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頌臣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他用力甩上車門,邁步朝電梯走去。
此時此刻,他總算明瞭這件事——他對穆於來說,是可以被替代的存在。
他們認識十一年,穆於好像愛他如命。
最後不過十一個月,穆於就有了新的男友。
周頌臣進入電梯,金屬牆壁倒映出他十足漠然的臉。
有男朋友,那又怎麼樣?他根本不在乎。
覬覦他東西的雜碎,隻要及時驅趕就好。
步出電梯,站在一片漆黑的迴廊中,周頌臣撥通電話。
待對方接起,簡單寒暄過後,周頌臣步入正題:“李叔,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你能幫我查一個人嗎?”
李叔問:“又在幫你爸做法律調查呢?”
“是我自己的案子,結果要得比較急,麻煩李叔了。”周頌臣語氣和煦:“他叫李蟄,港城人,之前一直在港城棋院上課,照片我已經發給你了。”
李叔:“成,你具體要調查什麼方麵?”
“他的來曆生平,感情經曆,所有能查到的,我都要。”周頌臣說。
結束電話後,他點開截圖。
那是穆於視頻的評論區,一位id名叫李蟄的人在下麵留了言:老公。
而穆於回覆了他一個笑哭的表情包。
盯著那刺眼的兩個字,周頌臣平靜許久的神情,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在第三天的圍棋課程結束後,穆於看著教室最後一排空蕩的位置,心想周頌臣果然隻是一時興起。
他清楚對方興致不會維持太久,何況是被他接二連三地拒絕。
想到周頌臣不會再來,穆於多少鬆了口氣。
他今日約了星路棋途的隊伍經理碰麵,談簽約事宜。
出發時正是下班高峰,穆於還未步出棋社大門,就聽到行政部的徐老師將他喊住:“小穆老師,你是不是還冇加上你們班新學員的微信?”
他們班的新學員,除了周頌臣還能有誰?
穆於頓住腳步,笑道:“不好意思,我都把這事給忘了。”
徐老師不疑有他:“我就說呢,他問我要你的微信,說有事聯絡你。”
說完徐老師把手機遞過來,周頌臣竟然將好友二維碼發給徐老師,讓穆於掃描新增。
看著徐老師真誠的臉,穆於騎虎難下,不情不願地掃了二維碼,發送新增申請。
而那邊反應迅速,通過好友申請。
隨後穆於就收到對方傳來的一份pdf,點開看是長達四十頁的ppt。
檔案內容是關於星路棋途的背景調查。
從選手資質、社交媒體、公共形象,以及財務狀況都查得一清二楚。
同時連帶著星路棋途的背後公司星海企業,其曆史及財務狀況,市場地位和管理團隊等相關資料,儘數囊括其中。
穆於看得頭暈眼花,又不得不看。
因為他知道,陳路打聽來的訊息,遠冇有看這份檔案來得客觀直接。
最後一頁是結論與建議,偏偏最為關鍵的地方一片空白。
穆於退出檔案,還未開始編輯訊息,周頌臣彷彿早有預料,提前發來了一段話:我確實發現了一些問題,但具體結論還得根據他們的簽約合同一起分析。
花費這樣多的功夫,拐彎抹角,不過是想讓穆於將審查合同的工作交給他。
穆於回答得很快:我有認識的律師,可以拜托他幫忙。雖然很感謝,但這樣的事請你以後不要做了。
周頌臣那邊沉默了會,才發來一條訊息:嗯。
人情欠得越多,越難兩清。
況且他不明白周頌臣如今的所作所為,究竟有何用意。
難道是因為他的拒絕引發對方的好勝心,還是這又是一場“真心話大冒險”?
等他像從前那樣心軟心動的那一刻,周頌臣會嘲弄著對他說,隻是玩玩而已,還以為穆於多有骨氣,還不是跟原來一樣,隨便招手就回到他的身邊。
無論是什麼把戲,他現在都不想配合了。
地鐵到站,穆於順著人流下車。
抵達咖啡廳後,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向他招手,對方身著灰色西裝,身材瘦削,麵容嚴肅,遞過來的名片上簡單地寫著職稱和名字——謝青。
穆於禮貌地站著打了招乎,謝青冇有起身,隻是衝他頷首後,示意他坐下。
謝青本人不喜閒話家常,迅速進入正題。
他提出了能夠給予穆於的條件,簽約費兩萬,月薪八千五,各種補貼,包括獎金分成。
這條件算得上慷慨大方,無可挑剔。
並向穆於承諾,如果他簽約,會讓他作為今年青秀賽正式隊員,上場比賽。
穆於翻開後合同後簡單地看了會,問道:“我能考慮一下再作答覆嗎?”
謝青微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希望穆老師能給我一個答覆時限。”
穆於想了想:“一週內給你答覆。”
謝青點頭同意。
拒絕謝青開車送他去下一個目的地的請求後,穆於給陳路打了個電話。
他記得陳路的簽約合同就找過律師來稽覈,聽說他的來意,陳路答:“那律師是曲哥幫我找的,你等等,我問問他。”
電話那頭陳路安靜了會,隱約傳來水流聲,他說話的聲音也從清晰變得帶有迴音的模糊。
“曲哥,上回給我找的那個律師聯絡方式還在吧?”
水流聲停下,穆於聽到一句,“你就不能等會嗎,我還在洗澡。”
不多時陳路的手機被曲悠然接了過去:“小於,我把那個律師的聯絡方式推給你,他收費是根據合同頁數來定的,最低價格也是三千起步。”
穆於聽到這個價格,心頭頓時一緊。
該說律師這份職業果然很掙錢嗎?難怪周頌臣會選這個專業,穆於一時間竟然有點羨慕。
正被穆於羨慕的周頌臣,剛停下車子。
許九章邀他到自己家中用餐,雖然還未開學,但這個假期周頌臣已經幫許九章處理了不少事物。
研究生和實習生一樣,都是方便壓榨的廉價勞動力。
許九章已經算是導師中比較良心的,好歹會給自己的學生一定資源。
隻是周頌臣冇想到,許九章上來就給他一個這樣好的機會。
他問周頌臣,是否想要去A國倫大當一年的交換生,他可以給他推薦信。
許九章自己就取得了倫大法學院博士學位,還擔任過港城證監會的助理董事,之後才進入柯羅法務部門任職首席執行官。
“我知道你一直是個有野心有拚勁的孩子,難得可貴的是你還很聰明。有了這個去倫大當交換生的機會,對你日後留在倫大讀博非常有幫助。”
他慈祥地望著周頌臣:“隻是西大研究生還不夠,以這樣的履曆你就是在柯羅法務部工作到退休,也當不了首席執行官。”
許九章將話說得很明白,周頌臣也聽得很清楚。
若是他的目標是步步上爬,對方已經給他發了張走向康莊大道的入場券,全看周頌臣要不要把握住這個機會。
周頌臣還未回答,恰好保姆將湯端了上來,許九章的妻子溫和道:“有什麼事,等吃完飯再說吧。”
許家有規矩,食不言寢不語。
之後許九章也冇再問他答案,大概是等他自己回去好好考慮。
周頌臣回到家中,將導師想推薦他去A國當交換生的事情告知父母。
肖韻第一反應是:“去這麼遠的地方啊,那豈不是一年都回不來幾次?”
周頌臣的父親周霆卻很高興:“倫大法學院排名在全球都是名列前茅的,看來你的導師非常看重你,纔會給你這個機會。”
肖韻聽身為律師的周霆這樣說,也意識到這是好事:“頌臣你要是想去,我們一定全力支援,留學的費用你不用太擔心。”
相比父母的興奮,周頌臣就沉穩多了:“還冇開學呢,等開學再說吧。”
深夜書房裡瀰漫著香菸的味道,僅有的光源是桌上的檯燈,照亮了周頌臣的工作區域。
即使正值假期,他也不清閒。
白日除了要忙許九章交代下來的事務,晚上他還要準備開學後學校模擬法庭的活動。
這幾天他都在忙著閱讀模擬法庭的案件材料,研究相關法律條文,撰寫訴訟文書。
給穆於寫的那份背調,花了他三天時間,每日從僅有的六小時睡眠時間中,擠出三小時來完成背調。
菸灰缸已經堆滿,尚有餘溫的咖啡被他一飲而儘。
周頌臣坐在書桌前,雙眸緊鎖電腦螢幕,不時翻閱手中列印好的法律資料。
過幾天他還要去跟模擬法庭團隊的其他人碰麵,根本冇空再去棋社。
第二日醒來周頌臣就有些頭疼腦脹,他不以為意,依然保持晨起健身的習慣。
到底高估了自身免疫力,等到了晚上,他就開始發燒了。
用額溫槍檢測後,螢幕呈現觸目驚心的紅色,已經燒到了四十度。
他腦袋很暈,身體也很沉。
翻出退燒藥用水嚥下後,周頌臣靠在床頭,將額溫槍上的溫度拍下後發給穆於。
等待回覆的過程中,周頌臣不知道何時睡了過去。
他又做了那個夢,夢裡寒風呼嘯,眼前浮冰深河,河水洶湧而危險。
這時風吹散一片雪霧,霧中隱約能看到人的影子。
周頌臣往前踏了一步,他墜入河裡,冰冷刺骨的河水迅速將他淹冇,疼得鑽骨剜心。
“嗬——”周頌臣猛地睜開眼,高燒所引起的神經痛來得凶猛,好似他此時仍身處那片冰河。
艱難地爬起來吃過止痛藥後,周頌臣拿起手機。
距離他發送照片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穆於冇有回覆。
或許是冇看見,大概是還在忙。
到底是職業棋手了,總不能像從前那樣清閒。
周頌臣順著對話框點開了頭像,就在一個小時前,穆於更新了朋友圈。
他拍的是張火鍋照片,桌上不少碗筷,像多人聚餐。
後麵幾張都是穆於和其他人的合照,他被旁人攬著,有些靦腆地衝鏡頭笑著,彎起的雙眼透著純粹的快樂。
直至旭日東昇,一夜過去。
對話框仍是空空蕩蕩,冇有任何回覆。
周頌臣垂著眼睫,嘴唇被燒得乾裂,麵色透著病態的蒼白。
他執拗地望著手機螢幕,眼眶疼痛蔓延到太陽穴,卻仍然不願放開手機。
哪怕他知道,穆於不會回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