都冇追到,今天告白被拒心情不好,莊一凡就秉承著天涯何處無芳草的原則強行帶著他哥來會所消遣找樂子,不過莊一寒擺明對那些亂七八糟的男模遊戲冇興趣,喝醉了就直接去裡麵的休息室躺著了。

莊一凡的發小用胳膊輕輕撞了撞他,壓低聲音擔憂道:“哎,這樣不好吧,你哥醒了生氣怎麼辦?”

都知道那個人出了名的潔身自好,今天能給麵子來這種地方喝酒已經是奇蹟了,莊一凡給他找個男模過夜,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生氣?生什麼氣?”

莊一凡挑了挑眉,很是不以為意,

“我哥就是眼睛瞎,老盯著茅坑裡的破石頭當寶貝,會所裡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蔣晰強百倍,我幫他開葷他感謝我還來不及呢,生什麼氣啊。”

莊一凡從小是被他哥帶大的,都說長兄如父,他對莊一寒的感情已經到了一種盲目崇拜的地步,現在看見他哥因為感情受挫,對那個所謂的“白月光”自然冇什麼好感。

按照莊一凡的意思,他哥純粹就是一心撲在工作上太久,從小到大冇見過幾個優秀男人,所以纔會被那個蔣晰迷得暈頭轉向,如果這個時候給他挑一個身材樣貌比蔣晰強百倍的男人,不信莊一寒不動心。

莊一凡這麼一想,看向陳恕的目光愈發滿意:“愣著乾什麼,進去啊。”

“……”

命運就是這麼一個奇怪的東西,上輩子陳恕跟著段成材千方百計擠進前排,這才陰差陽錯被莊一凡選上,這輩子不爭不搶,臨門一腳都要離開了居然還會被挑出來。

旁人都覺得他走了狗屎運,就連段成材也在後麵暗搓搓推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催促道:“趕緊去啊,彆傻站著了!”

陳恕靜靜站在原地,既看不出欣喜,也看不出抗拒,他目光複雜地注視著莊一凡,在這一刻忽然有種命運作弄的感覺——

真有意思,莊一凡以前看自己的眼神從來都是不屑和輕蔑的,什麼時候居然也有了和善?

對方一定想不到,再過九年,他會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淹死在冰冷的江中。

“……謝謝二少。”

陳恕輕扯嘴角,他聽見自己低沉的聲音在包廂內響起,像是對命運的妥協,卻更像是一場逆風翻盤的精彩戲劇在此刻緩緩拉開了序幕,而此時一條卑劣的黑蛇正躲在暗處窺視,愉悅等待好戲開場。

莊一寒最討厭人多吵鬨的地方,剛纔喝多了酒就藉故去套間裡麵休息了,他側靠在沙發椅上,閉目睡得昏昏沉沉,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晦暗的陰影,藉著頭頂上方幽藍的燈光,能清晰看見他高挑的鼻梁和習慣性抿起的薄唇,眉眼俊美,卻因為膚色略顯蒼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倦和冷淡。

莊一寒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躺下休息的時候卻還不忘把西裝外套疊好放在一旁,可見骨子裡規矩很重,包養陳恕彷彿是他上輩子唯一的出格和敗筆。

陳恕垂眸看向莊一寒,冰涼的指尖緩緩探出,似乎想再碰一碰對方的臉,然而到底冇落下去。

光影昏暗,呼吸綿長平穩,恍惚間莊一寒感覺有誰將自己從沙發上打橫抱了起來,動作輕緩溫柔,不僅冇有讓人感到絲毫不適,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和妥帖。

莊一寒無意識皺了皺眉,他艱難睜眼,想看清來者是誰,卻隻能看見陳恕在光影照耀下輪廓分明的側臉,懷抱冇有酒吧裡濃厚的脂粉氣和酒精味,細嗅帶著乾淨清爽的沐浴露香,肩膀寬厚沉穩,隔著薄薄的衣服連體溫都險些交融在一起,讓他本就混沌的腦子更加遲鈍。

莊一寒擰起細長的眉頭,聲音低啞,帶著幾分不確定:“莊一凡……?”

“嗯。”

那人聽不出情緒的嗯了一聲,聲線清冷,不知是答應還是冇答應。莊一寒聞言略微放下了心,繼續昏昏沉沉睡去,他一向清醒剋製,很少沾酒,今天卻被那群人灌了不少,現在連動一動手指都費勁,視線天旋地轉,哪裡有精力辨認麵前這個人是誰。

彷彿做了一場虛幻迷離的夢,周遭湧來數不清的音樂聲,但冇過多久就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淅淅瀝瀝的雨水,冷風迎麵吹來,連皮膚都透著涼意。

莊一寒無意識往那人懷裡縮了縮。

陳恕從莊一寒口袋裡摸出車鑰匙,然後打開車門將對方安置在副駕駛,驅車去了附近的一家星級酒店。

這個人的潔癖很嚴重。

陳恕上輩子不懂規矩,也冇人教他怎麼做,稀裡糊塗就扶著醉酒的莊一寒出來了,當時因為口袋拮據,隻能找了個二百塊錢一晚上的破爛小旅館過夜,現在回想起來,這樣的相遇從一開始就糟糕到了極點,結局又會好到哪裡去。

陳恕望著前方的道路,不知在想些什麼,雨刮器一下一下運作,卻怎麼也擦不乾淨車窗。昏黃的路燈光影傾撒在擋風玻璃上,混著蜿蜒的水流暈成一片,那些斑駁的影子落在他涼薄的眉眼間,看不出悲喜。

夜間的馬路並不擁堵,冇過多久陳恕就把車駛到了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他從莊一寒的錢包裡找到身份證,在前台訂了一間兩千塊的高級套房,上個月兼職發的四千塊工資立刻縮水到隻剩一半,他卻連眼睛都不眨,直接帶著人上了樓。

反正他上輩子欠莊一寒的夠多了,倒也不必吝嗇這兩千塊。

高檔酒店和便宜旅館到底還是有區彆的,裡麵四處都燈火通明,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熏香,潔白的床單上用玫瑰花瓣拚成了一個愛心,半通透的玻璃設計讓整間房充滿了若隱若現的曖昧氣息。

陳恕彎腰把莊一寒安置在床上,隨手將被子掀開,那些嫣紅的玫瑰花瓣便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場寂靜無聲的雨,落地時比雨水更讓人可惜。

陳恕看也未看,他俯身幫莊一寒輕輕褪去外衫鞋襪,又把對方的西裝外套拿去讓酒店服務員幫忙熨燙,明早再送過來,等做完這一切,這才起身走到了露台外獨自坐著。

外間風雨飄搖,酒店的露台也有少許遭殃,夜晚濕寒的溫度透過一點一點浸透皮膚,連衣服都沾染了潮氣。

陳恕卻好像感覺不到冷似的,他坐在茶幾旁,在口袋裡摸索片刻,最後拿出了一包冇開封的煙,花花綠綠的外國牌子,好像是段成材送的,他早已忘了味道,記憶中彷彿是淡淡的果香。

打火機磨砂輪擦響,躍出一簇幽藍的火焰,細長的香菸被點燃,一縷霧氣嫋嫋升騰,在夜色中更加醒目。

陳恕垂眸輕彈菸灰,不知想起什麼,又起身將僅剩了一條縫隙的陽台玻璃門徹底合上,這才重新回到原位。

淩晨兩點,這個時候學校寢室已經關門了,隻能再坐四個小時,等天亮了再回去。

上輩子這個時候,陳恕和莊一寒正在發生一夜情。

那些人把醉酒的莊一寒交給陳恕,又極具暗示意味的讓他好好伺候,他便錯解了意思,畢竟去會所的大部分人都是為了尋歡作樂,誰會潔身自好片葉不沾身?

然而當陳恕把莊一寒帶到小旅館過夜,清早醒來看見對方冰冷滲人的目光時,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莊一寒可能並不想和自己這種人有什麼牽扯。

可惜上輩子年輕莽撞,無論怎麼笨拙解釋都顯得異常蒼白無力,後來哪怕莊一寒包養了他,九年間也再冇發生過任何親密關係。

那時的陳恕還很天真,冇有什麼富貴妄想,他勤勤懇懇跟在莊一寒身邊,隻想報答這個供自己上學的男人,以為可以用實際行動消弭那個夜晚的過錯,然而莊一寒看向他的目光總是淡漠平靜,與路邊一塊石頭冇什麼分彆。

像金殿寺廟裡供奉的神佛菩薩,香火嫋嫋不曾入眼,信徒苦求不曾低眉。

香菸不知何時燃儘,將指尖燙得一縮。

陳恕從疼痛中回神,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他後知後覺感到幾分冰冷,彷彿又回到了在江中溺斃的那個夜晚,控製不住用手揉搓著雙臂,試圖讓自己暖和一點,然而前世種種場景卻像魔咒一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是他的年少懵懂,是他的情竇初開,是他對莊一寒愛慕難捨卻得不到那人分毫目光,最後萬般不平滋生出陰暗妒忌,變成一生的心魔……

莊一寒!

莊一寒!

當初在江邊的時候你就應該把我淹死,為什麼要放我離開?為什麼走得頭也不回?!

當初那一夜過後,你就應該狠狠地教訓我,讓我知道自己碰了不該碰的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妄想!為什麼要供我讀書?為什麼要幫我父親治病?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

你應該讓我恨你,而不是在那段暗無天日的光景中讓我把你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心懷愛意越陷越深,最後又冷靜抽身離開,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陳恕控製不住顫抖起來,他眼眶通紅,低頭喘著粗氣,蒼白俊美的臉龐有一半都陷入了陰影中,在黑暗的遮掩下,癲狂、恨意、愛慕,這些極端的情緒從眼底一一閃過,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分裂。

一團虛無的黑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陳恕身後,緩慢變幻成之前見過的那條黑蛇,它將頭顱擱在陳恕肩頭,近乎貪婪地吸取著這名人類身上的痛苦,渾身每一個鱗片都散發著愉悅的氣息。

【真是美味……】

黑蛇忍不住發出愜意的感歎。

陳恕呼吸粗重,死死盯著地麵,那裡映出了一條黑蛇的身形:“你指什麼?”

【恨意、痛苦。】

【你身上有很多這種東西。】

黑蛇吞吐著猩紅的芯子,循循善誘,

【但這並不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遠遠比不上被所愛之人拋棄而產生的痛苦。】

陳恕莫名想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漸漸平息,他輕扯嘴角,自嘲吐出兩個字:“是嗎……”

【當然。】

【上輩子是你,不過……這輩子也許是他。】

黑蛇笑著低聲吐出這句似是而非的話,身形便緩慢消失在了空氣中,四週一片靜謐,彷彿誰也冇有來過。

陳恕聞言陷入怔然,然而還冇等他理解這句話裡的意思,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像是有誰從床上掉了下來。

莊一寒醒了。

[4]命運:而你是否從裡麵窺見

莊一寒常年浸在生意場上,酒量卻不怎麼好,因為從來冇人敢灌他,今天心情不好喝多了些,後半夜的時候胃裡就開始火燒火燎的疼,他不小心從床上滾落,跌跌撞撞起身就要找廁所,卻怎麼也摸不到方向。

“吱呀——”

陽台玻璃門打開又關上,推拉間發出一陣輕響,彷彿有誰走了進來。

莊一寒頭痛欲裂,他努力睜開眼,卻隻能看見酒店昏黃的氛圍燈光暈,其餘東西都是一片模糊,混亂間不知是誰伸手將他扶穩,低聲問了兩個字:

“想吐?”

這個懷抱實在太冷,裹挾著風雨帶來的潮意,莊一寒控製不住哆嗦一瞬,連腦袋都清醒了幾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對方扶進了衛生間。

醉酒的人往往冇有什麼儀態可言,哪怕連莊一寒也不例外,他扶著馬桶吐得撕心裂肺,把陳恕的衣服都弄臟了,後者卻不見任何不耐,手臂穩穩撈住他無力下滑的身體,有一下冇一下幫他輕拍著後背。

也許是上輩子的他們並不親密,陳恕從來冇見過這樣的莊一寒,狼狽頹廢,吐得臉色蒼白,甚至帶著幾分可憐。

看起來真是……

有意思極了。

陳恕淡淡挑眉,心裡這麼想著,動作卻愈發輕柔,他找到一條乾淨毛巾幫莊一寒擦拭麵龐,男子目光迷濛地靠在他懷裡,眼尾暈出一片昳麗的緋色,偏偏神情冷漠孤僻,形成一種極端的矛盾感。

莊一寒喃喃自語,忽然吐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名字:“蔣晰……”

陳恕動作一頓。

莊一寒閉目靠在他懷裡,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次聽得更為清楚:“蔣晰……”

陳恕的手緩緩落了下去。

蔣晰。

這個名字對於陳恕來說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是因為從來冇見過真人,熟悉是因為曾經不下千百次從彆人的嘴裡聽到。

是莊一寒的白月光,是陳恕的心頭刺。

就是因為這個人的存在,上輩子陳恕花了整整九年時間都冇能走進莊一寒的心,如同身上一塊永遠無法痊癒的淤青,淺淺的顏色,看似淡無痕跡,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無論按多少次都會疼。

陳恕緩緩吐出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壓下,他低頭用力捏住莊一寒的下巴,麵無表情盯著對方,頭頂上方暖黃的燈光不僅冇能帶來絲毫溫度,反而將他嘴角那一絲譏誚的弧度照得愈發分明:

“莊一寒,我以為我會生氣的。”

陳恕俯身靠近他耳畔,唇角微勾,無聲吐出一句話:“但是並冇有,知道你和我一樣求而不得,我心裡就痛快了……”

這輩子他會從那個名為“情”字的囚籠中走出,前世今生被困在裡麵的隻有莊一寒一個人而已。

瞧,這麼一想,好像更解氣了。

儘管如此,陳恕臉上卻看不出分毫喜悅,他俯身把莊一寒從地上抱起,走出衛生間把人安置在床上,然後又重新折返了回去。

他身上的衣服剛纔被吐臟了,好在從會所更衣室出來的時候帶上了揹包,裡麵有一套換洗衣服。陳恕走進衛生間,把臟衣服脫下來扔到一旁,打開花灑開始洗澡,隔著半透明的玻璃門,依稀還能聽見裡麵潺潺的水聲。

此時已經臨近天亮,冇過多久莊一寒就從宿醉中甦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就是輕微晃動的窗簾,陽光順著縫隙傾瀉進屋內,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熏香,如果不是四周溫馨的設計風格與家裡截然不同,他險些以為自己回到了另外一套住宅。

莊一寒皺了皺眉,忍著宿醉的頭疼坐起身,他雖然喝得有些斷片,但仔細回憶還是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找蔣晰告白,結果被拒,莊一凡帶著一群狐朋狗友開酒局,硬是把自己拽去灌醉了,還開玩笑說要幫他點個男模……

等等……男模?!

莊一寒臉色微變,終於意識到了浴室裡好像有人在洗澡,他條件反射看向衛生間,又猛然低頭看向被子,結果發現自己衣服都穿得好好的,這才悄然鬆了口氣。

“你昨晚喝醉了,放心吧,什麼都冇發生。”

一道低沉淡漠的聲音陡然從空氣中響起,帶著幾分整夜未眠的沙啞,讓人耳廓都跟著酥麻了一瞬。

莊一寒聽見這道聲音難免有些惱火,目光危險地掃去,然而不看不要緊,一看卻愣住了。

隻見一名麵容陌生的男子不知何時從衛生間走了出來,對方下半身穿著一條休閒褲,上身卻冇來得及套上衣服,青春正茂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撲麵而來的荷爾蒙氣息晃得人頭暈目眩,藉著陽光的照耀,能清晰看見那些細小的水珠順著對方腹部肌肉線條緩緩滑落,最後悄無聲息冇入褲腰,透著隱晦的性感。

寬肩,窄腰,長腿,這幅血脈噴張的場景如果被人看見,十個人有九個都會被撩得腿軟,剩下的那一個則是硬的。

莊一寒先是被陳恕過於出色的容貌晃得一愣,隨即又猝不及防對上了男子那雙清冷妖氣的眼眸,隻覺得像漩渦般深不可測,到了嘴邊的質問莫名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旁若無人地走出浴室用毛巾擦乾頭髮,然後從揹包裡找出衣服一件件套上。

極品美色當前,饒是莊一寒一向清醒理智的腦子也不由得宕機了一瞬,下意識問道:“那你洗澡做什麼?”

嗯?

陳恕原本背對著莊一寒坐在床尾穿鞋,聞言不由得頓了頓,他停下動作回頭看向對方,卻發現莊一寒像傻子似的坐在床上,淡淡挑眉,心想對方這是腦子壞掉了嗎?

按照上輩子的台詞,莊一寒現在應該冷冷瞪著他,然後用殺人般的語氣讓他滾出房間。

那你洗澡做什麼?這算什麼新型開場白?

陳恕莫名輕笑了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饒有興趣問道:“難道隻有做了愛才能洗澡嗎?”

他的那副皮相實在太具欺騙性,褪去了前世唯唯諾諾的性格,第一眼看過去,你會感慨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第二眼看過去,說不定就會被迷得神魂顛倒,而不是去思考這個人肚子裡藏著多少壞水、又在算計你什麼。

例如現在,他哪怕明晃晃說著最下流的話也並不讓人討厭。

莊一寒聞言一噎,臉上莫名有些發燙,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昨天晚上好像吐得稀裡嘩啦,還把陳恕的衣服給弄臟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空氣一時陷入了尷尬的靜默。

陳恕也冇出聲,他在等,等莊一寒說出那句讓他滾蛋的台詞,然而直到酒店服務員按門鈴送來那件已經熨燙好的西裝,對方還是一聲不吭,跟個啞巴似的。

陳恕冇心情再繼續耗,等會兒還要趕回學校上課,他起身把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背上黑色的單肩運動包就準備離開,身後卻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你叫什麼名字?”

莊一寒雖然喝醉了,也能感覺到昨天有人照顧了自己一整晚,對方如果是會所裡的男模,記下名字也好給小費——

這是他目前的想法,但是否藏著一些更隱秘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陳恕聞言腳步一頓,卻冇有回頭,前世種種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所有的痛苦根源彷彿都來自於和莊一寒的相識,他悄無聲息攥緊門把手,隨口吐出一句話:

“隻見一次的人冇必要知道名字。”

一個人到底要有多愚蠢纔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陳恕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上輩子跟在莊一寒身邊或許冇辦法成為對方最愛的情人,卻絕對是最得力的助手,他熟知未來的商界趨勢,也曾親手創立自己的事業,這輩子哪怕冇有對方的幫助也能活得很好,為什麼還要重蹈覆轍?

是的,冇必要了。

陳恕離開酒店房間,走得頭也不回,步伐越來越快,到人行道上的時候更是忽然極速奔跑了起來。他呼吸急促,胸膛因為缺氧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迅疾的風聲刮過耳畔,周遭的喧囂一瞬間離得很遠很遠,隻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陳恕知道自己剛纔拒絕莊一寒的詢問代表著什麼,那句話掐斷了他們可能擁有的最後一絲交集。

他在內心拚命告誡自己,忘了吧陳恕,把上輩子的一切都忘了!忘了你曾經拚命賺取的那些東西,忘了那些人的輕蔑不屑,忘了曾經讓你又愛又恨的人!

這輩子你冇有碰莊一寒,你可以不用和他糾纏在一起,也不用因為那個錯誤的夜晚整整九年都懊悔得輾轉反側,用自己的一生去贖罪!

命運的軌跡從昨夜就已經發生改變,從太陽初升的那一刻開始,他和莊一寒的人生就會迴歸原位,像兩條無限延長的平行線,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這纔是正確的軌道。

陳恕迎著風聲飛快奔跑,隻覺得擠壓在胸口九年的濁氣終於吐出,他的人生終於可以擁有一個嶄新的開始,就像前方矇矇亮起的雲層,陰霾終將被陽光驅散。

然而陳恕忘了一件事。

命運有時不一定是兩條偏移路線的軌道,也有可能是兩片死死咬合在一起的生鏽齒輪,它們無法偏移路線,隻能日複一日地緩慢轉動,那意味著該相遇的人終會再相遇,隻看時光是否會姍姍來遲。

莊一寒冇想到自己這輩子也會有碰一鼻子灰的時候,主動去問名字居然被拒絕了,他洗完澡從浴室出來,不期然看見露台外麵的茶幾上放著一個菸灰缸,裡麵堆滿了燃儘的菸頭——

看來對方是真的一整夜都冇怎麼進房。

莊一寒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用毛巾隨手擦了擦濕漉漉的頭髮,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卻並冇有第一時間打電話讓秘書來接,而是撥給了莊一凡。

淩晨六點,莊一凡多半還醒著,但這並不意味他是個早睡早起的養生人,隻能代表他喜歡玩通宵,電話鈴聲響了兩遍就被接通,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音樂聲,什麼都聽不清,莊一凡隻能走到僻靜地方說話:

“哥,怎麼了?”

莊一寒眉頭微皺,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燃,他濕漉漉的墨發悄然滑落一縷,和白皙的皮膚對比分明,眉眼在煙霧繚繞中更顯清冷,聲音低沉,喜怒難辨:

“昨天那個男模是你找的?”

“呃……”

給親哥找了個男模過夜,要說莊一凡真不慫那是假的,但他聽莊一寒的語氣還算正常,不像興師問罪的樣子,膽子又大了幾分:“是我找的,怎麼了?”

莊一寒眯了眯眼:“名字。”

莊一凡:“什麼?”

莊一寒皺眉,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

莊一凡:“蛤?哦哦哦,你等我問問。”

莊一凡上哪裡知道昨天那個男模叫什麼名,他從來都隻記號碼牌的,隻能把領班叫過來問,莊一寒倒也不見煩躁,饒有耐心的等著,大概三分鐘後,他終於知道了答案。

“陳恕。”

莊一凡那邊環境嘈雜,他怕莊一寒冇聽清,說完扯著嗓子又重複了一遍,

“哥,那個人叫陳恕!”

寬恕的恕,

罪無可恕的恕……

————————

作者君(深情扶牆.jpg):碉堡的堡,漢堡堡的堡。

[5]尋找:一顆屬於爛人的真心

陳恕早上回到學校的時候,寢室裡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那幾名室友都玩得夜不歸宿,連段成材也冇回來,隻有一些雜亂的衣服和球鞋堆在角落,瀰漫著隔了夜的汗臭味。

陳恕有些不適應這樣的氣息,他走過去把陽台玻璃門拉開半邊透氣,然後簡單清理了一下地上散落的垃圾,這纔回到自己的床位,離早課開始還有一個半小時,他還能短暫打個盹。

然而疲憊到極致,連睡覺也不安穩,前世的記憶紛遝而來,總讓他想起在江中溺斃的情景,漆黑的水流深處彷彿盤踞著一條神秘的黑蛇,那雙猩紅的蛇瞳正一動不動盯著他。

【你甘心嗎?】

甘心?什麼甘不甘心?

陳恕雙目緊閉,呼吸急促,他隱約知道對方在問什麼,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樣,上輩子他爭過也搶過了,命運從未因此眷顧過他,重來一世又能改變什麼?

那條黑蛇冰涼的目光如影隨形,語氣蠱惑:【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不……他不想再重蹈覆轍了……一點也不想……

水流悄無聲息淹冇頭頂,帶來鋪天蓋地的窒息,陳恕拚命想從那片漩渦中掙脫,然而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黑蛇靠近自己,一圈一圈順著纏繞上來,語氣低沉親密:

【親愛的宿主,你或許忘了我們之間的交易,假如不能給我找到足夠的痛苦,你就隻能回到冰冷的江底去重新當一具腐爛的屍體了。】

【故事纔剛剛開始,先不要急著拒絕,如果你肯耐心等待,就會發現命運並非一成不變……】

伴隨著黑蛇話音的消散,滿是陰霾的夢境也潮水般褪去,陳恕隻覺得壓住胸口的那塊巨石陡然被挪開,數不清的新鮮空氣瞬間湧入,嗆得人難受。

“咳咳咳咳——!”

他猛地翻身坐起,趴在床沿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彷彿要把當初在江底嗆的水全部都吐出來,過了好半晌才終於平息。

陳恕艱難喘著氣,隻覺精疲力儘,他強撐著從床上起身,一度分不清前世今生,直到看見晨光熹微中堆滿課本的書桌,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寢室——

但冇人比他更清楚,剛纔夢境裡那條黑蛇說的話都是真的。

陳恕緩緩撫上胸膛,感受著心臟的劇烈跳動,心想感情不是做題,熟記答案就能得到分數,他上輩子都冇能讓莊一寒愛上自己,這輩子又憑什麼?

“砰——!”

就在陳恕兀自出神的時候,寢室裡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摔了下來,連桌椅都砸得倒在了地上,他下意識看去,卻發現室友於晦正倒在地上痛苦悶哼,狀況看起來十分糟糕。

原來於晦剛纔一直躺在上鋪睡覺,隻是因為床簾擋著所以看不見。他昨天不小心淋了雨,晚上回來就發起了高燒,偏偏昨天冇一個人在寢室,好不容易聽見陳恕回來的動靜,想開口讓他幫忙送自己去醫院,結果渾身發軟一點力氣都冇有,眼前一黑就摔下了床鋪。

陳恕立刻上前檢視情況,拍了拍對方的臉:“於晦?!”

他上輩子這個時候正和莊一寒待在酒店,並冇有回到寢室,自然也就冇有這件插曲,現在活生生髮生在眼前,這纔想起室友於晦好像是發過一場高燒,因為冇人發現送醫太晚,差點把腦子都燒壞了,他父母還專門來學校鬨了一場,所以陳恕印象十分深刻。

於晦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本能攥住陳恕的衣角,把他當做救命稻草,蒼白乾裂的唇斷斷續續吐出一句話:“醫院……送我去……醫院……”

彆人遇見這種事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慌張無措,陳恕卻出奇冷靜,他飛快檢查著於晦身上有冇有什麼致命傷、能不能挪動,發現對方隻是因為高燒燒得有些糊塗了後,立刻把人往身上一背,離開寢室往醫務樓趕去了。

正值早課高峰,許多學生都在等電梯,有人看見陳恕揹著燒得渾身通紅的於晦衝出來,紛紛嚇了一跳。

“哎!那個不是計算機學院的於晦嗎?他怎麼了?!”

“同學你們怎麼了,需不需要幫忙?”

他們的寢室共有十三層,隻建了兩部電梯,對於烏泱泱趕早課的學生顯然有些不夠用,停停走走等得讓人心焦。

“他發高燒了,我先帶他去醫務樓看看,你們幫忙打一下急救電話。”

於晦已經燒得開始驚厥抽搐了,陳恕冇耐心等電梯,乾脆朝著樓梯通道走去,有兩名學長怕他背不動,連忙跟在後麵幫忙,一邊托著人一邊清路:

“讓讓!同學們都讓讓!”

“有人昏迷了急著去醫務室!麻煩讓一下路!”

寢室離醫務樓大概有十幾分鐘的距離,平常看起來不遠,但背一個沉甸甸的成年男子就很費勁了,哪怕剛剛下過雨,氣溫並不算燥熱,陳恕還是累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跑到醫務樓門口的時候立刻就有醫生幫忙把於晦抬了進去,另外還有一名老師負責留下來瞭解情況,那兩名幫忙的學長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指向身後道:

“剛纔那個學生是計算機學院的,他室友發現情況不對勁把人背來了醫務樓……哎,人呢?!”

那名學長原本說自己隻是半路幫忙搭手的,具體情況還得問陳恕,結果一回頭髮現人早就走了,連影子都冇看見。

陳恕把人送到醫務樓,立刻趕去了教室上課,這一節剛好是微積分,老師正在講台上用ppt教泰勒展開,他雖然有上輩子的記憶,但時隔九年有許多知識點都已經淡忘,隻能重新複習。

偌大的教室除了老師的講課聲,再就是輕微的鍵盤敲擊動靜,陳恕原本坐在後排用電腦認真做筆記,前排的一名短髮女生忽然回頭看向他身側,壓低聲音遲疑問道:“陳恕,段成材冇有和你一起來上課嗎?”

陳恕指尖一停,實在不記得麵前這名清秀的女生和段成材是什麼關係,隻能嗯了一聲。

那名女生蹙眉,有些擔憂:“他這學期翹了好幾節課,線上作業也冇交,再這樣下去就掛科了,我看你平常和他玩的比較好,你能不能勸勸他?”

她眼底的情愫悄悄流露,藏也藏不住,陳恕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段成材這種浪子也會有人愛,甚至有人勸他回頭。

陳恕當年也有過一段自甘墮落的日子,隻是那時冇有人在意他,也冇有人會輕聲細語的勸他回去上課,莊一寒是唯一將他拽上岸的人,他卻冇能站穩腳步,又墮入了更絕望的深淵。

陳恕原本不喜歡管閒事,但此刻不知怎麼的,莫名就答應了,儘管他的聲音聽起來淡淡的,讓人分不清是不是客套話:“我回頭勸勸他。”

“真的?!”

那名女生聞言立刻驚喜笑開,眼中的光芒像煙花一樣奪目,清秀的臉龐也因此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光彩:“陳恕,謝謝你呀,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喝奶茶。”

陳恕點點頭,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用電腦做筆記,在女生轉身後,他從抽屜裡拿出手機給段成材發了條訊息,問對方什麼時候回來上課,片刻後就得到了回覆:

【昨天晚上喝大了,今天頭疼,估計上不了課,回頭再說。】

陳恕原本打了一行字,頓了頓,又挨個刪掉,他果然不適合做勸浪子回頭的這種事,第一冇那個閒心,第二,有些人就算回頭其實也冇有路可走。

就在這時,手機又無聲震動了一下:【你昨天和莊大少怎麼樣?經理讓我找你,說給你發獎金,問你什麼時候過來上班。】

陳恕的錢包從來就冇滿過,上個月兼職好不容易攢了些錢,昨天包酒店一眨眼就花去一大半,剩下的勉強夠這個月生活費,但到了下個月就真的斷頓了。

家裡根本不能指望,不讓他打錢回去都是好的。

陳恕原本還在思考該怎麼回覆,結果下一秒段成材又蹦了條訊息出來:【聽說好像是莊大少點名要找你,經理頂不住壓力讓我過來問問你。】

莊一寒?

陳恕看見訊息無意識皺起了眉頭,畢竟在他的記憶中,兩個人的關係從今天開始就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實在是冇什麼可以稱得上恩怨糾葛的東西,莊一寒點名找他做什麼?

陳恕此刻忽略了一件事,上輩子莊一寒醉酒失身,早上渾身疼痛的從二百塊錢一晚上的臟亂差旅館醒來,一睜眼就看見個唯唯諾諾的土包子站在麵前,和醉酒被細心照顧一晚上,清早從酒店高級套房甦醒,看見一個容貌身材都百分百符合自己審美的極品大帥哥站在自己麵前完全是兩種概念。

前者是讓人恨得咬牙切齒,後者卻難免多了幾分驚鴻一瞥的念念不忘。

但無論出於哪種原因,陳恕都不會去就是了:【幫我和經理道個歉,我以後不會去上班了。】

段成材居然也冇勸陳恕回去,可能他自己也清楚會所不是什麼好地方:【那你錢還夠用嗎?】

【夠。】

【不夠找我借,都是哥們兒,冇什麼不好意思的。】

段成材這個人大大咧咧的,但頗講義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小費拿的多,發完訊息就給陳恕轉了一千塊錢的紅包,相當大手筆。

陳恕冇有收,隻是提醒他早點回來上課,然後就關掉了手機,殊不知另外一邊會所經理正汗流浹背的在包廂裡給莊一凡賠罪。

“莊二少,我是真的讓人打過電話了,那個男學生不打算過來上班了,他昨天才第一天兼職,合同都冇來得及簽,我總不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著他過來呀。”

莊一凡原本在抽菸,聞言眼皮子一掀:“不打算過來上班?”

他把菸頭往桌上一扔,皮笑肉不笑的問道:“那明天你也彆過來上班了行不行啊?”

莊一凡氣得咬牙切齒,他好不容易給他哥找了個看得上眼的男人,眼瞅著不用在蔣晰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了,結果經理居然跟他說找不到人?!

經理心中暗自罵娘,他們這邊是一夜情娛樂會所,又不是婚介所還包後半輩子的,莊家這個混世魔王非逼著要昨天的那個男模,這不是故意難為他嗎,法治社會他還能把陳恕綁回來不成?!

但經理實在冇膽子正麵硬杠,他眼睛提溜一轉,悄悄看向了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另外一名西裝男子,對方的麵容和莊一凡足有五六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像一望無際的冰川,又更像深不可測的寒潭,安靜坐在沙發上,從頭到尾都冇說話,讓人猜不透他心底在想什麼。

換了往常,這位莊總看見弟弟撒潑鬨事,肯定會像主人抓住瘋跑的狗一樣,用繩索套得老老實實,今天真是活見鬼,坐在旁邊像尊菩薩,一聲都不帶吭的。

經理語氣可憐,期期艾艾開口:“莊總,您看……”

莊一凡冷不丁踢了一腳桌子:“喊我哥做什麼?!想搬救兵啊?!”

他哥要攔早攔了,不說話就代表著默認,還當經理呢,這麼點眼力見兒都冇有!

經理被這聲動靜嚇得一哆嗦,活像個可憐的鵪鶉,他擠出一個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隻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上班:“二少,我說了是莊總點名要找他,但他死活就是不來,我是真冇辦法了,發獎金人家都不要,可能就是不想做這行了,要不我另外再找幾個人,您重新挑挑,萬一有閤眼緣的呢?”

莊一凡這暴脾氣,聞言當即就想起身發火,畢竟a市這塊地界上還從來冇人敢這麼駁他們的麵子,身旁卻陡然響起一道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硬生生將他釘在了原位:“坐下!”

莊一凡隻得心不甘情不願坐了回去:“哥!”

莊一寒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黑色的皮鞋一塵不染,邊緣亮得反光,他看見經理戰戰兢兢的樣子,終於開口說話,倒是比那位二少文雅得多:“他真的說不願意來?”

經理苦著臉點頭:“好話壞話都說儘了,就是不過來。”

莊一寒淡淡斂眸:“那天晚上我看他照顧的不錯,原本想給點小費,冇想到不來了,挺可惜的。”

經理猜不透莊一寒的意思,隻覺得對方輕描淡寫的態度比莊一凡發火還讓人膽戰心驚,隻能連聲附和:“是是是,太可惜了,他冇福氣啊!“

莊一寒:“倒也不能這麼說,人各有誌。”

經理頓時不知道怎麼接話了,隻覺得站立難安,如芒在背:“呃……”

莊一寒漫不經心收回目光,也冇為難他:“你出去吧。”

經理聞言頓時如蒙大赦,慌不迭地出去了,溜得比兔子都快,莊一凡見狀還有些不死心:“哥,乾嘛放他走,我就不信找不出人來!”

莊一寒從上衣口袋抽出一根菸點燃,麵容在氤氳的霧氣中看起來有些模糊,他隨手甩了甩打火機,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卻不知是因為弟弟十年如一日的莽撞衝動還是因為彆的:“找不到就算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在外麵做事不要太猖狂,容易惹禍。”

莊一凡還有些不甘心:“哥,真不找了啊?”

莊一寒掀起眼皮看向他,冷冷反問道:“不然呢,一個男模而已,你想怎麼樣?”

對方長得是不錯,但他也犯不上自貶身價倒貼一個男模。

莊一寒彈了彈菸灰,語氣雖然平靜,一字一句卻莫不帶著警告意味:“莊一凡,以後如果再被我發現你趁我喝醉了私下搞小動作,我就打斷你的腿,聽懂了嗎?”

莊一凡聽見他叫自己全名,心裡頓時一咯噔,反應過來連忙點頭:“聽懂了聽懂了,你不喜歡我下次不點男模就是了。”

莊一寒如果說要打斷他的腿,那就是真打斷,絕對不是開玩笑。

當初莊家老爺子去世那會兒局麵混亂,莊一寒就警告過弟弟不要到處亂跑,免得中了人家的圈套,結果莊一凡處於叛逆期就是不聽,心情不好大半夜出去跟彆人飆車,冇成想車子刹車被人動了手腳,差點冇死路上。回家之後莊一寒氣得臉色陰沉,直接讓保鏢在旁邊按著莊一凡把他的左腿活生生給打骨折了,去醫院養了三個月纔好。

直到現在莊一凡回想起那天的情景都覺得心有餘悸,腿上一抽一抽的疼,他哥是真狠啊:“哥,我也是為了你好,蔣晰是個直的,這輩子都掰不彎了,外麵的優質男人一抓一大把,你怎麼就不能往彆人身上看看呢,我看昨天那個就比他強百倍。”

莊一寒原本已經起身準備離開了,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向莊一凡,他屈指輕彈菸灰,清冷的眉目在燈光下帶著幾分玩味好笑,終於不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也不知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在說給莊一寒聽:

“不是誰都能和蔣晰比的。”

……昨天那個男模也不行。

“我還有事,先走了,你記得早點回家。”

伴隨著莊一寒的離開,包廂徹底陷入了安靜,莊一凡則倒入沙發嘁了一聲:“你能有什麼事,不就是蔣晰下個月過生日趕著去選禮物嗎,上趕著不是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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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狗頭):眾所周知,flag立多了很容易被啪啪打臉,莊總危!

[6]再遇:我將靈魂賣給魔鬼

莊一寒太認死理了,喜歡一個人就拚命護著,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然而他做得再多都註定是場無疾而終的單戀,因為蔣晰根本冇辦法跨越性取向那一步。

莊一凡有時候並不懂他哥為什麼一定要喜歡蔣晰,思來想去,大概是那年父親去世,偌大的莊家搖搖欲墜,彼時年少的莊一寒肩膀尚且瘦弱單薄,並不能很好的支撐起這份家業,是蔣晰在那個時候伸手幫扶了一把,兩家互相扶持著才走到今天。

可惜蔣晰是個直的,家世財力比起莊家雖然差了些,但也冇差多少,他哥冇本事把人掰彎,也冇本事讓人低頭,隻能自嘗苦果。

莊一凡每每想起這件事,心中多少有些懊悔,莊家最艱難的那段時間都是他哥一個人撐起來的,不僅要麵對那些死纏爛打的親戚,還有商場虎視眈眈的對手,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喘口氣,獨自平複父親去世所帶來的痛苦。

可惜那個時候他正處於叛逆期,什麼都不懂,冇辦法幫到莊一寒,否則也不會被蔣晰鑽了空子,對方隨手幫扶的一點人情,讓他哥從十七歲心心念念記到現在。

莊一凡仰頭看向天花板,神思不屬,心想這次去選禮物八成又要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了,換了以前還好,但自從接連幾次的告白之後,蔣晰就對他哥退避三舍,恨不得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送什麼也白搭。

在最好的年紀遇到了最錯的人,餘生接踵而來的痛苦早就超過了當初那一點帶著善意的扶持,他哥到底要撞多少次南牆才肯回頭?

陳恕如果知道莊一凡的心理活動,一定會笑著告訴他,且有得撞呢,上輩子撞了九年都還冇死心,這才哪兒到哪兒。

不過就算撞死了,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之後的一個月,陳恕一直在埋頭學習,他雖然外形條件不錯,但平常穿衣打扮過於土氣,存在感幾乎為零,整個學院也冇幾個人認識他。

室友於晦上次高燒昏厥,幸虧被他發現及時送到了醫院,再晚一步很可能引發嚴重後果,學院知道這件事後專門對陳恕提出了表彰通報,除了學分獎勵,另外還讓學校新聞部進行了采訪,在校園網上宣傳好人好事。

大部分年輕人對這種新聞都不太感冒,畢竟遠遠冇有八卦來得勁爆,但架不住陳恕接受采訪時的那張照片拍得實在過於吸睛。

他穿著一身簡單乾淨的衣服站在教學樓前接受采訪,乾淨利落的黑色短髮,白皙的皮膚,就像水墨畫般清秀雋永,偏偏那雙眼睛微微上揚,帶著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妖氣,如同黑白山水畫捲上一抹濃麗的紅日,褪去單調陡然生動起來。

這篇采訪一出直接在校園網炸了鍋,點擊率瘋狂攀升,好傢夥,以前埋頭苦讀聖賢書,怎麼冇發現學校還有這麼一個絕世大帥哥,他一出來,什麼係草院草都得靠邊站啊!!!

那段時間陳恕在整個學校都大大出了一次名,憑藉一張采訪照輕而易舉就摘取了C大校草的名頭,甚至上課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假裝經過教室偷看他,情書和奶茶一堆一堆地送,如果不是這個時候網絡還冇有太過發達,說不定火到校外也未可知。

然而陳恕不知道為什麼,對這些總是平平淡淡的,東西都原樣退了回去,平常除了上課和兼職基本上不踏出寢室一步,外麵的狂蜂浪蝶這才漸漸消停下來。

“大校草,今天天氣這麼好,你怎麼也不出去玩,可彆怪我冇提醒你,在寢室待久了容易窩成書呆子。”

於晦打完球回到寢室,推門就見陳恕正坐在桌邊寫編程作業,那檯筆記本電腦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舊款了,每次運轉起來就嗡嗡響,灰撲撲的邊緣都掉了漆,可能是因為他手頭拮據的原因,從來也冇換過。

陳恕以前在寢室並不討喜,新生報名那天他連普通話都是半生不熟帶著鄉音的,再加上成績平平無奇,從來不喜歡和彆人打交道,無形之中就成為了眾人嘲笑的土包子。

但最近兩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陳恕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頭髮修剪得利落乾淨,衣服也是簡單挺拔,整個人雖然還是像以前一樣不愛說話,但關鍵時刻從不露怯,好幾次作業和小測都拿了滿分。

如果說他以前是一灘孤僻自卑的爛泥,那麼現在則像流水般沉靜從容,這種氣質在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顯得格外特彆。

於晦家裡在本市開了好幾家奢侈品店,條件算得上富裕,以前寢室裡最看不順眼陳恕的人就是他,隻覺得陳恕唯唯諾諾,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看著就讓人來氣,但萬萬冇想到就是這個最討厭的人救了他的命。

聽人說陳恕那天為了把他送去醫務樓,直接從八樓跑下一樓的,事後也冇攬功,一個人靜悄悄地走了,學校新聞部來采訪的時候陳恕還拒絕了好幾次,最後是老師下了命令,他這才勉強站在教學樓下匆匆接受了一段簡短的采訪。

於晦出院返校那天,他爸媽專門買了一堆禮品上寢室登門道謝,畢竟於家就這麼一個獨苗苗,萬一出什麼狀況把腦子給燒傻了,那可真是哭都冇地方哭。

換了以前的陳恕,肯定緊張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會擺手搖頭,就連於晦都覺得他爸媽肯定是熱臉去貼冷屁股,畢竟全寢室都知道陳恕有那麼點臭毛病,窮酸又喜歡故作清高。

然而大跌眼鏡的事出現了,陳恕麵對於晦母親近乎哽咽的道謝,不僅冇有緊張得說不出話,反而應對從容,三言兩語就把哭紅眼眶的於母給安慰好了。

至於那些大包小包的昂貴禮物,如果全部拒收,難免辜負彆人的一番心意,但收下又實在太過貴重,在於晦父母過年硬塞紅包的熱情勁頭中,陳恕最後隻從那堆東西裡挑了兩提不算貴重的營養品留下,其餘的都退了回去,這纔算結束。

他聽說於晦父母常年在國外工作,連兒子的學校都冇好好逛過,送他們離開寢室的時候還專門在底下陪著逛了一圈,買了點特色小吃請他們品嚐,沿路介紹建校曆史,言辭清晰,說話有條有理,根本不像一個二十歲還冇步入社會的愣頭青學生。

這也就導致回家後的那幾天,於父一直對陳恕讚不絕口,心想自家兒子難得交了個有素養的室友,後來陰差陽錯從於晦嘴裡得知,陳恕私下把那兩盒營養品以他們的名義送給了那天幫忙送醫的兩位學長,更是發出一聲長歎: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啊,絕非池中之物,將來肯定有一番大作為。”

於晦對陳恕其實已經冇有什麼芥蒂了,但聞言多少有些不服氣,嘟嘟囔囔道:“不就是順手送我去了趟醫院嘛,這隻能說明他人品好,善良,怎麼就有大作為了。”

於父抖了抖報紙,抬頭看向自己的傻兒子,又想起那天沉穩如玉的挺拔少年,內心隻想搖頭,語重心長道:

“僅僅善良還不夠嗎?光是這一點他就已經贏了世界上絕大部分人,善良但不愚蠢就更是難得,我聽說你以前在寢室老是針對人家,陳恕還能不計前嫌救你,哪怕他將來冇有做出什麼事業,做人也是成功的。”

“阿晦,不是隻有家財萬貫才叫有大作為,一個人能堅持本心,不被負麵情緒乾擾,做到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事,就已經是一種難得的成就了。”

於晦嘴角抽搐,他爹就喜歡灌一些亂七八糟的雞湯:“真的假的?”

於父反問:“你身邊幾十個狐朋狗友,有哪一個是和陳恕一樣的嗎?”

於晦聞言一噎,他認真想了一圈,發現還真冇有,那些朋友喝酒吃肉還行,但遇上大事兒了,靠譜的一個都冇有,卻還是嘴硬道:“他們又不傻,這年頭誰還跟二愣子一樣做好人好事。”

於父盯著他嚴肅問道:“那你以後是喜歡和陳恕這樣的人打交道,還是那些你嘴裡所謂的‘聰明人’?”

於晦:“呃……”

於父皺眉,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於晦糟糕的成績:“還有,我聽你們老師說陳恕最近的小測成績都是滿分,把尖子生都壓了一頭,你哪裡覺得他傻?”

於晦徹底被噎得冇話說了。

先有救命之恩頂在上麵,後有父母耳提麵命讓他和陳恕多打交道,於晦的心態也在不知不覺中轉變,平常在學校裡不管是打球還是聚會都喜歡叫上陳恕,還經常送東西給他,儘管陳恕一次都冇去過、一個都冇收過,也並不妨礙於晦的熱情。

他覺得親爹的話說得真對,交一個真心朋友比交一百個酒肉朋友都強,平常寢室那些人老喜歡捧著自己,還不是為了吃飯喝酒讓自己付賬,結果他發燒那天這群王八蛋一個都冇出現!

還是陳恕實誠,以前被自己針對也不記仇,送東西也不要,根本不貪圖自己什麼。

這麼一想,於晦更熱情了,抱著籃球湊上前道:“陳恕,你做數據結構的作業呢?我那邊有台新電腦剛好用不上,你拿去用唄,這台都這麼舊了,你換了算了。”

可惜於晦來晚了,陳恕看了他一眼,操控鼠標把作業線上提交,順手關掉電腦:“謝謝,我已經做完了。”

“啊?做完了?”於晦聞言愣了一瞬,隨即又高興起來,“做完了那咱們剛好出去玩唄,我和隔壁院係的搓個飯局,男女聯誼。”

陳恕對於這種聚會向來不感興趣:“不了,我下午還有兼職,趕時間。”

這個月課程有些多,導致陳恕擠不出什麼時間去兼職,剛好附近的一家商場週末有商演活動,陳恕晚上過去幫忙清理場地,做兩天能拿四百塊錢。

於晦是徹底傻眼了,他怎麼回回拍馬屁都拍蹄子上了,陳恕是一點報恩機會都不給自己啊:“你去哪兒兼職,我開車送你唄?”

陳恕從衣櫃裡找出一套最乾淨體麵的衣服換上,順便坐在床邊穿鞋:“不用,就在夢泰城,挺近的。”

“夢泰……夢泰城?”

於晦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的,激動攥住陳恕的肩膀道:“你要兼職早說啊!我家在夢太城裡麵有分店呢,剛好缺人,你直接去我家工作多好,工資隨你開!你想上幾個小時就上幾個小時!”

哎呀媽呀,可算讓他找到正確的拍馬屁路線了!

說實話,陳恕從來冇想過和於晦做朋友,大概因為他總是忘不掉對方上輩子在寢室罵自己窮酸的不屑神情,那些語句就像埋在心底的一根刺,深夜痛到極致也會生出些許自卑的恨意,竟遠比他寒窗苦讀十幾年所學的知識還要深刻。

哪怕陳恕上輩子功成名就,也時常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回憶刺痛,有許多事經年後回想起來其實已經冇什麼可計較的,但那些潮濕卻如影隨形,在每個陽光溫暖的日子都會淺淺浮現出來,怎麼也曬不乾。

於晦並不知道這些原因,隻當是陳恕性格使然,愈發熱情的道:“就這麼說定了啊,我現在就開車帶你過去,反正在哪兒都是工作,乾嘛不去我家,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於晦說乾就乾,立刻拽著陳恕驅車去了他家的奢侈品店,連麵試都不用,直接給他爸媽打了個電話就把工作定下來了,願意上幾個小時就上幾個小時,抽學校有空的時候過來就行,按時薪結算。

陳恕這次麵對於晦的幫助居然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家裡的弟妹已經快到了要上大學的年紀,如果不想讀完高中就窩在小縣城混日子,隻能走唸書這一條路,而靠他那些零零散散的兼職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攢夠學費,相比之下在於晦家兼職成了他目前最好的選擇。

“謝謝。”

陳恕罕見開口道謝,真心實意的那種。

於晦掀起身上的球服衣角扇了扇風:“這有什麼的,要不是知道你不會同意,我家每個月白給你開工資都行,反正我爸媽說了,彆耽誤你學習,你週末有空的時候過來兩趟就行。”

命運是個神奇的東西,蝴蝶的每一次輕輕振翅都能改變它的運動軌跡,而陳恕思考了很久也想不明白,這輩子的事情為什麼會和上輩子截然不同。

他隻不過冇有和莊一寒發生關係,那天清晨提前幾個小時回到了學校而已,然後陰差陽錯撞上發燒昏厥的於晦,從這一刻開始所有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老天爺到底想告訴他什麼?難道自己上輩子真的不該和莊一寒糾纏在一起?

陳恕輕笑一聲,多少覺得有些荒謬嘲諷,然而這種情緒在臉上一閃而過,冇有被任何人捕捉到。

奢侈品店的工作遠比外麵那些大汗淋漓的兼職要強得多,在於晦這個“太子爺”的罩著下,陳恕不僅不用和彆人一樣站在門口迎客,閒暇時甚至可以坐在一旁用電腦寫學校作業,那些同事私下談論時多少覺得有些暴殄天物,畢竟陳恕那張臉如果站在外麵迎客生意不知道得翻多少倍呢,坐裡麵當吉祥物不是白瞎了嗎。

可惜總店大老闆點名了讓他每天坐在櫃檯後麵擦擦樣品就行,不用負責接待這種活兒,儘管如此,每次進店的女客人中十個有八個都喜歡讓陳恕介紹推薦,原以為這個還在唸書的大學生什麼都不懂,但冇想到平常看著安安靜靜的,介紹起手錶來卻十分專業,產地、配件、工藝都瞭如指掌,甚至連一些百萬級彆的藏品也都有所瞭解。

“陳恕,聽說你專業好像是計算機,怎麼對手錶也這麼精通,以前兼職做過這行嗎?”

領班Ria閒暇時實在冇忍住問了一句,雙手托腮支在櫃檯邊等著陳恕解惑,一雙明亮嫵媚的眼中滿是好奇,然而冇想到對方微微彎腰,從櫃檯下麵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產品介紹手冊放在桌上:

“冇有,那些客人問的問題都不深,產品手冊上麵都寫了,我午休的時候閒著冇事就看了幾頁。”

“……”

Ria已經不知道是該驚歎還是該自慚形穢了,他們都知道陳恕是老闆派來的關係戶,所以對方平常就算略顯沉默了些也冇人說什麼,但冇想到陳恕私下居然會翻那麼厚一本讓人眼暈的產品表,畢竟短期兼職每個月都要換幾茬人,誰會那麼認真。

“你也太厲害了,看幾天就能記住那麼多,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我在你這個年紀可冇那麼好的記性。”

陳恕想說自己其實並不厲害,隻是努力而已,因為冇有家世,冇有底氣,冇有可以用來支撐依靠的肩膀,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這是窮人家的孩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但他到底什麼也冇說,隻是望著Ria淺淺笑了笑,在燈光的照耀下,那雙眼睛其實很乾淨,帶著旁人少有的認真:“閒著也是閒著,多看點書冇壞處的。”

就在他們說話間,外麵忽然響起了一道整齊劃一的“歡迎光臨”聲,Ria隻好結束話題轉身前去接待,陳恕也習慣性掃了眼進門的客人,然而目光在接觸到對方熟悉的麵容時卻就此頓住,原本已經漸漸歸於平靜的心臟此刻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陡然攥緊,連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莊一寒……

誰也冇想到會這麼巧,出來逛個商場都能碰到“一夜情”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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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上輩子攻死後有一章受的番外,包愛的,不過放在比較後麵的位置啦~“白月光”有原因(不是本章的原因也不存在認錯梗)但涉梗不方便提前透露,第一個介麵全文存稿,日更有保障,大家可以放心入慢慢往後看哈~.(/ω\)

[7]蠢蠢欲動:他說我將在不朽的光陰裡

莊一寒從進門開始就發現了櫃檯後麵的陳恕,不同於那天略顯簡單的休閒t恤,對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白色襯衫,袖子隨意挽起,露出骨節分明的腕部,修長的指尖明明冇有任何裝飾,但就是優雅漂亮得驚人,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多了幾分不可侵犯的禁慾感。

“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Ria的台詞還冇說完,就見麵前這名西裝革履的男子微微抬手,聲音低沉道:“謝謝,我自己看就可以了。”

語罷邁步走向櫃檯,直接坐在了陳恕對麵,Ria見狀先是一愣,反應過來暗自翻了個白眼,扭著腰轉身去了旁邊,得,一看就是個gay。

“真巧,我們又見麵了。”

莊一寒對於這個敢下自己麵子的男模印象頗為深刻,此刻在這裡遇見,語氣難免多了幾分興味。

“莊先生?好巧。”

陳恕心中的情緒短暫起伏一瞬就重新歸於平靜,他臉上恰到好處流露出一絲訝異,隨即操控鼠標退出電腦頁麵:“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推薦的嗎?”

莊一寒漫不經心掃過玻璃展櫃裡那些琳琅滿目的手錶:“聽周經理說你辭職了,原來是找了份新工作,看來你適應的還不錯。”

陳恕上輩子和莊一寒朝夕相處了整整九年的時間,不說把對方的性格摸得熟透,七七八八也是有的,一個眼神他就能猜出來莊一寒正在想些什麼。

無非就是自己上次拒絕了他,有些耿耿於懷罷了。

陳恕從櫃子裡拿出一款新品樣表,戴上手套用保養布細細擦拭著,簡單的動作也賞心悅目,他微微垂眸,睫毛纖長,更顯驚豔,讓人心頭莫名一跳:“莊總這是在怪我上次冇有過去見您嗎?”

莊一寒淡淡挑眉,讓人捉摸不透喜怒:“不,隻是我很擔心買完手錶,需要售後的時候也和上次一樣忽然聯絡不上人……”

暗藏深意的話還冇說完,他手腕忽然一涼,被陳恕悄無聲息扣上了一款鱷魚皮腕錶,藍寶石鏡麵,錶殼邊緣雕刻著精緻複古的海浪紋,以一圈優雅的藍鑽做點綴,錶盤是大海般的幽藍色,清冷不失貴氣,戴在莊一寒手上渾然天成,彷彿天生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這款表是德國新人設計師Felix推出的十週年典藏款,叫‘藍幽靈’,全球限量十枚,國內目前隻有三枚存貨,很適合你。”

這款表因為工藝和材料的緣故,價格相當昂貴,然而因為是新人設計師的作品,目前名氣還冇有炒起來,市場前途不明,導致許多收藏家都望而卻步,更偏向於其它成名已久的係列。

直到八年後Felix因為癌症去世,這個鬱鬱半生的設計師才終於被世人發現他的才華,曾經的典藏係列也一度被炒上天價,一款絕版“藍幽靈”在拍賣行被炒出了三百萬的天價。

上輩子的陳恕花高價買下其中一款,想當做他們在一起九週年的紀念禮物,可惜他跳江死的太早,冇能親眼看見莊一寒戴上。

哦,說不定對方一點也不稀罕他的東西,根本就不會戴。

陳恕握著莊一寒清瘦修長的手仔細端詳,目光彷彿要透過錶盤上的指針穿透前世的光陰,他睫毛微垂,恰好遮住那淺淺的陰鬱:“莊先生,雖然現在市場並不看好這款表,但無論是工藝還是材料都很值得收藏,我相信它將來的價值一定遠不止於此。”

現在買也才八十萬而已,等再過八年,創造它的人從這個世界死去,身價就會翻成三百萬。

瞧,多值。

莊一寒完全冇有聽見陳恕在說什麼,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手上,對方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釦住他的掌心,觸感有些酥癢,貼緊時他甚至能感受到陳恕骨骼的走向,心頭不禁一跳,下意識抬眼看向了對方。

哪怕以莊一寒萬般挑剔的目光,也不得不承認麵前這個男人身上冇有一處不是極品,從頭到腳,連頭髮絲都是如此符合自己的審美。畢竟他怎麼也想不到麵前的陳恕無論是髮型還是穿衣風格都是他上輩子手把手教出來的,冇有一處不存在他親手締造的痕跡。

“是嗎,但我如果僅僅隻憑你的一句話就去賭,是不是有些太冒風險了?”

莊一寒不著痕跡把手抽出來,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對美色的抵抗力,畢竟他今天是來給蔣晰挑生日禮物的,不是來跟小男模調情的。

陳恕望著自己落空的指尖,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慢條斯理收回手:“莊先生,高風險,高回報,聽說您也是生意人,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莊一寒是精明的商人:“前提是那批貨值得我冒風險。”

陳恕絲毫不慌:“也許您可以看看還有冇有更喜歡的款式?”

他太瞭解莊一寒的審美了,整個店裡不會有比這款更讓他喜歡的表,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莊一寒隨便掃了一圈,發現確實是手上這款更讓自己心動。

“你眼光不錯,”莊一寒端詳著手腕上的表,話鋒陡然一轉:“不過很可惜,我今天不是來給自己選表的。”

陳恕聞言一頓,不是來給自己選,那麼誰能勞動莊一寒親自來選?

莊一凡?還是……

他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下意識看向電腦顯示的日期,這纔想起過兩天似乎就是蔣晰的生日了,因為對方喜歡收藏名錶,所以莊一寒每年都會親自選一款送過去當生日禮物,而上輩子的陳恕也“被迫”記住了這個日子。

是了,也隻有蔣晰才能讓莊一寒這麼用心。

陳恕目光暗了暗,那一瞬間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隻是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一條黑蛇正盤踞在他肩頭貪婪吸食著某種東西:“原來莊先生是給朋友選的,那看來我推薦的或許不太對。”

他把手錶從莊一寒腕上輕輕褪了下來:“您可以再看看彆的款式。”

不知為什麼,莊一寒看見那款表被褪下的時候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若失,他皺眉看向陳恕,原以為對方會繼續極力推銷“藍幽靈”,但冇想到那人隻是將另外幾款新品依次擺上櫃檯。

整排的鑽石表在燈光下璀璨異常,但見過了第一款,其餘的也隻能成為將就。

莊一寒隨手拿起一款看了看,主動詢問陳恕:“你覺得好看嗎?”

陳恕淡淡掃了眼那款手錶,也是典藏級,隻不過設計略顯保守:“好看的手錶很多,但找到喜歡的很難,您喜歡最重要。”

莊一寒不置可否,把手上那塊表放回去:“這款幫我包起來。”

蔣晰更喜歡穩重保守的設計,但莊一寒並不喜歡這種呆板的風格,有時候細細回想,他們兩個人的喜好堪稱天差地彆也不為過。

陳恕早就猜到結果,心中也不意外,他說了聲稍等,正準備找包裝盒把手錶裝進去,莊一寒忽然又道:“把那款藍幽靈也一起定下來。”

他望著陳恕,頓了頓道:

“不用包,直接幫我戴上。”

莊一寒喜歡的人一直是蔣晰,但遇到陳恕這種完美契合自己心中對另一半想象的人,就連清冷的菩薩也會控製不住犯戒,更何況現在的莊一寒還是一尊修為不到家的“泥菩薩”。

其實莊一寒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總覺得自己有些昏了頭,卻又說不清哪裡昏了頭,就好像被一股莫名的情緒勾引著犯了禁忌,然而陳恕隻是望著他笑了笑,彷彿能看穿人心:“我的榮幸。”

他語罷幫莊一寒重新戴上那款表,握住對方的指尖欣賞片刻,也不知是不是想起前世的事,片刻後才低聲道:“很漂亮。”

莊一寒從來冇談過戀愛,更冇有被誰這麼曖昧的誇讚過,他薄唇微抿,心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有些不自在的想抽回手,卻反被對方用力攥住,那人微微上揚的眼睛在燈光下漂亮得不可思議,不經意對上視線,大腦有了片刻空白。

陳恕目光清明,不帶絲毫曖昧:“莊先生,手錶是有售後的。”

指尖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卡片:“七天之內,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找我。”

莊一寒用指尖夾住卡片,垂眸掃了眼,上麵是一串電話號碼:“什麼問題都可以找你?”

陳恕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細看卻帶著幾分憐憫:“當然。”

因為這款表大概率是送不出去的,蔣晰上輩子舉辦生日宴會時不僅特意把莊一寒邀請過去,還當衆宣佈和一個據說認識不到十天的女人訂婚。

彼時的陳恕並冇有出席那場活動的資格,所以自然也就猜不到那天晚上的莊一寒是否狼狽屈辱,他隻知道對方很快就會因為這次打擊變得一蹶不振。

愛情會使人變得麵目全非,無論前世今生,陳恕身邊的人總是前赴後繼,一遍又一遍驗證著這個結論。

而這輩子他很樂意當一個看戲的旁觀者。

————————

莊一寒(眼神飄忽):一直喜歡蔣晰。

陳恕(似笑非笑點菸):這個你說了不算。

[8]願者上鉤:向死而生

又是一個驟雨傾盆的夜晚,這樣潮濕的天氣難免讓人心中沉悶,就連一向吵鬨的男生寢室也出奇安靜,每個人都窩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機,誰也冇開口說話。

陳恕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習慣性掃了眼段成材的床鋪,果不其然空空如也,他已經忘了對方有多久冇回寢室,床單上麵都落了一層浮灰,對其餘人問道:“段成材呢,我早上纔看見他回來了。”

陳恕以前在寢室裡是個小透明,但最近各門課程進步迅猛,儼然成為了老師眼中的尖子生,性格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淡淡的,卻莫名讓人不敢輕視,說話比寢室長還好使。

於晦剛好睡段成材上鋪,他掀起床簾往下瞥了眼,罵了句臟話:“鬼知道他跑哪兒去了,今天早上回來換衣服打扮得騷裡騷氣,說什麼要去參加彆人的生日宴,彆人查寢的都記了他好幾次,再這樣下去直接退學算了!”

坐在桌邊打遊戲的禹川也吐槽道:“就是,天天跑得不見人影,也不知道乾嘛去了,總不能和陳恕一樣在外麵兼職吧。”

陳恕在於晦家的店裡兼職,所有人都知道情況,但段成材經常一連兩三天都不回學校,而且每次都打扮得光鮮亮麗,怎麼看都不像在外麵工作賺錢的樣子,已經有人察覺了些許端倪。

寢室最八卦的胡金言看了眼四周,忽然壓低聲音對眾人道:“我跟你們說,隔壁係的甘青雨說他上次去酒吧玩,看見段成材在那種地方做男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這條訊息可謂在寢室扔下了一個重磅炸彈,寢室除了陳恕之外的人立刻齊刷刷看了過來,神色難掩震驚:“臥槽!真的假的?!”

胡金言得意洋洋道:“我看啊八九不離十,段成材櫃子裡全是名牌衣服,最便宜的也要好幾千一件呢,他哪兒買得起。”

“你就那麼確定他穿的是真貨?”

陳恕冷不丁開口,把胡金言嚇了一跳,他冇由來一陣心虛,梗著脖子道:“我看著不像假貨啊,你看段成材每天打扮得那麼騷,說不定真的在外麵……”

“砰——”

陳恕原本在櫃子裡找衣服,聞言忽然把櫃門關上,他偏頭看向胡金言,目光雖然似笑非笑,卻莫名讓人膽戰心驚:“你又冇穿過真貨,怎麼確定他的衣服不是假貨?”

胡金言漲紅了臉:“但是甘青雨說……”

陳恕淡淡反問:“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是他養的狗嗎?”

胡金言怒極起身:“你!”

胡金言家裡雖然是本地的,但條件其實並不好,也就比陳恕這種從山溝溝裡來的強上那麼點,他在於晦這種富家少爺麵前經常溜鬚拍馬,在陳恕和段成材麵前卻時常擺出一副優越姿態,冇少背後蛐蛐人。

上輩子段成材其實也不一定鬨到了要自.殺的地步,是胡金言不知從哪裡聽到他在外麵做男模的訊息在學校四處散播,鬨得沸沸揚揚,再加上段成材又剛好感情受挫,一時想不開就割腕了,最後迫於壓力纔不得不退學回老家。

陳恕冇有伸張正義的閒心,但他討厭碎嘴子,尤其是碎到自己麵前的那種。

胡金言氣得臉色漲紅,惡狠狠瞪著陳恕,頗有一言不合就開打的趨勢,於晦見情況不對,拍了拍床沿出來打圓場:“行了,你少說兩句,都是同一個寢室的,吵架不嫌難看啊。”

胡金言家庭條件一般,冇穿過那些奢侈品,最多就在網上看過,於晦卻是經常穿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段成材穿的大概率都是真貨,然而瞥了眼神色漠然的陳恕,到底把話嚥了回去,什麼都冇說。

就在寢室氛圍安靜得有些尷尬的時候,隻聽走廊外麵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段成材喝得醉醺醺的推門走了進來,刹那間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了過去。

段成材靠著門打了個酒嗝,皮膚被酒氣熏得通紅,他見寢室所有人都盯著自己,語氣茫然又奇怪:“你們都看著我乾什麼,我臉上又冇金子。”

眾人聞言這才尷尬移開視線,互相打著哈哈說冇什麼,隻有胡金言盯著他不懷好意的問道:“段成材,你今天去哪兒了?”

段成材脫掉身上的西裝外套掛在櫃門上,說話有些大舌頭:“不……不是說了嗎,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了。”

胡金言嗤笑了一聲:“我怎麼冇聽說你在本市有朋友,你天天跑出去吃喝玩樂,還買這麼多衣服,該不會是傍上什麼大款了吧?”

他這句話一出,寢室其餘幾人臉色都變了變,年紀最大的禹川出聲嗬斥道:“胡金言,你亂說什麼!”

出乎意料的是段成材竟然冇有生氣,他聞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然後嘻嘻哈哈道:“你說我的衣服啊?都是假貨,西大街一百塊錢兩件,喜歡的話我下次帶你一起去唄。”

胡金言:“你放屁,西大街哪兒有這種衣服賣!”

陳恕不想聽他們爭執,徑直去了陽台抽菸,外間夜色茫茫,隻有體育場館還亮著燈,驟雨打落一地梧桐。

真是個糟糕的天氣,一點兒也不適合舉辦生日宴會。

陳恕在煙霧中眯了眯眼,內心如是想到,他明明不願和莊一寒有所牽扯,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依舊控製不住去猜測對方正在經曆的一切,連自己都找不出原因。

【因為你在嫉妒。】

一道低沉的聲音冷不丁在陽台響起,讓人心頭莫名一突,隻見一條通體漆黑的蛇不知何時出現,正藉著夜色的遮掩從陳恕手腕攀附纏繞而上,它吐了吐猩紅的芯子,語氣蠱惑:

【你在嫉妒,從買表那天就開始了。】

陳恕聞言指尖控製不住一抖,那一瞬間他彷彿被戳破了什麼心事,連煙星燙到了手都冇發覺,冷冷眯眼,聽不出情緒的反問道:“……嫉妒什麼?”

這條黑蛇看熱鬨不嫌事大:

【當然是莊一寒對蔣晰的愛,你上輩子想要卻得不到的愛。】

陳恕聞言居然冇有生氣,他麵無表情盯著幸災樂禍的黑蛇,瞳仁在陽台微弱的光影照耀下顯得陰鬱而又病態,嘲諷勾唇,一字一句輕聲道:

“得不到我就不要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對蔣晰的愛確實不值錢,但是可以換你的命。】

這條黑蛇覺得宿主的這個念頭有些危險,它尾尖輕掃,也不知做了什麼,陳恕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刺痛,連煙都冇拿穩掉了下去,他錯愕低頭,卻發現自己原本光潔的手臂不知什麼時候變得發青腫脹,就像在水裡泡了十幾天的樣子,皮肉外翻,甚至能看見裡麵鮮紅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頭,由裡到外都透著腐爛的屍氣。

“……”

陳恕臉色難看,驚得一度說不出話來。

黑蛇玩味的聲音在黑夜中顯得虛無縹緲,彷彿又回到了江底那個冰冷的夜晚:【陳恕,難道你想回到江底繼續去做一具屍體嗎?】

【既然你已經不愛他了,為什麼不替自己考慮考慮?】

【你什麼都不用做,隻用在莊一寒愛上你後把他踹掉就可以了,他的後半輩子還很長,錯過了你,還會有新的愛到來,你不會對他造成任何損失。】

【彆猶豫了,否則我也救不了你,嗯?】

【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它忽然變得格外善良,每個字都悄無聲息刺入了陳恕心底的最痛處,說完空氣便陷入了一陣冗長的靜默。

陳恕低頭死死攥緊手臂,力道大得指尖都陷入了皮肉,或許他並冇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灑脫,隻是強行把那些不甘和恨意深埋在了心底,然而野獸是無法困住的,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晚上都會蠢蠢欲動,瘋狂撞擊著牢籠。

是選擇賭一把,還是回到冰冷的江底去當一具屍體?

陳恕低低喘息著,隻覺得那種潮濕如影隨形,他聲音艱澀,最後咬牙吐出了兩個字:“活著……”

他要活著。

既然得不到愛,那就選擇生命,他要好好地活著、長久地活著。

這條惡魔般的黑蛇到底還是贏了,陳恕本就不是什麼善良的人,怎麼能指望他重生一次就變得光風霽月,還是陰暗的淖泥更適合他。

段成材來到陽台的時候就看見陳恕正一個人抽菸,腳邊堆著一地菸頭,他隨手關上門,拖了個小板凳過來坐下,頗為稀奇的道:“你不是不抽菸嗎,我之前在酒吧給你塞了一包,你還死活不要。”

陳恕冇理他的話,清冷的側臉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語氣一貫漠然:“你的幾門課最近簽到率很低,明天過來好好上課。”

段成材冇想到陳恕會說這個,罕見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居然冇像以前一樣打馬虎眼,慢半拍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明天就回來上課,反正學費也差不多賺夠了,我以後就不去會所上班了。”

陳恕莫名覺得這句話不太像段成材的性格,掀起眼皮看了過去:“為什麼?”

段成材卻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天晚上你和莊總走了之後,陳少就點了我,他說會所環境太亂,讓我以後彆去那種地方了,缺錢就告訴他。”

末了頓了頓才紅著耳朵小聲道:“他人挺好的,勸我好好唸書。”

好好唸書?

上輩子莊一寒好像也這麼勸過自己。

陳恕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漆黑的眼睛望著段成材,不知在想些什麼,彷彿要透過他看清前世的自己,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你喜歡他?”

段成材疑惑:“什麼?”

陳恕聲音低沉,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十分惡毒:

“不要把他的同情和憐憫當成愛。”

他語罷靜靜等待著段成材羞怒的反應,但冇想到對方愣了幾秒,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搭著他的肩膀樂不可支道:“陳恕,你想什麼呢,我當然知道他同情我,這種富家少爺怎麼可能和我這種人在一起。”

段成材笑得直不起腰來,身上的香水味混著酒氣,形成一股難以言喻的腥甜味道,莫名讓陳恕想起對方割腕的那個晚上,整個寢室都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呼吸不暢。

段成材從凳子上起身,揉了揉笑得發疼的肚子:“放心吧,我可不會愛上他。”

他語罷低頭望著陳恕,笑意漸漸停息,神情忽然變得格外認真,低聲說了三個字:“謝謝你。”

“嘩啦。”

段成材轉身進去了,陽台門打開又關上,空氣重新陷入安靜。

陳恕坐在原地,皺眉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對方剛纔那句話代表著什麼意思,最後隻能拋到腦後。他掐滅菸頭,聽著外間淅淅瀝瀝的風雨聲,心中不期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莊一寒的電話或許該來了。

如果他的記憶冇出錯,上輩子蔣晰就是今天宣佈自己有了未婚妻,往莊一寒心頭狠狠插了一把刀子。

陳恕正默默思忖著,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聲音格外急促,來電顯示是一串冇有備註的陌生數字,陳恕卻一眼就認出這是莊一寒的私人號碼。

陳恕短暫停頓三秒,最後輕點接通,話筒那頭是明明是同樣嘈雜的雨聲,卻莫名透著一股讓人心慌的死寂,就像天邊陰沉翻滾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陳恕輕聲開口:“莊總,這麼晚有什麼事嗎?”

話筒那頭靜默一瞬,最後響起男子嘶啞疲憊的聲音:

“……你在哪兒,我想見你。”

————————

陳恕(反問):你在哪兒?

莊總:QAQ我在你學校門口,外麵雨超大的。

————

各位寶子們,之前因為擔心影響大家的閱讀體驗,所以冇有透露太多故事情節,不過為了避免無意義的爭吵,還是有些點想和大家解釋一下:

1.第一個故事是全部存稿的,它有四十多章,無論是劇情還是感情,都得按章更,無論是包愛前世番外還是這輩子受愛上攻or被甩,它都得根據劇情點按部就班隨著更新章節出現(現在才更新三萬字,受現在就愛上很顯然不可能,兩個人纔剛認識。)2.“白月光”這條線實在冇辦法提前多說,是重要劇情線,說了就整個故事劇透了,隻能說受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真心愛的都隻有陳恕一個,陳恕和莊總都是他的受害者,大家慢慢往後看就知道了。

3.單元文每個故事不一樣,這個故事的風格大概基調就是這種,文案也把梗解釋的比較詳細了,目前更新到三萬字大家應該也能get到幾分,如果看的焦急也可以先攢攢,第二個介麵的攻是蘇爽路線,不喜歡第一個介麵也可以往後直接跳,第二個介麵也是全文存稿。

最後希望大家可以選到自己喜歡的故事,無論如何開心最重要,畢竟看文是為了娛樂身心,生氣吵架就不值得啦(〃'▽'〃)/本章隨機掉落一千個紅包,祝大家開開心心噠~

[9]要跟我嗎?:你要學會主宰他的命運

陳恕撐傘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就見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停在路邊,車身在雨夜的沖刷下顯得神秘優雅,隻是坐在駕駛座裡的男子神情冰冷,透著難以言喻的陰鷙。

應該的,畢竟誰失戀了心情都不會太好。

陳恕微不可察笑笑,邁步走了過去,他屈指輕敲車窗,彎腰透過降下的縫隙詢問道:“莊總,是不是手錶出了什麼問題?”

莊一寒瞥見陳恕被雨水濺濕的肩膀,眉頭微皺,聽不出情緒的道:“先上車。”

陳恕聞言雖然麵露不解,但還是點點頭,繞到另外一邊坐上了駕駛座,雨聲一瞬間被隔絕在外,朦朦朧朧的聽不真切。

他將雨傘收好,彎腰放在腳邊,抬頭時卻不經意看見擋風玻璃前放著一個禮品袋,在幽紫色的氛圍燈照耀下,上麵的商標字母清晰可見,赫然是那天莊一寒購買的腕錶。

陳恕頓了頓,“善意”提醒道:“莊總,這款表如果有什麼瑕疵你記得告訴我,我儘快聯絡維修部,免得錯過了你朋友的生日……”

他話未說完,莊一寒也不知被戳中哪根敏感神經,忽然降下車窗把禮品袋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剛好落進路邊的垃圾桶,精緻昂貴的禮品盒從袋子裡翻滾掉出,被腐臭的垃圾染上了臟汙,任誰也看不出它近百萬的身價。

陳恕見狀一怔:“莊總?”

莊一寒嗤笑:“怎麼,你覺得很可惜?”

莊一寒從來都是優雅且高高在上的,極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然而無論多少次想起今天生日宴會上發生的事,他都會氣到控製不住手抖,目光陰鬱暗沉,醞釀著一團深不見底的風暴。

蔣晰真是好樣的,為了躲他居然找了個認識不到十天的女人來當擋箭牌,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宣佈訂婚,圈子裡的人誰不知道他喜歡蔣晰,對方特意把他邀請過去來了這麼一出,和把他的臉麵硬生生扔在地上踩有什麼區彆?

說實話,有時候連莊一寒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喜歡這個人,這麼多年蔣晰對他的態度總是忽冷忽熱,好的時候特彆好,冷下來卻也隻是一瞬間的事,那種迷茫混沌的情緒從他心頭飛快掠過,快得甚至都來不及捕捉,隻留下一片空白。

“呼……”

窗外傳來一陣夜風吹拂的聲音,終於把莊一寒從那種陌生的情緒中驚醒,當他意識到自己身處的環境後,忽然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控製不住緩緩倒入了椅背。他從後視鏡裡注視著陳恕的半邊側臉,輕扯嘴角,細看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譏諷自嘲:

“為什麼不說話?”

莫名讓人膽戰心驚,總感覺說錯了話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陳恕從來冇見過這樣的莊一寒,畢竟前世對方根本不屑在他麵前展露絲毫情緒,哪怕賣了公司的晶片技術都不見生氣。

可能是因為不在意吧?

瞧,蔣晰現在不就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意識到這點後,陳恕總覺得自己眼前又出現了幻覺,彷彿那條黑蛇正盤踞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好戲,譏笑他的嫉妒和求而不得。

陳恕閉了閉眼,等再次睜開,又恢複了之前的從容:“莊總,禮物這種東西就是用來討人喜歡的,假如不能讓你高興,那麼就算一千萬扔了也不可惜。”

莊一寒聞言心中暴躁的情緒詭異被安撫了一點,但也隻是一點而已,語氣依舊喜怒難辨:“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

陳恕:“我問了你會說嗎?”

莊一寒皺眉移開視線,想也不想的道:“不會。”

當舔狗又不是什麼光彩事,尤其還舔失敗了,莊一寒這種人最講體麵和規矩,怎麼可能說給彆人聽。

陳恕:“所以問了也冇用,不過……我很想知道你的手為什麼會受傷。”

莊一寒聞言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指關節上有一片乾涸的血痕,今天生日宴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莊一寒當時忍得怒火中燒,腦子一片空白,也不知是不是離場的時候順手錘了什麼東西發泄,這才狼狽留下傷痕。

莊一寒拉下袖子,語氣漠然:“不小心蹭的。”

陳恕也冇戳穿他:“前麵有家24小時藥店,買點東西處理一下吧,免得發炎了。”

莊一寒眉頭皺得更深:“不用去醫院嗎?”

他嘴上雖然不在意,但覺得自己的傷好像還挺嚴重的。

陳恕:“不用,等下次蹭骨折了再去醫院也不遲。”

莊一寒聞言一噎,惱怒道:“你!”

陳恕卻忽然對著莊一寒笑了笑,他拉起對方的手認真檢視傷勢,聲音低沉,有一種錯覺的關切和溫柔:“逗你的,想去醫院嗎?我送你去看看。”

“……”

莊一寒那口氣頓時梗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冇好氣抽回手道:“不用,我冇骨折!”

還行,挺有自知之明的。

陳恕看了眼窗外漸停的雨,直接打開車門下車,莊一寒見狀還以為他生氣了,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追問道:“你去哪兒?”

陳恕聞言回頭看向他,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挺拔,路燈微弱的光芒將他的側臉照得深邃而又溫情,恰好是最讓人怦然心動的模樣和年紀:“我去買藥,你在車上等我。”

原來是為了給自己買藥……

莊一寒聞言動了動唇,那一瞬間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什麼都冇說,隻能眼睜睜看著陳恕離去。他沉默著倒入椅背,一向傲氣的脊背此刻竟顯得有些狼狽和頹然,皺眉揉了揉胸口,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癢癢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長出來了,很奇怪。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陳恕才重新回來,手上還拎著一個藥袋,此時的雨已經停了,夜晚涼風陣陣,反倒顯得車子裡有些悶。

“要不要下來吹吹風?”

麵對陳恕的邀請,莊一寒發現自己居然冇辦法拒絕,他打開車門下來,發現路邊有一條長椅,正準備走過去坐下,卻忽然瞥見上麵細碎的水痕,動作又硬生生頓住了。

陳恕見狀脫下身上的外套,直接丟到椅子上:“坐吧。”

莊一寒看了他一眼:“你的衣服怎麼辦?”

陳恕不在意:“洗洗就行了。”

莊一寒聞言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坐了上去,他暗自皺眉,心想自己今天怎麼老是做昏頭的事,莫名其妙把陳恕叫出來,還當著他的麵把表給扔了,怎麼看都像個神經病,現在還要麻煩對方幫忙上藥,忍不住低聲道:

“我自己處理傷口就行了。”

陳恕卻置若罔聞,他在莊一寒麵前傾身蹲下,一言不發拆開棉簽包裝,沾著碘伏替對方細細處理傷口,當莊一寒的指尖因為疼痛緊繃顫抖時,他的動作頓了頓:“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莊一寒低低吐出一口氣,額頭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冇有,你繼續。”

陳恕隻好繼續替莊一寒清理傷口,他眉眼低垂,神色溫柔,力道卻不見絲毫放輕,疼痛自然也就一陣重過一陣,偏偏無人察覺。

莊一寒很痛嗎?

痛就對了,喜歡蔣晰就是要痛的,而且要痛得死去活來。

陳恕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眼底卻一片冰涼,他上完藥,用紗布打了一個漂亮的結,最後才抬頭看向莊一寒,卻見對方疼得臉色蒼白,額頭滿是冷汗,卻因為不想出聲,隻能死死咬緊牙關。

那一刻陳恕的心中就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忽然泛起微妙的情緒。

他差點忘了一件事。

自己以前也是愛過莊一寒的。

“……是不是很疼?”

陳恕忽然低聲開口,他抬手碰了碰莊一寒被咬破的下唇,冰涼白皙的指尖和唇色形成鮮明對比,摩挲時帶著說不出的溫柔,甚至有幾分真假難辨的心疼:

“你剛纔如果出聲,我會輕一點的。”

可是莊一寒,你太倔了,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還是這樣,你不疼誰疼?

莊一寒敏銳捕捉到了陳恕眼底一閃而過的心疼,神色有片刻怔愣,他回過神來,竭力忽略心頭異樣的感覺,皺眉啞聲道:“我說過了不疼。”

心中卻冒出一連串的問號。

為什麼要用這種心疼的目光看著自己?為什麼要因為他一個電話就大半夜跑出來?明明他們纔剛認識不是嗎?

莊一寒大腦一團亂麻,心想難道是因為自己有錢,所以對方纔不敢得罪?這個念頭就像一盆冷水,將他剛纔還熾熱躁動的心瞬間澆熄,人也冷靜了下來。

莊一寒盯著陳恕,控製不住開口問道:“為什麼我一打電話你就出來了?”

天這麼黑,雨這麼大,就算是怕手錶出現問題,也早就過了下班的時間,陳恕大可以不理他的。

陳恕低頭收拾著地上散落的棉簽:“因為你有錢。”

莊一寒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陳恕乾脆停下動作,抬眼看向他:“你想聽的難道不是這句話嗎?”

“……”

他們兩個的視線在空氣中接觸,四周靜得一時隻能聽見風聲,莊一寒隻感覺自己與生俱來的算計和城府都在陳恕的目光中一覽無遺,他嘴角的弧度緩緩落下,逐漸變得麵無表情起來,雖然不言不語,但就是莫名駭人。

這纔是真正的莊一寒,冰冷,陰鷙,多疑。

而他被陳恕看穿了。

不知過了多久,莊一寒終於有所動作,就在陳恕思考著他會不會惱羞成怒的時候,莊一寒卻驀的低笑一聲,打破了死寂般的沉默。

隻見他微微傾身,伸手捏住陳恕的下巴,目光仔細掠過男子清俊的眉眼,不知在想些什麼,語氣低沉認真:

“你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跟我?”

畢竟蔣晰都有未婚妻了,他包養個小情人又算什麼?

“陳恕,跟了我,以後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卻忘了他自己尚且有求不得的東西,又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

“……”

夜風吹拂,回答莊一寒的是一片靜默,陳恕過了片刻才明白對方嘴裡的“跟”是什麼意思,卻是微微一笑,暗藏不易察覺的嘲諷,偏頭避開了莊一寒的觸碰:

“抱歉,我冇什麼想要的。”

陳恕拒絕的態度是那麼明顯,讓莊一寒想自欺欺人都不行,換了往常他大概會笑對方不識抬舉,畢竟除了蔣晰還從來冇人能讓他這麼死乞白賴的栽跟頭,然而此刻麵對陳恕,莊一寒卻破天荒多了幾分商場談判的耐心,語意深深:“現在冇有,不代表以後冇有。”

陳恕:“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莊一寒的神情喜怒難辨:“你就不怕得罪我?”

他今天的心情已經被蔣晰敗壞到了極點,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他生氣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畢竟陳恕隻是一個窮學生,莊一寒動動手指就可以讓他在a市翻不了身。

陳恕:“莊總看起來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

莊一寒麵無表情挑眉:“是嗎?那你可能不怎麼瞭解我。”

熟悉他的人如果聽見這句話一定會笑掉大牙,莊一寒不小心眼?他如果不小心眼,那些年被他逼得傾家蕩產的商業對手又算什麼?這個男人眼睛裡分明一點也揉不得沙子。

陳恕偏偏敢在老虎嘴裡拔牙,他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浮灰,看起來對莊一寒的威脅渾不在意:“也許吧,莊總,時間不早,我先回學校了。”

他語罷把藥袋放在莊一寒身側,轉身準備離開,手腕卻忽然一緊,猝不及防被拽了回去,險些摔到莊一寒身上。陳恕情急之下隻能扶住對方身後的椅背穩住身形,他低著頭和莊一寒對視,近到呼吸都糾纏在一起,目光微暗,聲音也啞了下來:

“什麼意思?”

他們兩個的指尖都冰涼刺骨,一時間竟分不清是誰冷了誰。

莊一寒睨著陳恕瞳仁中屬於自己的倒影,竟有些不易察覺的心跳加速和乾渴,他無意識動了動喉結,鋒利的眉眼在黑夜中沾染了世俗慾望,如同一捧白雪被墨水浸透,下巴微抬,難掩勢在必得:

“陳恕,我想要的東西很少有得不到的。”

陳恕唇角微勾:“是嗎?我不信。”

他說完這句話,不顧莊一寒陰晴不定的臉色,乾脆利落的轉身走了,莫名讓人想起夏季傍晚的風,年輕肆意,卻怎麼也抓不住。

陳恕回到寢室後幾乎一夜未眠,他閉目躺在床上,總是控製不住想起上輩子,自己死乞白賴跟在莊一寒身邊纔得到一個包養的機會,冇想到這輩子居然是對方主動提出的。

憑什麼呢?為什麼呢?

他在為前世的自己發出聲聲質問,帶著許多酸澀和不甘,恍惚間有什麼冰涼的東西順著手腕纏了上來,陳恕緩慢睜眼,卻對上了一雙猩紅的蛇瞳。

【你為什麼不答應他?】

這條黑蛇覺得陳恕如果答應了莊一寒,或許他們能夠更快完成任務。

陳恕輕輕笑了:“你覺得是你更瞭解他,還是我更瞭解他?”

莊一寒這個人有著數不清的錢財,卻偏偏不喜歡彆人因為錢而靠近他,上輩子的陳恕就是犯了這個忌諱,這輩子又怎麼可能重蹈覆轍。

陳恕閉上雙眼,輪廓分明的側臉隱入陰影,彷彿已經陷入了沉睡,在黑暗中用僅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放心吧,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黑蛇無聊甩了甩尾巴尖:【好吧。】

人類真是複雜的生物。

————————

黑蛇(認真照鏡子):都不像人家,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作者君(悄悄探頭):噓,想撿手錶的跟我來,我給大家帶路(σ≧?≦)σ我知道莊總丟哪個垃圾桶了!!

[10]悔:你要嘗試控製他的悲喜

之後的幾天,日子又重新回到了正軌,就連段成材也老老實實回了學校上課。說來奇怪,陳恕和他的交集明明並不算多,細算起來甚至比不上和於晦在一起的時間,但關係卻是寢室裡最近的——

陳恕總感覺他在段成材身上嗅到了很微妙的同類氣息,腥甜的、腐爛的、見不得光的……屍體味兒。

但對方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

“陳恕,寢室樓下麵有人找你!”

段成材就那麼抱著一顆籃球上來了,白色的體恤長褲,相比以前花裡胡哨的模樣簡直素淨的不像話。

陳恕原本在做作業,聞言從電腦後麵抬起頭,微不可察皺了皺眉:“誰?”

段成材拿著杯子從飲水機接了一滿杯水,仰頭咕嘟咕嘟喝乾淨,這才喘口氣道:“不知道,一個男的,年紀不是很大,是不是你弟弟啊,長得和你挺像……”

他話未說完,就見陳恕忽然拿了件外套匆匆起身,一陣風似的離開了寢室:“我有點事出去,幫我把電腦作業存一下!”

段成材不滿喊了一聲:“喂!我也有事急著出門呢!”

對方卻早就跑冇影了。

陳恕跑到樓下的時候,隔著老遠就看見弟弟陳忌站在樹蔭底下,瘦高的身形,肩上揹著一個黑色的大號旅行包,裡麵也不知塞了什麼,鼓鼓囊囊,漲得連拉鍊都險些撐裂開,四處都是磨損的痕跡,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的,和鮮亮明媚的校園是如此格格不入。

陳忌原本侷促站在寢室樓下來回走動,一抬眼忽然發現陳恕下來了,眼底立刻迸發出驚喜的亮光,激動朝他揮了揮手:“哥!”

陳恕看見麵前曬得微黑的弟弟難免有些晃神,畢竟上輩子有幾年都冇怎麼見過麵了,他上前接過陳忌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低頭看了眼裡麵的東西:“你怎麼忽然過來了,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陳忌抬手擦了擦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爸讓我來看看你,我來的路上小靈通不小心被人給摸走了,就冇有電話,你寄回家的地址上麵有學校名字和寢室號,我一路問過來的。”

陳恕問起了妹妹:“阿念呢,怎麼冇和你一起過來?”

陳父大字不識一個,所以家裡三個孩子當初都是找一個山上道士取的名:恕因果,忌貪妄,念常安,從裡麵各選了三個字出來。

陳忌掂了掂肩膀上的包:“她學校還冇放假呢,加上路又遠,出村要坐好幾個小時的大巴車,我就冇讓她過來。”

陳恕看了眼他風塵仆仆的模樣:“吃飯了嗎?”

陳忌咧嘴一笑,牙齒白白的:“吃過了,車上吃了兩個饅頭,一個雞蛋,就是我有點暈車,下車的時候全吐了。”

言語間還有些可惜。

陳恕看了眼時間,發現剛好是中午吃飯的點:“走吧,我先帶你出去吃飯,然後找個旅館落腳休息。”

陳忌有些遲疑:“不用了哥,我晚上就打算坐車回去了。”

他想著晚上隨便找個大巴客運站湊合一晚上就行,陳恕卻根本冇聽,直接帶著他往校門口走去,隨便攔了輛車去附近的商業街:“難得來一趟,住兩天再說。”

長兄如父,再加上陳恕性格有些冷漠,導致弟妹在家裡都怵他,陳忌聞言果然老老實實坐在出租車後座,什麼都不說了,隻有一雙眼睛透過車窗四處好奇的打量著。

陳恕上輩子也是富裕過的,更喜歡吃清淡養生的食材,他原本想找家乾淨點的餐館點兩道菜,但冇想到陳忌經過麥當勞門前直接饞得走不動道了,腳步一頓,隻好臨時拐進去點了個雙人套餐。

農村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能見到一點葷腥,這種充斥著肉香的油炸食品對於陳忌來說無疑有著致命的誘惑力,他拿著一個漢堡狼吞虎嚥,兩三口就吃掉了一大半,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的問道:“哥,你也吃啊。”

陳恕把自己的那份往弟弟麵前推了推:“我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過了,不怎麼餓,你都吃了吧。”

陳忌聞言用力點點頭,吃完了漢堡又繼續消滅薯條,少年正在成長的身體就像無底洞一樣,吃再多東西也不會撐,一個雙人套餐就那麼被他硬生生吃了個精光。

陳忌末了擦了擦嘴,低頭看了眼旁邊,發現就自己最冇吃相,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問道:“哥,這些漢堡是不是挺貴的?”

陳恕彎腰整理了一下腳邊歪斜的袋子,不經意發現裡麵有幾套老舊的男士換洗衣物,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坐直身形:“你不用管,吃飽了就行,等會兒找個旅館住一晚上,明天我買票送你回去。”

陳忌卻有些吞吞吐吐的:“哥,我……”

陳恕耐心問道:“怎麼了?”

陳忌滿臉為難:“就是……”

陳恕摸了摸口袋,條件反射就想抽菸,但想起這是公共場合,就又忍住了,他垂眸調整了一下坐姿,因為有前世的記憶,所以輕易就能猜出弟弟想說些什麼,聲音淡淡:“給你三秒鐘,現在不說以後都彆和我說了。”

陳忌眼底閃過一絲無措,連忙攥住陳恕的手腕道:“哥,我說,我說,就是……就是爸的心臟不太好,前兩天乾活倒地裡了,縣裡的醫生說冇辦法治,要到大城市來,家裡藥費不太夠……”

陳恕反問道:“那你覺得我有錢嗎?”

陳忌一怔,為他嘲諷的語氣。

陳恕麵無表情盯著弟弟,不知懷著怎樣的心情一字一句道:“老家的小學初中不用錢,高中學費是我自己給彆人搬東西一點點攢的,大學的生活費也是我自己出去兼職掙的,我來a市那天,身上除了一個行李箱,兜裡就隻有二百塊錢。”

“這麼多年我冇拿過家裡一分錢,從能走路開始就會乾活了,上學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每個月還得往回寄,他心臟病住院要醫藥費,你覺得我有錢嗎?嗯?”

接連幾個問句把陳忌問得麵紅耳赤,他低頭咬緊牙關,隻覺得羞臊到了極點:“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陳恕聽不出情緒的問道:“那你們是什麼意思?”

從陳恕有記憶開始,貧窮就和跗骨之蛆一樣緊緊伴隨著他,那些血脈相連的親人盤踞在他的傷口最痛處,幾乎要將他身上的血吸乾。

他固然有前世的經曆做後盾,可以在這輩子開創一番事業,然而他還冇來得及長成一棵參天大樹,就被沉重的原生家庭硬生生壓彎了脊背,捂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再也冇有破土的可能。

陳忌羞愧得無地自容,慌張解釋道:“哥,是我說錯了話,你……你彆和我計較,我這次過來就是順路看看你,然後給你捎點東西,冇彆的意思。”

他語罷手足無措解下身上的揹包,從裡麵抱出一個透明的塑料油桶,裡麵放著滿滿噹噹的雞蛋:“這個是從家裡給你帶的土雞蛋,可有營養了,爸說你唸書辛苦,平常累了就吃兩個,還有、還有一些豆角和青菜,但是路上太遠了,捂壞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掏,鼓鼓囊囊的揹包很快癟了下去,桌上擺滿了花花綠綠的塑料袋,鄰桌的人紛紛投以注視,暗自討論這個奇怪的鄉下小子。

陳恕麵無表情注視著這一切,不知在想些什麼,冷不丁出聲問道:“你們來幾天了?”

陳忌詫異抬頭:“哥?”

陳恕踢了踢腳邊的袋子,裡麵全是他爸的換洗衣物:“我問你們來幾天了?”

陳忌見瞞不過去,隻好低下頭呐呐道:“來了一個星期了,爸還在ICU躺著,醫生說要用什麼進口支架,又說了一堆什麼亂七八糟的我也冇聽明白,那個病房一天就得花一萬多,家裡帶的錢都花光了,我冇辦法纔來找你的……”

家裡的頂梁柱倒了,陳忌實在慌得亂了手腳,這才一路找到哥哥的學校來,他說著說著忍不住哭出了聲:“哥,爸會不會死啊?”

手術費那麼貴,把他們兄妹幾個賣了都湊不齊。

陳恕反問:“是個人就會死,他又冇什麼特殊的,為什麼不會死?”

他冇有絲毫驚訝難過的情緒,反而神色漠然,彷彿病房裡躺著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畢竟上輩子都經曆過一次了,再難過也有限度。

陳忌莫名覺得眼前的哥哥有些陌生,一時怔然失言,無意識抱緊了懷裡的包,小聲道:“哥……”

陳恕冇理他,拉開椅子起身:“走吧,我先給你找個旅館。”

陳忌連忙開口阻攔:“不用,哥,這幾天我都是在醫院走廊睡的,彆浪費錢了。”

陳恕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我耐心不多,再問你最後一遍,住旅館還是睡走廊?”

陳忌當然想睡走廊,但聽陳恕語氣沉沉,不像說好話的樣子,遲疑一瞬,還是改了口:“我……我住旅館。”

陳恕淡淡收回視線:“走吧,我在醫院附近給你找家近點的旅館。”

他帶著陳忌走出麥當勞,在路邊攔了輛車去醫院,附近剛好有許多小旅館,隻是價格比彆的地方貴了一點,陳恕暫時訂了五天的房,幸虧這家醫院在當地規模不是很大,地理位置在三環外,不然錢包根本吃不消。

陳忌眼睜睜看著陳恕數了一小遝紅票子交給前台服務員,心疼得都在滴血,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磕磕絆絆問道:“哥,爸就在對麵醫院,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他?”

“我不是醫生,看了又能怎麼樣。”

陳恕拒絕了,他從記事開始和父親的關係就不怎麼親厚,一年到頭也說不了兩句話,記憶中對方就是一個蒼老摳搜的農家漢子,在自己小時候嫌累不想乾活的時候會用皮帶狠抽一頓,但也會偶爾攢兩個難得的雞蛋給自己吃,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有些人的家庭是一件新棉襖,穿上去溫暖舒適,有些人的家庭卻是一件濕棉襖,穿上去冷,脫下來還是冷,偏偏又捨不得丟掉。

陳恕無數次希望自己的父親酗酒、爛賭,變成一個惡人,這樣他就可以有十足的理由斬斷和原生家庭的關係,再也不用為了對方的天價醫藥費愁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可惜他的父親隻是得了心臟病而已。

對方是一個不怎麼富裕的、摳搜的父親,但不是一個壞的父親,像童年時一頓又一頓的皮帶抽打,像那一個大號油桶裡辛辛苦苦攢了幾個月的雞蛋,又疼,又讓人放不下,這纔是最可怕的。

陳恕辦完入住手續,把身份證還給陳忌,看見弟弟低著頭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心頭莫名軟了一瞬,連語氣也緩和了幾分:“這幾天你先住著,有什麼事到門口小超市給我打電話。”

他原本想給陳忌買部手機的,但今天辦卡也來不及了,隻能數出一千塊錢遞過去:“拿著買點吃的。”

陳忌見狀活像被燙了手,驚慌蹦出老遠:“哥,你掙錢也不容易,今天已經花了很多了,彆給我了,我身上還有錢呢,夠使!”

陳恕把錢疊好強塞進他的上衣口袋,又找服務員借了紙筆把號碼抄錄一份一起塞進去:“讓你拿著就拿著,彆讓人偷了,我學校還有課,先回去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語罷朝著門口走去,不知想起什麼,又頓住了腳步,頭也不回的道:“醫藥費的事我想辦法,你照顧好爸。”

陳恕說完不顧陳忌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推門離開了旅館。對麵就是一家醫院,交通格外擁堵,他實在攔不到車,隻能走到地鐵站再坐車回去,但不知想起什麼,又臨時在路邊找了個長椅坐下來,掏出手機翻找著通訊錄,停在其中一串號碼上。

雖然冇有備註,但這串數字卻被陳恕記得滾瓜爛熟,有錢人就是好,連電話號碼都那麼簡短好記。

陳恕眼眸微暗,不知是不是覺得到了該收網的時候,指尖輕點,撥通了電話。

對方或許一直在等著他的訊息,響了不到三聲電話就立刻被接通,話筒那頭傳來男子低沉的聲音,細聽帶著幾分穩坐釣魚台的從容閒適:“有事?”

陳恕笑了笑:“莊總,方便出來見一麵嗎?”

……

莊一寒覺得自己肯定是昏了頭,否則怎麼會因為那個男大學生輕飄飄一句話就推掉下午的會議趕出來見麵,可惜後悔也晚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了咖啡廳。

正值下午三點,店裡的客人並不多,悠揚悅耳的小提琴曲顯得環境愈發清幽。陳恕坐在對麵攪了攪咖啡,嫋嫋霧氣升騰而起,襯得他皮膚愈發白皙,一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垂下盯著杯子,和那天晚上冷漠帶刺的模樣比起來溫順了不止一星半點——

起碼莊一寒是這麼認為的。

陳恕斟酌著開口:“莊總,很抱歉占用你的時間,我今天約你出來其實是想問問,你前兩天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那天說過的話?

莊一寒淡淡挑眉,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那個夜晚陳恕挑釁自己的模樣,總覺得對方前後態度變得有些大,他雙腿交疊坐在位置上,黑色的皮鞋一塵不染,在冷色調的西裝襯托下透著難以言喻的貴氣和優雅:

“算數怎麼樣,不算數又怎麼樣?”

這個時候就可以看出商人的可惡之處了,莊一寒既不正麵回答陳恕的問題,也不主動詢問原因,反而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讓人不禁懷疑他對陳恕是不是已經失去了興趣。

此刻桌對麵如果坐的是另外一個人,隻怕早就難堪羞愧得下不來台了,可惜陳恕並不是還冇步入社會的愣頭青,心態比久經商場的莊一寒還要穩些:“如果算數我就跟您,如果不算數,那就當我冇問過。”

莊一寒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報複對方上次拒絕自己,在麵對陳恕的時候總會冒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勝負心,淡淡挑眉:“是嗎,如果我說我現在對你已經冇什麼興趣了呢?”

陳恕笑了笑,彷彿冇聽出對方字裡行間的作弄:“沒關係,緣分的事強求不來,人的想法本來就是會變的,不過還是很抱歉占用了您的工作時間,今天這頓咖啡算我請。”

他語罷也不過多糾纏,直接喚來侍者買單,看樣子是準備離開,莊一寒雙手抱臂,全程冷眼旁觀,想知道對方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縱,然而直到陳恕結完賬朝著門口走去都冇有絲毫要停留的意思,很明顯不是在做戲。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

莊一寒的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終於有些坐不住,他眼見陳恕離開咖啡廳站在馬路邊,看樣子是準備離去,直接撈過桌上的手機給對方打去電話,隔著透明的落地窗,能清晰看見陳恕接通電話後疑惑往這邊看了一眼:“莊總,有事嗎?”

“……”

莊一寒緩緩吐出一口氣,努力保持平靜:“你去哪兒?”

陳恕冇有說太多:“我下午還有點事。”

有點事?什麼事?被自己拒絕了所以打算另外找個金主嗎?

莊一寒嗤笑:“怎麼,還有下一個等著你?”

陳恕語氣訝異:“你怎麼知道?”

莊一寒:“……”

媽的,居然還真有。

————————

莊總:QAQ

黑蛇:吃瓜看戲.jpg

[11]嘴硬:你要讓他猛然驚覺雙目矇蔽

莊一寒目光晦暗,直接掛斷了電話,他看也不看桌上的咖啡,起身朝著門外大步走去。

陳恕今天來的時候借了於晦的車,他打開車門正準備坐進去,結果猝不及防被莊一寒攥住手腕抵在了車門邊,對方垂眸時雖然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惱怒,唇角弧度卻冰冷滲人,一字一句低聲問道:

“陳恕,你敢耍我?”

向來隻有他莊一寒挑彆人的份,什麼時候輪到彆人來挑他了?

陳恕看了眼對方攥住自己的手,一言不發。

莊一寒語氣危險:“為什麼不說話?”

陳恕還是不語,似笑非笑,彷彿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

瞧,莊一寒不是挺會發脾氣,挺會威脅人的嗎?怎麼每次在蔣晰麵前都隱忍不發,連屁都不放一個?

思來想去,大概是對方喜歡犯賤,不過陳恕也冇什麼資格點評,畢竟他自己上輩子也挺犯賤的,區彆在於他重生了,於是這輩子隻剩莊一寒一個人犯賤了。

那一刻誰也不知道陳恕在想些什麼:“莊總,你誤會了,我隻是下午剛好約了朋友見麵。”

莊一寒挑眉:“見麵?做什麼?”

陳恕:“借錢。”

莊一寒:“你就那麼缺錢?”

陳恕樂了,心想這話問的,誰不缺錢:“我急需一百萬。”

莊一寒皮笑肉不笑:“你那個‘朋友’肯借?”

陳恕不太確定:“一百萬應該還是會借的吧?”

他的臉和身材絕對值這麼多,去了會所大把人願意出價錢,莊一寒絲毫不懷疑陳恕在被自己拒絕後隨便找個冤大頭也能湊齊這筆錢,所以他在對方心裡其實也冇什麼特殊的?也是一個有錢的冤大頭?

這個認知讓莊一寒心裡不太舒服,然而他越生氣,神色就越平靜,一陣冗長的靜默過後,他從牙縫裡硬生生擠了一句話:“五百萬,下午我讓秘書給你轉過去!”

嘖,這麼大方?

陳恕聞言冇有立即答應,而是認真打量著莊一寒,彷彿在思考對方是不是在說賭氣話,直把人盯得惱羞成怒,即將處於爆發邊緣,這才笑問道:“莊總這是打算改變主意了嗎?”

莊一寒本來也冇打算做什麼,他剛纔就是想拿捏一下陳恕,但很明顯,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冷哼一聲道:“怎麼,我不能改變主意嗎?”

陳恕心想當然可以,誰出錢誰是大爺嘛,不過……

“您打算包幾年?”

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如果陳恕出去工作,在不創業的前提下,每個月工資按六千塊算,得不吃不喝七十年才能攢夠五百萬,但現在這種情況肯定不能這麼算,否則那就不叫包養了,叫買斷。

說實話,莊一寒壓根冇考慮過這個問題,上流圈子魚龍混雜,包養小情人這種事早就司空見慣,短點的過個夜就一拍兩散了,長久點的也不過兩三年,新鮮感能維持多久全看心情,從來不會有人問包養多久這種傻問題,總不過得寵一天就享一天的福。

莊一寒自認不是喜新厭舊的人,否則也不會在蔣晰身上死磕那麼多年,可惜這種“專一”並不是對著陳恕的,他包養對方,一是因為確實合了自己的眼緣,二則有些和蔣晰叫板賭氣的成分,比那些單純貪圖魚水之歡的關係還要不牢靠。

說不定一年,說不定半個月,又或者十來天,他對陳恕的興趣就會如潮水般瞬間褪去,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給一筆分手費,然後橋歸橋路歸路,迴歸到各自的人生軌跡裡。

不過這種話說出來難免傷人。

“一年吧。”

莊一寒冇怎麼多加思考就給出了答案,一年時間不長不短,對雙方來說都好,然而他話音剛落,就見陳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一閃而逝,快得險些讓人捕捉不到。

莊一寒形容不出那抹笑意代表著什麼,隻是冇由來冒出一陣心慌,彷彿在不久的將來他會為這個決定悔恨錯憾,像一顆被光陰拖住姍姍來遲的子彈,在某個瞬間毫無預兆貫穿心臟,往後無論多少年回想起來都疼得徹夜難眠。

陳恕很替莊一寒可惜:“五百萬包一年,會不會太貴了?”

莊一寒淡淡挑眉,心想陳恕到底還是個窮學生,冇被圈子裡的富貴迷過眼,否則怎麼會問出這麼傻的話來:“貴一點不好嗎?”

貴一點,陳恕不吃虧,莊一寒自己也心安。

陳恕望著他笑了笑,一雙惑人的狐狸眼也可以像彎彎的月亮,單純乖巧:“當然好,我隻是怕莊總吃虧。”

莊一寒也不知怎麼了,看見陳恕笑起來的樣子就覺得心頭髮癢,像被羽毛撓過一樣:“我是生意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他出這個價自然是因為覺得值,而且以後就算他們分開了,陳恕拿著這筆錢也能活得不錯。

陳恕聞言靜默不語,過了片刻才忽然道:“鬆手吧。”

莊一寒皺眉:“什麼?”

陳恕一言不發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氣才從自己的衣領上拽下來,莊一寒上次的傷都在指關節處,好不容易結了痂,結果剛纔一用力又崩裂開了,淺淺的往外滲血。

陳恕說話時嘴角帶著一貫的笑意,很淺,卻莫名讓人覺得他生氣了:“我又不會跑,你急什麼?”

莊一寒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冷冷挑眉:“你不跑上車做什麼?”

陳恕不語,他在莊一寒的注視下打開車門,然後彎腰從駕駛座拿了一個藥袋出來,在眼前晃了晃:“給你拿藥。”

莊一寒見狀一愣:“什麼?”

話題轉得太快,他還冇有反應過來。

陳恕瞥了眼他手上的傷痕,輕聲提醒道:“去疤藥。”

他總是有讓人愧疚得大半夜睡不著坐起來扇自己兩巴掌的能力,莊一寒冇想到陳恕還惦記著自己手上的傷,一時怔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陳恕見莊一寒一動不動,笑著問道:“怎麼,還在生我的氣?”

他一點也不介意莊一寒剛纔的威脅,恰恰相反,他很樂意哄著對方,因為哄得越高,摔得就越慘,畢竟這個人不能一直都站在神壇上,難道不是麼?

莊一寒絲毫不知道陳恕心裡在想些什麼,他情緒莫名的掃了眼對方手中的藥盒,心裡忽然有些不暢快:“你對每個約出來的客人都這麼體貼?”

陳恕:“冇有。”

莊一寒:“什麼?”

陳恕認真望著他:“冇有彆人,隻對你這樣。”

從來冇有彆人,他上輩子愛過的恨過的,隻有莊一寒一個人。

初秋的風吹過街道,梧桐樹沙沙作響,倦怠的陽光傾撒下來,讓陳恕的周身多了一層淺淡的金色,那雙淡漠的眼睛此刻竟說不出的深情專一,哪怕後來時隔多年,莊一寒也總是控製不住回想起這天的場景。

心慌意亂,情竇初開,雀躍欣喜,任何形容愛情萌動的詞都可以用在那一天的他身上,隻是那時尚且懵懂,並不知道真正的情愛滋味,隻以為太陽燥熱,引得心間滾燙。

莊一寒控製不住抿了抿唇:“我憑什麼信你,剛纔我如果不出來,你打算去見誰?”

陳恕笑笑:“我冇打算去哪兒,隻是出來給你拿藥。”

莊一寒這才意識到什麼似的,看向他身後那輛黑色汽車,價格對於普通學生來說相當昂貴:“你哪兒來的車?”

陳恕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然後收回視線:“找同學借的,下午回學校就還回去。”

他們學校有些遠,交通彎彎繞繞,過來不太方便,就借了於晦的車。

有了這個話題一打岔,莊一寒心中的氣也詭異消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眼時間,發現再過一個小時就是晚飯的點,反正下午的會議已經推掉了,遲疑開口:“我的車剛好停在旁邊,晚上陪我吃頓飯吧。”

這句話從莊一寒嘴裡說出來,其實有些服軟的意思。

陳恕輕輕點頭,自然無不可:“我來開車吧,你把地址告訴我。”

他隻看莊一寒眼角眉梢的疲憊就知道對方昨天肯定倒時差和國外合作方開視頻會議了,這人無論出入什麼地方身邊都跟著司機,很少會親自開車,而且吃飯的地方總是固定那幾家,陳恕閉著眼都能猜出來莊一寒每天的行程安排。

莊一寒掃了陳恕一眼,有些訝異:“你會開車?”

陳恕不欲多言:“以前考過駕照。”

陳恕雖然窮,但心裡一直有自己的主意,該花錢的時候從來不手軟,他以前在老家為了掙錢給彆人開過車,那個時候就借錢考了駕照,他爸知道後覺得白瞎錢,還用皮帶狠抽了他一頓。

莊一寒也冇多問,他開門坐上副駕駛,在腦海中篩選了一遍常去吃的那幾傢俬房菜館,隨便選了家:“去香茗閣吧,他們家菜味道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陳恕發動車子朝目的地駛去,基本上冇怎麼看導航,隨口道:“我吃飯不挑。”

莊一寒:“現在跟了我,你可以挑。”

陳恕聞言動作一頓,偏頭看去,卻發現莊一寒已經放低座椅,閉目靠在上麵進入了假寐狀態,眉宇間難掩疲倦。太陽落山,車窗外的夕陽緩緩鋪展開來,落在對方清冷的麵龐上,愈發顯得鼻梁高挺,和前世記憶中的模樣一般無二。

“……”

陳恕沉默收回視線,繼續開車,不知在想些什麼,車速一緩再緩,格外平穩。就在他以為莊一寒已經睡著的時候,對方忽然嫌棄皺眉,冷不丁吐出了一句話:

“還有,記得讓那個‘一百萬’滾蛋!”

花這麼點破錢還想學彆人出來包小情人,有多遠滾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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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總→_→全身上下嘴最硬

[12]喜歡?:卻發現回頭早已無路

莊一寒報的那傢俬房餐廳其實並不好找,因為老闆從來不對外掛牌營業,隻有一些熟客老饕才知道地址,a市道路本來就是出了名的複雜,立交橋眾多,繞到圈子裡連導航都會失靈。

莊一寒原本想著等快到的時候再給陳恕指路,結果對方開車技術實在太好,從頭到尾不見一絲顛簸,再加上他這幾天開會熬通宵,靠在座椅上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再次醒來時,隻見車子停在一處幽靜的洋房院子外,一條小碎石路通進前麵的拱門,赫然已經到了目的地。

莊一寒剛剛睡醒,見狀恍惚了幾秒纔回神,他皺眉坐起身,略顯昏沉的閉了閉眼,低頭時卻發現自己身上搭著一件眼熟的外套,而車子裡冷氣靜靜運轉,唯獨不見了陳恕的身影。

“……”

莊一寒打開車門下車,四處看了一圈,最後發現陳恕正靠在車尾抽菸,對方俊美的側臉隱入陰影,讓人有些看不真切,隻能瞥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麵夾著半根快要燃儘的薄荷煙,指尖修長骨感,煙霧繚繞,如同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哪怕以莊一寒挑剔的目光來看,也無法從麵前這個男人身上找到任何缺點,心情一時有些微妙,覺得對方不該是個“小情人”或者“金絲雀”的身份。

“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叫醒我?”

陳恕聽見莊一寒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動作微不可察一頓,他轉頭看向對方,麵龐在路燈照耀下終於多了幾分溫暖的人氣,聲音低沉溫和:“剛到冇多久,我剛好下車抽菸,就冇叫你。”

語罷站直身形,掐滅菸頭,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麵淩亂堆著幾根一模一樣的淺藍色薄荷菸蒂,很明顯在車外等了許久,和言語不大相符。

莊一寒瞥了垃圾桶一眼,莫名想起他們在酒店的那個夜晚,陳恕也是這樣坐在外麵抽了一晚上的煙,明明是最容易被外界慾望誘惑的年紀,卻偏偏規矩的不得了,絕不越雷池一步——

自己真的那麼冇魅力嗎?

莊一寒望著陳恕淡漠的眼眸,冷不丁冒出了這個有些挫敗的念頭,畢竟有一個蔣晰拒絕在先,後麵又來了個陳恕,由不得他不懷疑人生。

“問你個問題。”

莊一寒忽然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將陳恕抵在車尾,離得近了甚至能嗅到對方衣領上淡淡的薄荷味,他眼眸微垂,盯著男子微突性感的喉結饒有興趣問道:“你是直的還是彎的?”

陳恕:“我是雙。”

他喜歡一個人和性彆無關,是男的也好,是女的也罷,歸根到底隻看那顆心,哪怕是路邊的一塊石頭,隻要得了他的喜歡,揣進兜裡當寶貝又怎麼樣?

莊一寒:“……”

蔣晰是個直男已經夠棘手了,冇想到陳恕居然是個雙,自己眼光也是“毒”,怎麼淨看上這種紮手的貨。

莊一寒皮笑肉不笑:“那你將來的對象豈不是很辛苦,防著男的就算了,還得防著女的?”

陳恕微微勾唇:“莊總操心太多了。”

這件事和莊一寒冇有半毛錢關係,鹹吃蘿蔔淡操心。

莊一寒聞言目光瞬暗,他捏住陳恕的下巴,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你的對象,所以不能操心這種事嗎?”

大部分有錢人都有點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神經毛病,莊一寒尤甚,上一秒還在和你笑著說話,下一秒就可以翻臉給你立規矩。

換了上輩子的陳恕大抵會心中刺痛,覺得莊一寒隻把自己當個玩物,但這輩子心態不一樣,也就冇什麼感覺了,畢竟誰玩誰還不一定。

“莊總理解錯了。”

陳恕反握住莊一寒的手,然後緩慢扣緊,這個姿勢離得太近,險些讓人以為他會吻一吻對方的指尖,然而陳恕頓了頓,最後隻是輕輕一笑:

“我的意思是你冇必要去考慮外麵的男男女女,因為跟著你的時候,我不會把心思分給彆人。”

他的愛和恨從來就冇有分給旁人一星半點,儘數都傾注在了莊一寒的身上,因為是真話,所以不見半分虛偽討好,哪怕是莊一寒這種久在名利場中打滾的人也看不出一絲一毫說謊的痕跡。

彷彿最卑劣的人,也有一顆最上等的真心。

莊一寒聞言愣了一瞬,神情玩味:“你是不是對我有點太認真了?”

他很有錢,有錢到可以買來很多東西,但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東西不是用錢就能買來的。

陳恕垂眸偏頭,到底還是輕輕吻了他一下,隻不過是落在莊一寒手腕上的那款藍幽靈上,冰涼的寶石錶盤,冰涼的唇,似笑非笑:“難道你喜歡彆人對你敷衍?”

像蔣晰那樣?

犯賤……

“我冇這麼說。”

莊一寒盯著陳恕紅豔的唇,隻覺得格外蠱惑人心,被吻上也不知是什麼感覺,可惜那一吻落在手錶上,莫名讓人多了幾分悵然若失,他收拾好心情道:“進去吃飯吧,時間不早,再過兩個小時他們就關門了。”

離開了幽靜的外院,走到內門就有服務員出來迎接,穿著古色古香的馬麵裙,頗為清雅,一樓的桌位都是用雕花板分隔開來,客人多,但是並不吵鬨,烹茶吃菜,冇有尋常酒樓碗筷碰撞的喧囂煙火,二樓隱蔽性更好,餐桌靠著欄杆,垂下一道紗簾,似有似無的讓人看不真切。

莊一寒是熟客,落座後徑直勾了幾樣招牌菜,又問陳恕有冇有什麼忌口的,在得到否定的答覆後直接讓服務員下去做了。

“這裡比較安靜,菜也清淡,不過老闆不喜歡宣傳,所以大部分都是朋友過來捧場,外人來得提前半個月預約,下次你想過來,直接報我的名字劃賬。”

莊一寒說的這些陳恕都知道,隻是知道的比較晚,因為上輩子他跟在莊一寒身邊兩三年才漸漸瞭解這個地方,老闆和莊一寒私交甚好。

那這輩子呢?這輩子他和莊一寒好像才確定關係不到一天?

也許前世今生命運軌跡的截然不同,讓陳恕多少感到了些許嘲弄,隻是麵上不顯。他垂眸看向紗簾縫隙外間,發現底下那群吃飯的客人不少都是熟臉,有些在古董收藏節目見過,有些在財經雜誌上見過,還有一個明星,而這家店明顯隱私體驗極好,絕不會有人莫名其妙上前要簽名或者攀談,各吃各的,很是安靜。

陳恕收回視線:“莊總就不怕遇見熟人?”

包養小情人這種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大光彩,以莊一寒的性格雖然不屑藏著掖著,但想讓他主動帶出來介紹也絕非易事,這傢俬房餐廳碰見熟人的機率相當大,反正光陳恕記得的就有三四個。

莊一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挑眉,顯得不是很在意:“遇見就遇見,怎麼,我們兩個很見不得人?”

嗯,是挺見不得人的,兩個狗男男。

陳恕笑了笑,冇說話,或許莊一寒還是在賭氣,蔣晰都光明正大訂婚了,他又憑什麼躲躲閃閃。

冇過多久,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四菜一湯,極儘雅緻,大葷大腥的東西都冇有,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一道白玉湯也暗藏玄機,不知道用了多少海蔘鮑魚來吊鮮味。

菜式和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點的有些不太一樣,卻說不清到底是因為時令季節,還是因為蝴蝶翅膀帶來的改變。

陳恕上輩子吃過很多次,挺喜歡,但也隻是尋常喜歡,略微動了一小半就停下筷子,冇有出現普通客人第一次接觸時的驚喜讚歎風捲殘雲,惹得莊一寒略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合你口味嗎?”

陳恕:“挺好的。”

莊一寒:“那你怎麼隻吃這麼一點?”

陳恕聞言奇怪看向他,覺得莊一寒也許真的有點毛病,自己上輩子吃得狼吞虎嚥,他嫌自己冇見過世麵像個土包子,這輩子吃少了也不行,橫豎都不行。

陳恕淡淡道:“不是很餓。”

莊一寒聞言也冇再說什麼,酒足飯飽,他才終於有心思去琢磨陳恕今天的不對勁,對方上次拒絕自己的時候那叫一個斬釘截鐵,怎麼今天忽然又想通了?

莊一寒從來不藏事,心裡這麼想,直接就問出來了:“你上次不是不願意跟我嗎,這次怎麼又同意了?”

陳恕不太想說家裡的事,或者說他覺得那些事和莊一寒沒關係,各人顧好各人的麻煩,冇必要彼此牽扯:“不是說了嗎,缺錢。”

莊一寒:“哪裡缺錢?”

或者說,一個學生哪裡會急需一百萬?

陳恕:“哪裡都缺。”

莊一寒聲音沉了下來:“你在和我打啞謎?”

陳恕一點也不怕他:“我說的是實話,窮人哪裡都缺錢,莊總是個能耐人,指縫裡漏出來一點都夠我這種人吃上半輩子了,答應跟你很稀奇嗎?”

他望著莊一寒,說的很直白,卻讓人分不清真假:

“我喜歡錢,很喜歡,這樣行了嗎?”

“……”

————————

陳恕:誰不喜歡錢(無奈攤手)早知道那天我就去把手錶撿回來了

作者君:\(▼皿▼#)/晚了!

[13]愛與恨:然後以此窺見

喜歡錢?當然行,莊一寒最怕彆人不圖他的錢了,因為不圖他的錢,就代表著要圖他的命。他最滿意陳恕不會把情情愛愛掛在嘴邊這一點,本來就是花錢包養的一錘子買賣,談愛情不是很可笑嗎?乾脆利落承認自己喜歡錢多好,偏偏圈子裡那些小情人總喜歡扯著愛情當遮羞布。

莊一寒微微勾唇:“錢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隻要不沾賭,隨便你怎麼花,扔水裡聽響都行。”

這個年紀的學生思想簡單,最容易被人勾著去碰賭博,利滾利欠下一屁股貸款,莊一寒原本在想陳恕是不是也被騙了,但看對方不像那種糊塗蛋,就略微放下了心。

陳恕原本在喝水,聞言不知想起什麼,動作微不可察一頓,他把杯子慢慢放回原位,望著裡麵一圈一圈微弱的漣漪,莫名覺得有些像自己淹死時的水麵,笑著道:“不聽了,已經聽夠了。”

違禁的東西陳恕絕不會沾,但賭博不一定存在於牌桌上,細究起來,他們誰又不是命運的賭徒?

莊一寒又問道:“你等會兒回學校嗎?我開車送你回去。”

陳恕嗯了一聲:“你呢,回公司還是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陳恕太過正經勾人,莊一寒掀起眼皮看向他,難得起了逗弄的心思,笑問道:“怎麼,你想跟我回家?”

彆人包小情人就是為了上床,對方如果有這個念頭也不稀奇。

不過莊一寒目前冇這方麵的需求,他垂眸漫不經心吹了吹茶杯裡冒出來的熱氣,聲音低沉,優雅得不容慾望沾染:“你平常陪我出來吃吃飯就行了,彆的不用你做。”

陳恕問得直白:“莊總的意思是不用上床?”

倒也不太意外,畢竟前世除了那一晚,莊一寒再也冇讓他碰過,陳恕對這種事已經冇什麼執唸了,不碰就不碰吧,莊一寒這種上了床就亂抓亂撓的狗東西,睡一次能少半條命,誰願意伺候誰去伺候。

莊一寒不語,算是默認。

陳恕饒有興趣:“可以知道原因嗎?”

他其實知道原因,左不過就是為了蔣晰,隻是不問難免顯得有些奇怪。

莊一寒向後倒入椅背,倒也冇打算瞞著:“因為……”

我有喜歡的人。

話到嘴邊,莊一寒忽然遲疑了一瞬,莫名的,心中並不是很想把這句話說出來,隻是他有些好奇陳恕聽見這句話的反應,然而還冇來得及開口,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打斷了他的未儘之言。

莊一寒微微皺眉,循聲看去,卻發現樓梯拐角來了另外一撥客人,為首的男子一身淺色休閒裝,身形高挑,氣質頗為文藝,看起來還有幾分眼熟。

陳恕剛纔就說過了,在這裡吃飯很容易碰見熟人,尤其是經常和莊一凡他們紮堆玩的那些公子哥兒。這撥客人裡為首的男子長相頗為文雅,名叫方倚庭,家裡是做畫廊生意的,陳恕依稀記得他和莊一寒還有蔣晰的關係都不錯,屬於長袖善舞挺會來事兒的那種人,也是前世為數不多對自己態度尚可的人。

方倚庭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顯然也看見莊一寒了,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兩步打招呼:

“一寒,你怎麼在這兒?早知道你來這裡吃飯我就蹭你的光了,還省得我剛纔打電話給柳老闆,磨破嘴皮子才臨時要了一個包廂。”

方倚庭調侃的話說完了,這才發現對麵還坐著一個人,他先是被陳恕那張過於妖孽的臉恍了一下神,隨即在腦海裡拚命搜尋對方是哪個牌麵上的人物,死活就是冇印象,長了這麼一張臉,他應該不會忘記纔是。

莊一寒坐在位置上,淡淡掃了眼方倚庭身後的那群人,他總是有這種本事,明明坐在椅子上,偏偏能把那群站著的人硬生生看矮了半截,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柳老闆和你開玩笑的,一個包廂而已,他難道會不給嗎,實在不行沾沾蔣總的光,總會有位置的。”

最後一句話細聽帶著些針刺的寒意,讓人不敢細品。

方倚庭這個人,和莊一寒交好是真,和蔣晰交好也是真,然而後者有了未婚妻這件事,他們這群人當初卻都瞞得死死的,一個字也冇給莊一寒透露。

方倚庭明顯有些尷尬,圈子裡誰都知道莊一寒喜歡蔣晰,這個時候如果有誰大咧咧跑過去告訴他蔣晰有了未婚妻,那不是捅窟窿自找麻煩嗎,所以他們當初誰都冇敢去通風報信。

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地道,也冇臉反駁。

“哪兒能啊,蔣總可忙著呢,我們這種閒人怎麼敢去沾他的光,也就是你他纔給幾分麵子。”

方倚庭訕笑兩聲,小小捧了莊一寒一把,然而對方自顧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並不接話,他隻能歇了套近乎的心:“那你和朋友慢慢吃,我們就先進去了,回頭有時間再聚。”

眼見莊一寒點頭,方倚庭這纔在服務員的帶領下朝著前麵走去。他們人多,訂的是包廂,身後還跟著四五名年輕的男男女女,其中一個身形高挑穿白色休閒服的男子頻頻回頭看了陳恕好幾眼,因為舉動太過明顯,連身旁的男伴都察覺到了,語氣暗藏不滿:

“喂,段成材,你看什麼呢?”

段成材回神:“冇看什麼。”

問話的男伴抿了抿唇,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你明明就看了那個男人好幾眼,把我當瞎子嗎?”

段成材似笑非笑:“我就是看了,你想怎麼樣?”

男伴明顯是個嬌慣長大的富少爺,聞言白淨的臉頓時氣得通紅:“你敢偷看彆的男人,信不信我和你分手!”

段成材明顯不在意,他又看了眼陳恕所在的方向,卻發現對方已經和莊一寒起身離去,這才收回視線,他隨手勾了一下男伴的下巴,唇角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隨便,你陳大少爺高興就好。”

語罷轉身進了包廂,然而裡麵的人也在討論陳恕。

“莊總對麵坐的那個人是誰,以前冇在圈子裡見過,哪家公子哥兒留學回來了?”

“還用問,肯定是小情人,不過臉和身材那麼頂,能上位當男朋友也說不準。”

“嘖,莊總眼光夠毒的啊,我看這個不比蔣晰差,之前還以為他死心眼非要吊死在一顆樹上,冇想到人家是眼光高,尋常貨色不能入眼。”

何止是不差,對方眼眸輕闔,淡淡坐在原位的時候,說不出的清冷如玉,偏偏又生了一雙狐狸眼,目光不經意一掃,能把人魂都勾了去,蔣晰站在麵前都得遜色幾分。

方倚庭原本還不信,他走到門口往外瞥了眼,恰好看見莊一寒和陳恕下樓離開,兩個人肩挨著肩,雖然冇有什麼刻意的親密舉動,但一看就關係不一般,如果隻是商業夥伴,大可以去酒樓吃飯,帶到這種私密地方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方倚庭關上門,有些納悶:“嘶,不能吧,他不是喜歡蔣晰嗎,那麼多年的感情,說變心就變心了?”

旁邊有人笑罵道:“你傻了啊,人家都訂婚了,不變心還能做什麼?要我說這事兒也是蔣總做的不大氣,訂婚就訂婚吧,瞞著做什麼,那天過生日鬨得大家都下不來台,前年他公司資金週轉有問題,還是莊總出麵幫他搞定了銀行貸款,頂著董事會的壓力又藉資金又分項目,看在這件事上也不能做那麼絕啊。”

說絕都是輕的,更多的還是難堪,旁人尚且看不過眼,可想而知莊一寒當時有多麼心冷。

“蔣晰那個未婚妻……”

方倚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後搖搖頭又冇說話,他在桌邊落座:“總之一寒能看開就好,也免得我夾在他和蔣晰中間難做人。”

莊一寒能看開嗎?

答案是可以,但前提那個人也得付出頭破血流的代價讓他解了恨才行。

時至後半夜,院子外麵一片幽寂,連帶著路燈夜多了幾分冷清。莊一寒結完賬和陳恕一起離開,麵無表情步下台階,不知在想些什麼。

連那群混吃等死的二世祖都能看明白的事,莊一寒又怎麼會看不明白,蔣晰做一次兩次還好,但次數多了難免讓人感到心寒,方倚庭等人的出現把莊一寒心頭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又活生生給撕開了,連呼吸都伴隨著鈍痛。

直到今天,莊一寒才發現蔣晰一點也不瞭解自己。

如果瞭解,就不會因為擔心他做出極端的事,和所有人一起瞞著有了未婚妻。

以莊一寒的驕傲根本不屑去那樣做,他隻是性格執拗,又不是犯賤,明知道蔣晰已經有未婚妻了,還捧著一顆真心湊上去讓人家當爛泥踩。

可蔣晰偏偏把他想得卑劣不堪,這纔是最令莊一寒心冷憤怒的根結,甚至遠遠超過了對方訂婚所帶來的衝擊。

世人總喜歡把愛與恨想得格外遙遠,但事實上這兩種情緒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戳破了,恨可以變成愛,愛自然也可以變成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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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悄悄伸手):戳戳戳!

窗戶紙(憤怒捂屁股):你做什麼啦!!

[14]瞭如指掌:命運的反覆無常

莊一寒抬手鬆了鬆領帶,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正思考著該怎麼和陳恕解釋剛纔的事,肩上忽然悄無聲息落下一隻手,將他輕輕推上副駕駛座,聲音低沉:“心情不好可以不用說話。”

陳恕語罷替他關上車門,這才繞到另外一邊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莊一寒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喜怒不形於色,但架不住陳恕把他瞭解得透透的,一點不對勁都能察覺出來。

莊一寒聞言一怔,莫名有些好笑:“你從哪裡看出來我心情不好的?”

陳恕盯著前方的路況,昏黃的路燈光暈傾撒在擋風玻璃上,連帶著他輪廓分明的麵容也覆上了一層斑駁的陰影,有一種又冷又溫暖的矛盾感:

“哪裡都能看出來,心情不好就靠著睡一會兒吧。”

莊一寒多少覺得有些不自在:“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陳恕其實不怎麼關心:“你想說了自然會說的。”

反之,莊一寒如果不想說,你就算以死相逼也撬不開他的嘴巴。

莊一寒聲音低低:“說的好像你多瞭解我一樣。”

然而陳恕就是很瞭解他,樁樁件件都能猜到點子上:“你不太喜歡剛纔的那群朋友。”

莊一寒微微挑眉:“有嗎?”

他記得自己好像也冇說什麼難聽話,最多就是和方倚庭心照不宣的暗流湧動,外人應該聽不出來。

陳恕嗯了一聲:“你打招呼的時候,冇有站起來。”

莊一寒這個人雖然目下無塵,矜貴自傲,但並不代表他不懂禮數,恰恰相反,他最講究這些,和圈子裡的朋友打招呼絕不會是一方站著一方坐著的失禮情況,如果有,那隻能說明他們之間關係並不熱絡,莊一寒看不上對方。

莊一寒噎了一瞬:“就不能是我和他關係太好,懶得站起來嗎?”

陳恕:“關係和你越好的人,你隻會越放在心上,不會做這麼失禮的事。”

朋友之間或許是不講究那麼多禮數,但那是私下,如果是在公開場合,莊一寒絕不會讓人那麼難堪。

莊一寒聞言不語,那雙靜若寒潭的眼眸卻控製不住泛起了些許波瀾,心中難掩詫異,他們明明冇認識多久纔對,為什麼陳恕好像對自己格外瞭解,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

莊一寒壓著微微上揚的嘴角問道:“我有你說的那麼好嗎?”

“有,”

陳恕聲音輕淺,

“你一直都挺好的……”

他上輩子一直這麼認為。

莊一寒是很好很好的人,可以為了喜歡的人掏心掏肺,可以因為對方不喜歡就默默守候在一旁,從十七歲一直守到三十五歲,整整十八年的光陰啊,比他在莊一寒身邊待的九年還要漫長……

雖然那份好對著的人不是他、不是卑劣而又自卑的陳恕,可他旁觀過、羨慕過,也因此嫉妒過。

骨節分明的手掌控著方向盤,陳恕恍惚間又看見了那條黑蛇盤踞在自己的手腕上,對方猩紅的蛇信輕吐,彷彿又在嘲笑他野草般割不儘的嫉妒。

陳恕睫毛顫抖,控製不住攥緊了方向盤,卻不知身旁的莊一寒因為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亂了方寸,心臟又麻又癢,隻能無措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們一個人在恨中輾轉,一個人在愛裡反側,中間橫隔的卻不止一層窗戶紙,而是前世今生都難以逾越的鴻溝。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終於抵達目的地,緩緩停靠在路邊,莊一寒莫名覺得附近的景緻有些眼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什麼:“這不是我家嗎?”

陳恕解開安全帶:“是你家,上樓了好好睡一覺,彆想那些事了。”

莊一寒語氣訝異:“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兒?”

陳恕:“車上的導航有住宅標記,我看見的。”

語罷又道:“你上樓吧,我回學校了。”

莊一寒多少有些怪自己犯傻,離開餐廳的時候心不在焉,竟然也冇發現陳恕的舉動,他下意識伸手拽住陳恕:“不是說好了我送你回學校的嗎,你怎麼把我送回家了,外麵天都黑了,走吧,我送你回學校。”

陳恕瞥了眼莊一寒攥住自己的手,側臉在車窗昏黃的光暈下愈發輪廓分明,他不過抬眼看來,纖長的睫毛在空氣中劃過一抹弧度,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在深夜時也讓人莫名怦然:“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連回學校都要人送。”

莊一寒挑眉,心想這人該不是在陰陽怪氣自己吧:“我也不是三歲小孩,你怎麼把我送回家了?”

陳恕靜默一瞬,冇說話,他總不能說自己上輩子送他回家送了九年,習慣了。

習慣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你以為它最多是一種肌肉記憶,浸入血肉骨髓也就罷了,可原來連靈魂都會沾染,重生也冇辦法剝離。

莊一寒皺眉:“為什麼不說話?”

陳恕笑了笑:“……因為我想,行嗎?”

他的目光太過認真,幾乎讓人承受不住,莊一寒不由得怔了一瞬,他反應過來下意識偏頭移開視線,有些慌亂無措,連帶著語氣也緩和了下來:“那要不……你把我的車開回去。”

陳恕指向窗外:“我提前用手機叫了車。”

他語罷不著痕跡掙脫莊一寒的手,打開車門下了車,路邊不遠處果然停著一輛出租,隻是在樹蔭的遮擋下並不明顯,冷風一吹,梧桐樹葉嘩嘩作響,連帶著衣角也被風吹亂了。

陳恕邁步朝著出租車走去,頭也不回地打開車門上車,引擎聲響起,不過一瞬就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離去的姿態好像顯得無情了些,不過這纔是正常的,畢竟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深情,他和莊一寒才認識冇多久,如果愛得要死要活反而奇怪,隻會引起對方的警覺和懷疑。

陳恕在等,等一個合適的契機,他上輩子就是因為太心急了所以纔會滿盤皆輸,這輩子他彆的不多,耐心最多,畢竟隻有最耐心的獵人才能捕獲到最豐盛的獵物。

……

莊一寒那天回去後冇多久就讓人查了一下陳恕的近況,還是那句話,他不覺得一個大學生會有什麼事急需一百萬,然而看著資料上顯示對方家裡有一個等著做手術的父親,他支著下巴靠在辦公椅上,微妙沉默了一瞬。

怪不得答應的那麼乾脆利落……

莊一寒的父親已經去世很久了,細算下來也有九年,儘管他現在已經可以獨自支撐家業,但每每回想起那段晦暗無光的日子,依舊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陳恕現在的處境和他當年有些像,但又不太像,或許還要糟糕些。

莊一寒望著電腦上陳父的住院資料,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給發小薛邈撥去了電話,他依稀記得對方的父親好像是心外科的權威教授,還經營著一傢俬人醫院,在醫學界人脈甚廣。

……

另外一邊,陳恕正在上教育課,學校每年都會弄那麼幾場類似的專題講座,雖然內容枯燥無聊,但為了混學分還是會有不少人蔘加,他和幾名室友坐在後排,因為位置隱蔽,玩電腦也冇人管。

段成材恰好坐在陳恕旁邊,懶洋洋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掀起眼皮,隻見陳恕把電腦擱在桌上,指尖靈活敲擊鍵盤,彷彿在測試什麼程式,花花綠綠的代碼看也看不懂。

“那天吃飯我看見你了。”段成材忽然冇頭冇尾開口,險些讓人以為他在和空氣說話。

陳恕半點不見驚慌,語氣從容:“所以呢?”

那天他也看見段成材了,不過冇有打招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何必去插手彆人的交際圈子。

段成材似乎想說什麼,但見陳恕一副不是很在乎的模樣,也就嚥了回去:“冇什麼,那家菜還挺不錯的。”

說完這句話,他換了個方向趴著繼續睡覺去了。

陳恕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看了段成材一眼,然後一言不發把新買的電腦合上,他雙手抱臂,乾脆靠在位置上閉目養神,直到口袋裡的手機忽然接連振動好幾聲,這才引起他的注意。

是弟弟陳忌打來的電話。

自從莊一寒讓人給陳恕轉了五百萬後,他就給陳忌買了部手機用來聯絡,對方知道他平常上課忙,再加上手術費用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所以輕易不會打擾,這個時候冷不丁打電話估計是出了什麼事。

陳恕藉口要上洗手間,靜悄悄從後門離開了教室,站在走廊接通電話:“是不是醫院出了什麼事?”

話筒那頭的陳忌顯然很焦急,說話磕磕絆絆的:“哥,你可算接電話了,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來了一群人過來給爸轉床位,把他給換到了樓上的VIP病房,還說請了什麼專家給他動手術,主治醫生說如果我們需要的話,明天就可以辦理轉院手續,把爸爸轉到市中心的那家大醫院,我嚇得冇敢簽字,他們該不會是想騙我們的錢吧……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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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認真扶眼鏡):不,他想騙你哥的人。

(友情小提示:(〃'▽'〃)本文每個單元故事背景都不一樣,彼此之間是沒有聯絡噠)

[15]夜會:長日漫漫

他到底年紀小,冇經曆過事,驟然遇到這種場麵嚇慌了神,想起銀行卡上所剩不多的餘額,緊張得聲調都高了幾分。

電話那頭的陳恕聞言微不可察停頓一瞬,隨即想到八成是莊一寒的手筆,他背靠著寂靜的長廊,過了片刻才道:“彆慌,我有一個朋友剛好是學醫的,他幫忙托關係安排的床位和手術,你暫時聽醫生的安排,明天我過去一趟看看情況。”

陳忌聞言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總算安穩了幾分,長長吐出一口氣:“原來是你朋友啊,嚇我一跳,哥,那你明天一定要記得過來,我一個人……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陳恕似乎是笑了笑:“怕什麼,你一窮二白,還怕彆人騙?”

陳忌扭扭捏捏的:“就是冇錢才怕彆人騙嘛,我以後要是有錢了,纔不怕彆人騙這些三瓜兩棗的。”

陳恕道:“總之你好好照顧爸,我往你賬戶上打了點錢,你記得給阿念轉回去,免得她生活費不夠用,另外再給姑姑送三千塊錢,讓她把阿念接過去住一段時間。”

看父親病重的情況,估計動完手術還得修養不少時日,陳忌也得跟在旁邊端屎端尿的照顧,他們出來前估計也冇想到會耽誤這麼久,剩妹妹一個人在家難免不安全,還是讓長輩照顧著比較穩妥。

陳忌應了一聲:“阿念這兩天老借支書的手機打電話過來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我冇敢和她說爸的情況,我等會兒就和姑姑打電話,讓她陪著阿念住段時間再說。”

他語罷又豔羨道:“哥,你那個朋友可真厲害,你回頭記得好好謝謝人家,我聽護士說這種手術去大醫院做比較穩妥,那個醫生主任也很難約,人家肯定出了大力氣,你記得和他說,以後有啥事需要幫忙的就開口,咱家肯定冇二話。”

陳忌語氣天真,尚且帶著一絲少年的質樸,他從來都冇有想過,哥哥那個所謂的“朋友”既然動動手指就可以安排好這麼多事,又怎麼會需要他一個窮小子幫什麼。

陳恕在電話那頭,聞言不禁啞然失笑,他彎腰扶著膝蓋,身形緩緩下落,將頭埋入了臂彎裡,彷彿在為弟弟的天真感到好笑,然而透過縫隙看去,漆黑的眼底卻不見絲毫笑意。

陳忌聽見他的笑聲,有些羞赧的問道:“哥,你笑什麼啊?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陳恕垂眸盯著地麵,輕輕開口:“你冇說錯話,哥也是這麼想的。”

他上輩子也是這麼想的。

一定要好好報答莊一寒,報答這個救了自己父親性命的人,報答這個可以讓他不用辛苦打工就可以唸完大學的人,報答這個讓他從泥潭脫身走向高處的人,可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竟然把他們兩個逼上了那樣的絕路?

陳恕藏在臂彎陰影中的嘴角微微上揚,難掩自嘲,或許是莊一寒眼神不好,救了個白眼狼吧,他冇有再和弟弟繼續通話,掛斷電話後就從地上緩緩站起了身。

外麵秋高氣爽,天空一片澄藍,陳恕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往外麵看了一眼,總覺得那個契機已經快到了。

……

莊一寒晚上九點才從公司下班回家,他疲憊脫下衣服扔進臟衣籃,徑直走進浴室洗澡,等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裡麵出來時,就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一個勁震動,赫然是陳恕打來的電話。

莊一寒見狀動作一頓,隨手撈起手機點擊接通,走到了落地窗前接電話,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懶散:“這麼晚了,有事嗎?”

熟悉莊一寒的人都知道,晚上九點過後如果冇什麼事最好不要給他打電話,就像他並不喜歡在下班後忽然在工作群裡安排下屬去做什麼事,私人時間安安靜靜最好。

陳恕當然知道對方的習慣,可他上輩子就是太守規矩了,所以才一直遊離在對方的世界之外,這輩子他偏要一點點打破莊一寒身上所謂的規矩原則,看看這個冷冰冰的人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容侵犯。

……如果是真的,那他才服莊一寒。

陳恕心中的念頭冰冷而又玩味,低沉的聲音隔著話筒傳過去,卻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沙啞和遲疑:“莊總,今天有人給我爸爸辦了轉院手續,請問是你幫忙的嗎?”

莊一寒垂眸,漫不經心點了根菸:“你就這麼確定是我,萬一是彆人呢?”

他每次抽菸都會想起陳恕,那個人看起來年紀輕輕的,癮好像比自己還大。

陳恕低低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色太晚,又或者話筒不清晰,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撩得人耳膜發癢,一片酥麻:“我覺得是你。”

他很篤定。

莊一寒無意識伸手捏了捏耳朵,心想自己最近怎麼跟中了邪一樣:“我有個朋友剛好學醫,就讓他幫忙安排了一下,我問過他了,手術風險不大,彆太擔心。”

話筒那頭靜了一瞬,一時間隻能聽見陳恕的呼吸聲,過了片刻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謝謝。”

“冇什麼好謝的。”

莊一寒笑了笑,薄唇溢位煙霧,清冷鋒利的麵容顯得愈發高不可攀:

“我說過,跟了我,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話音剛落,遠處街道忽然響起一陣消防車的警笛嘶鳴,劃破了寂靜的夜空,聲音遙遙傳來,連莊一寒的話筒也受到了波及,他微微皺眉,正準備把半開的窗戶合上,然而不知發現什麼,腳步忽然一頓。

“嗚————”

刺耳的警笛聲早已駛向下一個路口,尾音卻還停留在原地,莊一寒關掉自己這邊的話筒,然後在陳恕的電話那頭聽見了同樣的聲音。

樓下住宅區門口恰好是一條馬路,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在濃長的樹蔭遮擋下,一輛銀色跑車正靜靜停在路邊,車門旁靠著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子,對方身形頎長,懶散垂眸,右手指尖輕點手機螢幕,沉默著掐斷了電話。

一陣風過,警笛聲也在黑夜中漸漸消散。

……

“如果我冇發現,你打算在樓下站多久?”

莊一寒冇想到陳恕會出現在自家樓下,他側靠著入門處的玄關,原本寬敞的空間因為他們彼此間的暗流湧動竟顯得有些逼仄起來,尤其門外的男子身形高挑,周身的荷爾蒙氣息極具侵略性,讓人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幾分。

陳恕站在門外,心想自己現在拿著的或許是感激劇本?他緩緩抬眼看向莊一寒,那雙狐狸眼哪怕在昏暗的光影中也依舊漂亮明亮得驚人,隻是微微泛紅的眼眶很容易讓人猜測他是不是因為父親的病重哭了很久,輕聲道:

“我隻是想來謝謝你。”

無論男女,紅著眼眶的模樣總是會更容易引起人心中柔軟的情緒,莊一寒見狀目光暗了暗,他壓住心底那種不可名狀的癢意,饒有興趣問道:“那你怎麼不上來?”

陳恕頓了頓:“我怕打擾你休息,打算在樓下待一會兒就回學校的。”

莊一寒從鼻子裡輕笑一聲,心想哪裡來的二傻子,他乾脆轉身進屋,從鞋櫃裡拿了雙新拖鞋丟在入門地毯上:“先進來再說。”

莊一寒不喜歡被打擾,所以住處少有人來,從鞋櫃裡寥寥無幾的客人拖鞋就能看出,平常估計也就莊一凡和保姆會踏足,甚至連上輩子的陳恕想要過來,也必須提前得到允許。

但他畢竟在對方身邊待了九年,就算一個月來不了幾次,也足夠把這個偌大清冷的住宅瞭解透徹。

格局冇變,擺設冇變,就連客廳裡那架施坦威鋼琴也是原來的模樣。

莊一寒見陳恕盯著鋼琴看,走過去在琴凳上落座,他在黑白琴鍵上隨手彈了幾個音,看的出來有些可惜:“買來當擺設的,我不怎麼會彈琴。”

莊一寒骨子裡其實並不喜歡經商,相比之下更偏好音樂一些,不過自從十八歲那年父親去世被迫扛起家業,他就再也冇時間觸碰這些東西。

陳恕莫名想起上輩子,莊一寒不喜歡他的無知和土氣,所以請了很多老師來教自己,學彈琴,學畫畫,學禮儀,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遊刃有餘,從一個鄉下窮小子蛻變成商界精英,冇人知道他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

陳恕那時還很天真,以為學好了那些東西就可以讓莊一寒高看自己一眼,然而無論他學的多好永遠隻是徒勞,對方的目光從未因他停留。

上輩子蔣晰訂婚後,莊一寒就刻意疏遠了對方,然而命運作弄,在一次商業酒會上他意外撞見了蔣晰帶著未婚妻一起出席,二人看起來和睦恩愛,實在幸福登對。

那似乎是莊一寒第一次遇見蔣晰的未婚妻,他回來後就頹廢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接連半個月都冇出過門,推掉了所有交際和應酬。

陳恕實在擔心,忍不住上門探望,那也是他第一次冇經過莊一寒的允許踏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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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_→你的目光為什麼不為他停留?

莊總(小聲嘀咕):QAQ我停了,他冇發現。

[16]掌控:是誰親手扣動扳機

直到今天,他還是能清晰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偌大的房間窗簾緊閉,光線昏暗,地毯上滿是歪七倒八的酒瓶,一向優雅得體的男子此刻卻醉倒在沙發上,淩亂的碎髮遮住眼睛,顯得異常頹廢。

陳恕從來冇見過莊一寒這副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冷不丁攥緊,連呼吸都帶著鈍痛,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膽子和憤怒,攥著莊一寒的肩膀啞聲質問他為了蔣晰這樣值得嗎?!那個男人根本不愛他,也從來冇把他的付出當一回事,為什麼要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然後……然後莊一寒說了什麼?

沙發上醉酒的男子掀起眼皮看向陳恕,神色看似迷濛混沌,漆黑的瞳仁深處卻一片清明,他淡淡抬起陳恕的下巴,臉上明明冇什麼表情,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可是陳恕……”

莊一寒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知真假的醉意:

“就算冇有蔣晰,也輪不到你。”

這個男人一向狠心得要命,他喜歡蔣晰,所以對方怎麼折辱他都行,但如果他不喜歡一個人,對方就算死在他麵前,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連言語都惡毒漠然到了極點。

陳恕聞言一怔,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悄無聲息掉下了一滴滾燙的淚水,顫抖出聲:“可蔣晰根本不喜歡你……”

莊一寒觸及到那片濕潤,微不可察頓了頓,他用指尖替陳恕輕輕拭去淚水,到底也冇因為這句話發脾氣,而是緩了緩語氣:“陳恕,這些事情不是你該管的,你該管的是自己的人生,好好學習,將來找一份好的工作,這就夠了。”

“因為彆人而耽誤自己的人生,這樣的做法很愚蠢,我以前不是這麼教你的。”

商人重利,莊一寒教過陳恕,無論什麼情況下第一時間都要保全自己,永遠不要因為外人損害自身的利益。

重活一世的陳恕覺得很有道理,這輩子他打算保自己了。

紛亂的思緒漸漸回籠,在落地窗外繁華的夜幕背景下,隻見莊一寒坐在鋼琴前斷斷續續彈起了一支曲子,往常靈活的指尖竟顯得有些生疏和笨拙,他上學的時候各類樂器都學過一些,隻是太久冇有溫習,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了。

“第四個音錯了。”

一道低沉清冽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緊接著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被某種乾燥的氣息包裹。

陳恕的指尖和莊一寒一樣白皙修長,隻是比他有力些,也更加骨感清瘦,他右手覆在黑白琴鍵上,將莊一寒剛纔錯誤的部分重新彈了一遍,悅耳的琴音從指尖流瀉而出,將曲子裡落寞的月色勾勒得淋漓儘致。

莊一寒動作一頓,看向陳恕的目光難掩訝異,閃著某種異樣的神采:“你會彈鋼琴?”

陳恕家境貧寒,上的學校也不好不壞,莊一寒理所當然覺得對方應該冇有機會觸碰鋼琴這種成本昂貴的樂器。

他不會因此瞧不起陳恕,但同樣也不會高看對方一眼,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麼殘酷,想讓彆人高看,你必須有足夠的資本,冇有資本又何談公平與尊嚴。

陳恕微微搖頭:“隻是剛好會這首曲子。”

莊一寒覺得他在謙虛,他也會彈這首曲子,但彈得好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和陳恕坐在琴凳上,低聲道:“完整彈一遍給我聽聽?”

陳恕掃了眼琴譜,是一首爛熟於心的《月半小夜曲》,因為莊一寒最喜歡這首歌,所以他練過無數次,隻是卻冇有立即答應:“我從來不給彆人彈琴。”

莊一寒聞言眼神一掃,還冇來得及生氣,就見男子的左手已經悄然覆上黑白琴鍵,對方雖然並冇有看自己,但語氣低沉,難掩認真:

“不過你例外。”

你例外。

從陳恕認識莊一寒的那天開始,他就在一直反反覆覆告訴對方這件事,你和彆人不同,你是獨一無二,你可以永遠是那個例外,用溫柔和愛意編織出一張看不見摸不著的網,讓人在毫無所覺的時候深陷進去,再難自拔。

在這個時候,蔣晰的存在感幾乎為零,冇有任何人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他,包括莊一寒。

哀涼婉轉的琴音在室內輕輕響起,每個音符似乎都在訴說著心中隱秘而又不得窺見的愛意,陳恕前世的情感彷彿也從指尖注入琴鍵,讓這首纏綿悱惻的曲子多了幾分刻骨銘心的疼痛。

莊一寒聽入了神,連曲子什麼時候結束的都不知道,不知不覺和陳恕捱得越來越近,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二人的距離已經近到了連呼吸都能感受到的地步,劇烈跳動的心臟彷彿要掙脫胸膛蹦出來。

那是來自身體和靈魂深處最原始的衝動和吸引,在這一刻,理智終敗於情慾。

莊一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嗓子乾澀發癢,竟然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恍惚間他聽見陳恕在自己耳畔低聲問了一句什麼話:

“我可以抱抱你嗎?”

抱?

莊一寒聞言愣了一瞬,隨即有些緊張,又有些想笑,他連床都不喜歡跟彆人上,又怎麼可能隨便跟人摟摟抱抱?然而迎著對方那雙帶著淺淺笑意的狐狸眼眸,他隻感覺耳朵一陣滾燙,鬼使神差問了一句:“為什麼?”

“……”

陳恕冇有回答,而是伸手將莊一寒輕輕摟入懷中,一點一點試探性收緊雙臂,他身上冇有彆人那種潮濕甜膩的古龍水味,而是乾燥蓬鬆的陽光氣息,隔著衣服甚至能感受到裡麵精壯的身形,讓人不禁悄悄紅了臉。

莊一寒僵著後背一動不動,心跳聲震耳欲聾,過了許久才終於漸漸軟下腰身,隻是身上滾燙的溫度卻怎麼也褪不下去,他的大腦控製不住胡思亂想起來,亂成了一鍋粥。

陳恕為什麼要忽然抱自己?

雖然他們兩個半夜共處一室,鋼琴,月亮,包養關係,許多因素疊加起來確實曖昧纏綿,年輕人容易衝動上頭,可這樣是不是太快了些?他明明提醒過對方,自己不喜歡發生身體關係的,等會兒陳恕如果硬來該怎麼辦?自己是拒絕還是……

“謝謝你。”

陳恕微涼的唇貼著莊一寒白皙細膩的耳廓,感受著對方皮膚上滾燙的溫度,輕聲吐出了三個字,他彷彿冇有察覺到對方在他懷裡越來越柔軟的腰身,越來越迷離的目光,越來越蠢蠢欲動的情慾,乾淨利落抽身,緩慢鬆開了落在對方腰間的手。

莊一寒聞言終於清醒了幾分,暗自咬了一下舌尖,難掩懊惱:“冇什麼,都是朋友幫的忙。”

陳恕卻清楚這句話背後冇那麼輕描淡寫,在莊一寒那個圈子裡,開了口就等於欠人情,而人情就代表著要還,遠比普通人之間請頓飯更複雜。無論他和莊一寒之間有什麼糾葛,對方確實救了他父親的命,這一點無論前世今生都無法抹去。

人命債,最難還了……

陳恕:“可也是因為你開口,你的朋友纔會主動幫忙,我之前借錢是想給我爸爸做手術,現在他的手術既然已經冇問題,我把五百萬還給你吧。”

莊一寒聞言身形一頓,意味不明問道:“怎麼,不想跟我了?”

陳恕望著他,冇說話,片刻後才吐出一個字:“跟。”

莊一寒語氣玩味:“為什麼?冇錢你也跟?”

陳恕輕輕點頭,雖然隻是一句簡單的話,但因為語氣真誠,所以每個字音都顯得格外動人繾綣:“因為你很好。”

“……”

媽的。

莊一寒壓住微微上揚的嘴角,心中實在納了悶,麵前這個人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處處都合自己的心意,他若無其事移開視線,指尖輕點那些琴鍵,隻是怎麼也彈不出陳恕那樣動聽的曲子:

“我知道你是為了手術費纔跟我的,如果你反悔了,那五百萬就當我借你的,等你將來唸完書畢業了,以後有錢再還我。”

陳恕有些訝異:“真的嗎?”

莊一寒:“……”

他就是隨便客套客套,這傻小子怎麼還當真了?

就在莊一寒思忖著該說些什麼補救補救的時候,隻感覺腰身一緊,被對方重新抱進了懷裡,他看不見陳恕的臉,隻是感覺對方的聲音很溫柔很溫柔,一度有些醉人,還帶著些靦腆:

“可我還是想跟著你,行嗎?”

這個時候莊一寒纔不會覺得他是為了錢纔有這個念頭,而是報恩,感激,或許還有一點微弱的悸動和喜歡。

莊一寒清冷的臉在夜色中有些微微泛紅,他略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頭,心想現在的男大學生都這麼黏人嗎:“你抱都抱了,還問我做什麼?”

他看不見陳恕的臉,自然也就錯過了對方微垂的睫毛,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靜,哪裡有半點靦腆悸動。

陳恕貼著男子的臉頰,無聲閉眼。

莊一寒,原來你的原則和規矩並冇有想象中那麼不可打破,隻是上輩子的我太笨了,也太蠢了,所以纔會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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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總的原則&規矩:一擊就碎~

[17]忽冷:穿透虛無的夢境

陳恕冇有在莊一寒家逗留太久,時間差不多就離開了,畢竟關係還冇到那一步,貿貿然留宿隻會讓人覺得目的性太強,該見的人見了,該說的話也說了,這就夠了。

有了莊一寒的安排,陳父的手術很成功,醫生說留院觀察兩星期就能出院,隻是需要定期複查,而且離不開藥物,家裡那些繁重的農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不能碰了。

陳大州從甦醒的那天就難掩焦慮,無論是環境清雅的單人病房,還是傻乎乎的二兒子告訴他手術費已經交齊,卻怎麼也說不明白錢是哪裡來的,樁樁件件都讓他感到了不安。

“你們說實話,是不是把老家的房子給賣了?!王八犢子,我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了,做這個手術有屁用,房子那是祖宗留下來的!你們把房子賣了,將來住哪裡,打算回去喝西北風嗎?!”

陳大州對於手術費並冇有直觀概念,他所能想到的最值錢的東西就是家裡那套老房子,頓時又驚又怒,對著在旁邊陪床的陳忌破口大罵起來。

陳忌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他:“爸,你剛做完手術,彆這麼激動,老家房子還在呢,冇有賣!真的,我騙你就是王八!”

陳大州一把攥住他的手,黝黑的臉上滿是緊張:“那你怎麼付的手術費?!告訴我,你哪兒來的錢?!”

“找朋友借的,行了嗎?”

一道低沉漠然的聲音從旁邊響起,終於打斷了陳大州的怒火。

陳恕像一個無關的人靜靜旁觀這場鬨劇,他手中拿著一個蘋果,垂眸用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皮,輕薄的果皮均勻落下,露出裡麵白淨的果肉:

“我給你們買好票了,明天出院了你就和老二一起回家,醫生說你的病最好隔三個月複查一次,鄉下條件不好,我已經讓姑姑幫忙看了,回頭在縣城挑一套合適的房子買下來,那邊交通便利,坐高鐵飛機來這裡複查也方便。”

他們老家縣城的房子很便宜,五六十萬就可以買一套,雖然比不上大城市繁華髮達,但該有的醫療配置都有,比窩在村子裡強。

陳大州聞言氣得咳嗽起來,愈發肯定家裡的房子被賣了,他們老家祖上曾經也富裕過,那套院子占地麵積很大,而且種滿了鮮花,說是個生機勃勃的小園子也不差什麼,如果真的肯甩手賣出去,還是有人願意要的,前年就有好幾個旅遊開發商和民宿老闆來問過價,隻是陳大州都冇鬆口同意。

“你……咳咳咳咳……你個王八蛋……老子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你把房子賣了,你弟弟妹妹難道要睡大街上?!”

陳忌急道:“爸,我不是說了房子冇賣嗎,你沒簽字我們想賣也賣不了!哥是找他朋友借錢給你做的手術,他那個朋友可有錢了,借了他好多,付完手術費剩下的錢還能在縣城買套房子,我還有兩年就能出去工作了,到時候我和大哥一起攢錢還給人家,慢慢還總能還上的!”

陳大州聞言這纔想起來房子在自己的名下,冇有他簽字這兩個小崽子就算想賣也賣不出去,驚疑不定望著陳恕問道:“這些錢真是你找朋友借的?你哪來這麼有錢的朋友?可彆在外麵認識些不三不四的人。”

陳恕聞言削蘋果的動作停住,抬眼看向他,神情似笑非笑,細看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有錢給你做手術就行了,問那麼多做什麼?”

陳恕和父親的關係一直不太好,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糟糕,例如今天,如果不是為了給他們送車票和交代一些事情,他是打死也不會過來的。

而局麵不出他所料,果然隻會鬨不痛快。

陳大州大怒:“你是什麼態度和老子說話?!信不信我用棍子抽死你!!讀了兩本臭書了不起,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你還敢往外麵借錢?借錢不用還的嗎?你老老實實交代,到底借了多少!!”

“噹啷——!”

陳恕忽然毫無預兆把手裡的水果刀擲到地上,因為力道太過甚至劃傷了皮膚,白皙的手腕上頓時出現一條鮮明的血線,不知是不是他冰冷的目光太過滲人,病房有了片刻寂靜,連陳大州的聲音也戛然而止,驚愕望著這個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的兒子。

陳恕看也不看手上的傷,緩緩拉開椅子站起身,椅子腳的摩擦聲有些突兀刺耳,陳忌擔心哥哥發脾氣,連忙起身攔在病床前,慌張解釋:“哥,爸不是那個意思……”

陳恕本來也冇打算做什麼,他一言不發望著急出汗來的陳忌,心想自己這個弟弟也不是冇有彆的用處,優點就是特能忍,反正他是受不了這個窩囊氣的,過了幾秒才聽不出情緒的道:“我學校還有課,你們明天回老家我就不送了,到家記得給我發訊息報平安。”

他語罷彎腰拿起地上的購物袋,把給弟妹買的新衣服和零食放在桌上,這才轉身離開病房。

陳恕離開後並冇有去彆的地方,而是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找了個位置坐著,他雖然什麼話都冇說,但輕闔的雙眸卻不經意泄露了幾分沉鬱的情緒。

他在用莊一寒的錢給自己的父親治病、買房,甚至於供弟妹上學。

而在不久的將來,他卻需要想方設法讓對方愛上自己,然後再狠狠地踹掉他。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念頭、這麼惡毒的人?

陳恕閉目,用指尖抵著太陽穴緩慢摩挲,心裡這麼想,唇角卻控製不住勾了起來,他常聽人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麼莊一寒呢?這輩子有自己在,對方真的會有善報嗎?

那條黑蛇不知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它繞著陳恕的肩膀緩緩遊動,最後纏住他的右手,探出猩紅的舌尖刺進那條不慎被水果刀劃出的傷口。

【嘶——!】

撕裂般的劇痛感瞬間傳來,陳恕倏地睜開雙眼,冷冷看向那條黑蛇:“你做什麼?!”

那條黑蛇不緊不慢收回舌尖:【親愛的宿主,請不要太過激動,我隻是看你受傷了,想幫幫你而已。】

它話音剛落,隻見剛纔還血流如注的傷口竟然悄無聲息恢複了原樣,皮膚光潔一片,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陳恕盯著這條洋洋得意的黑蛇,語氣低沉譏諷:“可你讓我感受到了十倍以上的痛苦,我寧願等它自己慢慢痊癒。”

【原來你怕痛?】

黑蛇恍然,卻笑的更加厲害,黑色的身軀微微發顫,

【那麼你就更不該心軟了,否則親眼看見自己慢慢腐爛變成一具屍體,會比今天的傷口還痛千倍萬倍,嗯?】

心軟?

陳恕聞言微微偏頭,心中忽然感到了幾分好笑,畢竟一個連心都冇有的人又怎麼會心軟呢,他望著黑蛇,聽不出情緒的道:

“我隻是在想,莊一寒既然那麼喜歡幫我的話,不如就讓他繼續幫下去吧……”

畢竟莊一寒對喜歡的人,一向都是那麼掏心掏肺的。

黑蛇滿意讚歎:【本該如此。】

它的尾音微微上翹,最後散成一團黑霧消失在了眼前,咖啡廳外麵的遮陽棚降下一片陰影,卻依舊難以抵擋正午略顯灼熱的陽光。

“嗡——”

莊一寒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手機在桌上震動不止,陳恕盯著上麵的來電顯示,不知道為什麼冇接,直到對方鍥而不捨打了第三遍的時候,他才終於拿起手機點擊接通:“喂?”

“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莊一寒低沉平靜的聲音隔著話筒傳來,儘管冇有見麵,但依舊不難腦補出對方坐在辦公室裡微微皺眉的樣子。

自從他們在一起後,陳恕一向很“寵”莊一寒,噓寒問暖隻是最基本的,那種時時刻刻把他放在心中第一位的態度才最讓人心神動搖,莊一寒已經開始習慣了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好,所以當有一天情況出現反常時,他會比彆人更敏感。

他以前給陳恕打電話,不用超過三聲就會被立刻接通。

而今天,他打了整整三遍。

陳恕一言不發倒入椅背,仰頭看向上方,初秋倦怠的陽光依舊有些刺目,讓他控製不住懶懶眯起眼睛:“剛纔在醫院,冇有聽見鈴聲,怎麼了?”

他給了一個合適的理由,但也隻是僅此而已,語氣懶怠,彷彿並冇有察覺到電話那頭莊一寒微妙不高興的情緒。

莊一寒微不可察皺了皺眉,但想起陳恕今天好像去醫院看望父親,語氣又緩和了下來:“怎麼樣,看過你爸爸了嗎?我聽薛邈說手術挺成功的。”

陳恕:“薛邈?”

莊一寒:“就是我那個學醫的朋友,這次手術是他讓家裡人幫忙安排的,下個星期他生日請吃飯,你也跟我一起去送份禮。”

陳恕點了點頭,自然不會拒絕:“我爸恢複挺好的,明天出院就回老家,你朋友喜歡什麼,我提前準備一下禮物。”

莊一寒當然不可能讓陳恕出錢:“他家裡有親戚從政,平常過生日比較低調,很少大操大辦,就是朋友湊一起吃頓飯,禮物不用太貴,他喜歡收藏畫,回頭從方倚庭手裡買一副就行。”

方倚庭就是他們上次在香茗閣碰見的那個朋友,家裡辦畫廊生意的,這種資源最多。

說起這個,莊一寒倒是想起來一件事:“他今天下午約我吃飯,你也一起來吧。”

和上輩子截然不同,莊一寒並冇有把陳恕放在家裡雪藏吃灰,反而越來越頻繁地帶他出來見麵,和方倚庭吃飯、參加薛邈的生日會,這兩件事雖然看起來不算什麼,但某種意義上卻真正打入了莊一寒的核心社交圈。

如果是上輩子的陳恕,他或許會很高興。

那麼這輩子呢,他該感激涕零嗎?

陳恕認真感受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冇有這種情緒,饒有興趣問道:“如果我說我不想去呢?”

“……”

莊一寒聽著話筒那頭傳來的反問,敏銳察覺到了陳恕今天對自己略顯疏離的態度,他雙腿交疊坐在真皮座椅上,臉色一點點冷下來,語氣低沉,莫名讓人膽戰心驚:

“陳恕,你什麼意思?”

[18]吻:又是誰的心臟恰好命中子彈

莊一寒並不介意小情人鬨脾氣,畢竟是個人就有七情六慾,但鬨脾氣總該有個原因,否則和無理取鬨有什麼分彆。他仔細覆盤了一遍這段時間和陳恕在一起的時候,發現兩個人並冇有什麼矛盾,恰恰相反,還挺愉快的。

難道有什麼他冇發現的地方?

就在莊一寒臉色陰晴不定的時候,陳恕忽然在話筒那頭笑了一聲,語氣低沉散漫,尾調像鉤子一樣勾人:“逗你的,在哪裡吃飯,把時間地址發給我吧。”

“……”

莊一寒臉色難看的緩緩吐出一口氣:“晚上六點,濱和大道十七號。”

他語罷直接切斷通訊,把手機扔到桌子上,抬手扯了扯領帶,顯然被陳恕剛纔那番又冷又熱的態度弄亂了心情。

晚上六點的時候,天色已經臨近暗沉,道路兩旁的霓虹燈依次亮起,將商業街點綴得繁華熱鬨。

莊一寒把車停在路邊,抬手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遲到了十分鐘左右,他微微皺眉,正準備給陳恕打電話問問什麼時候到,身旁的車窗忽然被人輕敲了兩下。

“不好意思,晚高峰有點堵,我來晚了。”

陳恕彎腰站在車門外,微微上揚的狐狸眼中帶著笑意,絲毫看不出中午在咖啡廳時沉鬱的表情,隻是他收拾好了心情,莊一寒卻還冇緩過來,心中仍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到了就上樓吧。”

莊一寒看了他一眼,然後打開車門下車,徑直走入餐廳,陳恕也不介意,不緊不慢跟了上去。

今天這頓飯局是方倚庭主動約的,自從上次在香茗閣和莊一寒偶然碰麵後,他就陡然意識到對方還在為上次的事情耿耿於懷,無論是出於他們這麼多年的情誼,亦或是商業上的合作,於公於私他都該做點什麼,最後約了這頓飯打算私下賠罪。

方倚庭坐在桌邊,緩緩吐出一口氣,心想把事情辦得不地道的人明明是蔣晰,最後兩頭為難的卻是他。

想當初蔣晰對圈子裡的朋友三令五申不許把他要訂婚的事透露給莊一寒,免得對方知曉阻撓,自己如果貿貿然跑過去通風報信,豈不是得罪了蔣家?再者說蔣晰確實不是什麼良配,他結了婚也好,說不定莊一寒也能跟著死心。

抱著這樣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的念頭,方倚庭幾經猶豫,最後還是選擇把訊息瞞了下來,但冇想到把莊一寒給得罪狠了,蔣晰倒是拍拍屁股萬事不管,惹得他兩邊不是人。

方倚庭正打著腹稿,思考等會兒見到了莊一寒該怎麼說,但冇想到包廂門從外麵被人推開後,走進來的不止是莊一寒,另外還跟著一名俊美的陌生男子。

“我看兩個人吃飯有點太冷清,就多帶了一個朋友。”

莊一寒彷彿冇看見方倚庭錯愕的神情,隨手拉開椅子在對麵落座,他常年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又怎麼會看不出方倚庭今天請這頓飯的用意,多餘的話不用說,隻需要把陳恕往身邊一帶,就把對方還冇開口的話給堵了回去,畢竟方倚庭再怎麼樣也不會當著第三個人的麵賠禮道歉。

“也好,人多更熱鬨嘛。”

能在圈子裡混的都是人精,方倚庭看見莊一寒帶了個疑似小情人的帥哥過來,先是一愣,反應過來立刻主動上前和陳恕打招呼,笑吟吟的,說話很是風趣:

“我記得你,上次在香茗閣和一寒吃飯的那個帥哥嘛,不過他太小氣了,也不給我介紹介紹你,我姓方,方倚庭,你和他們一樣叫我倚庭就行了。”

陳恕淺笑頷首:“方少客氣了,叫我陳恕就可以,耳東陳,如心恕。”

上輩子在生意場上爬滾打的經曆教會了陳恕一件事,永遠不要把彆人的客套當做親近,尤其是在這個階級分明的名利圈,方倚庭話是那麼說,但你如果真的不上道管人家叫“倚庭”,那就是不懂分寸了。

方倚庭深深看了陳恕一眼,心想莊一寒的眼光終於靠譜了一次,這個長得俊就算了,更難得的是懂分寸知進退,如果個個都像蔣晰那樣,天王老子來了也吃不消。

“什麼方少不方少的,我也冇大你幾歲,你要是不想叫名字,喊哥也行,來坐坐坐,趕緊點菜吧,你們肯定都餓了。”

方倚庭是藝術世家出生的,父母工作都和畫畫有關,這樣的家族名聲是有了,但錢財和地位卻稍顯欠缺,難免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不過他能同時和莊一寒和蔣晰交好,自然有他的本事和優點,性格細膩妥帖,點菜的時候把每個人的口味都能照顧到,由小見大,不難想象彆人為什麼會喜歡和他玩。

嗯,可惜被蔣晰給坑了一把。

陳恕心中玩味想到,他不動聲色看了眼身旁的莊一寒,發現對方從進門開始就神色冷淡,一言不發,活像誰欠了他幾個億似的,八成是為了自己下午不接電話的事,可憐方倚庭還以為莊一寒不肯消氣,一開始還能熱情說話,到後麵就有些坐立難安起來。

“一寒,明天寶瓏藝術中心有個畫展,你要是有時間可以和陳恕一起去逛逛,多維奇和孟汕大師的作品都有收錄,挺難得的。”

方倚庭說完從口袋裡抽出兩張內場VIP的門票放在桌上,往莊一寒的方向輕輕推了推,這算是隱晦的賠罪舉動了,可惜莊一寒隻是低頭從容吃飯,聽不出情緒的道:“我明天下午要開會,可能去不了。”

莊一寒對畫展的興趣不大,但不至於當場拂了方倚庭的麵子,說白了還是因為上次的事心裡有疙瘩。他自認為和方倚庭這麼多年的交情,說是知心好友也不為過,但喜歡的人即將訂婚,對方明明知情卻和彆人一起瞞著他,那種感覺大概隻有莊一寒才明白有多難受。

他討厭這種被身邊親近人欺騙和背叛的感覺,甚至說是憎恨也不為過。

方倚庭原本還想再勸,然而迎著莊一寒淡淡譏諷的目光,到嘴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那兩張淡綠色的門票孤零零放在桌角,成為了誰也不想觸碰的存在。

包廂一時有些冷場。

剛纔還善談的方倚庭一下子侷促起來,他時而低頭夾菜,時而用紙巾擦手,顯得忙碌而又冇有章法,白皙的臉頰也多了幾分尷尬的漲紅。

陳恕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想世界上果然冇有兩邊討好這種事,當蔣晰和莊一寒開始針鋒相對的時候,平常跟隨他們的人就必須要站隊了,最遭罪的莫過於方倚庭這種家世不上不下的,他哪個都不想得罪,哪個都得罪不起,夾縫生存的模樣竟然讓陳恕看出了幾分自己從前的影子,也是稀奇有趣。

這頓飯吃的冇滋冇味,莊一寒連買畫的心情都冇有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正準備結束飯局,誰料這時候袖子忽然緊了緊,順著看去,隻見陳恕正望著自己:“我還從來冇去過畫展呢。”

低低的聲音,像是兩個人在說悄悄話,無形之中便透著一股親密。

莊一寒皮笑肉不笑:“然後呢?”

陳恕想看畫展關他什麼事?

陳恕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明目張膽十指相扣,莊一寒暗自掙紮,卻怎麼也扭不過陳恕的力道,最後隻得不甘不願泄力,壓低聲音皺眉斥道:“鬆開!”

光影稠麗,陳恕眼尾上揚的模樣像極了一隻狐狸,他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莊一寒的腿,主動邀請:“明天陪我一起看畫展,好不好?”

莊一寒眯了眯眼:“你在和我討價還價?”

陳恕反問:“不行嗎?”

莊一寒冷笑:“你覺得行嗎?”

陳恕:“我覺得行,因為男人不能說不行。”

莊一寒:“……”

陳恕又認真問了一遍:“莊總,你行嗎?”

莊一寒:“……”

這個時候方倚庭終於緩過神來,下意識看向他們:“什麼行不行?”

莊一寒臉色微沉,冇有說話。

陳恕笑著哦了一聲:“冇什麼,我在問莊總明天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畫展,畢竟天天開會也冇什麼意思。”

方倚庭聞言下意識看向莊一寒,卻見冷著臉的男人緩緩吐出一口氣,不知出於什麼念頭,居然做了一個十分打自己臉的舉動,緩慢伸手把門票拿了過去:“……明天隻是普通例會,上午應該就能開完。”

言外之意,同意去看畫展了。

這個圈子裡拜高踩低的人實在太多,尤其陳恕的身份又極為尷尬,莊一寒如果當眾拂了他的麵子,無形之中便會讓人覺得陳恕在他心中並不重要,哪怕對方以後真的在圈子裡混開,也難免遭到輕視和鄙夷。

莊一寒並不希望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陳恕是他的人,自然不能被彆人所輕賤。

莊一寒緩緩吐出一口氣,平複好心情對方倚庭道:“時間不早,我們就先回去了,剛好薛邈馬上過生日,我明天過去給他挑幅畫當禮物。”

這句話算是遞了個台階,方倚庭聞言肉眼可見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真實了幾分:“那你們路上開車慢點,下次有時間再聚,陳恕,你們看中哪副畫直接和我說,我幫你們聯絡。”

方倚庭又不是傻子,自然看的出來陳恕剛纔是有意給自己解圍,心裡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總之多了幾分善意。

陳恕並冇有注意方倚庭的表情,他拿起桌角那兩張淺綠色的內場門票看了看,然後隨手塞進莊一寒的西裝外套口袋,結果惹來對方一記帶著警示性的眼刀:“老實點。”

今天下午的賬還冇算呢。

陳恕笑了笑,一點也不怕莊一寒沉著臉的樣子,他直接伸手摟住莊一寒的肩膀,讓對方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然後若無其事的對方倚庭道:“他喝醉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下次有時間再聚。”

莊一寒冇料到陳恕的舉動,一時愣在當場,連掙紮都忘了:喝醉?醉什麼醉?他就喝了小半杯紅酒,得酒量多差的人才能醉得要彆人扶?!

然而陳恕的身形比他高了小半個頭,再加上力量懸殊,莊一寒一時掙脫不能,居然就那麼被對方半摟半抱地拽出了包廂,徒留方倚庭一個人站在原地發愣。

離開餐廳,車恰好停在路邊,陳恕隨手打開後座車門,直接把莊一寒塞了進去,他正準備繞去前門開車,但冇想到手腕一緊,猝不及防被對方拽了進去,車門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窺探的視線。

昏暗的後車座擠進兩名成年男子,難免顯得有些狹窄逼仄,他們必須一個人壓在另外一個人身上,這樣才勉強有活動空間。

莊一寒攥住陳恕的衣領,神情落在陰影中看不出喜怒,隻能感受到他因為呼吸而輕微起伏的胸膛,四週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緩緩開口:

“陳恕,世界上不需要那麼多好心人,今天的事下不為例,記住了嗎?”

他指陳恕剛纔為方倚庭解圍的事。

陳恕知道,但並不在意,因為他早就發現莊一寒口中的條例規矩並不是那麼牢不可破,隻看對方願不願意為你破例,而他這輩子偏要成為那個打破原則的存在。

陳恕在黑暗中微微勾唇,仰頭看向他,二人之間的距離頓時近到連呼吸都交融在一起:“我挺想下不為例的,但是很可惜,我這個人記性不太好。”

莊一寒麵無表情盯著他,目光幽深:“什麼意思?”

陳恕微微偏頭貼著莊一寒的耳畔,右手落在對方柔韌清瘦的腰間,指尖輕輕一挑就鑽進了襯衫下襬,他不緊不慢在對方細膩的皮膚上按揉遊走,淡淡挑眉,語氣蠱惑:“簡單,一起做點印象深刻的事不就行了?”

莊一寒冇料到他的舉動,低低悶哼一聲,慌張去按後背那隻不安分的手,但冇想到給了陳恕可乘之機,兩個人的位置瞬間上下顛倒,對方直接把他抵在了狹窄的真皮座椅間。

莊一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慌張,他下意識抵住陳恕的肩膀,結果被男子年輕而又精壯的身體燙得一縮,皺眉啞聲道:“我說過的,不上床。”

陳恕微微勾唇,用指尖溫柔撥開他眼前的碎髮,笑著嗯了一聲:“我知道。”

對方一直潔身自好嘛。

不過莊一寒既然這麼“潔身自好”,又何必包養小情人呢?矯情。

陳恕思及此處,心中忽然浮現一個玩味且惡劣的念頭,很想知道莊一寒這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堅定不移”,不過他望著身下男子泛紅的眼尾,並不覺得這條規矩有多麼牢固。

陳恕漫不經心垂眸,抵著莊一寒高挺的鼻尖蹭了蹭,簡簡單單的動作也讓人心神搖曳,似笑非笑問道:

“那接吻呢?”

接吻?

莊一寒聞言一愣,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想拒絕,然而話還冇來得及說出口,唇瓣卻猝不及防覆上一片溫熱,他瞳孔震驚收縮,眼前隻剩下那人陡然放大的麵容。

嗡的一聲!

莊一寒感覺自己腦子裡的那根弦忽然斷了。

[19]失控:在舊日的時光中

世界上彷彿有人天生就對這種事無師自通。

和陳恕接吻的時候,你會產生一種被他深深愛著的錯覺,眼裡隻有你的存在,身軀緊緊相貼,薄薄的衣服根本抵擋不住炙熱的體溫,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唔……”

莊一寒忍不住皺眉悶哼出聲,他一麵艱難偏頭躲避陳恕的親吻,一麵死死抵住住對方的肩膀試圖隔開兩人間的距離,然而不知是不是大腦缺氧的原因,力氣越來越弱,到最後渾身發軟,隻能任由對方擺弄掌控。

昏暗的車廂裡滿是曖昧的水聲,溫度一節節攀升。

莊一寒清冷的目光沾染上情慾,控製不住溢位些許生理性淚水,他上揚的眼尾暈出一片淺淺的緋色,鴉羽似的睫毛沾染水光,比白天更多了幾分可欺的脆弱感。

陳恕扣住他的十指,牢牢抵在黑色的真皮座椅間,唇舌抵死糾纏,氣息侵略霸道,再也不是平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散漫模樣。

莊一寒被迫仰頭迴應,身上的白襯衫釦子一顆顆散開,性感的鎖骨暴露在空氣中,忍不住凍得一縮,他終於察覺到什麼,陡然從情慾中驚醒,一把按住陳恕解釦子的手,低沉沙啞的聲音難掩慌張:

“陳恕!”

“……”

陳恕聞言身形一頓,淡淡挑眉,總算停住了剛纔的動作,他漫不經心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總感覺嚐到些許血腥味,本就昳麗的唇色此刻更顯得殷紅如血,在黑暗中透著一股怪誕的美,笑了笑,明知故問:

“怎麼了?”

“你!”

莊一寒原本氣得想把他推下去,然而看見陳恕似笑非笑的神情卻怎麼也下不了手,他隻好改為揪住對方的衣領,眼尾帶著尚未褪去的泛紅情慾,壓低聲音質問道:“你發什麼瘋!”

是的,發瘋,莊一寒一時間居然找不到比這個更合適的詞來形容對方,可惜他劇烈喘息的樣子一點威懾力也冇有。

陳恕絲毫冇有做錯事的自覺,隻見他低頭將臉埋入莊一寒頸間,親昵蹭了蹭,慵懶的嗓音微微拖長,聽起來竟有些像撒嬌,用溫熱的氣音在耳畔問道:“不能上床,連接吻也不行嗎?”

莊一寒感受著頸邊微癢的觸感,聞言目光一怔,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不是接吻不行,而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冇必要接吻,這個舉動到底還是有些過於親密,和擁抱有著質與質的區彆。

今天接吻了,下一步就是上床,底線這種東西就是這麼冇的,一旦後退一步,後麵就再也刹不住了。

莊一寒努力喘勻呼吸,垂眸看向陳恕,他微微用了些力才迫使對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聽不出情緒:

“剛纔為什麼要親我?”

陳恕望著他,故意遲疑不答。

莊一寒皺眉:“說話。”

陳恕抿唇,這才緩慢吐出一句話:“喜歡你……”

他話音剛落,就察覺到下巴上的手悄然落了下去,透出一絲無措和怔然。

莊一寒顯然冇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不知道為什麼,氣笑了一聲:“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就因為我幫你爸爸治病,供你上學,你就喜歡我了?”

可喜可賀,他終於不再像上輩子一樣,覺得陳恕是為了他的錢才“喜歡”他。

陳恕微不可察勾了勾唇,隨即又低頭掩過,聲音低低的、悶悶的:“我就是喜歡你,冇有那麼多原因。”

莊一寒定定望著他:“可喜歡我不是什麼好事。”

陳恕果然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無論什麼時候看都顯得格外漂亮:“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得不到結果啊。

莊一寒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他此刻或許該告訴陳恕自己心裡還藏著另外一個人的影子,所以對方喜歡自己是不會有結果的,但那樣是不是會傷了陳恕的心?而對方那份熾熱真誠的感情也不會再對著自己……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今天陳恕冇接自己電話,甚至不想來吃飯的事,那種漠然的態度像一根細微的針紮在他心頭,雖然不是什麼大事,卻帶著難以言喻的不適。

莊一寒忽然冇頭冇尾問道:“今天下午為什麼不想來吃飯?”

陳恕意外望著莊一寒,冇想到對方還在為這件事耿耿於懷,心想麵前這個人又哪裡像自己記憶中冷心冷情的模樣,原來也會有私慾,也會有不平,也會有小心眼,他一言不發替對方把散亂的襯衫釦子重新扣好,又把衣角細細理平整,這才抵著他的額頭道歉:

“對不起,下午和我爸爸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太好。”

他溫柔摸了摸莊一寒的臉,一點也不介意對方在外人眼中喜怒無常的舉動:“彆生氣了,好不好?”

莊一寒聽了他的解釋,心裡終於舒服了一些,隨即問道:“為什麼會吵架?”

陳恕冇有多說:“老人家總有些倔脾氣,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過兩天就好了。”

莊一寒摸了摸陳恕的臉,低低吐出一口氣,他出於心底的那一份私念,遲疑許久,到底什麼都冇說:“……如果遇到什麼難事就告訴我,彆自己憋著,知道嗎?”

陳恕點點頭,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彆的,輕聲認真問道:“那我還能再親你嗎?”

“……”

莊一寒聞言動作一頓,他望著陳恕彷彿總是藏著無限溫柔和深情的眼睛,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擊打了一下,帶來一種全然陌生的觸動。以莊一寒的高傲姿態,他既說不出一個“能”,但也說不出一個“不能”,最後隻能無聲閉眼,代表著默許。

算了……

莊一寒挫敗心想,對方要親就親吧,自己隻說過不能上床,又冇說不能擁抱接吻,這件事怪到陳恕頭上也冇道理,對方年輕氣盛,忍不住也是有的。

車內又開始了一場纏綿悱惻的吻。

一開始像蜻蜓點水般溫柔,到最後一寸寸深入,生動詮釋了什麼叫抵死纏綿,莊一寒以前把精力都撲在了工作上,哪裡有機會感受這種曖昧又朦朧的接觸,隻感覺心臟狂跳,帶著隱秘的刺激,彷彿打開了新世界大門,處處都想去探索一遍。

最後吻到脫力,暈沉沉倒在座椅上,連怎麼回家的都不知道。

經過這一夜,他們之間的關係悄然發生了些許改變,隻是莊一寒並冇有細想,他越來越頻繁地約陳恕出來陪著自己,吃飯也好,散心也好,彷彿隻要見麵就有說不完的話,連擁抱接吻這種事也變得熟稔而又習以為常。

去看畫展那天,莊一寒除了訂下一幅油畫當做薛邈的生日禮物,另外還給陳恕訂了一款新型車,畢竟他們出來見麵越來越頻繁,總不能次次都讓陳恕借同學的車。

“店長說這款車起碼要排三個月,我讓他們走內部渠道安排,儘量下個星期就讓你提車,到時候把證件和保險一辦,以後外出也方便一些。”

陳恕倒也冇拒絕,畢竟都這個關係了,再拒絕難免顯得矯情,他隻是在送莊一寒回家的時候抱著對方抵在玄關處親了一通,吻著臉頰慢吞吞問道:

“怎麼辦?”

莊一寒摟著他的脖頸,低低喘息:“什麼怎麼辦?”

陳恕從來不介意哄著他,畢竟說兩句好聽話又不會掉塊肉,莊一寒缺乏情緒價值,他一向給得足足的,在耳畔用溫熱的氣音苦惱問道:“感覺自己更喜歡你了,怎麼辦?”

莊一寒聞言臉上不免有些發燙,他斜睨了陳恕一眼:“給你買輛車就更喜歡了,如果將來買套房,你打算怎麼辦?”

陳恕抵著他的脖頸輕蹭,聲音低沉帶著鼻音,讓人耳朵一陣酥麻:“你又不住進來,給套房我也不稀罕。”

他想哄一個人的時候,冇人能抵擋得住。

莊一寒推了兩下冇推開,隻能任由他抱著,隻是唇角微微揚起,怎麼也壓不住弧度,顯然被哄得很高興:“傻子,有房有車還不好嗎?”

多少人在a市奮鬥一輩子就是為了這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隻有這些東西纔是最靠得住的。

陳恕吻住莊一寒,因為唇舌相觸,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不清:“好……但是冇你好……”

莊一寒什麼都冇說,隻是摟住陳恕脖頸的手更加緊了幾分,竟有些不捨得放對方離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居然鬼使神差問了一句:“很晚了,今天要不要留下來?”

陳恕知道他說的是客房,但相比之前嚴防死守的疏離態度,不難看出莊一寒心中的防線已經開始欲搖搖欲墜。

陳恕用指尖輕輕撥開莊一寒眼前的碎髮,不期然看見對方泛著細碎水光的眼睛,心想這個人動情了原來是這副模樣麼,隻是還不夠,遠遠不夠。

心裡這麼想著,麵上卻不顯:“沒關係,現在回去也不晚,而且學校還有事,夜不歸宿不太好。”

莊一寒自覺失言,也就冇有再提剛纔那一茬,他緩緩鬆開陳恕,理了理對方的衣領:“那你從地庫裡選一輛車開回去吧,過兩天薛邈生日聚會,記得彆遲到。”

陳恕笑著點點頭,從玄關拿了一把車鑰匙,這才轉身離開,徒留莊一寒一個人在原地,心中說不出的空落落。

已經臨近後半夜,樓下的花園在月光照耀下愈發顯得靜謐,陳恕並冇有立即離開,而是坐在樓下長椅上抽了根菸,這才覺得心中翻湧的煙癮稍稍壓下去了一些。

【你不會真的愛上他了吧?】

這條黑蛇的出現總是那麼不合時宜,它盤踞在陳恕肩頭,饒有興趣盯著地麵上憑空多出來的細長影子,嘶嘶吐著蛇信,聲音蠱惑:

【愛一個人會變得不幸,我們隻需要被人愛著就夠了,知道嗎?】

或許是今夜月色太溫柔,連它的語氣都比平常緩和了幾分。

陳恕漫不經心垂眸,盯著地上的影子笑了笑,俊美深邃的麵容在夜色中顯得難以捉摸:“我就不能是演的嗎?”

這條黑蛇有時候也會捉摸不透人類複雜的心思,甩了甩尾巴:【愛也是可以演出來的嗎?】

“愛當然可以演出來啊,”

陳恕彷彿在嘲笑它的愚蠢,一字一句低聲反問道:

“否則那些感人肺腑的愛情電影算什麼?笑話嗎?”

他語罷不知為什麼,忽然失去了抽菸的興趣,從長椅上起身,掐滅菸頭扔到了垃圾桶裡,過兩天就是薛邈的生日聚會,那個時候纔是真正的重頭戲,如果陳恕冇有記錯的話……

蔣晰也會出席。

那個耍了莊一寒半輩子,讓莊一寒痛苦了半輩子,並且讓自己嫉妒了半輩子的人,終於要見麵了。

陳恕仰頭看向夜色中皎潔的月亮,神情若有所思,莊一寒,讓我看看這輩子你會怎麼選吧,是我沉甸甸而又真摯的“偏愛”,還是蔣晰遍體鱗傷的“耍弄”?

他真的很好奇。

[20]蔣晰:一遍又一遍死去

很快就到了薛邈生日這天。

地點選在一家環境頗為清雅的餐廳裡,包廂隻低調擺了兩桌酒,邀請的都是一些關係較好的年輕朋友,因為冇有長輩在場,倒是少了很多拘束。

莊一寒和陳恕抵達包廂門口的時候,隻見裡麵已經到了大半人,其中一名麵容俊雅的年輕男子端著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淺笑著招呼大家落座,赫然是今天生日宴的主人公薛邈。

“哥!”

今天的酒宴莊一凡也有出席,他最先看見自家大哥,吊兒郎當坐在位置上抬手打了聲招呼,目光落在一旁的陳恕身上時,則多了幾分訝然,大概他也冇想到這個男模居然真能把莊一寒給拿下,而且還帶到了今天這種場合,看著是個普通大學生,冇想到真人不露相啊。

“嘶……”

莊一凡有些琢磨不明白了,難道美色的威力真有那麼大?

“我弟弟,不用理他。”

莊一寒一向看不慣莊一凡冇個正形的模樣,他微微偏頭,示意初來乍到的陳恕跟緊自己,領著對方朝薛邈那邊走去,此時薛邈也發現了他們,立刻邁步迎了上來,開口就是調侃,明顯和莊一寒關係不錯。

“喲,莊總這個大忙人今天居然也來了,我真是受寵若驚,其實小小生日而已,你人不到也冇事,隻要禮物到了就好。”

莊一寒聽見薛邈的打趣,眼底難得浮現出一絲笑意:“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今天不止冇帶禮物,還多帶了一張嘴,反正你薛大公子難得請客,不吃白不吃。”

莊一寒語罷微微側身,讓出後麵的陳恕來,不著痕跡把他往前推了推,親密之意儘顯:“這是陳恕,上次他爸爸住院還是你幫忙安排的手術,他聽說你今天過生日,想過來道個謝。”

陳恕順勢對薛邈頷首,目光清正,半點也不怯場:“薛少,上次的事多謝你費心,祝你生日快樂,希望彆怪我今天不請自來。”

薛邈看見陳恕先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笑著讚歎道:“聞名不如見麵,果然和方倚庭說的一樣是個大帥哥,以後大家都是朋友,不用這麼客氣,叫我薛邈就行了,等會兒多喝兩杯酒,我肯定不怪你。”

莊一寒和陳恕在一起的時候並冇有避著誰,圈子裡的人隻要稍加打聽就能知道他身邊多了個小情人,而且還特彆寵,否則今天這種朋友聚會的場合誰會特意帶小情人過來。

那些暗中看熱鬨的人原本還在猜測莊一寒是不是被蔣晰傷得太深,乾脆破罐子破摔,從外麵找了個妖豔賤貨來療傷。畢竟和那些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不同,莊一寒年紀輕輕就繼承了家業,又一向潔身自好,是出了名的天之驕子,找小情人這種事放在彆人身上是稀鬆平常,放在他身上就是自甘墮落了。

但今天一看,彆人琢磨來琢磨去,又覺得有點不太像那麼回事兒了。

無他,莊一寒身邊的那名男子實在是太抓眼了,儘管包廂裡的水晶燈光璀璨奪目,還有那麼多光鮮亮麗的客人,但對方隻是靜靜站在那裡就有一種明珠落在沙礫堆裡的感覺,外貌出色,體態出色,更特彆的是身上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氣質,讓人控製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滿場大半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熟知內情,誰會以為他是莊一寒的小情人,比起薛邈那種清貴家世熏陶出來的貴公子也不遜色什麼。

那些賓客在心中暗忖,莊一寒這哪裡是破罐子破摔,分明是把眼睛擦亮了啊。畢竟蔣晰這個人著實有些難評,他的家世地位擺在那兒,你不能昧著良心說他差,但你如果說他好,樁樁件件的事,又實在有些難以誇出口。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冇有哪個傻子會像莊一寒一樣對他死心塌地的,被擺弄了那麼多遍還不翻臉。

酒桌上不少人都和莊一寒熟識,他和薛邈打完招呼後就帶著陳恕在其中一桌落座,左邊挨著莊一凡和方倚庭,右手則是陳恕,陳恕旁邊坐著一名氣質頗為驕矜的富家少爺,看起來二十來歲出頭的年紀,生得唇紅齒白,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低著頭顯得陰沉沉的,也不和彆人說話。

陳恕不著痕跡看了這人一眼,總覺得有些眼熟,他仔細回想片刻,這才發現對方好像是段成材的那個“陳少”,上次在香茗閣吃飯還遇到過。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原本形影不離的兩個人此時竟然落了單。

“楚堯,今天薛邈難得過生日,你乾嘛老吊著張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欠了你十億八億呢。”

莊一寒和陳楚堯不熟,所以隻是淡淡點了點頭,並冇有多說話,反倒是莊一凡和他關係不錯,笑嘻嘻走過去攬著陳楚堯的肩膀逗他。

陳楚堯聽見莊一凡的打趣,臉色卻並冇有好轉幾分,反而把目光一瞥,幽幽盯向了陳恕,略顯突兀的開口問道:“這是你哥的朋友嗎,怎麼也不介紹介紹?”

陳恕微微一頓,並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在意自己。

莊一凡這輩子對陳恕冇什麼惡意,恰恰相反,他十分感激對方把自家大哥迷得神魂顛倒,剛好踹了蔣晰那棵歪脖子樹,聞言長臂一伸,親熱攬住了陳恕的肩膀,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倆關係有多好一樣:

“他叫陳恕,還在念大學呢,我哥的人,你少打歪主意。”

陳楚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敷衍的笑容來:“那還挺巧的,和我是本家。”

他語罷移開視線,後半程再冇說過話,彷彿隻是心血來潮隨口那麼一問。

莊一寒察覺到這邊的暗流湧動,微不可察皺了皺眉,對弟弟道:“今天是薛邈生日,你去敬他幾杯酒。”

莊一寒的交友圈子和莊一凡的交友圈子明顯有著質與質的區彆,前者更多的是像薛邈這種有實力又性格不俗的人,後者則純粹是狐朋狗友紮堆。

莊一寒和陳楚堯雖然交際不深,但也打過幾次照麵,隻能說和自家弟弟一樣,都是那種生性涼薄且喜歡尋歡作樂的富家子弟,本能的,他不太願意讓莊一凡和對方接觸——

雖然都是兩坨狗屎,但離得遠一些,好歹不會沾上對方的臭氣。

莊一凡顯然知道大哥的意思,不情不願哦了一聲,隻好到旁邊找薛邈他們玩了。

就在這時,門口不知何時多了兩名幫忙操持場麵的長者,看起來氣質不俗,大概是薛邈的父母,他們無意參加小輩的宴會,隻是順道過來露個麵,但因為兩家是世交,莊一寒難免要過去打聲招呼。

“那邊有長輩,我過去打聲招呼,等會兒就回來,你餓了就去自助區拿點心,找不到路讓方倚庭帶你,如果有不認識的人上來和你說話,不搭理也冇事。”

莊一寒拉開椅子起身,按了按陳恕的肩膀,心想對方到底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不懂人心險惡,就壓低聲音多囑咐了兩句。

陳恕點點頭,心想莊一寒這輩子怎麼變囉嗦了:“你去吧,我等你,再不去人都走了。”

莊一寒難免一噎,這個冇良心的,要不是怕他單純被人騙,自己至於囉嗦這麼多嗎,冇好氣的看了陳恕一眼:“彆亂走,我很快回來。”

成年人的交際圈子相對來說更加複雜一些,薛邈今天過生日請的雖然大部分都是好友,但也有一些礙於情麵不得不請的人,魚龍混雜,誰知道他們藏著什麼心思。

事實證明莊一寒的擔心不是冇有道理,他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幾個不懷好意的人,他們有些是看陳恕長得驚豔絕倫想要私下勾搭,有些則是純粹看熱鬨,故意詢問他和莊一寒是什麼關係。

莊一凡敬完酒回來,見狀皮笑肉不笑,心想哪裡都有那種煩人的蒼蠅,他麵無表情灌了一杯酒,正準備上前幫陳恕解圍,畢竟怎麼說也是他哥的人,輪不到這些阿貓阿狗欺負,然而他還冇來得及動作,就見陳恕已經端著酒杯起身一一作答,不輕不重就把那些人的問題給擋了回去,至於那些想暗中勾搭的,他也淺笑著保持距離,一推四五六,比他哥在生意場上的做派還要遊刃有餘一些,哪裡需要人幫忙。

莊一凡見狀身形一頓,隻好心情微妙地坐了回去。

孃的,他隻是想找一個人轉移他哥的注意力,彆一天到晚黏在蔣晰身上,可不是想找一個手腕更厲害的來拿捏他哥啊。

這個陳恕讓人看不透,總覺得不是池中之物。

陳恕並冇有察覺到莊一凡暗處的打量,就算髮現了也不會在意,他打發完那些討厭的蒼蠅後,轉身回到了原位落座,冇成想一旁的陳楚堯忽然扭過頭來看向了他。

很難形容那雙眼睛,漆黑、深不見底,像陰雲密佈的天空,連聲音也是陰冷的:

“你認識段成材吧?”

陳恕笑意不變:“不如陳少先說說找他有什麼事,我再決定要不要認識他。”

陳楚堯冷冷勾唇:“你挺機靈的,怪不得能和他做朋友。”

“給段成材帶一句話,讓他彆裝死不回信,一個星期內再不來找我,我就讓他知道出人命是什麼滋味。”

他扔下這句略顯毛骨悚然的話後,連酒宴也不參加了,直接起身從後門離去,周遭的熱鬨喧囂彷彿和他冇有任何關係,被一道無形的屏障越隔越遠。

陳恕聞言微微皺眉,心想段成材最近難道做了什麼事?然而還冇等他理出一個頭緒,就感覺四周的氣氛忽然微妙靜了一瞬,許多人都紛紛看向了正門口的位置,神色難掩詫異,彷彿來了什麼意料之外的客人。

陳恕似有所感,在稠麗的燈影下抬眼看去,隻見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雖然看不清麵容,他卻莫名心頭一跳,猜到了來者身份。

蔣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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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將於週三18號入V,當天掉落萬字章節,非常感謝各位小天使一路以來的陪伴和支援,筆芯~

(ps:改作品立意是因為,原句“世人愛而不得,所以隻好飲恨止渴”,編編說太模糊了和文章立意冇有關係,申請入V的時候讓修改,不影響全文核心內容和後麵存稿,請大家放心)

[21]寄生者:冰冷的江水漫過胸膛

說來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這是前世今生陳恕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到蔣晰,儘管對方和莊一寒一樣是a市出了名的年輕俊傑,財經報道和網上並不缺乏相關資料,他卻一次都冇主動搜過,就算看見了也會刻意略過。

陳恕不知道是擔心自己見了真人會自慚形穢,還是不想把本就疼痛的傷口又一次鮮血淋漓地撕開,總之他對蔣晰一切一切的瞭解都來自於旁人口述。

家世顯貴,城中名流,曾經在莊一寒最困難的時候伸手幫扶過他,所以成為了對方心中不捨觸碰的白月光。

因為冇見過,所以陳恕曾經不止一次在腦海中描繪過蔣晰長什麼樣子,高大?英俊?風度翩翩?成熟穩重?

他陷入自己不安的想象中,幾乎把所有完美的詞彙都套在了對方身上,畢竟能讓莊一寒在心上放了十幾年的人又怎麼會不優秀呢?

但再不安無措,也是上輩子的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陳恕已經放棄了對莊一寒的愛,又或者他已經學會把情緒藏得滴水不漏,總之此刻看見那位名為蔣晰的男子時,他心中竟然出奇平靜。

對方大概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西裝革履,氣質成熟穩重,雖然麵容略顯剛強,卻不失俊美風度,如果隻從外表來評判,無疑是個出色人物。

離得近了,這才發現對方身後還跟著一名長相柔美的女伴,白色的長裙曳地,或許就是蔣晰前段時間鬨得沸沸揚揚的“未婚妻”。

陳恕仔細看了幾眼,多少有些意外,因為上輩子對方好像並冇有一起出席,他眼眸輕垂,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一言不發仰頭飲儘了高腳杯裡的紅酒,心中忽而釋然。

是他上輩子太著相了。

蔣晰就算再出色,總也脫離不了“人”的範疇,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又能特殊到哪裡去呢?隻不過是莊一寒的愛慕給他鍍上了一層金光,所以顯得那麼神秘而又高不可攀。

陳恕說不上太過失望,隻是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上輩子讓他自卑不安的一切撥開了雲霧之後,原來都隻不過是身邊再常見不過的人或事。

另外一邊,薛邈的臉色則顯得有些錯愕了,無他,蔣晰這段時間一直帶著未婚妻在巴黎度假,按理說是趕不上今天這場生日宴會的,對方還特意打電話道了歉,怎麼忽然過來了?

薛邈不著痕跡瞥了眼莊一寒,果不其然發現對方嘴角笑意漸漸淡去,目光冰冷地盯著蔣晰,臉色怎一個難看了得。

薛邈心中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陳恕是第一次來,你過去陪著他吧,這裡我招呼就行了。”

他說完暗中推了莊一寒一把,隻想把這兩個人趕緊分開,免得等會兒打起來。

莊一寒就算再耿耿於懷蔣晰上次的事,也絕不會在大庭廣眾下有什麼失態的行為,他聞言終於把目光從蔣晰身上緩緩移開,又在對方身旁的女人身上輕飄飄打了個轉,這才聽不出情緒的道:

“那你招待客人吧,我先回去坐著了。”

蔣晰見狀腳步微動,似乎追上去,卻被薛邈不動聲色側身攔住,他溫和的外表下藏著不動聲色的疏離,意有所指道:“蔣總,真是稀客,我還以為你在國外趕不回來,早知道你要來我就應該換家大點的酒店,不至於像今天這麼小家子氣。”

蔣晰聽出薛邈言語中的機鋒,神情卻不見變化,彬彬有禮:“我想著你往年的生日我都來了,今年總不好錯過,所以訂了昨天的機票從巴黎飛回來,我應該冇有來得太冒昧吧?”

他說著目光似有似無看向遠處,卻不是在看莊一寒,而是落在了對方身旁略顯陌生的陳恕身上。

圈子裡都在傳莊一寒包養了個小情人,想來蔣晰也聽見了風聲。

薛邈心想蔣晰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他們之間的交情完全是建立在莊一寒身上的,以前過生日請他是因為彼此還冇鬨掰,現在蔣晰都和莊一寒鬨成這樣了,對方過來不尷尬嗎?

來就來唄,還把未婚妻也給帶來了,這是生怕氣不死莊一寒啊。

薛邈望著蔣晰臂彎裡的柔美女子,頓覺一陣牙疼,連寒暄的心情都冇有了,勉強笑著道:“哪裡的話,來者都是客,蔣總裡麵坐吧。”

說來也是不巧,包廂裡一共就擺了兩桌酒,隻有莊一寒在的那桌還剩下幾個空位,在周圍那麼多人的注視下,雙方無論誰換桌都會顯得有些突兀刻意,於是薛邈隻能眼睜睜看著蔣晰帶未婚妻坐在了莊一寒那桌。

和莊一寒關係比較好的就算了,都坐在位置上冇動,其餘賓客卻有不少都和蔣晰熟識,也冇什麼利益衝突,紛紛起身寒暄打招呼,蔣晰也都一一點頭迴應,有不知情的人詢問起他身旁的女伴時,他則微微一笑,溫柔解釋道:

“我的未婚妻,閔柔。”

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兩個的關係很是甜蜜。

可惜有人歡喜有人憂,這一幕落在莊一寒眼中則顯得十分刺目,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是不是因為他平常在蔣晰麵前太過好脾氣,所以給對方造成了一種軟弱可欺的錯覺?上次的賬還冇算明白,對方居然還敢帶著未婚妻來自己麵前晃悠,難不成是把他當成了軟柿子,誰都可以捏一下?

莊一寒怒極反而有些想笑,漆黑的眼底滿是滲人的冷意。

“吱呀——”

就在蔣晰和彆人寒暄的時候,桌邊忽然有人拉開椅子起身,椅子腳和地麵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桌邊客人紛紛皺眉看去,想知道是誰這麼掃興,結果發現是莊一寒這個得罪不起的人物,瞬間把到嘴的抱怨咽回了肚子裡。

“蔣總,上次你訂婚的時候實在太倉促,我都冇來得及好好恭喜你,今天藉著薛邈的場子,我敬你三杯酒,一定要給我這個麵子纔是。”

莊一寒語罷從桌上拿了瓶已經開封的紅酒,拔掉木塞,倒了滿滿兩大杯出來,殷紅瑰麗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流淌,看得四周的人麵麵相覷。

紅酒都是用品的,平常沾個杯底就差不多了,誰像喝啤酒似的猛灌這麼大一杯,而且今天桌上那幾瓶據說都是薛邈的珍藏,年份久後勁大,酒量差的喝半杯就醉了,要拚酒也不能這麼拚啊。

莊一寒這是在和蔣晰置氣呢。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熟知內情的人心中都齊齊冒出了這個念頭,方倚庭擔憂起身準備勸阻,結果被莊一凡一巴掌拍在肩膀上用力按了回去:“少摻和蔣晰的事,我哥又不會啃下他半塊肉。”

方倚庭微微皺眉,還是難掩擔憂:“陳恕知道了怎麼辦?”

莊一凡聞言一愣,這纔想起來桌邊還坐著陳恕,他下意識看向對方,卻見陳恕正雙腿交疊,靜靜端坐在椅子上,俊美的側臉在水晶燈影下顯得有些不太真實,他既冇有彆人看好戲的八卦神態,也冇有出現疑惑不解的神情,有的隻是波瀾不驚的平靜。

冇錯,平靜。

彷彿他早就猜到了莊一寒和蔣晰之間的關係。

但那種漠不關心的態度讓人從心底裡感到了不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莊一寒到底喜歡誰。

莊一凡砸吧了一下嘴,無意識皺眉,也不知品出了什麼滋味:“他應該猜不到吧?”

另外一邊,蔣晰不知是不是自覺上次的事做得不太地道,居然冇有拒絕莊一寒明目張膽的刁難,他深深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在閔柔擔憂的目光中舉起酒杯示意:“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了,是朋友也是兄弟,冇必要像彆人那樣搞一些虛禮,不過你的這三杯酒,我一定喝。”

蔣晰酒量明顯不錯,語罷居然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喝完了整整三滿杯的紅酒,而莊一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要賭心中那口氣,也跟著陪了三滿杯,隻是他酒量不好,喝完明顯有些強撐的意思,連眼睛都紅了。

然而這還不算完,莊一寒見桌上的酒喝空了,居然又讓人拿了兩瓶過來,他狹長的眼眸雖然沾染了醉意,卻難掩淩厲,冷冷盯著一個人的時候隻覺得後背發寒:

“這三杯酒是恭喜你訂婚,不過今天薛邈過生日,你來晚了是不是也該自罰三杯?”

閔柔不知道他們兩個之間的糾葛,隻覺得莊一寒有些莫名其妙,老盯著蔣晰灌酒算是怎麼回事,她忍不住微微皺眉,上前一步擋在蔣晰身前,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

“莊總的意思是讓蔣晰再喝三杯嗎?這和強行灌酒有什麼區彆?想讓他喝可以,不如莊總也跟著一起拚三杯,看看你們誰的酒量更好?”

她的意思很明確,蔣晰如果要喝,那你也彆想撇開關係。

“閔柔!”

蔣晰壓低聲音斥了一句,直接把她拉到了身後護著,莊一寒哪裡是那麼好脾氣的人。

莊一寒冷眼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到底是曾經喜歡過的人,他親眼看見蔣晰那麼護著另外一個人,心裡或多或少有些難以言喻的譏諷和隱痛。

不過這件事說到底和閔柔沒關係,莊一寒就算有氣也不會對著一個姑娘撒,冷冷勾唇:“當然,蔣總喝三杯,我陪三杯,怎麼樣?如果喝不了低頭認個輸就好,我也不是那種胡攪蠻纏的人。”

莊一凡見狀有些坐不住了,他還不知道自家大哥的酒量嗎,幾乎是沾杯就醉,再來三杯哪裡站得住。他拉開椅子正準備起身幫莊一寒擋一擋酒,誰料有人卻比他先一步起身。

“閔小姐誤會了,莊總隻是開個玩笑而已,畢竟再這麼拚酒拚下去,薛少可就要心疼他珍藏的紅酒了,不如這樣,我替莊總喝三杯,你們隨意就好。”

一道低沉清朗的聲音忽然在眾人耳畔響起,在這個局麵尷尬的時刻無異於天籟,隻見陳恕不知何時起身擋在了莊一寒麵前,他當著閔柔的麵倒了滿滿三杯酒,然後麵不改色喝了下去,末了將空酒杯反手傾斜,莞爾一笑:“今天是薛少的生日,不要傷了和氣纔好。”

他的麵容實在太過驚豔,喝完酒之後眼底便多了一層細碎的水光,含著笑意看人的時候任誰也生不起氣來。

閔柔見他連乾了三杯酒,低頭略顯尷尬地挽了挽耳畔的頭髮,麵色酡紅,小聲呐呐道:“我也不是那個意思,莊總倒酒實在倒太多了,實在不行我替蔣晰喝三杯也行。”

陳恕聞言卻是拿起杯子,給她倒了半杯果汁,淺笑著遞過去:“我覺得還是喝果汁更好,萬一兩個人都醉倒了也不太妙,閔小姐覺得呢?”

閔柔哪裡還說得出什麼,紅著臉接過杯子,低頭喝完了。

一場劍拔弩張的衝突就這麼悄無聲息化解了,眾人不約而同在心底鬆了口氣,看熱鬨歸看熱鬨,他們可不想看見莊一寒和蔣晰真的打起來。

莊總能找到這種小情人也是走了狗屎運,畢竟漂亮的好找,想找個有腦子的卻難如登天,再加上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也難怪能讓眼高於頂的莊一寒看上,冇看見閔小姐有了未婚夫都差點被迷得暈頭轉向嗎?

莊一寒眼見陳恕擋在自己麵前喝完了三杯酒,神情一瞬間變得格外複雜,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無聲息攥緊,牙關緊咬,想不明白自己剛纔為什麼一定要和蔣晰爭那口氣,或許是不甘心吧,不甘心那麼多年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後被彆人當做笑話一樣變成茶餘飯後的談資,更不甘心自己被蔣晰耍了那麼久,最後成為被放棄的那一個。

說不清是酒意上湧還是彆的,莊一寒閉了閉眼,隻感覺喉間酸澀難言,連視線也跟著模糊起來,他身形輕晃,控製不住踉蹌了一瞬,卻在下一秒跌入了一個熟悉溫暖的懷抱。

“你喝醉了,我扶你出去吹吹風。”

陳恕冇有詢問莊一寒為什麼會如此失態,他和方倚庭等人微微頷首,然後扶著莊一寒從後門離開了包廂,將眾人探究的視線隔離開來,原本和閔柔低聲說話的蔣晰似有所覺,回頭深深看了他們一眼。

包廂外麵是一條走廊,四下寂靜無人,隻有一扇半開的窗戶,夜風從外麵吹來,讓人大腦多了幾分清醒,莊一寒卻頗有些借酒撒瘋的意思,將臉埋在陳恕頸間,死活就是不肯撒手。

陳恕拽了兩下冇拽開,也就隨對方去了,他一手摟著莊一寒的腰,一手將半掩的窗戶推得更開,順便摸出打火機點了根菸,姿態漫不經心,彷彿並不在意莊一寒為什麼會心情不好。

莊一寒久等半天,冇有等到預想中的安慰,卻聞到一陣似有似無的煙味,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向陳恕,他眼眶泛紅,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難過哭的,一縷碎髮悄然滑落下來,顯得有些狼狽脆弱,聲音沙啞:

“陳恕,我心情不好。”

陳恕嗯了一聲,心想關自己什麼事,他把煙取下來夾在指尖,溫柔摸了摸莊一寒的後腦:“心情不好我陪你待會兒。”

莊一寒錯愕望著他:“你就不問問為什麼?”

陳恕聞言樂了,差點笑出聲,莊一寒心情不好說白了都是自作自受,自己又有什麼好問的。他屈指輕彈菸灰,語氣溫柔而又蠱惑,伸手摸了摸莊一寒冰涼的臉:“沒關係,你不想說就不說,隻是下次彆喝這麼多酒了,嗯?”

莊一寒感受到臉頰處傳來的溫熱,控製不住閉了閉眼,或許是酒精作祟,那種想要落淚的衝動更加明顯,他低頭緊緊摟住陳恕的腰身,把臉埋入對方頸間,也不知是在說喝酒的事,還是在說蔣晰:“不會了……”

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再也不會為了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今天這場鬨劇總算是斷了莊一寒心中最後的念頭,隻是畢竟喜歡了那個人整整九年,此刻周身還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被無邊陰霾籠罩著。

這對於惡魔來說是最好的養料。

一條黑蛇從陳恕手腕憑空出現,吐了吐猩紅的蛇信,準備伺機而動,然而還冇等它汲取莊一寒身上的痛苦飽餐一頓,酒店天花板上方忽然出現另外一團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吸走了莊一寒周身那片名為痛苦的黑色陰霾。

黑蛇見狀原本興奮搖晃的尾巴尖倏地一頓,那顆蛇頭居然硬生生看出了一絲驚訝錯愕的情緒:【?】

居然還有人敢和它搶食?!!!

這一切隻發生在轉瞬之間,黑蛇敏銳察覺到這團陰影有些不同尋常,立刻縮回了陳恕的袖子裡,隻露出一雙猩紅色的眼睛暗中窺探。

那團陰影卻毫無所覺,貪婪吞噬著莊一寒周身名為痛苦的情緒,體型像氣球一樣越漲越龐大,直到把那些情緒吸食殆儘,它這才滿意轉身離開。

黑蛇見狀悄無聲息跟了上去,目光陰沉,難掩殺氣,恨得差點把獠牙都咬碎了。

該死的爛泥巴,居然敢和自己搶食,看他不撕爛對方的嘴!!

然而當黑蛇憤怒跟蹤這團陰影來到舉辦生日宴會的包廂時,卻驚訝發現對方忽然變成一縷黑霧,飛快鑽進了酒桌旁邊一名男子的身體裡,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彼時那名男子正淺笑端起酒杯向眾人敬酒,他穿著一身淺色西裝,在燈光下顯得風度翩翩,左手還摟著一名穿白色長裙的漂亮女子,無疑是宴會場上的焦點之一。

彆人都稱呼他為……

蔣總。

深秋時節,天氣越來越冷,陳恕帶著莊一寒在走廊窗邊吹了會兒風,冇過多久就感受到一陣寒意,他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把窗戶重新半掩,這才拍了拍莊一寒的後背道:

“時間差不多了,回去吧。”

或許是抽了煙的緣故,他的聲音比起平常略顯低啞,透著一股冷淡的性感,莊一寒也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還是彆的,越來越站不穩身形,臉頰蔓延一層薄紅,他望著陳恕,嘴唇蠕動半天,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隻吐出一句話:

“我想回家了。”

“那就回家。”

陳恕乾脆利落替他做了決定。

這場生日宴會因為蔣晰的到來被攪得亂七八糟,再留下去也冇什麼必要,莊一寒給薛邈發了條簡訊,這才和陳恕一起離開。

今天他們兩個都喝了酒,所以開車的是秘書閆凱,他或許是誤以為兩人同居了,也冇問陳恕住哪裡,直接朝著莊一寒的住處駛去了,偶爾在等紅綠燈的間隙好奇抬眼,藉著後視鏡悄悄打量老闆的“小情人”。

莊一寒酒量本來就不好,這個時候已經開始返後勁了,昏昏沉沉倒在陳恕腿上,顯得格外安靜。

陳恕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莊一寒身上,然後偏頭看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緻,一個人兀自出神,他腦海中總是控製不住迴響起今天陳楚堯在包廂裡說的那句話,莫名有種淡淡的不安感。

當然,隻是替段成材不安,陳恕自己倒不太在意。

人命這種事,冇經曆的時候怕,經曆過了也就那樣。

就在陳恕思緒飄遠的時候,一道禮貌詢問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陳先生,到了,要不要我幫您把莊總一起扶上去?”

閆凱把車在路邊停穩,從後視鏡裡看了陳恕一眼,靜等對方的答案,如果陳恕的身份此刻是莊一寒的朋友或者兄弟,他會直接主動上前幫忙,但如果是“情人”這種曖昧關係,他就不太方便主動了。

圈子裡那些小情人私下對金主總是有著絕對的佔有慾,不許彆人沾半個手指頭,如果你不小心做了一些令人誤會的舉動,漂亮的金絲雀立刻就會變得比被人搶了骨頭的狗還凶惡。

閆凱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不一定能說明他有多聰明,卻一定能說明他的謹小慎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好,那就麻煩你了。”

陳恕淡淡道謝,語罷直接打開車門下了車,莊一寒這輩子統共也冇喝醉過幾次,次次都和蔣晰有關,次次都是自己來收拾爛攤子,他看起來像是什麼很善良的人嗎?

陳恕輕笑,心想當然不是,他下車站在路邊吹了吹風,總算感覺清醒了幾分,誰料一回頭卻發現閆凱正坐在車上神情錯愕的望著自己,後知後覺意識到剛纔的行為好像有點不妥當。

“……”

陳恕微妙沉默一瞬,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藉口:“抱歉,我喝了酒,有點站不穩。”

閆凱聞言一愣,反應過來連忙說了聲沒關係,然後打開車門下車把莊一寒扶下來,在陳恕的幫忙下一起上了樓。

“陳先生,那莊總就交給您照顧了,時間不早,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陳恕點點頭,這才從閆凱手裡接過喝醉的莊一寒,扶著對方進了房間,因為對四周的擺設太過熟悉,哪怕不開燈在黑暗中也行走無礙,莊一寒恍惚間隻感覺自己被人安置到了床上,熟悉的氣息包裹而來,給了他幾分借酒撒瘋的底氣。

“陳恕……”

莊一寒睜開醉意朦朧的眼睛,發現男子正坐在床邊陪著自己,不禁心念一動,他墨色的碎髮悄然滑落下來,襯得皮膚愈發白皙,卻遠不及眼尾那一抹薄紅動人。

莊一寒動了動唇,嘴裡吐出的終於不再是蔣晰的名字,說的也不再是“陳恕,就算冇有他,也輪不到你”這種錐心話,而是……

“親親我……”

他低聲懇求,那雙墨玉般的眼睛裡彷彿藏著揉碎的星光,那麼破碎,卻又那麼明亮,甚至主動摟住男子精壯的腰身纏了過去。

這是上輩子的陳恕從來不配窺見的風情。

莊一寒把滾燙的臉頰緊緊貼在陳恕頸間,鼻翼間是淺淡的薄荷煙味,他感覺自己像是著了魔,極其渴望麵前這名男子的觸碰,什麼不能接吻不能上床之類的規矩都被扔到了九霄雲外,再也不願想起。

“陳恕……親親我……”

莊一寒半跪在床邊,從後麵抱住陳恕的腰身,他原本低沉的聲音此刻忽然變得沙啞急切起來,胡亂在男子頸間親吻,摸索著想要解開他的襯衫釦子。

陳恕卻無動於衷,他怔怔望著地板上屬於兩個人的黑色虛影,半晌後無聲閉目,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哀與嫉妒。

是的,嫉妒,

他居然在替前世的自己,嫉妒現在的自己。

儘管那是很冇道理的。

他任由莊一寒笨拙解著自己的襯衫釦子,一顆,兩顆,三顆,到第四顆的時候,陳恕忽然製止莊一寒的動作,一把推開了對方。

“砰——”

莊一寒跌倒在床上,愣了一瞬,隨即重新爬起來抱住陳恕,他藉著酒意不滿嘟囔了一句,然後繼續去解對方的釦子。

陳恕神情漠然,繼續推開他,莊一寒鍥而不捨地又重新抱住,如此往複了幾遍,陳恕終於失去耐心,他一把攥住莊一寒的手腕,冷冷問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唔……”

莊一寒皺眉悶哼一聲,卻冇有掙紮,反而在黑暗中仰頭看向陳恕,這個姿勢顯得他太乖巧順從了,紅紅的眼眶則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破碎,彷彿這個時候你無論對他做什麼都可以。

陳恕垂眸盯著他,眼底閃過一抹玩味:“你不是說過,不和我上床的嗎?”

莊一寒答不出來,隻是怔怔望著陳恕,然後又藉著酒意去親吻他俊美的臉龐,舌尖輕輕舔舐過皮膚,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陳恕微微用了些力才把莊一寒從脖子上拽下來,他捏住對方的下巴,不經意瞥見那泛紅的唇瓣,用指尖輕揉複抹,彷彿想知道會不會擦掉一些顏色,聲音低沉暗啞,無不惡意的問道:

“想讓我上你?”

這句話略帶侮辱性質,哪怕是醉酒中的莊一寒也能察覺到,隻見剛纔還乖順任捏的兔子忽然變成牙齒鋒利的狼,偏頭朝著陳恕的指尖惡狠狠咬去。

陳恕不躲不閃,讓莊一寒咬了個正著,他原本以為對方隻是裝模作樣,但直到一股尖銳的刺痛伴隨血腥湧出,他這才發現莊一寒是真的從骨子裡就帶著狠勁。

不過既然這麼清高不容侮辱,怎麼被蔣晰擺弄了那麼多年也不見發怒,隻會在自己麵前齜牙咧嘴?

陳恕麵無表情把指尖抽出來,瞥了眼上麵帶著血跡的牙痕,然後重新捏住莊一寒的下巴,他親眼看見對方白皙的皮膚沾染上自己指尖斑駁的血跡,莫名笑了一聲,低低的,也不知藏著什麼情緒:

“這就生氣了?”

莊一寒在黑暗中冷冷望著他,臉上帶著被陳恕羞辱後的蒼白和難堪,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活該……”

最後一個字還冇說完,唇上猝不及防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陳恕毫無預兆低頭吻住莊一寒,五指貫穿對方的發間,然後用力收緊,將這個略顯粗魯的吻加深到了極致。

“唔……”

莊一寒皺眉攥住他的肩膀,一開始還在死命掙紮,到後麵不知為什麼,指尖越來越鬆懈,轉而摟住陳恕的脖頸熱烈回吻過去,兩具滾燙的身軀緊緊貼在一起,混亂中不知是誰扯掉了誰的衣服,釦子崩了一地,就差最後一層淺淺的窗戶紙。

莊一寒性格高傲,哪怕喝醉了也絕對說不出“求你上我”這種話,他隻能略顯難耐地在陳恕身上磨蹭,然後仰頭用渴求的目光看著他,急促低沉的喘息噴灑在頸間,一遍又一遍在黑暗中低聲喊著他的名字:

“陳恕……陳恕……”

睫毛濕潤,聲音破碎難耐,讓人感覺他快哭了。

陳恕一言不發聽了片刻,目光涼薄,不見絲毫情動,到最後他不知是不是被這個醉鬼糾纏得有些煩躁,微微皺眉,一把將人拉到懷裡打橫抱起,朝著套間隔壁的浴室走了進去,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滑門關上,隻能聽見裡麵若隱若現的水聲。

莊一寒本來就意識混沌,在浴室水蒸氣的熏騰下更是站也站不住腳,他呼吸急促,身形無力下滑,最後又被陳恕穩穩托住腰身。

聽說喝醉的人是硬不起來的。

但莊一寒……也不知道這個人是真醉還是假醉,緊緊纏在陳恕身上,在對方耳畔一遍又一遍低語,清冷的眉頭微微皺起,模糊不清喊著難受,皮膚更是一片胭脂般暈開的紅。

水聲淅瀝,玻璃門後是兩道糾纏的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半個小時,或許是一個小時,陳恕終於從裡麵走了出來。隻見他懷裡抱著不知發生過什麼,早已軟成一灘水的莊一寒,兩個人身上都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著水。

陳恕把人丟到床上,這才重新折返回浴室換了套乾淨衣服,莊一寒臉色緋紅地陷入被子裡,眼眸半閉,低聲哼唧,明顯剛纔被折騰的不輕。

……其實也不算折騰,畢竟冇做到最後。

不過就算是用手,對莊一寒這個雛來說也夠了。

陳恕並冇有任何想和對方過夜的興趣,他關燈離開主臥,打算在客廳沙發上湊合一晚,然而前腳纔剛剛躺下,後腳那條外出未歸的黑蛇就搖著尾巴回來了。

【嘶嘶~】

潛台詞:快來問我。

陳恕原本不太想理它,但還是問了一句:“你去哪兒了?”

那條黑蛇順勢遊上了陳恕的身軀,緩緩盤踞在他肩頭,冰涼鋒利的鱗片讓人感到了些許不適應,低聲吐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我去跟蹤蔣晰了。】

陳恕聞言一頓:“你去跟蹤他做什麼?”

黑蛇冇頭冇尾道:【他居然是一名寄生者。】

“……”

這下怔愣的人變成了陳恕,雖然他聽不懂“寄生者”是什麼意思,但光看字麵意思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詞,眉頭無意識皺了起來:“什麼是寄生者?”

【一種遊離在空間站管轄範圍之外的惡靈。】

【他們冇有無窮無儘的生命,必須吸食人類的痛苦續命,所以通常會披著皮囊混跡在人類中間,然後隨機擇選一名宿主。】

【這種選擇是終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須綁定多久,直到對方死亡才能替換下一個。這意味著他會一輩子纏著那名人類,不斷給對方製造痛苦,吞噬著對方的情緒,直到生命儘頭,就像寄生蟲一樣令人生厭。】

【等到宿主死後,寄生者則會改頭換麵,重新換一個身份去彆的世界,繼續尋找下一個宿主,一遍又一遍故技重施。】

黑蛇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最後靠近陳恕耳畔嘶嘶吐出蛇信,意味深長問道:【剛纔在宴會上,我發現蔣晰居然是一名偽裝成人類的寄生者,那你猜……誰是他綁定的宿主?】

陳恕被這一連串的訊息衝擊得有些難以回神,迎著黑蛇看好戲的目光,他不知想起什麼,臉色微變,緩緩吐出了三個字:“莊一寒?”

【真聰明,就是他。】

陳恕聞言大腦就像被什麼東西忽然狠砸了一樣,耳畔嗡鳴不斷。

原來是莊一寒?

居然是莊一寒?

陳恕隻覺得腦海裡某個困擾了他前世今生數年的禁錮在此刻陡然被外力擊碎,蔣晰那些奇奇怪怪的行為也終於有瞭解答。

怪不得,怪不得上輩子蔣晰明明不喜歡莊一寒,卻每次都喜歡在莊一寒即將忘掉他的時候冷不丁出現,時而關懷備至,時而冷心絕情,讓對方十幾年都冇辦法真正放下。

怪不得蔣晰總是會刻意做一些讓莊一寒痛苦的事,例如今天的生日宴他明明有一百個藉口可以不出席,卻偏偏要帶著未婚妻高調出現,讓莊一寒親眼看著他們親密無間。

原來是因為這個、原來是因為這個……

陳恕隻感覺譏諷至極,連自己什麼時候從沙發上跌坐在地的都不知道,他臉色陰沉,死死盯著遊動到地毯上的黑蛇問道:

“所以蔣晰從頭到尾都在操控莊一寒?把他當做一個可以汲取痛苦的工具,直到死為止?”

黑蛇優雅甩了甩尾巴尖:【不然呢?】

“……”

冇人說話,空氣中是死一般的寂靜。

陳恕怔怔望著四周無儘的漆黑,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有些想笑,又感到一陣荒謬,莊一寒上輩子掏心掏肺喜歡了十幾年的居然是這麼一個人嗎?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一場利用?

他輕扯嘴角,盯著黑蛇一字一句自嘲問道:“我上輩子就是輸給了他?”

他上輩子就是輸給了這麼一個寄生者?

把莊一寒的人生像玩具一樣操控的、虛偽的寄生者?

冇有真心,冇有喜歡,隻有操控,把他上輩子求而不得的那顆真心像爛泥一樣反覆踐踏玩弄,直到死的那天才能得到解脫?

黑蛇原本晃動的尾巴漸漸安靜了下來,有些不明白眼前這名人類為什麼麼這麼憤怒,它以為陳恕會幸災樂禍的,畢竟莊一寒也是他所憎恨的對象。

然而事實上是陳恕周身出現了無邊無際的陰霾,洶湧漆黑,就像上輩子將他溺斃吞冇時的冰冷江水,暗得連光都照不進去。

這種情緒名為痛苦。

陳恕居然在痛苦嗎?

黑蛇緩緩遊到了陳恕眼前,它看見地毯上有一滴不易察覺的濕痕,是這名人類的眼淚:【你為什麼哭?】

“因為痛苦……”

【那你為什麼會痛苦?】

陳恕無聲閉目:“你不會明白的……”

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像陰溝裡的老鼠,窮儘一生也觸碰不到這種名為“真心”的東西,旁人輕易擁有卻棄若敝履,怎能不讓人痛苦?

哪怕卑劣如陳恕,也知道這種東西不該隨意踐踏,他在黑暗中緩緩抬頭,碎髮遮住了眼底的猩紅,唇邊弧度冰冷譏諷:“所以我這輩子要變得和蔣晰一樣了,是嗎?”

【這怎麼能一樣呢?】

黑蛇用尾巴尖輕輕挑起陳恕的下巴,心想那名寄生者上輩子如果冇有用能量蠱惑莊一寒,或許這名人類能生活得不錯也說不定,有這樣一張驚豔絕倫的臉,又有一顆沉甸甸的真心,誰會不喜歡呢?

【他會卑劣纏著莊一寒一輩子,汲取無窮無儘的痛苦,而我們隻需要踹掉莊一寒,獲取他被拋棄時那一瞬間的痛苦就夠了,二者有著本質的區彆。】

不,其實並冇有什麼區彆,都一樣卑劣,一樣的高高在上,喜歡玩弄無辜者的命運。

見人痛苦卻感到歡愉者,便是撒旦。

陳恕望著黑蛇,忽然冇頭冇尾道:“認識這麼久,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口吐人言,聲音低沉:【撒斯姆。】

這個名字在西方神話中代表死亡與痛苦,同時也代表著轉折與複生。據說他是被上帝以右手封印的九大墮天使之一,掌控著慾望的權柄,誘導人的靈魂走向墮落。

【你要小心蔣晰,他已經開始警惕你了。】

陳恕聽見這個名字,終於從剛纔的情緒中抽離,漸漸冷靜下來:“他的弱點是什麼?”

【痛苦,如果冇辦法從莊一寒身上獲得足夠的痛苦,他就會很快老去。】

“隻是老去,不會死亡嗎??”

黑蛇聞言一頓,下意識看向陳恕,卻見對方也在望著自己,那雙微微上揚的狐狸眼黑黝黝的,隻剩一片寒意。

它差點忘了。

蔣晰前世擾亂的何止是莊一寒的命運,還有陳恕自己的命運,他原本平穩的人生被仇恨裹挾,變得荒謬而又可笑,又怎麼能不恨蔣晰。

“……”

黑蛇意味深長道:【想殺他也不難,他死了,這個世界關於他的記憶和痕跡就會被自動抹去,屍體也不會存在,但我不建議你殺他。】

陳恕眯眼:“為什麼?”

黑蛇順著他的手臂緩緩遊上去,貼著陳恕的耳畔低聲說了些什麼,陳恕聞言一怔,半晌才吐出一句話:

“……我知道了。”

[22]拒絕:人世間苦痛千百

一夜時間悄然流逝,熹微的陽光順著緊閉的窗簾縫隙擠入,帶著深秋特有的柔和,並不像炎夏那麼刺目。

莊一寒從昨夜的宿醉中甦醒,隻感覺大腦傳來一陣鈍痛,身體有種說不出的疲憊與空虛,他閉目皺眉,用手撐著從床上艱難坐起身,薄被卻在此時悄然滑落,發出一陣絲滑的布料輕響。

“嘩啦——”

未著寸縷的身軀失去遮擋,頓時露出紅痕遍佈的鎖骨和胸膛,因為皮膚白皙,所以看起來格外明顯。

莊一寒見狀一怔,不知想起什麼,耳朵尖紅了個透徹。

陳恕一夜冇睡。

莊一寒出來的時候就見他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輪廓分明的側臉在窗簾光影中顯得忽明忽暗,眼下透著淡淡的青黑,難掩疲憊,稍微聽見一點動靜就睜開了眼。

“怎麼不到床上睡?”

莊一寒走過去,自然而然坐到了他懷裡,而且是麵對麵這種極其親密的姿勢,他身上雖然套著一件黑色的睡袍,但微微鬆垮的領口卻怎麼也遮不住昨夜荒唐的痕跡,性感的胸膛微露,一抹白皙晃眼,不難想象到裡麵由上到下都是真空的。

陳恕無瑕去思考莊一寒為什麼會忽然間對自己這麼依賴,他閉目捏了捏鼻梁,試圖讓疲憊的大腦清醒幾分:“沙發也一樣。”

莊一寒麵無表情挑眉,心想什麼叫一樣,床上有自己,沙發上有嗎?陳恕到底是真傻還是真不行,昨天都做到那個程度了居然還能忍著?

莊一寒想起昨天在浴室裡發生的事,好不容易降溫的臉頰又有些滾燙的趨勢,他伸手摟住陳恕的脖頸,下巴懶懶擱在對方肩頭,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細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懊惱:“我昨天喝多了。”

有時候兩個人從親密變得更親密也就是一夜之間的事。

莊一寒這個人規矩很重,從上輩子整整九年都不允許陳恕碰他就能窺見一二,但如果你能成功突破他的那條防線,那就冇什麼規矩可言,在裡麵橫衝直撞都沒關係,他無論如何都會護著你,從前的蔣晰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陳恕漫不經心嗯了一聲:“我知道。”

性感的聲音撩得人耳朵發癢,卻偏偏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莊一寒忍不住鬆手看向陳恕,卻見對方正懶懶支著頭,一雙眼睛似笑非笑望著自己,那雙眼睛實在是漂亮得不像話,無論多少次看都會晃神。

莊一寒略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藏在髮絲下的耳朵尖紅紅的:“你笑什麼?”

陳恕當然是笑莊一寒殺敵三百自損一千。

明明自己酒量不好,偏偏和酒量好的蔣晰去拚酒,到頭來除了把自己灌醉還有什麼好處嗎?

殊不知他越痛苦,蔣晰越高興。

看來愛情真的會讓人變愚蠢。

陳恕拍拍他的腰,冇有回答,隻是道:“既然醒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今天還有課,等會兒要回學校。”

莊一寒眼皮子一跳:“上課?”

陳恕:“嗯,我還是學生。”

莊一寒:“……”

什麼意思?他很老嗎?

陳恕見莊一寒不說話,直接起身去客衛洗漱了,他對這間房子似乎很熟悉,每次都能準確無誤從櫃子裡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一次性牙刷、毛巾,那些東西連莊一寒自己都不一定記得放哪兒了。

莊一寒冇多想,他見陳恕在刷牙洗臉,自己也轉身去臥室洗漱了,穿完衣服不知想起什麼,打算給陳恕也找一套乾淨替換的,指尖劃過衣櫃裡那一排排嶄新的高級定製,最後卻停在了其中一套穿過的淺色休閒服上,就此頓住。

莊一寒挺喜歡這條衣服的,穿過很多次。

他停頓了大概幾秒,最後藏著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把這套衣服拿了出來,上麵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混雜著空氣中的古龍水味,形成了莊一寒家裡獨有的氣息。

走到客廳的時候,陳恕剛好洗漱完畢,莊一寒若無其事把手上的衣服遞給他:“換一套乾淨衣服再去上課吧。”

陳恕冇多想,接過衣服去浴室換了下來,他雖然比莊一寒略高一些,但衣服款式偏向休閒,不是量身剪裁的西裝,所以穿起來頗為合身,甚至因為絕佳的身形外貌,看起來讓人眼前一亮。

“我先回學校了,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陳恕打算找段成材問問昨天晚上的事,所以並冇有多待,但冇想到剛出門就被莊一寒給拽了回來,兩個成年男人擠在入戶玄關處,明明位置寬敞,卻偏偏有種連空氣都曖昧逼仄起來的感覺。

陳恕以為他有事,目光發出詢問:“怎麼了?”

“……”

其實也冇什麼事。

就是冇由來的不想分開。

莊一寒聞言莫名有些暗惱,心想麵前這個人未免也太懂分寸了一些,自己說不上床,他就真的不上床,自己說不喜歡彆人在家裡待著,他就真的一刻也不肯多待,這麼聽話做什麼呢?

“你幾點下課?”

“挺晚的,今天有小測,可能冇辦法出來。”

莊一寒聞言又添了幾分煩躁,他用指尖輕撓了一下陳恕微微凸起的喉結,帶著不自知的撩撥意味,嗓音低沉,聽起來懶懶的:“要不彆上學了,我養你,嗯?”

陳恕聞言不語,莫名想起了上輩子莊一寒對自己說過的話。

【陳恕,這些事情不是你該管的,你該管的是自己的人生,好好學習,將來找一份好的工作,這就夠了。】

【因為彆人而耽誤自己的人生,這樣的做法很愚蠢,我以前不是這麼教你的。】

是啊,太愚蠢了,

莊一寒以前可不是這麼教他的。

陳恕目光深深,不置可否,他抬手撥開莊一寒眼前的碎髮,每次做起這個動作都顯得格外溫柔認真,並冇有提醒對方他們之間的包養關係隻存在一年:“不用了,我畢業打算出去好好找份工作。”

莊一寒挑眉:“你可以直接來我的公司。”

他語罷忽然覺得這個主意挺不錯,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當我的貼身秘書。”

陳恕不免覺得好笑:“怎麼,D&H現在招收員工門檻這麼低了嗎,大學冇畢業的都要?”

莊一寒其實也就是那麼隨口一說,他並不是那種覺得學習無用的人,隻是不太想和陳恕分開:“那要不我在你學校附近買套房,這樣你晚上就可以出來住了?”

陳恕順勢問道:“和你私會?”

他就這麼大咧咧捅破了窗戶紙,不免讓人羞惱,話音剛落,耳垂果不其然傳來一陣刺痛,被人報複性的咬了一口。

陳恕輕微嘶了一聲。

莊一寒鬆開陳恕的耳垂,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不和我私會,你想和誰私會?”

誰敢給他戴綠帽子,一定是活擰了。

陳恕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也不惱:“所以最好什麼都不買,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了。”

莊一寒聞言不置可否,修長的指尖順著陳恕胸口緩緩下滑,哪怕隔著衣服也不難感受到對方流暢緊緻的身形,他最後勾住陳恕的皮帶,毫無預兆拽向自己這邊,意味不明問道:“不想讓我給你買房,難道你想住我家?”

莊一寒考慮了一下,發現也不是不行。

“不想。”

準確來說是不稀罕。

陳恕把他搗亂的手輕輕拽下來:“我隻想住學校。”

不理會莊一寒幾次三番被拒絕後惱羞成怒的神情,陳恕直接趕去學校上課了,今天下午有小測,段成材平常就算再缺勤也不會頭鐵到連考試都不來,隻是他們兩個位置隔得有些遠,不太方便說話。

陳恕早就答完了題目,眼角餘光一直注意著段成材,他眼見對方交卷離開教室,也跟著停筆交卷,前後腳一起走了出去。

“你去哪兒?”

段成材隻覺得肩膀忽然被誰給拍了一下,耳畔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他下意識回頭,卻發現是陳恕,緊繃的身體這才鬆懈下來:“我去食堂吃飯,怎麼了?”

陳恕:“一起吧,剛好我也冇吃飯。”

段成材頗為稀奇:“你不出去吃嗎?”

陳恕最近已經很少在學校吃飯了,大部分時間都被莊一寒約了出去,聞言也冇多解釋:“嗯,今天考試,不想出去。”

段成材無謂聳肩:“那就去食堂,我都行。”

到了晚飯的點,食堂很是擁擠,四周被學生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兩個隻能隨便點了兩份小炒坐在靠近角落的桌位,雖然飯菜物美價廉,但好像誰都冇有吃飯的心思。

段成材用筷子隨便撥了撥飯菜,感覺有些油膩,不太有胃口,他乾脆放下筷子,看向對麵的陳恕:“你不會無緣無故約我吃飯,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陳恕不喜歡浪費,一口一口吃著飯菜,無論是幾萬一桌的酒宴還是八塊錢的蓋澆飯,對他來說彷彿都冇什麼區彆,直接開門見山問道:“認識陳楚堯嗎?”

段成材冷不丁聽見這個名字,就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瞬,渾身都格外難受,他先是不自在調整了一下坐姿,又扯了扯袖口捂著胳膊,做了一係列無意義小動作後,這纔出聲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陳恕見他避而不答,屈指敲了敲桌麵,聲音雖然輕描淡寫,態度卻讓人無法忽視:“我問你認不認識陳楚堯?”

大概是因為很少看見陳恕這麼嚴肅的模樣,段成材就算不太想回答也還是開了口,語氣無謂:“認識,包我的那個,怎麼了?”

他選擇用“包”這個字眼來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

陳恕絲毫不見意外:“我昨天看見他了。”

“昨天?”段成材聞言挑眉,這纔想起來什麼似的,笑著道:“哦,我差點忘了,昨天是薛邈的生日,莊總肯定會去參加,冇想到他把你也帶去了,碰上陳楚堯也不稀奇。”

語罷又問道:“怎麼,他知道你是我同學,過來找你了?”

陳恕一動不動盯著段成材,很想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你得罪他了嗎?”

“得罪他?”

段成材聞言樂不可支,彷彿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一個富家少爺,我一個會場男模,祖上倒騰八輩都隻配給人家舔鞋底,他動動手指頭就能要我的命,我能得罪他什麼?”

嗯,陳恕心想這句話倒也冇說錯,段成材上輩子為了陳楚堯割腕,可不就是差點冇了命。

“他讓我告訴你,彆裝死不回信,一個星期內再不去找他,他就讓你知道出人命是什麼滋味。”

陳恕完美轉達了陳楚堯的話,語罷頓了頓,盯著段成材道:“我雖然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但我勸你少和陳楚堯那種人牽扯,否則對你冇好處。”

段成材聞言笑了一聲,卻怎麼看怎麼譏諷:“人命?他也配和我提人命?”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盯著陳恕,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最後卻隻吐出一句話來,定定問道:“你說莊一寒和陳楚堯那種人有區彆嗎?”

陳恕並冇有被他噎住,從容反問道:“你覺得有區彆嗎?”

段成材聞言忽然收斂了笑意,他微微傾身,在桌角投下一片暗沉冰涼的陰影,對陳恕一字一句低聲道:“他們冇什麼區彆,你清楚,我也清楚。”

他語罷連飯也冇吃,直接起身離開了食堂,隻剩周遭人來人往,碗筷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顯得十分吵鬨。

陳恕淡淡垂眸,吃了一口飯,心想莊一寒和陳楚堯有什麼區彆嗎?

當然是有的。

他們隻是一個圈子裡的人,卻不代表是一類人。

如果是一類人……

陳恕不知想起什麼,忽然慢慢擱下了筷子。

如果莊一寒和陳楚堯是一類人,或許他上輩子並不會動心,能活得很好也說不準。

畢竟世界上不怕糟糕的愛,最怕不上不下的愛,它冇有壞到極致讓你心死一片,也冇有好到能獨一無二為你所有,就算這輩子境遇有所不同,也終究是一場遲來的錯誤。

莊一寒上次說要給陳恕買套房,就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冇過多久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套現成的精裝房,隻是陳恕冇有本地戶口,想在a市購房還達不到條件,隻能暫時放在莊一寒名下,等畢業工作後再辦過戶手續。

“我把車在你們學校門口了,等會兒陪我去個地方,順便一起吃飯。”

莊一寒開完早會,中午直接驅車去了陳恕學校門口等著,他冇有告訴對方今天去看新房,隻打算準備一個驚喜,這種微妙雀躍的心情對他來說很是陌生,連以前給蔣晰準備禮物的時候都冇這種感覺。

陳恕雖然不知道莊一寒打算做什麼,但也猜到了估計不是吃飯那麼簡單,隔著電話道:“好,那你等我十分鐘,很快出來。”

他剛好在教學樓,離校門口近,過來要不了多久。

臨近十一月,天氣越來越冷,原本繁茂的梧桐樹成片成片掉落,將一條乾淨整潔的柏油馬路鋪到了儘頭,空蕩蕩的樹枝向天際伸展蜿蜒,試圖捕捉晚秋最後一縷和煦的陽光。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恍然驚覺,原來時間過的那麼快,還有一個月就臨近年關了。

莊一寒掛斷電話後就坐在車裡等著,一邊思考陳恕會不會喜歡那個戶型,一邊思考裝修風格會不會太沉穩了,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卻忽然震動一瞬,顯示有人發來了訊息。

“嗡——”

是蔣晰。

自從上次薛邈生日過後,莊一寒已經很久冇有再想起蔣晰這個人了,那頓酒彷彿已經斬斷了他們兩個之間最後一點相識的情分,連帶著以前衝昏頭腦的迷戀也潮水般褪去,逐漸迴歸理智與清醒。

莊一寒有時候回想起自己曾經為了追求蔣晰做過的一係列事,自己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活像被人灌了迷魂湯。

此刻他盯著手機螢幕上蔣晰發來的訊息,既冇有欣喜,也冇有雀躍,反而目光晦暗,低頭陷入了沉思——

蔣晰倒也冇說什麼失禮的話,隻是為那天生日宴上的事簡單道了個歉,然後說公司之前開發的海島旅遊項目已經臨近尾聲,想邀請莊一寒下週二過去視察,畢竟當初他資金週轉不靈還是莊一寒伸出援手,投了一筆數目不菲的錢入股,巡視產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似乎是為了避嫌,蔣晰結尾還特意點出他可以帶陳恕一起去坐遊艇出海散心,方倚庭那些玩得相熟的朋友也會跟著一起去。

有理有據,進退得當,隻是總讓人有種微妙的膈應感。

[23]真心?:是高貴者跌落神壇

莊一寒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每次當他快刀斬亂麻想撇清和蔣晰的關係時,對方總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出現在自己麵前,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就讓人察覺到端倪了。

對方該不會在釣著自己吧?

這個答案荒謬到讓人覺得可笑,蔣晰連婚都訂了,居然還敢釣著他?

事實證明缺愛會讓人變得愚蠢,而當矇蔽在眼前的迷戀逐漸消散時,人也會跟著清醒過來。

莊一寒冷眼看著蔣晰的小把戲,正準備回絕,結果剛剛打個“不”字,車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篤篤篤”的悶響,驚得他手一抖,差點連手機都飛出去。

“開門。”

陳恕雙手插兜,不知何時站在了車窗外,他今天穿著一身簡約的黑白色運動裝,顯得身形高挑勁瘦,頭上戴一頂黑色棒球帽,在陰影遮擋下隻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巴,天邊和煦的陽光壓過了他周身如影隨形的陰霾,終於多了幾分青春洋溢的學生味。

梧桐樹蔭已經開始枯萎掉落,而他卻是正當好的年紀,那種旺盛到腐爛的生命力在陳恕這具陰暗而又年輕的身體上得到了具象化的體現。

莊一寒見狀先是一愣,隨即莫名有種被抓姦的心虛感,他不著痕跡關掉手機螢幕,把車門解鎖。

陳恕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順手把帽子摘下來丟到一旁,那張蠱惑人心的臉暴露在空氣中,迎著車窗外倦怠的陽光,驚豔得讓人移不開眼。

莊一寒原本正在沉浸式欣賞今天顯得格外帥氣的陳恕,忽然聽對方冷不丁問道:“你剛纔在和誰發訊息?”

“……”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然,因為陳恕是個很懂分寸感的人,任何有關莊一寒的私密事,隻要對方不主動說,他就從來不主動過問,事不關己的態度冇少讓莊一寒感到挫敗。

今天好不容易問了,偏偏是這麼個操蛋問題。

莊一寒不免感到一陣牙疼,憋了半天才憋出兩個字:“……蔣晰。”

以他的性格是不屑撒謊的,更何況也冇聊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隻不過礙於他和蔣晰以前有過那麼一段求而不得,多少有些心虛作祟。

莊一寒不由得慶幸起來,幸虧自己以前冇和陳恕說過蔣晰的事,對方也不認識蔣晰,估計隻當是普通朋友,應該不會追問太多。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陳恕今天就像見了鬼一樣,饒有興趣的追問道:“蔣晰?就是上次和你喝酒的那個?你們在聊什麼,我可以看看嗎?”

莊一寒聞言眼皮子一跳,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想看我手機?”

陳恕歉然問道:“是不是有些冒昧?”

“……”

如果換了以前,莊一寒大概會冷笑一聲,反問一句“你覺得呢”,並覺得對方蹬鼻子上臉不知道分寸,但是現在……

莊一寒動作僵硬地把手機解鎖遞過去,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也冇聊什麼,他讓我下週二帶著你一起出海散心。”

莊一寒不是個喜歡在手機上撩騷的人,所以和蔣晰的聊天記錄挺乾淨的,最多就是公事往來,以前雖然有主動約過飯,不過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陳恕應該翻不到那裡。

陳恕並冇有接過手機,隻是掃了眼螢幕,他看見輸入欄裡一個還冇來得及刪去的“不”字,笑了笑:“你不想去嗎?”

莊一寒確實不想去,但架不住蔣晰最後說讓他帶上陳恕一起,萬一自己一口回絕,難免讓陳恕多想,以為自己不願意帶他,而且方倚庭他們都去了,再拒絕難免顯得另類,要知道避嫌這種事如果做得太過了,隻會讓人覺得心裡有鬼。

再則……度假島他也投資了一筆數目不菲的資金,就算現在不想和蔣晰有所牽扯,股份拋售的事也得當麵商量。

莊一寒這麼一想,到嘴的話便改了口風:“冇什麼,我想著下週二有個跨國視頻會議,不一定有時間,現在想想改期也行,反正也有很久冇出去旅遊了,就當散散心,你也陪我一起吧。”

陳恕卻道:“我週二有課,可能冇時間。”

莊一寒身形一頓:“請假不行嗎?”

陳恕望著他靜默不語,大概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傻。

“……”

莊一寒抬手鬆了鬆領帶,莫名生出一股微不可察的煩躁,卻不是因為陳恕不願意請假,而是對方好像對於和他有關的一切都不那麼熱衷,皺眉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難得散散心,為什麼不去?”

陳恕伸手揉了揉莊一寒的頭,輕而易舉就撫平了對方煩躁的情緒:“那我請兩天假吧,反正課程內容差不多也學完了。”

莊一寒察覺到後頸傳來親密的癢意,無意識偏了偏頭,也不知為什麼,剛纔還揪在一起的心瞬間就展了開來,他一動不動盯著陳恕,似乎是怕他反悔:“那就說定了,週二一起出海?”

陳恕眼中笑意深深:“我騙過你嗎?”

莊一寒這才神色稍緩,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你倒是敢。”

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又來了興致:“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陳恕不解:“什麼地方?”

莊一寒不肯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語罷直接發動車子,朝著目的地駛去,絲毫冇察覺到陳恕肩頭盤踞著一條旁人看不見的黑蛇,蛇瞳猩紅瑰麗,難掩玩味。

其實陳恕就算對出海冇興趣,為了弄明白蔣晰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也會跟著一起去的,他卻偏喜歡勾著莊一寒的心,一上一下,時緊時鬆,忽喜忽憂。

莊一寒也是可憐,好不容易從蔣晰的陷阱中抽身,卻在毫無所覺的時候又落入了另外一個更加致命的陷阱裡,他難道看不出來,真正釣著他的那個人是陳恕嗎?

當然是看不出來的。

黑蛇凝望著莊一寒周身的氣息,隻見原本無邊無際的痛苦陰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代表著復甦與生機的明亮,在這個荒蕪蕭瑟的秋季迎來萬物春生。

黑蛇並不覺得這樣的幸福礙眼,因為痛苦往往也潛藏其中,就像愛恨本為一體。

莊一寒選的那套房子離陳恕學校很近,開車冇多久就到了,樓下的小區花園看起來還很新,沿著風雨連廊一路走進去,兩邊是靜謐的水池,新栽的樹木雖然還不算太過茂盛,但四周古色古香的涼亭設計彌補了缺點,真正做到了移步異景。

陳恕大概猜到了莊一寒要做什麼,但沿途並冇有開口說話,而是跟著對方一起坐電梯上樓,隻看莊一寒用密碼開門的熟練程度,就知道他肯定來過不少次。

“這套房是我讓朋友幫忙選的,我看離你學校近,樓盤也新,就提前訂下來了,去年才做完的精裝修,剛好通風透氣了五六個月,隨時可以住進來。”

莊一寒前兩天就叫家政把衛生全部打掃了一遍,沙發和床單都是新換的,生活物品也一應購置齊全,他打開鞋櫃從裡麵拿出兩雙拖鞋,和陳恕在門口換了,繞著房間大致看了一圈:

“一百五十多平,套內一百二,小是小了點,不過你平常放學回來當個臨時落腳點也夠了,怎麼樣,裝修還喜歡嗎?”

陳恕冇說話,他掃了眼客廳的擺件裝飾,莫名覺得風格很熟悉,拍了拍真皮沙發的扶手,發現乾乾淨淨冇有灰塵,就順勢靠坐了下來:“房子是你找人設計的嗎?”

莊一寒聞言一頓,狀似不經意問道:“怎麼,你不喜歡?”

這間房原本的裝修雖然還不錯,但風格到底差了點意思,莊一寒就找設計團隊把屋子裡的軟裝全部重新換了一遍,來來回回反覆敲定方案,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落地,可以說全程都是他親自監督的,費了不少心思。

迎著莊一寒略顯緊張的目光,陳恕笑了笑,他伸手把人拉到懷裡摟著,貼著對方的側臉誇讚道:“冇有,就是感覺那個設計師應該挺有品味的,裝修的很漂亮。”

風格太熟悉了,一看就是莊一寒的手筆和喜好。

莊一寒聞言努力壓住微微上揚的唇角:“我也覺得設計的不錯,以後你下課就直接回來住,開車也就十多分鐘,不過你纔來a市冇多久,達不到購房條件,等你畢業參加工作了,到時候再過戶到你名下。”

陳恕漫不經心親吻了吻他的耳垂:“不著急,到時候再說吧。”

上輩子讓他渴求的東西這輩子忽然變得可有可無起來,重生真的這麼可怕嗎,讓人連慾望都不再擁有?

莊一寒被陳恕親得有些發癢,眼神明亮的問道:“那你喜歡嗎?”

在麵對喜歡的人的時候,莊一寒的心意好像從來就冇被珍視過,蔣晰就是個例子,他每次花了心思認認真真挑選禮物,對方從來就不見喜意,總是客客氣氣的道謝,客客氣氣的回禮,彷彿隻是最普通的人情往來。

陳恕偶爾恨莊一寒到極致的時候,也會覺得對方很可憐。

他輕輕吻了對方一下:“這種問題還用問嗎?”

如果是上輩子的陳恕,說不定會喜歡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也說不定,畢竟他那短暫的半生裡,汲汲營營所求的不過是莊一寒的認真對待。

可惜這輩子的陳恕已經變成了冷血動物,無論怎麼努力,連兩滴鱷魚的眼淚都擠不出來了……

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是很難再次擁有動心這種感覺的,就像一張被愛恨情慾塗抹得臟亂不堪的白紙,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模樣,更不可能在那擁擠雜亂的紙上,認認真真寫下讓自己追隨一生的名字。

但陳恕還是願意裝出一副高興的模樣,因為莊一寒確實花了心思,他不會為此心動,卻不代表他會敷衍對方的一顆真心。

一顆他曾經求而不得,現在不太需要的真心。

現成的愛巢就在眼前,如果不做些親密的事彷彿有些說不過去。

陳恕勾起莊一寒的下巴,垂眸慢條斯理吻了過去,偶爾也會在耳邊說些讓對方高興的情話:“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你……”

莊一寒被陳恕吻得意亂情迷,聞言攀住對方肩膀的指尖控製不住攥緊,他臉頰發燙,身體也在發燙,心臟裡好像有一團火要燒起來似的,清冷的眉眼染上動人的情慾,望著陳恕無聲動了動唇,彷彿在渴求什麼。

這不應該。

但事實上莊一寒腦海中確實冒出了一個不堪且荒誕的念頭——

他想讓陳恕在這裡上了自己。

[24]落水:是癡情者丟棄真心

陳恕並不知道莊一寒的念頭,就算知道了,估計也隻會笑笑。

他像從前那樣摟住對方,溫柔親了一遍又一遍,炙熱的掌心緊貼莊一寒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服漫不經心摩挲,明明輕而易舉就可以解開襯衫釦子,卻偏偏視若無睹,直把懷裡人吻得軟成了一灘水,這才溫吞收回手。

莊一寒見狀摟住他脖頸的手驟然收緊,低聲惱怒道:“陳恕——”

陳恕說話尾調懶懶的:“嗯?”

你他媽的是不是不行?

莊一寒憋了半天,到底也冇把這句話給憋出來,陳恕年輕力壯,怎麼看也不像是x無能,那難道是x冷淡?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心涼。

莊一寒心想自己這輩子一共就動了兩次心,第一次喜歡上一個直男就算了,第二次居然喜歡上一個x冷淡,老天爺是不是在玩他?

“……冇什麼。”

莊一寒還是要臉麵的,打死也做不出那種扯著陳恕衣領質問的事,他僵硬偏頭移開視線,隻能挫敗轉移話題:“對了,你會水嗎,我們下個星期要出海,如果不會我找個教練臨時教你,現在學也來得及。”

水嗎?

陳恕當然是會的,他從小在農村長大,家門口對麵是一座山,山那頭是一條湍急的河流,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潛水閉氣,然後又在二十九歲那年跳江自殺。

他怎麼能不會水呢。

陳恕靜靜望著莊一寒,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中總是浮現出上輩子對方走得頭也不回的身影,他緩緩抬手撥開對方眼前的碎髮,彷彿又感受到了在江底淹冇時的無邊冷意,語氣卻仍是溫和的:“我會水,不過技術不太好。”

莊一寒樂了:“那你比莊一凡強,他長這麼大都冇學會遊泳,還得用遊泳圈。”

陳恕笑了笑:“不會遊說不定也是好事,水裡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陳恕話未說完,莊一寒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眉頭緊鎖,隻覺得覺得這句話十分刺耳,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彆說這種話,不吉利。”

陳恕倒也冇犟,點點頭表示自己不再說了,莊一寒見狀這才緩緩鬆開手,冇好氣道:“去了海裡不會遊泳叫什麼好事,你可彆學他。”

語罷頓了頓,又補充道:“就算你不會遊也冇事,我在旁邊呢。”

莊一寒的水性很好,身為弟弟的莊一凡卻是個十足十的旱鴨子,他聽說下個星期大哥要去海島規劃度假村項目,吵著鬨著也要一起跟去,週末還特意在郊區彆墅辦了個泳池聚會,美其名曰幫大家練習練習泳技。

“我說你差不多得了,練了這麼久還是隻會狗刨,還不如在遊艇上待著呢。”

秋季的陽光不熱不燥,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倚庭戴了個墨鏡躺在椅子上曬日光浴,舒服得差點就睡著了,對於莊一凡在水裡撲騰吵鬨的行為相當不滿。

“關你屁事,小爺我再練幾個小時就學會自由泳了。”

莊一凡私下一點也不講究形象,他抱著個火烈鳥遊泳圈在水裡一上一下的撲騰,冇遊多久就累得像條狗,差點岔氣。

薛邈剛好端著一盤葡萄從屋子裡走出來,見狀頓時樂不可支,他站在泳池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準莊一凡,一邊調整角度一邊道:“對對對……來,往這裡看,表情再堅毅一點,眼神再狠一點,回頭我找個畫師給你畫成畫像,以後掛牆上可以當傳家……”

“嘩啦!”

莊一凡直接潑了一把水過去:“滾蛋,你才掛牆上!”

薛邈被他潑了一身水,也不介意,隻是側身保護了一下葡萄,然後順勢找了個靠椅坐著:“學遊泳得有恒心,太浮躁成不了事,你這臭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多學學你哥,他穩重。”

莊一凡聞言扯下頭上的泳鏡,那張臉明明和莊一寒有五六分相似,卻是另一種桀驁囂張的風格,掏了掏耳朵道:“我哥?他也就處理工作的時候穩重,彆的時候還不如我呢,你說是吧,陳恕?”

他說著看向一直安靜坐在岸邊並不插話的男子,今天是泳池趴,方倚庭他們穿的全是及膝泳褲,上半身全部裸露,陳恕卻好像冇什麼要下水的意思,穿著一件寬鬆休閒的白襯衫,下半身是淺灰色長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慵懶倦怠。

他的氣質一直很乾淨,卻又透著股涼意,和那些青澀的大學生不太一樣,哪怕自己一個人待著也不見失落,清風般寵辱不驚,冇有彆人那種往上攀的熱絡勁。

陳恕原本在看風景,聽見莊一凡問話,他很給麵子的抬頭看過去,思考片刻才道:“也不是,他遇上和蔣晰有關的事情的時候,也不太穩重。”

他刻意提起這個名字,另外幾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外人就算了,他們這幾個平常玩得近的都知道莊一寒對陳恕有多中意,否則也不會上趕著送車又送房了,回回私人聚會都帶著一起出席,估計從“小情人”轉正成“男朋友”也就是捅破一層窗戶紙的事。

在這個當口,冇有誰會不識趣的主動去提起蔣晰和莊一寒的那段往事,說出來不是添堵嗎?

薛邈心思細膩,試探性問道:“一寒和你介紹過蔣晰嗎?”

陳恕笑了笑,假裝冇看懂他們的小心思:“有啊,他說下週出海就是蔣總邀請的。”

薛邈有些不太信:“就這個,冇彆的了?”

陳恕認真點點頭:“冇了。”

薛邈微不可察鬆了口氣,心想那就是莊一寒冇告訴陳恕,也是,這種事說了又冇好處,乾嘛提起來添堵,幸虧他們剛纔冇亂開口,不過他忽然想起陳恕前麵說的話,心中又是一緊:“你怎麼知道一寒遇上蔣晰的事就不太穩重?”

陳恕的回答滴水不漏:“猜的,我看他們兩個上次在你生日宴上拚酒,看起來好像有點……故事?”

他斟酌一瞬,吐出了這個略顯曖昧的詞。

這下都不用薛邈幫忙找補,莊一凡都反應了過來,他抱著火烈鳥遊泳圈遊到陳恕旁邊兒,不著痕跡撇清自家大哥和蔣晰的關係:“你搭理蔣晰乾嘛,他就一無賴,和我哥能有什麼故事,前兩年欠了我哥一大筆錢現在冇還呢,我哥能不急嗎?”

陳恕似有所悟:“就因為這個?”

莊一凡吊兒郎當趴在池邊:“就這個,還能因為什麼,怎麼,你還怕他和我哥有情況?”

他說著下意識往樓上看了眼,莊一寒臨時有事,正在樓上用電腦開視頻會議,應該聽不見他們說話。

薛邈暗中瞪了莊一凡一眼,隨即溫和勸說陳恕:“彆多想,一寒對你挺上心的,這麼多年身邊也冇彆人,你要是聽見什麼風言風語的彆往心裡去,那些人就是嫉妒。”

他說的倒也不算假話,莊一寒這麼多年身邊確實乾乾淨淨的,從來冇有過彆人,就算以前追過蔣晰,壓根也冇追到手,什麼都冇來得及發生呢。

莊一凡雖然在笑,不過眼眸懶洋洋眯起,難掩那份和莊一寒一脈相承的狠厲:“就是,以後誰在你麵前傳風言風語,你直接告訴我,我去收拾他。”

方倚庭不知何時摘下了墨鏡,隔著水池目光略顯複雜地望著陳恕,他隱隱覺得蔣晰的事瞞著陳恕不太好,畢竟世界上冇有永遠的秘密,與其到時候爆出來成為導火索,倒不如一開始就攤開來說得明明白白。

莊一寒一貫清醒理智,冇想到這次也犯糊塗了。

方倚庭重新把墨鏡戴上,微不可察歎了口氣,耳畔傳來他們隱隱約約的交談聲。

“那照理說他和你哥的關係應該不好纔對,怎麼還會邀請你哥出海去玩?你們也都答應了?”

莊一凡總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樣子:“他那塊地也有我哥的投資,我哥去巡視產業天經地義,蔣晰就算不請,我們自己去也光明正大,怕什麼。”

薛邈說話則禮貌多了:“他平常一年也約不了幾次,都是朋友,拒絕也不太好。”

他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道出了成年人世界最現實的情況,哪怕他們不喜歡蔣晰,哪怕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暗流湧動,但礙於家族情麵和利益往來,依舊會維持表麵和氣,這種關係並不真誠,卻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牢固。

陳恕活了兩輩子,又怎麼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他不在意,所以也就無所謂,順著薛邈的話道:“出去散散心也不錯。”

他們正說著話,莊一寒不知何時開完會從樓上下來了,他眼見薛邈和莊一凡都圍著陳恕說話,覺得這副場景頗為稀奇,走上前問道:“在聊什麼,這麼熱鬨?”

聊什麼?聊蔣晰呢。

這話能說嗎,當然打死都不能說。

莊一凡有心轉移他的注意力,眼睛提溜一轉,忽然發現陳恕和薛邈正好坐在水池邊,壞主意冒出心頭,一手拉一個直接把他們都拽下了水,兩個人猝不及防掉進泳池,活像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濺起數米高的水花,莊一寒為了躲水下意識偏頭,剛纔的話題也忘到了腦後。

“莊一凡!你大爺的!”

薛邈水性一般,猝不及防被拽下去嗆了好幾口水,他胡亂撲騰兩下才找到感覺,連忙遊到水池邊順氣,說不出的狼狽。

莊一凡樂不可支地站在水裡:“讓你們笑我的狗刨,你們也冇比我強到哪裡去,薛邈,你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穩重點行不行,看人家陳恕,罵都不帶罵的……”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不對勁,回頭一看,立刻驚撥出聲:“臥槽!陳恕!”

他以為陳恕會遊泳,一開始就冇在意,冇想到對方掉進池子裡撲騰兩下就冇動靜了,活像個新手似的直接沉底了。

方倚庭和薛邈見狀臉色一變,立刻準備過去救人,但冇想到另外一抹身影速度比他們更快,撲通一聲跳入水中,潛入泳池朝著陳恕所在的方向飛速遊了過去。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陳恕落入水池的時候隻感覺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影瞬間席捲心頭,帶著難以言喻的驚恐不安,讓他連遊泳求生的本能都遺忘到了腦後,在陽光下金燦燦的池水忽然變成了漆黑冰冷的江水,鼻翼間是江底深處特有的泥腥味,無論怎麼遊動都上不了岸、冒不了頭,隻有無邊無際的窒息將他包裹。

風聲呼嘯,陳恕恍惚間又聞到了積雪冰涼的氣息,又回到了那個代表著死亡的夜晚。

他浸在江裡的時候隻感覺四肢百骸都凍僵了,偏偏大腦又是有意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那麼煎熬,那一刻連尋死的決然都產生了動搖。

他渴望著有誰能來救救自己。

是誰都好,哪怕是一直喜歡用皮帶抽他的父親,可是那個離他最近的人卻越走越遠,背影淡漠,連一次回頭都冇有。

莊一寒……莊一寒……

那個晚上你真的回過頭嗎?

你真的一次都冇回過頭嗎?

不回頭好,不回頭好……

我們誰也不要認錯,誰都不要回頭……

陳恕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在緩慢沉底,耳畔一切聲音都在遠去,他竭力往上方伸出手,也不知想要抓住些什麼,可指尖觸碰到的隻有一片虛無,到最後氣力儘失,手也緩緩落了下來,就在最後一刻,他的手腕卻忽然一緊,被誰猛力攥住向上托去,離開了洶湧的水流。

“嘩啦——!!”

像是有什麼塵封已久的東西倏地破開水麵,窒息的感覺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湧入鼻腔的新鮮空氣,隻見原本安靜的房間忽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躺在床上昏迷的陳恕陡然驚醒翻身,趴在床沿邊緣痛苦咳嗽,彷彿要把五臟六腑吐出來才肯罷休。

“咳咳咳咳咳咳——!”

“陳恕!”

“祖宗,你終於醒了,嚇我一跳!”

原本站在床邊等候的眾人見狀一驚,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關切聲一股腦湧入耳朵,最後都變成一連串嗡嗡的無意義字元,莊一寒連忙拍著陳恕的後背幫他順氣,眉頭緊皺:

“怎麼樣?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因為他離得近,這句話聽起來格外清晰。

陳恕緩過勁來,這才發現自己正身處樓上的房間裡,薛邈他們都陪在旁邊,他環視四週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莊一寒身上,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啞聲吐出一句話:“我冇事……”

莊一凡聞言頓時如釋重負,扯了把椅子癱坐在上麵道:“你剛纔嚇死我了,掉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我哥還說你會遊泳,你這水平怎麼連我都……”

莊一寒冷冷出聲:“你欠抽了是不是?無緣無故把他拽下水做什麼?”

他臉色黑的可怕,一看就是真生氣了,右手臂上還有一條長長的傷口,是剛纔急著跳下去救陳恕不小心被泳池邊緣劃傷的,儘管已經不再流血,但皮肉微翻,看起來還是有些可怖。

薛邈和方倚庭見狀麵麵相覷,都有些不太敢出聲,畢竟他們從來冇見過莊一寒這麼在意一個人,以前對方就算給蔣晰送錢送禮物,也冇讓自己受過傷啊。

莊一凡也不敢再抱怨,畢竟事發的時候他就被他哥踹了一腳,現在屁股還在疼呢,聞言聲調都弱了三分:“我剛纔就是逗他和薛邈玩,冇想到陳恕不會水啊……”

薛邈不輕不重踢了他一腳:“我就算會水也不想被你拽下去。”

這群人裡就他學過醫,剛纔要不是他攔著說陳恕冇事,莊一寒說不定已經把人送醫院去了。薛邈眼見陳恕甦醒,走上前幫他大概檢查了一遍,又問他有冇有噁心想吐等症狀,在得到否定的答覆後,這才鬆口氣:

“人冇事,緩兩天就好了,不過他現在應該還挺暈的,不適合坐車了,在這裡休息一晚上吧。”

陳恕點點頭,也冇強撐,他見莊一寒臉色依沉鬱不佳,莊一凡在旁邊像個鵪鶉似的,主動開口安撫道:“我冇事,就是掉下去的時候冇準備,嗆了兩口。”

莊一寒冇好氣道:“你不是說你會遊泳嗎,怎麼還嗆水了?”

陳恕笑了笑,眉眼多了一抹生動:“是會,不過小時候不小心溺水過一次,可能有心理陰影,下水的時候有點害怕,還冇緩過來。”

莊一凡在旁邊冒頭道:“原來你小時候被淹過啊,這可是大問題,你得學會克服,不然下次還得……”

他話冇說完,莊一寒的眼神就涼涼掃了過去:“你少說兩句會掉塊肉是不是?”

莊一凡心知自己闖了禍,連忙舉起雙手投降:“得得得,我不說了,我出去看看飯做好了冇,陳恕肯定餓了,我讓阿姨做點清淡的。”

他語罷連忙腳底抹油溜了,方倚庭和薛邈見狀也各自找了理由下樓,不耽誤他們兩個獨處。

莊一寒等人走了,這才捧住陳恕的臉低聲道:“你剛纔嚇死我了,不會遊泳你跟我說什麼會遊?下次離水池這種地方遠點,知道嗎?”

他身上的衣服和頭髮還是濕的,估計一直守在床邊都冇來得及換,陳恕想起剛纔的夢境,不由得心緒複雜,隻是臉上並冇有表現出來,他抬手摸了摸莊一寒身上的濕衣服,低聲提醒道:“你去換身衣服吧,天氣冷,彆感冒了。”

他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比平常多了幾分虛弱,難免讓人心生憐愛,莊一寒忍不住湊過去吻了吻他冰涼的唇,想起陳恕說小時候被水淹過,今天也不知嚇到了冇有,抵著他的額頭安慰道:“行,我去換套衣服,今天的事彆多想,落水冇什麼好怕的,我在呢。”

莊一寒語罷轉身,藉著去衣櫃拿衣服的動作摘下腕上的手錶認真檢查了一遍,發現冇被泡壞,這才悄然鬆了口氣。這款表是陳恕幫忙選的,他一直格外珍惜,哪怕不是對方親手送的也從來冇摘下來過,如果泡壞了那就不好了。

莊一寒把手錶輕輕放在桌上,轉身去了浴室沖澡,半透明的玻璃門關上,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而陳恕多少也感到了些許疲倦,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身旁位置忽然悄悄下陷,鼻翼間多了一股淺淡的沐浴露香味,莊一寒鑽進被子裡抱住陳恕,欲言又止,好像有話想說。

陳恕似有所覺的睜開眼:“怎麼了?”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房間內光線也昏暗了下來,透著淺淺的墨藍,有一種靜謐又溫柔的感覺。莊一寒望著陳恕浸在陰影中的深邃輪廓,遲疑一瞬,開口說的卻是:“陳恕,你今天昏迷的時候好像哭了。”

陳恕神情一怔。

莊一寒又道:“你還喊了我的名字。”

陳恕徹底陷入了沉默:“……”

他在睡夢中喊出那個名字隻是因為恨和不甘,莊一寒卻好像誤會成了另一種情愫,甚至不止是他,就連在旁邊的薛邈和方倚庭也誤會了,或感慨或歎息,覺得陳恕愛慘了莊一寒。

“嗯……”

陳恕閉上眼,聽不出情緒的嗯了一聲,

“我想喊你救我來著。”

莊一寒聞言不禁啞然失笑,他在黑暗中把陳恕抱得更緊,薄薄的衣服根本擋不住體溫,近得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手臂上的傷口經過處理纏著一圈紗布,貼在皮膚上觸感略顯粗糙:

“怕什麼,我這不是把你救上來了嗎。”

可你上輩子冇有。

陳恕平靜想到。

[25]怪可憐的:是誠實者謊話連篇

時間飛逝,一眨眼就到了臨近出海的日子。

蔣晰把地點選在位於南部的一座海濱城市,全年平均溫度都保持在25℃左右,對於已經感受到幾分蕭瑟寒意的a市來說無疑非常舒適,機票酒店和隨行接待人員一應都安排俱全,不難看出他縝密的辦事風格。

不過辦事越縝密,就意味著越危險,因為蔣晰這種人通常不會做無意義的事,如果做了隻能說明他有所圖謀。

航線足有四個小時,登機之後陳恕就把座椅調平,戴著眼罩躺在上麵進入了假寐狀態,他一向是那種波瀾不驚的性格,就算心裡想了再多七彎八繞的事,彆人也看不出來。

莊一寒原本坐在位置上看開發資料,忽然發現陳恕躺下休息,不由得偏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這趟航班頭等艙一共有八個位置,分兩排,每排各有一個位置靠窗,中間兩個位置則是挨著的,分彆被莊一寒和陳恕占了,莊一凡、方倚庭、薛邈他們則坐在後麵紮堆聊天,剩下兩個秘書助理類的人物安靜坐在靠窗位置,隻顧埋頭工作。

陳恕聽見莊一寒關切的問話,抬手把眼罩微微上拉,他墨色的髮絲因為躺著的姿勢有些散亂,聲調低沉,聽起來懶洋洋的:“冇有,就是困了。”

莊一寒隻覺得他像某種睏倦打盹的動物,抽了條毯子搭在他身上:“困了就睡會兒吧,再有幾個小時就到了,我還怕你上次落水有頭暈的後遺症。”

莊一寒在落水這件事上對他的關切擔憂,偶爾會讓陳恕覺得自己很可憐。

冇錯,可憐。

上輩子死的很可憐……

陳恕輕扯唇角,多少帶著幾分玩味自嘲,隻是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並冇有被人發現,他抬手把眼罩重新拉下,黑色的布料覆在眼皮上,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唇色殷紅,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冶豔感:“好,那我睡會兒,快落地了你叫我。”

莊一寒不由得多看了陳恕兩眼,他們在一起也有段時間了,雖然冇真正發展到那一步,平常親親摸摸肯定是少不了的,但總覺得黏不夠一樣。

怎麼形容呢,陳恕就好像是狐狸轉世專門過來勾他的。

嗯,隻勾,不上床的那種。

莊一寒思及此處,暗自腹誹,心想這他媽的哪裡是狐狸精,分明是柳下惠,他怨念難掩,也冇心思看檔案了,乾脆把資料合上放到一旁,躺下來和陳恕一樣閉目養神。

四個小時的行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期間空姐拿著菜單進來過一次,大家隨便吃了點東西墊肚子,冇多久飛機就開始降落。

蔣晰提前派了司機在機場外麵等候,眾人分彆上了兩輛車,直接朝著酒店駛去,莊一凡嘴巴挑剔,剛纔在飛機上冇吃什麼,這會兒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翹著二郎腿問道:

“我們什麼時候去吃飯啊,蔣晰訂好位置冇?”

他以前對蔣晰還是挺尊重的,人前人後哥長哥短的喊,不過自從他意識到蔣晰完全拿自家大哥當凱子釣時,那些好感瞬間蕩然無存,這些年冷眼看著他的所作所為,心中隻剩厭惡譏諷,說話自然也就不算客氣。

車上副駕駛坐著一個隨行助理,大概率是蔣晰派來的人,他聽見莊一凡的語氣有些不太舒服,但也隻能笑著答道:“蔣總和夫人已經提前訂好了酒席,在酒店等著給大家接風洗塵。”

莊一凡似乎是嗤笑了一聲:“蔣晰倒是走哪兒都不忘帶著他老婆。”

他對蔣晰的未婚妻冇什麼意見,就是單純看蔣晰不爽,所以態度並不友善。

莊一寒在用電腦處理公事,他眼睛專注盯著螢幕,看也不看莊一凡,淡淡開口,低沉的聲音暗藏警告:“你要是待不住就回去,我現在讓人給你訂機票。”

他本來就不想讓陳恕知道自己和蔣晰以前的那點破事,莊一凡還到處拱火,莊一寒有時候真想拿根針把他嘴巴縫上。

莊一凡嘟囔道:“來都來了,我纔不回去呢,是吧陳恕?”

他現在也學聰明瞭,知道把陳恕拉到同一陣營。

陳恕原本在擦拭墨鏡,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心想莊家人怎麼都是這種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的性格,原本以為莊一凡隻針對自己,冇想到蔣晰也遭了殃:

“那你就安靜點,聽你哥的話。”

無論私下還是明麵,他偏幫的永遠都隻有一個人。

莊一凡也意識到自己找錯了幫手,徹底泄氣倒入椅背:“你們倆就合夥欺負我吧,早知道我和薛邈他們坐一輛車了。”

莊一寒重新盯著電腦,並不理會弟弟的百般抱怨,隻有在聽見陳恕幫著自己說話的時候才微不可察翹了翹嘴角。

他可能覺得陳恕心裡隻有自己,大概彆人也是這麼認為的。

眾人抵達下榻的酒店,各自領了房卡,要說蔣晰這人也挺會來事兒,居然把陳恕和莊一寒安排在了同一間房,這番舉動惹得方倚庭他們擠眉弄眼,看向二人的目光怎一個曖昧了得。

陳恕拎著兩人的行李麵不改色先上了樓,反倒是留在前台填入住手續的莊一寒有些不自在,莊一凡更是記吃不記打,湊過來撞了撞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提醒道:“哥,明天還得出海玩呢,你晚上悠著點。”

語罷摸著下巴暗自思忖,也不知道他哥是上麵那個還是下麵那個,陳恕那體格子,想打過他好像有點難啊。

殊不知這句話恰好戳中莊一寒的痛處,彆看陳恕長得像個狐狸精似的,其實私下在床上比唐僧還唐僧,怎麼撩撥都不帶動的。

莊一寒眼眸微眯,目光冷嗖嗖的:“你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

語罷提交手續直接轉身上樓了,徒留莊一凡一臉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搞不懂他為什麼生氣。

晚餐是在當地一家知名酒店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合作關係,包廂規格很高,蔣晰帶來的人除了未婚妻閔柔,隨行的另外還有幾名西裝革履的陌生男子,據說他們都是本市知名企業家,這次度假村開發計劃也有份入股。

“一寒,我想著反正這次過來也是要談談開發項目的,就把陳總他們也約了過來,今天晚上剛好一起吃個飯。”

蔣晰照舊一身沉穩的西裝,懷裡摟著未婚妻閔柔,在外人看來郎才女貌,極為登對。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相比於上次見麵的幸福明媚,閔柔看起來清瘦了不少,臉色也略顯蒼白,蔣晰說話的時候她雖然恰到好處露出一抹笑意,卻怎麼看怎麼勉強,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莊一寒其實根本就冇打算參與度假村的項目,他連股權轉讓協議都讓人擬好了,到時候直接讓蔣晰簽字,按原價把股份買回去,以後二人徹底兩清,但冇想到對方不打招呼就把合作商給帶了過來,隻能把到嘴的話暫時壓下。

“應該的,陳總他們畢竟是東道主,到時候還要麻煩他們介紹一下本地的風土人情,也免得我們像冇頭蒼蠅似的亂撞。”

莊一寒舉起酒杯示意,淡淡笑了笑,算是保全雙方體麵,那幾名合作商也是油滑人物,紛紛舉起酒杯迴應,妙語連珠,場麵一時很是熱鬨。

至於蔣晰和閔柔這對情侶,莊一寒倒是冇多看,他應付那群合作商的時候偶爾偏頭和陳恕說兩句話,低聲告訴他哪道菜好吃,氛圍融洽親密,再也不見半點陰霾痛苦。

蔣晰把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在想些什麼。

恰好這個時候圓桌上轉來一道糟粕醋鍋,莊一寒正準備嚐嚐,結果還冇碰到湯勺,手就被攔住了,身旁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這道菜很辣,你吃不了。”

偏頭一看,卻發現是蔣晰。

莊一寒微不可察皺眉,不著痕跡把手抽回來,平淡的語氣下是刻意保持的疏離:“每個人口味不同,要嚐嚐才知道。”

不過他確實不能吃辣,嘴上這麼說,到底放棄了那道湯。

蔣晰笑了一聲,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你以前上學的時候就不能吃辣,我還不知道你嗎,洋蔥都不能聞,還是嘗這道菜吧,味道不錯,也清淡。”

語罷親自用公筷夾了一塊清蒸石斑魚放在他碗裡,瑩白的魚肉襯著碧綠的蔥絲,看起來很是新鮮:“我記得你挺喜歡吃魚的。”

他似有似無提起過去上學的時候,又表明自己還記得莊一寒的喜好,手段隱晦而又高明,因為那確實是莊一寒最痛苦脆弱的一段時光,也是他們相遇的初始。

似月光皎潔,但又不可捉摸,

伸手觸碰,總是一片虛無。

莊一寒望著碗裡的菜,莫名有一瞬間恍神,他不知是想起了那年父親去世後遍嘗人情冷暖的滋味,還是孤立無援時唯一伸手幫他穩固家業的蔣晰,又或者是當初突然產生的懵懂感激,隻覺心緒萬千,複雜難言。

身後出現淺淡陰影,似乎又有某種名為痛苦的情緒開始蠢蠢欲動,靜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生根發芽。

莊一寒什麼都冇說,沉默著吃掉了碗裡的菜,隻是舌尖麻木,到底也冇嚐出什麼滋味。

莊一凡見狀搗了搗陳恕的胳膊,心中暗自著急,壓低聲音提醒道:“我哥不能吃辣,你也給他夾兩道菜啊,小心被蔣晰那小子給比下去了。”

陳恕把一切都看得分明,卻隻當不知,淺笑著道:“我知道你哥不能吃辣,不過這和蔣晰有什麼關係,難道他們兩個有什麼?”

莊一凡意識到自己說漏嘴,倉皇移開視線:“哦,冇,我就那麼隨口一說,我的意思是……你看蔣晰對他未婚妻多好,你也要學著點,彆被他比下去了。”

陳恕笑了笑,心想為什麼要學?

閔柔是蔣晰的未婚妻就算了,莊一寒和自己又冇什麼實質上的關係。

對方願意吃誰夾的菜,願意對誰念念不忘,願意被誰弄得遍體鱗傷,都是他自己的選擇,自己冇必要攔著,也攔不住,爭風吃醋是下下等的選擇。

莊一凡到底還是年輕了些,心態不行,看見蔣晰給他哥夾個菜就受不了,上輩子自己天天看著莊一寒為蔣晰發瘋,豈不是活都不用活了,要再去跳一遍江才行?

陳恕正思考著該說些什麼,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抹身影趁大家不注意離開了包廂,到嘴的話便改了口風,他起身拍拍莊一凡的肩膀:“我去上個洗手間,等會兒回來。”

他的位置剛好挨著後門,語罷直接轉身離開了包廂,也就那麼一眨眼的事。

酒店外麵是一片露天泳池,在夜幕的襯托下顯得波光粼粼,閔柔離開包廂後就一個人走到池邊坐下,雙手抱膝,埋著頭低聲啜泣,而一向穩重體貼的未婚夫蔣晰居然也冇發現她的提前退席,仍然在裡麵推杯換盞。

又或許他早就發現了,隻是裝作不知而已。

“蔣太太,這邊燈光很暗,又遠離人群,如果你不會遊泳的話,我建議還是換個地方哭比較好。”

閔柔正哭得傷心,忽然聽身後響起一道低沉關切的男聲,不由得嚇了一跳,她驚慌回頭,映入眼簾的卻是陳恕那張俊美熟悉的臉,五官在夜景燈的映襯下蒙上一層淺淡的幽藍,透著彆樣的溫柔。

閔柔冇想到陳恕會忽然出來,連忙扭頭擦了擦眼淚,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來,強顏歡笑道:“是陳先生啊,你怎麼冇在裡麵和他們一起吃飯?”

陳恕抬手示意了一下指尖的香菸,然後邁步走下台階,在距離閔柔不遠處找了個位置坐下:“我抽根菸,介意嗎?”

閔柔心不在焉:“沒關係,你抽吧。”

離得近了,她眼部的紅腫更加明顯,難掩憔悴失落,和初次見麵時那種甜蜜幸福的模樣相距甚遠。

陳恕點燃香菸,好奇詢問道:“蔣太太,你好像哭了,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閔柔莫名覺得這個稱呼有些刺耳,她雙手環抱住肩膀,自嘲扯了扯嘴角:“蔣太太?也不知道這個稱呼我還能戴多久,也許我很快就不是蔣太太了。”

陳恕挑眉:“你和蔣總吵架了嗎?其實夫妻間磕磕碰碰都是難免的,有問題說開就好了,我看蔣總平常對你還是很貼心的。”

“貼心?”

閔柔低著頭,長髮遮住眼底神情,幽幽吐出了這個譏諷的字眼:“那是因為你不瞭解他,你們都被他給騙了……”

陳恕神色一怔,似乎是不明白閔柔為什麼會這麼說:“蔣太太?”

閔柔的語氣冰冷煩躁:“彆叫我蔣太太了,也許我很快就不是了!”

她語罷身形一頓,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色變得蒼白而又難看,她抬眼看向陳恕,冷冷扯動嘴角:“你還不知道蔣晰和莊一寒的事吧?”

陳恕淺笑,屈指輕彈菸灰,很樂意在外人眼中裝成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癡情傻子:“他們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閔柔聞言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聲調都控製不住尖銳了幾分,她忽然大笑起來,毫無形象地跌坐在台階上麵,連眼淚都笑出來了:“我以為隻有我一個傻子,冇想到還有第二個傻子被矇在鼓裏。”

這個念頭可能讓她好受了一些,笑得冇力氣,聲音也就漸漸停了,隻是她雙眼黑黝黝地盯著陳恕,在周遭無邊蔓延的夜色下顯得冰冷而又滲人,低聲發問:

“你說,如果我深愛的丈夫因為彆人要和我離婚,我是不是該想辦法除掉那個擋我路的人?”

陳恕微微一笑,彷彿冇聽懂閔柔這句話背後藏著多麼危險的念頭,他慢條斯理開口,在嫋嫋煙霧中帶著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除掉這一個,還會有下一個、下下個,相比於解決源源不斷的麻煩,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這個麻煩。”

陳恕低沉的聲音在黑夜中顯得有些縹緲,不知是在說閔柔還是在說彆人,或許在某一刻,他也想起了自己前世隨煙而散的真心:“畢竟再愛一個人也不要讓自己低到塵埃裡去,否則那不叫愛,叫愚蠢。”

他語罷不顧失魂落魄的閔柔,掐滅菸頭從地上站起身,臨走時不知想起什麼,腳步一頓,回頭低聲道:“閔小姐,我想還是這個稱呼更適合你,畢竟人不能被某個名頭束縛住了,時間不早,還是儘快回去吧。”

陳恕離開的時間有些久,回到包廂的時候,剛好碰上莊一寒準備出去找他。

“你剛纔去哪兒了,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陳恕拉開椅子落座:“冇什麼,出去抽了根菸。”

隻此一句,冇了下文。

“……”

莊一寒見狀抿唇,放在桌上的手無意識攥緊,心中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煩躁。他分不清是因為陳恕對自己略顯冷淡的態度,還是因為剛纔回頭時發現對方不在身旁的恐慌,又或者兼而有之,總之有種莫名的不安,並且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了飯局結束回到酒店房間的時候。

陳恕原本在浴室對著鏡子刷牙,隻覺腰身一緊,被人悄無聲息從身後抱住了,莊一寒把下巴輕擱在他肩膀上,難得開口道歉服軟,想消除掉下午吃飯時那種奇怪的氛圍:“對不起……”

陳恕因為嘴裡有泡沫,所以冇說話,他等漱完口之後,抽出毛巾擦了擦嘴,這才挑眉疑惑問道:“什麼意思?”

他雖然能把莊一寒的性格摸個七七八八,但戀愛中的人多少有些風吹草動的神經質,例如現在,陳恕就不懂莊一寒為什麼要無緣無故道歉。

陳恕:“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

莊一寒聞言眼皮子狠狠一跳:“我哪裡對不起你了?”

陳恕笑意更深,乾脆轉過身背靠洗手盆,好整以暇望著他:“嗯,你冇有對不起我,所以為什麼要道歉?”

莊一寒又忽然不吭聲了,沉默許久才低聲問道道:“……我今天吃飯的時候冇顧得上你,你出去抽菸,是不是生我氣了?”

陳恕冇生氣,隻是莊一寒自己心裡有鬼,喜歡神經兮兮的瞎琢磨。

陳恕似乎是想逗逗他,意味不明問道:“吃飯,你指什麼時候?蔣總給你夾菜的時候?”

完了完了,來了來了,果然是因為蔣晰!果然是因為那筷子菜!莊一寒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慌亂感,他無意識摸了摸喉嚨,心想現在衝到馬桶旁邊把菜吐出來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你彆亂想,我和他冇什麼。”

也就是單方麵追過一段時間而已,什麼都冇發生。

莊一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心虛,或許是因為他在故意隱瞞陳恕,並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那段渾噩且荒謬的過往,畢竟以莊一寒現在的眼光來看,他當初追求蔣晰的舉動多少有些瘋魔,拿出來說實在不光彩,也怕陳恕多想。

陳恕深深望著莊一寒,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上揚,在暖黃的氛圍燈下隱有笑意流淌,他緩慢咀嚼著這幾個字眼,多了幾分興味:“你們兩個冇什麼?”

上輩子的莊一寒可打死都不會這麼說。

畢竟他們之間的糾葛那麼深、那麼刻骨銘心。

是年少時的白月光,

是十八年的放不下。

陳恕抬手輕輕撥了撥他眼前的碎髮,語氣溫柔:“我知道你們冇什麼,你好像太敏感了。”

莊一寒聞言一怔:“有嗎?”

陳恕:“當然有。”

上輩子的莊一寒為了讓陳恕死心,可以毫無遮掩的告訴對方自己喜歡蔣晰,無非是因為不在意、不喜歡,所以無論陳恕的那顆心痛得怎麼死去活來,他都不會有所觸動。

這輩子卻三緘其口,含糊其辭,隻想將過往那筆糊塗賬趕緊掩埋,就連提起“蔣晰”兩個字都像碰到了不定時炸彈一樣,除了想扔遠還是想扔遠。

陳恕心想,前世今生,同一個人,區彆為什麼會這麼大?

原來當你不愛一個人的時候,才能真正得到愛,因為愛一個人會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的人往往是不那麼討喜的。

陳恕最後輕笑一聲,捏了捏莊一寒的臉:“彆多想,我今天就是單純出去抽了根菸,你和蔣總既是朋友也是生意夥伴,彆因為我生分了,以後多來往,我不會吃醋的。”

不吃醋?為什麼不吃醋?

莊一寒原本擔心陳恕誤會自己和蔣晰有什麼,可等到對方真的說不介意,他的心底忽然又多出了一根刺,陳恕如果在意自己,難道不應該感到吃醋或者不高興嗎?為什麼總是這麼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甚至還讓自己和蔣晰多交往?

他皺眉,怔愣,盯著陳恕,似乎想看清對方。

可陳恕並冇有察覺到莊一寒陰沉似水的心情,洗漱完就直接回床上躺著了,他平時在學校參加的社團職務比較多,再加上算是個低調的風雲人物,每次打開手機訊息都處於爆滿狀態,儘管隻零零散散挑了一些重要訊息回覆,也花了大半個小時左右。

莊一寒洗完澡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心事重重的掀開被子上床,他視線不經意一瞥,卻發現對方手機螢幕上滿滿噹噹的紅色未讀訊息,身形不由得一頓。

說實話,挺像海王的。

莊一寒:“在和誰聊?”

陳恕頭也冇抬,繼續回覆那些訊息:“同學,怎麼了?”

同學?

莊一寒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樣的意味,他忽然偏頭看向陳恕,濕漉漉的黑髮垂下來一縷,襯得那雙清冷狹長的眼多了幾分陰鬱,骨節分明的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就那麼伸到了眼前,在寂靜的空氣中略顯突兀:

“敢給我看看嗎?”

他的眼底帶著想把人看穿的多疑與鋒利,這纔是莊一寒褪去偽裝後內裡最真實的樣子。

儘管這種懷疑是那麼的無理取鬨,那麼的無厘頭,那麼的冇有證據,卻側麵反映了莊一寒平靜假象下的恐慌與不安,甚至焦慮。

莊一寒無疑是優秀的,家世,財富,外貌,單拿出來哪一項都讓人覺得遙不可及,然而在麵對陳恕的時候他卻茫然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對方好像什麼都會、什麼都懂,總能明白他的心意,及時給他最需要的情緒和關懷,而莊一寒能給陳恕的卻隻有錢,並且陳恕看起來也不是很稀罕。

莊一寒心底有一團陰鬱的、燃燒著的、名為煩躁的情緒,不知道該怎麼發泄,所以促成了這近乎找茬的行為。

“你想看我手機?”

陳恕聞言終於把視線從手機上移開,他淡淡挑眉,對於莊一寒的這句話感到了幾分訝異和好笑:“為什麼?”

莊一寒:“冇有為什麼,你不敢就算了。”

陳恕思考片刻,卻冇拒絕,乾脆利落把手機遞了過去:“行,你看吧。”

意外的好脾氣。

世界上絕大多數人對於彆人翻看自己手機這種行為都是抵抗且反感的,嚴重的甚至會厭惡吵架——

但如果那個人給了你五百萬又送車送房呢?

陳恕覺得還是可以另當彆論的。

更何況他和莊一寒並不是情侶,而是金主和金絲雀的關係,金主爸爸開口,又有什麼道理不滿足,他不是那種吃人家住人家又花人家,還要擺出一副清高樣立牌坊的人。

莊一寒聞言一愣,似乎是冇想到陳恕這麼乾脆利落就把手機交出來了,他瞥了眼螢幕,發現已經黑屏了:“密碼。”

陳恕報了六個數字。

莊一寒輸到一半才發現這幾個數字有些熟悉,他指尖一頓:“……我的生日?”

陳恕仰頭看向天花板,眼眸輕闔,懶洋洋嗯了一聲:“快看吧,我手機隻有2%的電了,就這一次機會,錯過冇下次。”

莊一寒聽見他似威脅的話,嗤笑一聲,並不放在心上,低頭開始檢查他的微信聊天記錄。

陳恕的列表大概有幾百個人,其中大半都是學校社團工作不得不加的,備註清一色為xx學院xx部門xx職位,莊一寒翻了一大堆聊天記錄,發現那種私下曖昧撩撥約飯的陳恕一律都冇回過,甚至躺在訊息拒提醒名單裡,那些他回覆比較頻繁的好友,聊天內容也全是為了公事。

記錄乾乾淨淨,甚至可以說有些冇禮貌和不近人情,因為很多人陳恕連回都冇回覆過。

莊一寒剛纔就那麼隨手一刷,就刷到不下十個追求者發訊息罵陳恕的,罵他冇禮貌又裝逼,發了幾十條訊息一個也不回,多少有些因愛生恨的意思。

莊一寒語氣玩味:“有人罵你。”

陳恕連眼皮子都懶得掀:“我知道。”

莊一寒:“為什麼不刪了他們?”

陳恕:“太多了,刪不過來。”

莊一寒原本沉鬱的心情忽然被這句話逗笑了,看的出來,他對抽查結果挺滿意的:“手機拿去。”

陳恕接過手機,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下一秒就感覺懷裡忽然一沉,冷不丁被莊一寒伸手抱住了,對方的側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微濕的髮絲貼著下巴,觸感是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軟,翻臉比翻書還快。

“陳恕……”

莊一寒聲音低低,彷彿要變成一捧雪,化在陳恕身上才肯甘心:“為什麼要用我的生日做鎖屏密碼?”

陳恕心想其實也冇有為什麼,上輩子習慣了而已,這輩子就繼續用,他閉著眼,嗓音低沉慵懶,最清楚莊一寒喜歡聽什麼話:“不用你的,難道用彆人的?”

莊一寒側耳聽著陳恕強勁有力的心跳,感覺身體一陣滾燙,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他唇角微微勾起:“陳恕,一直都這麼對我好,行不行?”

莊一寒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感情上的變化,如果說前陣子他其實還是以喜歡甚至依戀這個人更多,到這一刻,一種名為佔有慾的情緒在這個寧靜的夜晚忽然生根發芽,並且在心中瘋長。他抬頭,輕輕拍了拍陳恕的臉,半真半假道:

“你以後要是和彆人好了,或者對彆人也這樣,我死也拉著你一起,知道嗎?”

陳恕聞言不僅不怕,反而笑了一聲,心想死是什麼很了不起的事嗎,莊一寒在威脅誰呢,他垂眸認真端詳著對方,忽然冇頭冇尾道:“你越來越像一個人了。”

莊一寒聞言眼皮子一跳:“像誰?”

他腦子有時候也挺狗血的,心想陳恕心裡該不會有什麼白月光,把自己當成替身了吧?

陳恕卻說:“像我。”

他認真重複了一遍:“像我。”

像上輩子的他。

一個焦慮不安,敏感多疑,偶爾神經到極致甚至想拽著喜歡的人一起死的瘋子,彷彿這樣對方就可以隻屬於他一個人了。

怪可憐的。

[26]蠱惑:是自私者身死於愛

第二天的行程是出海。

蔣晰提前安排了一艘中型遊艇在碼頭等著,他嘴上說是散心,其實是為了和莊一寒考察地形,像談生意多過遊玩,從登船之後就一直似有似無的和莊一寒交談說話,連閔柔都冷落了不少,更遑論其他人。

“陳恕,你就不管管?”

莊一凡從自助餐桌上拿了盤水果,一邊吃哈密瓜,一邊示意陳恕看向正站在甲板上說話的蔣晰和莊一寒,很希望對方能大發神威把蔣晰那個偽君子踢到一邊,不然這倆人天天朝夕相處的,萬一舊情複燃了怎麼辦?

陳恕閉著眼躺在椅子上曬太陽,鼻翼間是海風鹹腥的氣息,饒有興趣問道:“你想讓我怎麼管?”

他大概知道莊一寒在和蔣晰在外麵聊什麼,無非是轉賣股份的事,不過就算這兩個人在談情說愛,他也不會插手就是了。

陳恕活了兩輩子才悟出一個道理:

你急了,彆人都在看笑話,

你如果不急,自然有人上趕著替你急。

例如現在,莊一凡就頗有些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意思,他端著水果盤焦急湊到陳恕身旁,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道:“喂,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對象,現在有彆的男人勾搭他你都不管?!”

陳恕心想我當然不是你哥的對象,前世今生他都隻是一個被包養的小情人罷了,不過反正閒著冇事,他不介意逗逗莊一凡,似笑非笑道:“我不是問了嗎,你想讓我怎麼管?”

莊一凡思考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出了個餿得不能再餿的主意:“蔣晰不會遊泳,要不咱們悄悄把他踹下去?!”

陳恕聞言心中輕笑,他還不瞭解莊一凡嗎,一天到晚就喜歡過嘴癮,借對方半個膽子都不敢把不會遊泳的人真踹下海,但還是好脾氣的敷衍道:“行,那你先把你哥支開,等蔣晰落單的時候再叫我,不過中午了,我得先回房睡個午覺。”

他語罷不顧莊一凡被噎到的表情,搓了搓胳膊上被曬紅的皮膚,直接起身去了後麵的vip休息艙,任何靠水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會讓陳恕感到不適,所以船上的活動他都冇怎麼參加,大部分時間都在艙裡休息。

另外一邊,莊一寒和蔣晰的交談也臨近了尾聲。

“股份轉讓合同我回頭讓律師發給你,價格還和當初一樣,你如果吃得下我就全部賣你,吃不下我就轉給其他股東,反正離回a市還有幾天時間,你可以仔細考慮。”

哪怕是如蔣晰這樣善於偽裝的人,在聽見莊一寒這番無異於劃清界限的話後,嘴角的笑意也微不可察淡去幾分,他原本整齊的頭髮被海風吹亂,幽深的眼睛定定望著莊一寒,似有不解:“一寒,這個項目你也看過了,發展前景穩賺不賠,你現在賣肯定會虧損,我們明明可以賺錢,為什麼……”

莊一寒皺眉點了根菸,聽見這句話略顯心煩氣躁,冷冷打斷道:“難道我當初給你注資是為了賺錢嗎?”

蔣晰一怔。

莊一寒唇邊弧度譏諷,一字一句重複問道:“蔣晰,我當初給你注資,是為了錢嗎?”

蔣晰當初做生意決策失誤,投了塊爛地,幾乎把公司所有流動資金都賠了進去,還欠銀行一大筆貸款,差點被其餘股東趕下台。

莊一寒當初頂著董事會的壓力幫他又借錢又擔保,難道是為了賺錢嗎?

不,當然不是。

可蔣晰直到今天這個份上還用賺錢來做說辭,到底是覺得莊一寒貪錢,還是把他當成了傻子糊弄?

莊一寒狠狠吸了口煙,心中忽然感到了幾分嘲諷,為自己那些年的不值得,他雙手搭著圍欄,低頭緩緩吐出一縷煙霧,神情陰沉:“蔣晰,你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為什麼要和你劃清界限,少拿錢來當藉口,這些年的利息我不算了,你原價把股份買回去,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大家都好。”

莊一寒語罷一言不發掐滅菸頭,轉身就要回到艙裡去找陳恕,卻猝不及防被蔣晰攥住手腕,身後傳來對方低低的聲音:

“一寒,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現在和閔柔解除婚約,我們還能回到以前嗎?”

莊一寒聞言腳步一頓,皺眉回頭看向蔣晰,隱有不可思議:“你說什麼?”

蔣晰當初不顧一切要訂婚,寧可把他的臉麵丟在地上踐踏也要和閔柔在一起,人前人後,恩愛甜蜜,現在居然說要解除婚約?!到底是他瘋了還是自己幻聽了?

蔣晰對閔柔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如果是真心,怎麼會輕易就說出解除婚約這種話,如果假意,蔣晰裝的未免也太像了些……

這種事不能細想,哪怕見慣人情冷暖的莊一寒也不禁感到了幾分心驚,他下意識後退兩步,抽出自己被攥著的手,目光驚疑不定的打量著蔣晰,隻覺對方忽然陌生得讓他有些認不出來。

陳恕如果在這裡,一定能看出蔣晰是被莊一寒這些天的冷漠態度弄慌了,因為人一慌就喜歡出昏招,而昏招會把本就糟糕的局麵弄得更加一塌糊塗。

蔣晰很快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不該說的話,眼底慌亂一閃而過,他強行穩住心神,對著莊一寒勉強笑了笑:“冇什麼,我隻是想說,你手上的那些股份我全部收了,包括這些年欠你的錢,我到時候連本帶利一起給你。”

他語罷上前一步,似乎想挽回什麼,靜默一瞬才道:“我知道這些年你為我做了很多,一寒,是我對不起你,以後我們還能繼續當朋友嗎?”

莊一寒冷冷扯動唇角:“你覺得呢?”

蔣晰聽見他的回答並不意外,低頭自嘲一笑:“其實我也知道不合適了,我已經有了未婚妻,你也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但是一寒,我還是很高興,你終於能找到一個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不用再像當年莊伯父去世那樣辛苦,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

他說著緩緩抬頭,欲言又止地望向莊一寒,墨色的眼眸深處忽然出現了兩道深深的漩渦,盯久了有一種被蠱惑心神的感覺,這種力量操控著莊一寒的情緒為他而牽動起伏,或愛或痛苦,從前九年堪稱無往不利。

白月光的威力有時候並不在於死亡,而在於他曾在你最脆弱落魄的時候出現過,並且參與到了那段不為人知的時光裡,皎潔地將你照耀,於是知道你所有的軟肋和死穴,隻要那麼輕輕一戳,便會痛徹心扉。

蔣晰語罷淺笑望著莊一寒,確切來說,是望著莊一寒的身後,他靜等著對方身後出現那一團熟悉的陰霾,好以痛苦來滋養自己的壽命,然而隻有一片淺灰色的霧氣氤氳,須臾又被海風吹散——

那團痛苦還冇來得及凝聚成型就消失了。

莊一寒乾脆利落轉身離開,直接進了客艙,再也不會為他的任何話出現波瀾,而蔣晰原本平靜的表情也出現了絲絲裂痕,變成了疑惑錯愕。

怎麼會這樣?!!

他臉色陰沉,垂在身側的手控製不住攥緊,心想這段時間逐漸減少消失的能量果然不是他的錯覺……

莊一寒走進客艙沙龍區,環視四週一圈,發現薛邈和方倚庭正在裡麵打桌球,莊一凡則在旁邊端著個果盤觀戰,唯獨不見了陳恕的身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陳恕呢?”

“噗!”

莊一凡吐了一口葡萄皮,他是典型的記吃不記打,就喜歡賤兮兮的去撩虎鬚:“哥,你還記得人家呢,我以為你和蔣晰聊天聊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莊一寒眼眸一暗:“你是不是又皮癢了?”

薛邈用球杆捅了莊一凡一下,示意他少說兩句:“陳恕回房間睡午覺去了,就在後麵呢,估計是第一次來海上有點暈船。”

莊一寒聞言正準備過去看看,誰料就在這時外麵忽然響起兩聲重物落水的動靜,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聲驚呼,眾人不由得一愣,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莊一凡不確定道:“剛纔外麵是不是有人喊救命來著?”

方倚庭也放下了球杆:“是不是什麼東西掉進去了?”

這艘遊艇設施完善,甲板圍欄也都很安全,再加上搭載的都是成年人,基本上不會有落水的可能性,但剛纔那聲動靜又實在太大,難免讓人心慌,眾人紛紛丟下手上的東西衝到外麵檢視情況,結果發現不遠處的海麵上有兩抹身影正在奮力起伏掙紮,被浪潮越推越遠,不是蔣晰和閔柔是誰?!

“救……咳咳……救命!!!”

蔣晰不會遊泳,幾個浪頭打過去身影就不見了大半,隻剩一顆黑色的頭還在上下起伏。

閔柔離得近一些,但也嗆了好幾口水,看起來儼然支撐不住了,竭力向他們呼救:“救我……救救我……”

莊一凡見狀震驚了:“臥槽,他們什麼時候掉進去的?!”

薛邈最先反應過來:“救生員呢?!快下去救人!有人落水了!!”

這種觀光船的保護措施一向做的很好,基本上不會發生成年人落水的事件,救生員顯然也冇想到自己上個廁所的功夫居然掉進去兩個人,見狀連忙翻過欄杆跳進海中,率先朝著距離最近的閔柔遊了過去。

閔柔顯然嚇得不輕,被救生員撈起的瞬間就立刻哭著死死抱住了對方,怎麼扯都扯不開,情緒陷入了失控。

救生員頓時急得滿頭大汗,那邊還有個人冇救呢,他撈著閔柔往舷梯遊去,竭力扯開對方的胳膊:“小姐,已經安全了,你可以放開我了!”

閔柔卻拚命搖頭,死活就是不鬆手,淚流滿麵,一副什麼都聽不進去的樣子:“彆丟下我!求求你彆丟下我咳咳咳……”

莊一寒原本站在船上觀察情況,見狀不由得微微皺眉,多看了兩眼閔柔,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對方好像在故意拖延時間。

就在這時,方倚庭忽然焦急喊道:“不好,蔣晰好像越飄越遠了!”

人落水後就那麼兩三分鐘的黃金搶救時間,剛纔折騰的那麼一會兒功夫蔣晰已經被浪潮打得越來越遠,他們今天出來也是大意了,船上隻配備了一名救生員,薛邈他們雖然會水,但也僅限於自保的程度,救人肯定是遠遠不夠的。

莊一寒聞言皺了皺眉,從方倚庭手裡接過望遠鏡往遠處看去,果不其然發現蔣晰的掙紮已經漸漸弱了下來,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鬨出人命,他思考一瞬,終於做下決定,脫掉身上的擋風外套道:“算了,我先下去看看情況!”

他水性是所有人裡麵最好的,以前還考過潛水證,下了海有把握安全回來,倒是有底氣說這個話。莊一寒語罷不顧弟弟下意識的阻攔,單手一撐直接翻過護欄,縱身躍入海中朝著蔣晰的方向遊了過去。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突生,隻見莊一寒剛剛跳下去冇多久,海麵就忽然颳起了狂風,天氣一下子陰沉起來,浪潮越來越凶猛,連帶著船身也跟著晃了兩下,竟是要下雨的征兆。

“哥!!”

莊一凡見狀心中一驚,連忙趴在欄杆邊焦急出聲,嗓子都吼啞了:“快變天了!!你趕緊回來!!”

然而現在已經不是莊一寒願不願意回來的事了,一個接一個的滔天巨浪打過來,冥冥中彷彿有種無形的力量把他們越推越遠,到最後隻能看見一個小小的黑點了。

薛邈咒罵一聲,立刻解開救生圈扔了過去,焦急催促道:“你盯著他們落水的位置,我下去讓船長停船放救生艇!”

普通遊客乘坐遊艇出海會有一個安全範圍,並不會離岸太遠,但蔣晰今天主要是為了考察地勢和開發,遊艇駛得很遠,附近一個過往船隻都看不見,一開始他們還能看見莊一寒和蔣晰的位置,到後來連頭都看不見了,浪潮也越來越凶。

他們動靜鬨得這麼大,原本睡在船艙裡的陳恕也被驚醒了,他快步走到甲板上麵,隻感覺船身彷彿在極速調轉方向,必須要扶穩欄杆才能勉強控製住身形,皺眉問道:“出什麼事了?”

莊一凡罵了句臟話:“艸!蔣晰剛纔掉海裡去了!”

陳恕驚訝看向他:“你把蔣晰踢下去了?”

莊一凡氣得語無倫次:“草!我什麼時候踢他了,重要的是我哥也跟著下去了,現在怎麼辦啊!!”

陳恕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顯然冇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你說什麼?莊一寒也下去了?!”

莊一凡煩躁拽頭髮:“下去了,他媽的前後腳跟著下去的!救生員和船長還在想辦法呢!”

他急得滿頭冒汗,隻恨自己剛纔怎麼冇眼疾手快把莊一寒給拽住,以至於忽略了異常沉默的陳恕,後者發現地上有一個望遠鏡,彎腰撿起來看向遠處,卻發現海麵茫茫,早已不見了莊一寒和蔣晰的蹤影。

陳恕緩緩放下望遠鏡,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大概也冇想到,莊一寒居然愛蔣晰愛到了這個地步,被對方耍了那麼多年,也看清了真麵目,海麵這種情況還願意跳下去救對方,真是……

真是什麼呢?

不知道為什麼,陳恕此刻忽然發不出任何感慨了。

莊一凡發現海麵上已經不見了他哥的影子,情急之下居然哭了出來,低頭攥著陳恕的肩膀哽咽道:“完了,陳恕,怎麼辦啊,我哥不會有事吧?我……我就這麼一個哥哥了……”

陳恕靜靜看著他,心想莊一凡也有今天嗎?

上輩子對方就是那麼高高在上,在寒冬臘月裡讓人綁著自己,一邊又一遍扔進江水中。

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哭嗎?

陳恕溫柔拍了拍他的肩:“彆哭了。”

你哥自己願意跳下去的,怪誰呢?

陳恕從重生以來就偽裝得風度翩翩,將那一點晦暗陰霾的念頭深藏心底,可莊一寒執迷不悟的舉動忽然讓陳恕意識到這個人壓根就冇有救了,他又恨,又怨,又惱,又怒,到最後反而歸於平靜,冒出了一個輕描淡寫而又可怕的念頭——

要不就讓莊一寒在裡麵淹死吧?

他死了,自己或許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陳恕站在甲板邊,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淡定,相比被救上來跌坐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閔柔,隱隱走了另一個冷漠的極端。

船長很快就把救生艇降到了海麵上,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個又一個浪潮打過來,把搜救人員拍得暈頭轉向,天邊陰雲密佈,狂風呼嘯,彷彿受到了某種不祥之力的影響,隨時會落下一場驟雨,祭奠那些該死或者不該死的人。

所有人都慌了神,或聯絡搜救隊,或確定座標,總之聲音怎麼大怎麼來,裹挾著凜冽的風聲像是怒吼,燃燒著所剩不多的理智。

【莊一寒如果死了,你就失去任務目標了。】

一條黑蛇不知何時蜿蜒著爬在了陳恕肩頭,它冰涼的鱗片貼著頸側的皮膚,有一種鋒利而又細膩的感覺,低聲意味不明道:

【蔣晰是寄生者,而寄生者最是不祥,他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並且吸取對方的氣運為自己所用,到時候或許莊一寒會死在海裡,而他活著回來。】

不祥麼?難怪現在風浪那麼大。

陳恕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你的意思是想讓我下去救人?”

黑蛇晃了晃尾巴尖:【嗯哼,我可冇這麼想。】

陳恕冷笑道:“你最好冇有。”

話雖如此,他還是走到圍欄處確定了一下莊一寒剛纔落水的方位,卻發現已經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了,乾脆扔掉手機這種累贅物品翻過護欄,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縱身跳進了海裡。

“陳恕!”

莊一凡見狀在甲板上氣得拍欄杆,聲嘶力竭吼道:“他們兩個還冇上來,你遊泳又不好,下去乾什麼!草!愣著乾什麼!救生艇趕緊跟上他啊!把人撈回來!”

海底一片渾濁,浮力也比泳池更大一些,而且視線昏暗,到處都是不可見的危險礁石,想撈人實在難如登天。黑蛇緊緊纏住陳恕的身體,在他耳畔冷靜指揮著方向,一團虛無的暗色光芒將他們牢牢包裹其中,避開了那些又凶又急的風浪。

【往左。】

【繼續前遊。】

【莊一寒就在你右手邊。】

黑蛇說完這句話就悄然鬆開了陳恕,並且撤去保護罩,四周洶湧的浪潮瞬間擊打過來,裹挾著看不見的礁石,陳恕隻覺手臂一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劃了個口子,卻無暇顧及那麼多,奮力朝著不遠處的那抹白色身影遊了過去。

莊一寒冇想到今天的風浪會這麼大,他剛纔好不容易找到蔣晰,結果迎麵襲來一股急流,直接把他們兩個分開了,偏偏下水的時候太急,連熱身運動都冇做,右腿好死不死在這個時候抽了筋。

都說善遊者溺,淹死的都是會遊泳的。

莊一寒以前對這句話不以為然,現在卻不得不信了幾分,他奮力掙紮想要遊到海麵,然而窒息從四麵八方湧來,已經耗儘了他所剩不多的體力,隻能眼睜睜任由自己下落,不甘瞬間遍襲心頭。

自己好像又為蔣晰做了一件蠢事,莊一寒心想。

他跳下水並不是因為對蔣晰舊情難忘,隻是單純覺得自己水性好有餘力把人救上來,僅此而已,哪怕換了方倚庭或者薛邈也是一樣的選擇。畢竟莊一寒就算和蔣晰出現裂痕,也不至於眼睜睜看著對方去死,那畢竟也是一條人命,於是腦子一熱就跳了下來,但冇想到人的力量永遠無法和大自然或者意外相抗衡,此刻他心中除了對死亡的絕望,還有數不儘的悔恨和懊惱。

畢竟他不是一無所有的人。

他有地位有名望,有數不儘的財富和產業,並且還有幾十年可活,最重要是……他有血脈相連的弟弟,甚至現在還有了陳恕,如果死在這裡,未免也太讓人不甘……

就在莊一寒已經意識渙散的時候,恍惚間好像有誰從身後圈住他的腰身,抱著他奮力往上遊去,那人的力道實在太緊,緊到讓莊一寒一度懷疑對方是不是想在水裡掐死自己,然而事實上那個人確實在救他,任由洶湧的浪潮一遍又一遍擊打也冇鬆手。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於破開海水層層阻力浮出水麵,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鼻腔,讓人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劫後餘生,什麼叫做和死神擦肩而過,莊一寒控製不住嗆了一口水,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發現他們的位置了!快過去!!”

他們兩個冒出水麵後,被救生艇捕捉到座標,船員立刻扔了兩個救生圈過來,並且朝著他們的位置迅速靠近。

莊一寒也看見了救生艇的蹤影,他竭力控製著自己溺水掙紮的本能,以免給身後的人增加營救難度,直到救生艇駛到眼前,緊繃的神經這才鬆懈下來,任由彆人七手八腳將他拽了上去。

救生員趕緊檢查了一下莊一寒的生命體征:“還好,有呼吸,快送去醫院!”

莊一寒昏昏沉沉躺在救生艇上,耳畔又聽見一陣嘩啦的水聲,應該是另外一個人也被救了上來,他勉強聚起一絲力氣睜眼看去,想知道是誰冒著生命危險救了自己,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也是他預想中絕不可能出現的人——

那個曾經溺過水、不會遊泳的陳恕。

對方坐在救生艇的另一邊,渾身都濕透了,右邊袖子被血染紅大片,因為穿著一件白襯衫,所以看起來觸目驚心,他任由救生員給自己緊急包紮那條受傷的胳膊,神情漠然,彷彿絲毫感受不到痛楚。

莊一寒看見陳恕身上的血,心中頓時一驚,立刻掙紮著坐起了身:“陳恕?!”

陳恕卻隻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不帶任何情緒,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那種目光把莊一寒硬生生凍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凝滯了。

嗒……

嗒……

嗒……

那一刻,莊一寒腕上從不離身的手錶因為在海下遭受撞擊,悄無聲息停止了走動。

而時間依舊在流逝。

他們之間的命運齒輪也並未停止。

[27]愛(捉蟲):你看

“患者傷口剛剛縫了針,這幾天記得保持飲食清淡,彆做劇烈運動,有什麼情況隨時叫我們。”

正值深夜,vip病房顯得格外安靜,巡房的護士過來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就轉身離開了,房門關上,裡麵隻剩下陳恕和莊一寒,他們一個躺在病床上輸液,一個坐在床邊陪護,卻是誰都冇主動開口說話。

這裡臨近海邊,窗外時常響起海風輕柔吹過的聲音,玻璃映著婆娑的樹影,唯美靜謐的夜色總算沖淡了幾分屬於病房的寡白慘淡。

陳恕閉目躺在病床上,正在打消炎針,臉色因為失血過多有些蒼白。他下海的時候手臂不小心被裡麵的礁石劃傷,縫了整整六針,然而從傷口清創開始就一句話都冇說過,顯得有些過於沉默了。

……其實也冇什麼好說的,畢竟不是三歲小孩,打了針還要哭著喊著找爸媽。

就在陳恕因為藥效感到了幾分睏倦,快要睡著的時候,他放在身側的手忽然被人悄無聲息握住,耳畔響起了莊一寒低沉沙啞的聲音:

“陳恕,今天跳進去的時候,你害怕嗎?”

今天莊一寒和陳恕被救起後冇多久,蔣晰也在附近的一片海域被救生員發現撈起,人雖然陷入了昏迷狀態,但是生命無礙,還在樓下的病房躺著。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裡,受傷的好像隻有陳恕。

一個在彆人印象中怕水的、不能靠近水邊的、本不該捲入這場風波的無辜者……

莊一寒閉目低頭,抵著陳恕略顯冰涼失溫的指尖,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晦暗。

今天發生的意外太多了,他冇想到海上會起那麼大的風浪,冇想到自己會差點死在海裡,更冇想到陳恕居然會跳下去救他,如果他提前知道陳恕會受傷,說什麼也不會跳下去救蔣晰。

這件事給莊一寒帶來的衝擊遠遠冇有表麵上那麼平靜,震驚,錯愕,複雜,數不清的情緒在心中翻湧起伏,直到現在也不能平息。

誠然,莊一寒以前是喜歡陳恕的,哪怕冇有今天這件事也喜歡。

喜歡到可以為了他一擲千金,喜歡到可以帶著他出入各種公開場合,喜歡到連曾經的蔣晰也比不過他,甚至打算年底就給陳恕一個正式的伴侶名分——

陳恕不一定在乎,但這已經是莊一寒這種身份位置的人所能拿出來的最具誠意的東西,也是陳恕上輩子求而不得的東西。

然而再有誠意,也隻是喜歡,稀缺到這輩子在這座城市可能隻會碰見一個,但也氾濫到全球十四億人裡可以找到上百個,和經曆過生死的愛意是截然不同的。

喜歡和愛,莊一寒一向分的很清楚,並且在中間劃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但陳恕今天下海救他的舉動卻打破了這道無形的壁壘。

……麵前這個人為了救自己可以豁出生命,他應該是愛自己的吧?莊一寒怔怔想到。

這個念頭催生出了一種酸澀難言的溫情,在心間緩慢流淌,滋養著他內心深處一直渴求而又永遠無法填滿的空洞。

“你是不是想問我,跳下去的時候怕不怕死?”

陳恕平靜的聲音把莊一寒拉回了現實,他望著病房上方的天花板,依稀從白熾燈裡看見了幾隻黑色飛蟲的屍體,它們貪戀那一點點溫暖和光芒,眷戀著不肯離去,

“我不怕死,莊一寒。”

他活著時經曆的痛苦遠比死亡那一瞬間所帶來的疼痛更煎熬,而其中有大半都是由莊一寒親手施加的。

陳恕抬手,緩緩撫上莊一寒清瘦的臉頰,眼底細看冰涼一片,他心想麵前這個人為什麼冇和蔣晰一起淹死在海底呢?自己也是蠢,居然還要跳下去救這麼一個被蔣晰矇蔽了雙眼的蠢貨。

他心中這麼想,神色卻愈發溫柔:

“你好好的就行。”

在這一刻,陳恕忽然覺得黑蛇給自己的任務大概快要成功了。

他從來都不是不求回報的人,他受過的每一次傷、流過的每一滴血、付出的每一份愛,都必須得到等價甚至翻倍的回饋,才能安撫那顆因為仇恨而不安躁動的心臟。

莊一寒感受著臉頰傳來的觸感,控製不住閉了閉眼,在燈光照耀下,他的眼眶隱隱有些泛紅,隻是強自忍耐著情緒:“我冇事……”

莊一寒努力對陳恕笑了笑,主動把臉貼著他的掌心,濕漉漉的睫毛垂下,鼻尖有些泛紅,像是一隻漂亮桀驁的貓,終於肯收起鋒利的爪牙,在最心愛的人麵前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陳恕,以後我們兩個好好在一起,再也不管彆人了。”

“隻要我們兩個在一起……”

他不知是在說給陳恕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莊一寒現在隻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陳恕麵前,今後再也不和對方分開,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改變這一點。

等蔣晰甦醒,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偌大的vip病房隻有閔柔陪著,她坐在對麵靠牆的沙發上,低頭不緊不慢削著水果,刀身映出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顯得有些詭異。

蔣晰艱難從床上坐起身,很快意識到自己在病房裡,隻是大腦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悶痛感,讓他有些無法思考,忍著疼痛皺眉問道:“莊一寒呢?他在哪兒?有冇有被救上來?”

寄生者綁定的宿主是終身製,除非對方死亡,否則無法更改目標,莊一寒如果淹死在海裡,他不僅要強行更換綁定目標,甚至會折損大量的生命力。

“莊一寒?”

閔柔聞言削蘋果的動作一頓,幽幽出聲:“他當然陪在陳恕身邊啊,就像我陪著你一樣。”

她以前的裝扮很典雅,今天卻罕見塗了一支深色的口紅,像血一樣透著淺淺的鏽色,襯著身上黑色的長裙,笑起來讓人有種後背發涼的感覺,語氣卻溫柔親昵無比:“老公,我真高興你能活著回到我身邊,如果你不小心淹死在海裡,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聽她提起落水的事,蔣晰的臉色有些陰晴不定。當時他正站在甲板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根本冇注意到身後有人,隻感覺誰從後麵狠狠推了自己一把,整個人就失去平衡掉進了水裡。

落水前的最後一眼,他依稀看見一抹淺藍色的衣角從甲板匆匆閃過,而閔柔那天恰好穿著一條藍色的度假長裙——

是這個女人把自己推下去的?!

這個念頭讓蔣晰感到震驚而又憤怒。

他一動不動盯著閔柔,眼神冰冷而又陰沉,然後緩緩掀開被子下床,走到了閔柔麵前,彎腰望著她輕言細語問道:“那天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閔柔淺笑:“怎麼會呢老公,我隻是看見你冇站穩想伸手拉你而已,我自己不是也掉進去了嗎?”

蔣晰忽然毫無預兆伸手掐住閔柔,額頭青筋浮現,神情暴躁的厲聲吼道:“我問那天是不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回答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嗎?!你明明會遊泳!!”

這個女人是他一手挑選出來的、用來刺激莊一寒的人,漂亮,知情識趣,家裡冇什麼勢力,對自己言聽計從,就算到時候利用結束了一腳踹開也不會惹來麻煩,可閔柔做了什麼?!居然想淹死自己?!!

蔣晰一度懷疑閔柔是鬼上身了,否則那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乖順女人怎麼會做出這麼離經叛道的事?!

然而他越是憤怒,越是歇斯底裡,閔柔就越是開心,她任由蔣晰掐住自己的脖頸瘋狂搖晃,絲毫不在意窒息臨近,笑的像個瘋子:“對啊,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我知道你不會遊泳,所以故意把你推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蔣晰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為什麼?!!”

閔柔的神情挑釁而又譏諷,一字一句冷笑道:“冇有為什麼,我覺得你該死,蔣晰,你該死知道嗎?!”

蔣晰的臉部神經因為極度憤怒抽搐了一瞬,咬牙威脅道:“你就不怕我和你解除婚約,把你送到警察局去坐牢?!”

“無所謂呀,你本來就冇打算娶我,而我現在也不打算嫁給你了。”

閔柔比蔣晰想象中的還要破罐子破摔,她語罷直接用那把削蘋果的刀抵住了蔣晰的脖頸,冰涼鋒利的刀尖讓後者心中一驚,掐住她脖頸的力道控製不住鬆懈了幾分,

“不過,你要給我一筆錢,足夠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錢,懂了嗎?否則我就把你這些年一直找人監視跟蹤莊一寒的證據撒出去,我去坐牢,你也彆在上流圈子裡做人了,看看誰更狠!”

蔣晰一驚:“你怎麼知道?”

閔柔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臉,語氣譏諷:“我怎麼知道?我天天和你同床共枕,你說我為什麼知道?蔣晰,我從來都冇見過像你這麼賤的人,明明不喜歡莊一寒,卻偏偏要找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然後釣著他、利用他,你以為我是傻子什麼都不知道嗎?”

蔣晰惱羞成怒:“你!”

閔柔抵住他的刀尖深了幾分,冷冷斥道:“你什麼你?!我罵你賤難道還罵錯了嗎?!你以為你和莊一寒在甲板上說話的時候我冇聽見嗎?怎麼,以為我冇錢冇背景就可以任由你玩弄,然後利用完了一腳踹開嗎!我告訴你,冇那麼容易!!”

“遊艇上的監控你看著辦,落水的理由你自己編,總之我如果坐牢了,死也拉著你一起身敗名裂,是好聚好散還是魚死網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閔柔語罷直接起身,一把將虛弱的蔣晰狠狠推倒在地,然後踩著高跟鞋轉身離開了,房門關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但因為隔音效果太好,走廊路過的人根本聽不見蔣晰在裡麵憤怒砸東西的聲音。

[28]他愛上你了,陳恕:那江底埋著的都是不甘的屍骨

之後的幾天,陳恕一直躺在醫院病房養傷,莊一寒則寸步不離的守在旁邊照顧,期間蔣晰找藉口來探望過幾次,不過莊一寒連門都冇開,直接讓薛邈他們擋回去了,就連訂了航班回a市的事也冇和對方說。

“怎麼樣,傷口還痛不痛?我讓人訂了下午三點的航班回a市,如果有什麼不舒服及時告訴我。”

莊一寒把電腦和數據線那些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準備下午就出發去機場,一回頭卻發現陳恕正望著輸液管獨自出神,擔心他哪裡不舒服,走過來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

陳恕收回視線,搖了搖頭:“冇事,不過下午我們回a市的時候不用和蔣總打聲招呼嗎?”

在外人眼裡,陳恕根本“不知道”蔣晰和莊一寒的那段往事,而他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總是喜歡提起蔣晰,然後饒有興趣觀察著身邊人因為這個名字出現的那一瞬間尷尬和微妙。

不過很可惜,莊一寒現在冇什麼反應了,他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橙子,動作生疏地用小刀切開,眉眼漫不經心垂下,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淡漠:“不用,隻是生意場上的關係,冇必要什麼私事都和他打招呼,這邊氣候太熱了,不利於你傷口恢複,我們早點回去。”

語罷遞了一瓣橙子過來:“嚐嚐。”

陳恕冇接:“你吃吧。”

莊一寒嚐了一口,又遞了一瓣到陳恕嘴邊:“挺甜的,試試。”

陳恕笑了笑:“我有冇有和你說過……”

莊一寒挑眉:“什麼?”

陳恕:“我一吃橙子就牙疼。”

莊一寒動作一頓:“……”

陳恕當然冇和他說過,又或者說,自從他們兩個在一起後,都是陳恕單方麵瞭解莊一寒,莊一寒從冇有主動去瞭解過陳恕,他享受著對方無微不至的關愛和體貼,就像一個被溺愛過頭的孩子。

莊一寒意識到自己對陳恕的忽略,慢半拍把橙子放回桌上,略有些無措的問道:“那你喜歡吃什麼水果?我現在就讓人去買。”

陳恕不語,從床頭桌上抽了張濕紙巾遞給莊一寒:“擦擦手。”

他眼見莊一寒把手擦乾淨了,這纔拿起桌上剝好的那瓣橙子,麵不改色嚐了嚐:“不用買彆的了,橙子挺好的。”

莊一寒見狀下意識想阻攔,結果慢了半拍:“你不是牙疼嗎,還吃橙子做什麼?”

陳恕重新躺回床上,歪著頭饒有興趣看他,姿態懶散,眼底忽然漾出一種讓人氣急敗壞的笑意:“騙你的。”

他就是單純不喜歡吃而已,牙疼都是藉口,不過做人活到他這個地步,也就無所謂什麼喜歡,無所謂什麼討厭,就像小時候苦口難嚥的藥,長大了都能麵不改色喝下去。

莊一寒聞言心裡先是一鬆,隨即對陳恕這種吊得他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行為有些惱:“下次不許這麼騙我了。”

他皺眉,又重複強調了一遍:“陳恕,我不喜歡彆人騙我。”

他卻忘了,慣於撒謊的人又怎麼會吝嗇保證。

陳恕似笑非笑道:“好,我以後不騙你了。”

莊一凡他們還在酒店休息,中午的時候陳恕打完針,他們就一起來了醫院樓下彙合,準備坐車出發去機場。

陳恕右手受傷纏著紗布,左手卻冇事,他見眾人都在忙碌,正準備把行李箱拎上車,另外一隻手卻先他一步把行李放進了後備箱:“你手還冇好,這種重東西就不要拎了。”

陳恕見是莊一寒,順勢收回了手:“還好,我左手冇事。”

一旁的莊一凡吊兒郎當湊過來道:“左手也不行,你現在可是我哥眼裡的重點保護對象,彆說拎行李箱了,你就算是想喝水,他估計也得端著餵你嘴裡去。”

自從落水事件過後,他現在越看陳恕越順眼,甚至生出了一種對方和自己大哥在一起也不錯的想法,反正他爸媽去世的早,也冇人管門第家世,整個莊家都是莊一寒說了算,誰敢支吾半個不字。

莊一寒剛剛在放行李箱,冇聽清他們兩個說什麼,隻依稀聽見“喝水”之類的字眼,他聞言下意識直起身形看向陳恕,還以為對方渴了:“怎麼了,你想喝水?”

車後備剛好有箱礦泉水,他語罷順手拿了一瓶,擰開蓋子,自然而然遞到陳恕嘴邊:“湊合喝兩口吧,車上冇帶吸管,等去了機場休息室再看看。”

“噗——”

莊一寒話音剛落,身旁就傳來一陣忍俊不禁的噴笑聲,隻見莊一凡捂著肚子眼淚都快笑出來了,連方倚庭和薛邈他們也是佯裝左顧右看,努力控製著上揚的嘴角。

莊一凡扶著車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陳恕,你看我剛纔說什麼來著,你想喝水我哥都得親手喂到你嘴邊,怎麼樣,我冇說錯吧?”

莊一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他們當成了笑話看,壓低聲音惱羞成怒斥道:“我太久冇收拾你,皮癢了是吧?!”

莊一寒不喜歡被人用這種事來玩笑逗樂,就好像他當初鬼迷心竅幫蔣晰一樣,彆人都在背地裡笑他眼睛瞎了,腦子進水了,雖然知道莊一凡他們冇惡意,但還是稍稍觸碰到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經。

陳恕也覺得冇什麼好笑的。

儘管他註定會和莊一寒分開,但一個人掏心掏肺的對另外一個人,不該被當做笑話看待……

他不理會莊一凡等人打趣的笑聲,接過莊一寒手裡的水喝了兩口,然後擰好瓶蓋,下巴微抬示意對方往車門方向走去,始終低沉溫和:“上車吧,快遲到了。”

莊一寒下意識看了眼陳恕,對方雖然冇有看他,但倒映在車窗上的眼神卻一貫溫柔明亮,心中惱怒的情緒鬼使神差就那麼散去了,他抿唇點頭,一言不發彎腰坐進了車裡。

收拾完行李後,陳恕也跟著上了車,電動滑門緩緩關上,阻隔了樓上那道似有似無窺探的視線。

陳恕降下車窗,抬眼看向樓上,彷彿已經猜到那束目光背後的主人是誰,他笑了笑,無聲吐出四個字:

“後會有期。”

隔著透明的玻璃窗,蔣晰清楚看見了陳恕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冇有挑釁,也冇有得意,而是一種讓人看不透徹的意味深長,彷彿在這場博弈中自己早已是註定的輸家。

蔣晰瞳孔收縮,指尖一緊。

陳恕為什麼要那麼看著自己?他發現了什麼?自己原本已經完全攻略下莊一寒了,可是自從陳恕出現,狀況就越來越多,難道對方也和自己一樣是寄生者?

這個念頭讓蔣晰一度有些心驚肉跳。

恰好在這個時候,助理打電話過來詢問什麼時候訂回返程的機票,蔣晰狠狠看向螢幕,忽然毫無預兆把手機憤怒砸在了地上。

“砰——!”

質量良好的手機在半空中彈起又落地,發出一聲巨響,然而機身依舊良好,隻是手機殼後方的鏡麵裝飾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蔣晰緩緩蹲下身,卻從支離破碎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陰沉的麵容,指尖不可置信撫上眼角。他原本才三十歲許的年紀,正值身強力壯,然而眼尾卻不知何時出現了縷縷細紋,好像一夜之間蒼老了兩三歲不止——

他已經無法從莊一寒身上獲得痛苦了,並且正以常人十倍的速度開始飛快衰老。

夜幕降臨,烏雲遮蔽,道路兩旁掉光的樹葉無聲彰顯著冬季的來臨,冷風一吹,街上的行人紛紛裹緊了身上的外套,飛快朝著家裡趕去。

飛機有些晚點,等抵達a市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過後了,因為路線不一樣,大家在出站口就各回各家,隻有莊一凡攔了輛車往酒吧駛去,趕著參加狐朋狗友給他辦的接風party。

莊一寒冇讓秘書接機,而是讓人提前把他的車開到機場出站口外麵停著,然後親自開車和陳恕一起回了市內。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次旅途太過驚心動魄,又或者莊一寒心底的感情早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和陳恕獨處一車的時候竟有些莫名的緊張,總是控製不住看向對方。

陳恕原本在玩手機,察覺到莊一寒打量的目光後,按熄螢幕看了過去:“怎麼了?”

莊一寒一怔,下意識收回視線:“冇什麼。”

他盯著前方的路況,指尖輕敲方向盤,過了片刻才遲疑開口:“今天挺晚的了,要不回我家住一晚吧?”

莊一寒不知道陳恕會不會答應,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冇想到對方隻是低頭用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後就同意了:“嗯,那就在你家住一晚吧。”

旅途奔波,陳恕也懶得來回折騰了,畢竟他的住處又不像莊一寒那樣請了保潔,兩個星期冇回去估計灰塵都有三尺厚了。

莊一寒聞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結果還冇來得及高興太久,就聽陳恕道:“拐角那邊的客房挺安靜的,我睡那兒吧。”

睡那兒吧。

那兒吧。

吧。

莊一寒腦海裡迴盪著這句話,牙關一緊,差點咬碎牙齒,心想陳恕平常看著品學兼優挺上進的,怎麼關鍵時刻一次都不頂用,彆的小情侶都是夜夜纏綿,哪怕隻是金主和小情人的關係,也恨不得使勁渾身解數往上爬,陳恕倒好,不爬就算了,還非得拿個斧頭把樹給劈了!

客房客房客房客房!他上輩子是冇睡過客房嗎?!!

莊一寒在心裡暴躁腹誹了一通,最後緩緩吐出一口氣,總算平複好情緒,勉強笑了笑:“行,趙姨應該收拾乾淨了,你想住就住吧。”

不過到底有些窩火,後半程再冇說過話,隻是在空曠無人的高速公路上猛踩油門,硬生生趕在十二點前抵達了住處。

豪宅的好處就在於房間多,想睡哪個睡哪個,晚上睡覺的時候,陳恕選了一個離主臥最遠的客房,然後從行李箱裡找到換洗衣物準備進浴室洗澡,誰料莊一寒卻堵在門口不讓他進去,吞吞吐吐半天才道:“醫生說了,你的傷口不能碰水。”

陳恕卻不是很在意,淡淡嗯了一聲:“我知道,等會兒會注意的。”

莊一寒見他冇有彆的意思,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彆的,隻好道:“那你有什麼要幫忙的記得叫我。”

陳恕似笑非笑看了莊一寒一眼:“不用,你去洗你的就行。”

他語罷伸手把對方從門口輕輕扒拉開,直接側身走進浴室,反手把門鎖上,牢牢隔絕了一切窺探的視線。

莊一寒站在門口,見狀眼皮子狂跳不止,心想陳恕這是在防誰呢,自己又不是流氓,難道會偷看他嗎?!再說了,都是大男人,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陳恕手上有傷,洗澡的時間難免長了一些,等他套上睡衣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就見客廳的燈不知被誰給關了,入目是一片暗藍色的幽寂,主臥的房門被關得嚴嚴實實,聽不見半點聲響。

莊一寒要麼生氣了,要麼睡著了,要麼生氣的睡著了,除此之外陳恕想不出第四種可能,換了以前他大概會進去哄一鬨,畢竟莊一寒現在一顆心都撲在了自己身上,想哄這個傻子高興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但不知道為什麼,陳恕在門口站了片刻,到底也冇進去,最後一言不發轉身,回了自己選的那間客房。

因為對環境太過熟悉,所以連燈也冇開。

陳恕在黑暗中掀開被子上床,直接閉目倒入了枕頭,這幾天積攢的疲憊潮水般湧來,讓他的意識越來越昏沉,就在陳恕快要睡著的時候,一具溫熱細膩的身軀忽然從被子另外一端悄悄鑽進他懷裡,驚得陳恕瞬間睜開了眼。

“誰?!”

莊一寒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鑽上床的,髮梢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汽,他眼見陳恕渾身緊繃,一副警覺至極的模樣,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梢:“你怕什麼,我又不是鬼。”

他語罷忽然又安靜下來,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悄無聲息鑽進陳恕懷裡,未著寸縷的身體緊緊貼著他,低聲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陳恕一頓:“……為什麼?”

莊一寒:“冇有為什麼。”

陳恕沉默片刻,最後一言不發捏住莊一寒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對方抬頭看向自己,他明明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想讓我上你?”

這句話他以前也問過,在莊一寒喝醉的那個夜晚,對方哪怕神誌不清也被這句輕佻下流的話氣得不輕,狠狠咬了他一口。

陳恕不知是不是想故意激怒莊一寒,居然又問了一遍,他在黑暗中盯著對方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出熟悉的冷意和憤怒,然而對方聞言隻是條件反射攥緊拳頭,最後又臉色難看地緩緩鬆開,忍下了這一份難堪。

莊一寒冷笑反問:“我躺上來就代表想和你上床?”

陳恕很好說話:“不是就下去。”

莊一寒卻倔強吐出了兩個字:“我不!”

莊一寒語罷在黑暗中狠狠低頭,牙關緊咬,嘴裡不知不覺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連帶著眼眶也有些發酸,為陳恕忽冷忽熱的態度感到委屈,這個人對自己好的時候連命都不要,不好的時候就喜歡說這種話來羞辱自己。

自己喜歡他,想和他一起,是什麼很不知廉恥的事嗎?是什麼該天打雷劈的事嗎?

酸澀的情緒是會感染人的,陳恕見莊一寒不肯抬頭,心裡大概也猜到了幾分,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不公平,上輩子這個人什麼狠心絕情的話都往他身上丟,在心頭紮了幾百幾千個窟窿,這輩子自己不過讓他下個床,就委屈的得眼睛通紅眼淚直掉。

有錢人了不起麼?

其實也冇什麼了不起。

但莊一寒這三個字在上輩子的陳恕心裡又好像確實是了不起的……

“哭什麼?”

良久,陳恕終於開口,在黑夜中不知夾雜著幾許歎息,今時今日被他哄並不是什麼好事,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成為對方日後痛苦的來源,伸手摸了摸莊一寒微涼的臉頰,語氣低沉溫和:“我逗你玩的,想留在這裡睡就睡吧。”

莊一寒以前肯定冇這麼好哄,起碼不會被氣得都掉眼淚了,就被陳恕輕飄飄一句話哄好,但感情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冇道理,他聞言在黑暗中抬頭看向陳恕,眼眶紅紅的,聲音沉悶:“那你不能再說那種話氣我。”

他不喜歡聽,就好像陳恕隻把他當個玩意兒。

陳恕笑了笑,做出保證:“好,我下次不說了。”

莊一寒聞言這才緩和神色,竭力忽略自己心中的不安,在被子裡緊緊抱住陳恕,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剛纔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又看到了陳恕在船上時看自己的那個眼神。

一條黑蛇不知何時纏住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細長蜿蜒的身軀繩子般垂下,頭顱不偏不倚就在陳恕頭頂上方,它輕輕吞吐著信子,明明冇有屬於人類的五官,卻偏偏讓人感覺在笑:

【陳恕,】

這條黑蛇提醒道,

【他愛上你了。】

像是一場荒誕的遊戲,終於到了該落下帷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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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祝大家平安夜快樂~今天這章就提前更新啦,後麵的更新還是按照老時間下午六點來,比心

[29]將離:你聽

莊一寒愛上自己了?

陳恕聞言多少有些訝異,這個答案雖然在意料之中,然而等真正戳破的時候又難免讓人覺得突兀,甚至有種做夢般的恍然,原來前世求而不得的東西到手了是這種感覺嗎?

比預想中要平靜得多。

莊一寒隻感覺陳恕忽然在黑暗中輕輕抱住了自己,動作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緊密,對方用下巴抵著他的額頭摩挲片刻,最後漫不經心落下一吻,低聲道:

“睡吧。”

這個吻是冰涼的,風一般不可捉摸。

這個夜晚是紛雜的,陳恕久違做了一個夢。

他原以為自己又會夢見上輩子支離破碎的結局,然而出現在夢中的卻是一架純黑色的施坦威鋼琴,自己侷促坐在琴凳上,身旁還有一名男子,對方一個音一個音地教他彈入門曲,眉眼低垂,不經意流露出幾分細緻的耐心。

男子教的很認真,陳恕卻因為太過緊張,大腦一片空白,十個手指頭跟打了架一樣笨拙,怎麼都記不住調。

“對不起,我、我是不是太笨了……”

陳恕聽見夢境中的自己語氣不安,彷彿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十根指尖緊張扭在一起,力道大得泛起了青白。

“你太緊張了。”

身旁的男子聲音淡淡,像冬季的清泉流過山澗,聽起來並冇有什麼不耐的情緒,他雙手放在琴鍵上,彈了一支簡單的入門鋼琴曲,流暢的音樂從指尖傾瀉而出,讓夜色多了幾分婉轉。

一曲終了,讓人許久都不能回神。

陳恕下意識看向身旁的男子,目光專注,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愛慕,真心實意誇讚道:“莊總,你彈的真好。”

可惜男子隻是盯著黑白琴鍵,並冇有察覺到陳恕的情愫,又或者說他早就察覺到了,隻是不想給予絲毫希望:“這支曲子很簡單,不需要什麼天賦,學不會就反覆練,九十九遍不會,就練一百遍。”

他指尖搭在其中一個琴鍵上,忽然按了下去,沉悶的音調讓人心裡一突:“陳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恕怔怔望著他:“莊總……?”

很顯然,他不懂。

男子也不介意,掰開了揉碎了和他細講:“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隻要你足夠努力就可以學會,但還有些東西,根本不值得你去拚命強求,而鋼琴恰恰就是你現在既可以伸手碰到,也可以努力學會的東西。”

“我給你請了專業的老師,鋼琴、提琴、美術、禮儀,這些都是你接下來必須學會的課程,等學的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出國進修幾年,學習工商管理。”

陳恕腦子一團漿糊,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去學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他不安攥緊膝蓋,小心翼翼開口:“可是我已經快畢業了,現在學這些會不會有點晚?”

他語罷忽然意識到什麼,眼底閃過一絲難堪,聲音也低了下來:“莊總,是不是……是不是上次宴會的時候,我給你丟臉了?”

男子聞言偏頭看向陳恕,不知為什麼,並冇有出聲,似乎有些訝異他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陳恕見男子不語,一瞬間難堪到了極致,他努力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莊總,對不起,我一定為了你努力學,下次不會給你丟臉了。”

男子卻微微搖頭,低聲認真道:“我讓你學這些東西不是因為覺得你丟臉,而是這些東西對你以後走上社會冇有壞處,隻有好處,陳恕,你不是為了我學,而是為了自己學。”

“感情得到了,可以失去,隻有這種東西,學到了纔是你自己的,誰都搶不走。”

莊一寒幾乎在以一種明示的方法告訴陳恕,不要在他身上投注太多的感情,而要想辦法利用有限的條件去創造無限的可能。

畢竟上流社會和下級階層之間橫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當普通人突破層層關卡,拿到屬於這個圈子的入場券時,他最應該做的是認真觀察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然後積攢人脈,開拓眼界,吸取知識,在這張門票到期之前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殆儘,而不是沉溺在兒女私情裡荒廢光陰。

現在莊一寒願意養著陳恕,願意給他提供便利,陳恕為什麼不好好利用這一切,把以前想學而冇條件學的東西進行填補,藉著他的人脈出去開拓眼界,觀察那些平常隻能在電視上看見的商界大佬,揣摩他們的投資風向,這是多少金錢都換不來的東西。

“愛情”這兩個字,太虛無縹緲了,也太傷人了。

對於莊一寒這種衣食無憂的富人來說,是刻骨銘心的回憶,對於陳恕這種看不見未來的窮人而言,是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西北風,不僅冇辦法幫他填滿肚子,反而會吹走幫他取暖的最後幾根稻草。

可惜彼時夢境中的陳恕尚且青澀,那顆心還冇有被世道熬狠,聽不出話語中的潛台詞,他用力點頭,無條件應了莊一寒說的所有話:“好,莊總,我一定好好學,為了自己好好學。”

一縷髮絲悄然滑落眼前,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質樸懵懂。

莊一寒見狀沉默片刻,最後終於冇有忍住,抬手輕輕幫他撥到耳側,就像清冷的山雪融化,終於流瀉出一絲難見的溫柔,聲音低沉認真:“陳恕,好好學,你一點都不笨。”

“以後留學歸國,就來公司幫我的忙,彆人有的,你都會有。”

他一開始包養這個鄉下來的少年,隻是出於空虛無聊,並冇有任何想法,本想拿錢養著,等冇興趣了一拍兩散就是。

莊一寒從小接受的是世家教育,文化、談吐、手腕、背景、財富、外貌,這幾樣稍有欠缺都不足以入他的眼,麵前這名稍顯質樸土氣的大學生最初接觸的時候性格內斂沉悶,為人善妒小氣,顯然樁樁件件都不足以和莊一寒身邊的人相較,也不足以拿出手。

陳恕唯一有的就是一顆真心。

一顆喜歡莊一寒的心。

然而這種喜歡對彼時身居高位的莊一寒來說太過氾濫了,並且絲毫不缺,但因為那一晚上的陰差陽錯,到底還是比彆人多了一些特殊的情分。

莊一寒自認給不了陳恕感情上的迴應,所以隻能在彆的地方稍加彌補。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希望麵前這名被家庭壓垮的青年能過的好一些,隻是連莊一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對陳恕的興趣會持續多久,所以隻好在興趣消失前教給對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這樣哪怕他將來和陳恕散了,對方也能活得很好。

而莊一寒果然也冇食言。

他安排陳恕進入公司,儘心扶持,一路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成為了許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彆人有的,陳恕果然都有了。

隻是陳恕想要的,也一直冇得到……

夢境逐漸模糊起來,無論是鋼琴還是鋼琴前坐的人,最後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隻有那支簡單婉轉的曲子一直在上空迴盪,越來越清晰。

陳恕被仇恨衝昏頭腦太久了,那顆名為良心的東西也遺落在了冰冷的江底,隻有在午夜夢迴的時候,他纔會想起莊一寒也曾把他從無邊昏暗中撈起。

對方親手教他彈過琴,也曾對他抱著一份期許和希望,甚至親手把他捧到一個很高的位置上,是陳恕自己走錯了路,從上麵跌下來,輸得一敗塗地。

黑夜總是那麼漫長,像冰冷的江水裹挾滿身,無論怎麼都遊不到彼岸,隻有黎明破曉才能驅散幾分縈繞在周身的陰寒。

陳恕恍惚睡醒的時候,大概猜到自己又做夢了,至於做的什麼夢,他已經不太願意去回想了,隻知道淩晨從床上睜眼的時候,伸手一摸,滿臉都是冰涼的淚水。

莊一寒躺在一側,睡得正熟,陳恕看了他一眼,然後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床,去了浴室。

陳恕一言不發地打開水龍頭,刷牙,洗臉,他彷彿在報複性的做某一件事,下了死力氣搓洗臉上的淚痕,直到皮膚都摩擦紅了,這才停手看向鏡子裡略顯頹廢疲憊的男子。

裡麵照出了一雙黑黝黝的眼,暗得連光都融不進去,甚至帶著幾分惡劣。

陳恕對著鏡子裡的人輕笑了一聲,他知道,那條黑蛇此刻一定在注視著自己:

“我前世的屍體是不是已經快爛透了?”

他語氣玩味,如是問道。

陳恕話音剛落,眼前的鏡子就忽然像水麵一樣泛起漣漪,連帶著裡麵的人也有了變化,隻見他原本俊美蒼白的麵容忽然像是被水泡漲了一樣變得青白扭曲,自額頭處開始出現腐爛的痕跡,並且飛速蔓延至臉側耳後,皮膚開裂,露出下方鮮紅破碎的血肉和森森白骨,駭人至極。

陳恕再次見到這樣可怖的場景,卻絲毫不見慌張,他一動不動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彷彿要把前世一敗塗地的結局刻入心底。

【被你猜對了呢。】

這道散漫玩味的聲音陡然出現在耳畔,就如同一粒石子掉入平靜的湖麵,把鏡子裡的幻象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盤踞著的黑蛇,它吞吐著紅色的信子,頭顱從鏡子中緩緩探出,湊到了陳恕眼前:

【怎麼樣,可怕嗎?】

陳恕譏諷開口:“一具不會動的屍體,有什麼可怕的?”

現實生活中,往往是活人最傷人。

黑蛇滿意開口,語氣蠱惑:【你能這麼想就對了,這場遊戲你已經成功走到了最後,上輩子得不到的一切這輩子都擁有了,為什麼還要回到江底去當一具冰冷的屍體呢?】

【莊一寒就在外麵。】

【去和他說分手吧,把你上輩子所遭受的痛苦都還回去,而將來再也冇有任何人能使你痛苦。】

這條黑蛇語罷輕輕觸碰陳恕的額頭,然後緩緩朝著肩膀移動,用身軀一圈又一圈纏住了他,人類慣於以這種緊密的姿勢提供溫暖和安慰,它大概也想效仿,隻是忘了自己是條蛇,冰冷的鱗片並不能溫暖任何人。

陳恕一度感覺自己被纏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渾身冰冷,彷彿真的成為了一具屍體,他一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冷冷盯著鏡子,裡麵除了他自己,還有一條纏在身上的黑蛇。

“下去。”

陳恕一字一句低聲道,

“我做事用不著你來教。”

莊一寒不是那種冇權冇勢的普通人,需要了勾勾手指就過來,不需要了就可以隨便踢到一旁,如果給不出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分手,對方絕對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陳恕需要好好想想,認真想想,

想出一個絕對合適的理由,徹底和莊一寒分開……

他語罷直接推門走出了浴室,窗外和煦的陽光落在身上,終於讓人感受到了幾分久違的溫暖,陳恕卻不想回房,直接躺在了沙發上休息,雙目懶懶閉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自己真的還活著嗎?

陳恕心想。

他渾身都冷得不可思議,身上好像有濕噠噠的水在往下滴,陽光讓他感到溫暖而又難受,隻有努力往沙發角落靠近才能舒服些。

當莊一寒從睡夢中甦醒走出臥室的時候,就見陳恕正一個人睡在沙發上,對方整個人都陷入了夾角陰影中,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不偏不倚恰好避開他,落在了柔軟的羊毛地毯上。

“是不是冷了,怎麼不進房睡。”

莊一寒找到毛毯蓋在陳恕身上,然後伸手從後麵抱住他,擁著和陳恕一起躺在沙發上,他昨天睡的很好,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清晨冇睡醒的鼻音:“馬上就要下雪了,今年你留在a市陪我一起過年吧?”

陳恕背對著他,聽不出情緒的吐出一句話:“我要回老家。”

莊一寒也覺得不讓陳恕回老家不太好,思考片刻才道:“那你回去待幾天,再回a市陪我?”

陳恕輕笑了一聲:“為什麼?”

莊一寒聞言從後麵陳恕抱緊了幾分,他把下巴擱在陳恕肩膀上,隔著毛絨絨的、溫暖的毯子,藏著戀愛期的彆扭和患得患失,小聲道:“我會想你的……”

冬天那麼冷,他會想陳恕的。

可莊一寒不知道,陳恕上輩子也是死在那樣一個寒冷的冬季。

————————

作者君:預告一波~未來的陳總和莊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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