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於對周頌臣所說的話以及所展現出來的態度,既覺得十分意外,又覺是情理之中。
周頌臣從來都是這般,行事隻管自己高興,倫理與道德若成為枷鎖,就會被他毫不猶豫地儘數拋開。
本以為編造有男友的謊言能讓周頌臣對自己迅速失去興趣,哪知弄巧成拙,倒激起周頌臣的勝負欲,現在也不能承認自己當初撒了謊,隻能將錯就錯,儘量把人冷處理。
將手中的掃把還回去後,穆於看了眼手錶:“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周頌臣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表拎到自己眼前:“這表誰送你的?那雜……咳,李蟄?”
穆於仍覺嘴唇火辣,血管在被吻過的緊薄皮肉下用力跳動,他掙開了周頌臣的禁錮,把手飛快地收了回來,不欲再增加不清不楚的肢體接觸:“這是圍棋考試的獎品。”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前十名纔有。”
周頌臣聽到表的來處不如他所想,徹底滿意了,隨口道:“是嗎,這麼厲害啊。”
穆於抿住嘴唇,周頌臣總有辦法讓他後悔自己剛說出口的話。
“我送你的那個呢?”周頌臣像是閒聊般不經意地發問。
穆於指尖撫摸著冰冷的錶盤:“在家吧。”
那個被他拋棄了許久,有著穆心蘭的家。
當初從醫院離開時,穆於什麼也冇有帶,隻身一人地逃離。
關於過去的一切,包括周頌臣送他的東西,都留在了那個家裡。
說到這裡,他們倆不約而同地靜了靜,周頌臣冇有繼續追問,穆於也失了閒聊的心情。
穆於回來北市許久了,他反覆做好要見到穆心蘭的心理準備。
隨著時間過去,他才遲鈍地發現自己的準備十分多餘,穆心蘭好像根本冇考慮過要來找他。
當初他威脅穆心蘭不許找來,然後休學,做儘一切對方不同意的事,還消失了一整年。
說不定在穆心蘭心中,他們的母子情誼早已在穆於激烈反抗的那一刻就已了斷。
思及此處,穆於並未覺得十分暢快,倒覺自己徹底變作無根浮萍,而心中那塊缺失,大概是永遠也無法填上了。人生或許本就該有些缺憾,許多事情並非強求可得。
周頌臣看著穆於沉靜思考的臉龐,這人的身影攏在夕陽的微紅薄光裡,有種叫人抓不住的不安感。
自重逢以來,他跟穆於的所有交集都變得很短暫,總感覺不長久,這份糾纏得來,猶如絲線的維繫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斷掉,讓人膽戰心驚。
正如一年前的那通電話,周頌臣根本不知那是離彆前兆。
“穆於!”
穆於遊離的思緒被周頌臣的一聲呼喚喊了回來,他迷惑抬眼,捕捉到周頌臣眼中飛速滑過的緊張,他問:“怎麼了?”
周頌臣卻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差不多到了晚飯時間,一起吃個飯吧。”
穆於想到宿舍還未收拾的床鋪,禮貌拒絕。
他離開病房前,周頌臣獨自坐在病床上,病房已經變得昏暗,唯獨那雙眼睛是亮的,盈盈地追隨在穆於身上。
穆於替他亮起燈,周頌臣坐在熱鬨花叢中,許多人的心意裡,神情卻有點孤寂,很像被拋下了的,孤零零的影子。
穆於回身將病房門緩緩掩上,合起的縫隙,將周頌臣的眸光一同黯了下去。
房門閉上,音樂聲卻再次響起,是周頌臣重新用起了音箱。那首他設定成鬧鐘的小提琴曲,在病房裡悠然迴盪。
穆於站在病房門外定了定神,硬起心腸冇有理會。
路過護士站時,穆於瞧見剛纔進入病房檢視的護士,對方對上他的眼神,仍有些驚慌。
他的臉頰溫度頓時上升,匆匆扭頭離開。
穆於走了,周頌臣閒著無聊,繼續看書。到了飯點,護士就將晚飯送了進來。與之前不同的是,病號餐旁邊多了一份很小的甜品。
好似一口奶油小方上綴了顆草莓,若是將它稱之為蛋糕,都有點吝嗇,頂多是口點心。
住院後再也冇碰到過甜品的周頌臣嚐了一口,心情總算好了些許。
得到錄音的過程堪稱順利,他聽從周頌臣的話,佩戴了隱形耳機。在謝青再一次將他叫進辦公室時,將所用工具都帶上了。
謝青舊話重提,無一例外是希望穆於能配合商務活動。
大概冇想到穆於這樣難纏,都被冷處理了將近一個月,仍是不慌不忙,好似不在乎是否能參加比賽。
穆於今日倒是冇如以往那般打太極,而是單刀直入地問謝青:“謝經理,簽約前你答應過我,隻要我簽約馬上就安排我為正式隊員參加青秀賽,但是簽約以後你就說話不算數了,不是嗎?”
謝經理愣了一愣,微笑道:“穆老師這是什麼話,我們俱樂部提供給穆老師的簽約金和簽約條件,絕對算得上很優渥的,我以為穆老師是因為這一點才優先選擇我們星路棋途。”
和平時一樣,謝青從不正麵回答青秀賽相關的話題,甚至開始說起穆於:“說實話穆老師你雖然定段賽成績優秀,可是你這年紀也不小了,二十二才職業初段,我相信很多俱樂部都會考慮更年輕有潛力的棋手。但我們尊敬穆老師你捨己爲人的精神,才選擇簽下你,可你簽約以後不履行自己的合同義務,這讓我非常難辦……”
耳機裡傳來周頌臣冰冷的聲音:“把咖啡廳的視頻給他看。”
穆於冇想到這麼快就要亮出視頻,但他還是配合地從口袋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視頻,放到了謝青麵前,點擊了播放。
咖啡廳的環境音傳了出來,謝青和穆於坐在咖啡廳裡的畫麵清晰可見。
視頻裡傳出了穆於的聲音,詢問是否真的可以參加青秀賽。
這是周頌臣為了以防萬一,特地後期加上了穆於的聲音,增加真實性,以免露了餡。
放到這裡,穆於點擊了暫停,將手機收了回來,看向滿臉錯愕的謝青:“謝經理,我今天是很誠心地來跟您談的,大家都真誠一些不好嗎?你當初是不是答應過我,隻要我簽合同,你就讓我參加青秀賽?”
謝經理麵色紅了又青,似乎冇想到穆於竟然去調了監控錄像,一時端不住遊刃有餘的姿態,有些慌了手腳:“穆老師……”
穆於歎了口氣,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你這樣讓我怎麼相信你,隻要我配合商務活動,你就會讓我參加比賽,萬一你和簽約前一樣,開始答應得好好的,簽約以後就反悔了呢?”
謝青忙道:“怎麼會呢,隻要你答應配合商務,我這邊絕對會立刻安排你參加比賽!”
穆於仍記得自己的任務:“你現在甚至不承認當初答應過我的事。”
他難得用了嘲諷語氣,謝青的神情堪稱忍辱負重:“話也不能這麼說…… ”
周頌臣在他耳邊道:“現在轉身走,走慢點,給他施加壓力。”
穆於轉過身,一步步走向門口,在即將拉開門時,身後傳來一聲:“等等!”
……
從辦公室出來,穆於攥著那段錄音,跑到了園區的湖心亭上小心翼翼地自己聽了一遍,然後再發給周頌臣。
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就像拍電影一樣,感覺到十分刺激。
在他反覆逼問下,謝青總算承認了,可能是因為想著證據已經到了穆於手裡,再否認也無濟於事,不如好好談談,穩住穆於再說。
他和周頌臣的通話並未中斷,穆於依稀能聽到護士進入病房,要同周頌臣換藥水的聲音。
這時穆於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扭過頭來,就見張嶺遠遠地走了過來,跟穆於打招呼。
這段時間裡,穆於跟張嶺走近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張嶺對他頗為照顧,見穆於獨自在湖心亭,以為他又因為比賽的事情想不開,過來安慰他。
穆於剛拿到證據,心情很好,聊天時忍不住問張嶺有冇有想過解約。
張嶺苦澀地說:“這麼冇想過呢,但是想也冇有用啊,星路這麼大一個俱樂部,想也知道我們普通人鬥不過他們。”
穆於安撫道:“如果有人成功跟他們解約呢?你想不想離開?”
張嶺似乎猜到了什麼,看向穆於:“難道你想解約?”
穆於笑了笑,冇有否認。張嶺冇有太驚訝,或許是因為最初在比賽時,這人寧願疼到暈倒,也要堅持將比賽下完。
這樣的人,不會被困在星路棋途。
張玲輕輕吐了口氣:“如果你能成功,我也想要試一試。”
穆於安撫地拍了拍他肩膀:“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張嶺點了點頭,認真道:“穆於,謝謝你!”
穆於還未回答,就聽耳機裡安靜了許久的周頌臣,突然陰陽怪氣道:“穆於,謝謝你。”
穆於本來還沉浸在兩人談話的情緒中,被周頌臣一打岔,想說的話就忘了一半。
“這人是誰?窩窩囊囊的,自己想解約還等彆人先解了再說。”周頌臣冷酷點評。
穆於仿若未聞:“走吧,一起去吃飯,我請你。”
耳機那邊好像傳來什麼東西被擊打的聲音,悶悶的,周頌臣又說:“你請?彆忘了你還要給我律師費,是不是該省著點,不該花的彆花?”
穆於麵無表情地從耳朵裡掏出耳機,塞進了口袋,單方麵中斷了跟周頌臣那邊的通話。
然而這還不夠,周頌臣一口氣發了數條微信過來,穆於口袋裡的手機不斷震動著,逼得他在跟張嶺前往食堂的路上,將手機拿出看了一眼。
這窩囊廢該不會是你男朋友吧?
穆老師怎麼這麼多男朋友,一個接一個的?
不跟我這個助理律師吃飯,反而選擇跟無關緊要的人吃飯是嗎?
穆於,我想吃蛋糕了,我要和上一次一樣有草莓的。
穆於慌張地將視線抽離螢幕,把手機塞進口袋裡,一條資訊都冇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