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熱泉空洞內,暖濕的空氣稍稍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與寒意。眾人輪流在泉眼邊汲取那富含硫磺的熱氣燻蒸手腳,僵硬冰冷的肢體逐漸恢複了些許靈活。乾糧就著溫熱(雖不能飲用,但可用來暖物)的泉水送下,胃裡有了底,精氣神也提振不少。
秦沐歌和陸明遠並未休息多久,便舉著燈走向熱泉對麵那條隱在陰影中的狹窄縫隙。暖風正是從那裡持續湧出,帶著更濃鬱的硫磺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不同於硫磺的奇異腥氣。
“小心些。”陸明遠提醒道,他率先側身擠入縫隙。縫隙初極窄,僅容一人通行,但深入十餘步後,通道逐漸變寬,人工開鑿的痕跡也越發明顯——岩壁變得平整,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釺鑿印記。腳下出現了殘破的石階,一路向下延伸。
“看來早期的探險者不僅到過熱泉那裡,還深入過這裡。”秦沐歌低聲道,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時而出現岔路,但主通道的暖風最為明顯,指引著方向。在一些岔路口,他們甚至發現了早已風化破損的指示標記。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並非他們頭燈的反光,而是一種柔和的、自發的冷光。兩人加快腳步,拐過一個彎,眼前出現了一個約莫丈許見方的石室。
石室顯然是人工開鑿而成,四壁粗糙,但頗為規整。那冷光來源於石室頂部鑲嵌著的幾塊雞蛋大小、散發著幽幽白光的石頭,如同永久的燈盞,將石室照亮。
石室內空蕩蕩的,隻在中央有一個傾倒的石台,像是曾經的工作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一角堆放著的幾個破損嚴重的陶罐,以及散落在地的一些深紫色的、不規則晶體的碎片!
“這是…!”陸明遠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小塊紫色晶體碎片。那碎片與他之前在冰裂邊緣和通道內發現的腐血毒晶一模一樣,隻是體積更大,純度似乎更高,在幽白冷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而那些陶罐的殘片上,也沾染著同樣的黑紫色汙漬。
“他們在這裡提煉或者儲存過這種毒晶!”秦沐歌眼神冰冷,掃視著石室。她走到那個傾倒的石台邊,發現石台背麵似乎刻著些什麼。拂去積塵,隻見上麵用某種尖銳工具潦草地刻著幾行已經不太清晰的字跡,並非大慶文字,也非常見的西狄或北燕文,扭曲如同蛇行。
“是古西狄文的一種變體。”陸明遠辨認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大意是…‘虺力萃取,九死一生’、‘聖晶蝕骨,唯血能禦’、‘通道將成,死地後生’…落款是一個模糊的的名字,像是…‘赫連…’後麵看不清了。”
赫連?西涼王族的姓氏!
秦沐歌和陸明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寧王和北燕勾結不足為奇,但西涼的王族成員,竟然也曾深入此地,參與這種邪惡的勾當?還是說,這隻是早期某個西涼探險者所留?
“看這裡!”秦沐歌的目光被石室最裡側的一扇石門吸引。那石門半掩著,門上覆蓋著厚厚的、混合著灰塵與硫磺結晶的汙垢,若不細看幾乎與岩壁融為一體。門縫中,更強的暖風絲絲縷縷地透出。
兩人合力,緩緩推開沉重的石門。門後並非通道,而是一條陡峭向下、人工開鑿的階梯!階梯深不見底,熱風撲麵而來,其中蘊含的那股奇異腥氣也更加明顯。而在階梯入口處的石壁上,他們發現了一個更為清晰的標記——一個箭頭指向下方,旁邊刻著一個複雜的、由火焰與蛇形纏繞而成的圖案。
“這圖案…我在邪陣圖紙的角落見過!”陸明遠肯定道,“是標識熱能輸送主通道的符號!”
出路找到了!而且,很可能直抵邪陣的某個核心區域!
兩人迅速退回熱泉空洞,將發現告知眾人。
“西涼人?他們怎麼也摻和進來了?”影衛隊長聽聞後,一臉錯愕。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秦沐歌果斷道,“既然找到了通道,事不宜遲,立刻出發。沿途做好標記,警惕可能殘留的毒物或機關。”
短暫的休整後,隊伍再次行動起來。留下兩名傷勢較重的影衛在熱泉空洞等待接應,其餘人跟隨秦沐歌和陸明遠,再次進入石室,踏上了那條通往更深處的階梯。
***
**七王府,澄心院。**
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六,子時。
夜深沉,萬籟俱寂,唯有寒風偶爾掠過屋簷,發出低沉的嗚咽。澄心院內燈火通明,卻靜得落針可聞。
明明依舊昏睡,但之前的囈語漸漸平息下去,呼吸變得愈發平穩悠長,甚至偶爾會無意識地咂咂嘴,像是在夢中嚐到了什麼美味。那令人不安的間歇性低熱也徹底褪去,體溫恢複了正常孩童的溫潤。小臉上終於透出了屬於生機的紅暈,雖然依舊瘦弱,卻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模樣。
老嬤嬤伏在床榻邊打盹,一隻手還輕輕握著明明的小手。兩位太醫不敢有絲毫鬆懈,輪流守夜,每隔一刻鐘便小心翼翼地為明明診一次脈。
“奇哉…”一位太醫再次搭脈後,忍不住撫須低歎,“脈象雖仍顯虛弱,但那股冰寒邪毒竟像是…自行蟄伏了起來?不再衝擊心脈,也不再與雪蓮藥力對抗,反而…反而像是被某種力量安撫、馴服了?”
另一位太醫也麵露不可思議之色:“確是如此。彷彿…暴戾的洪水變成了溫順的溪流,雖仍在體內,卻暫無害處。小殿下此番遭遇,實在超出了醫書所載…”
他們無法理解這種變化,但明明身體狀況的顯著好轉是實實在在的。兩位太醫商議後,決定暫不再用藥,以免打破這脆弱的平衡,隻以金針刺穴為輔,固本培元,靜靜觀察。
乳母抱著曦曦睡在隔壁暖閣。睡夢中的曦曦,小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彷彿也感知到了哥哥的轉危為安。
然而,在這片趨於平靜的夜色下,王府的暗湧並未停歇。
周長史一夜未眠,書房內的燈亮了一宿。根據小殿下離奇的囈語和“暗樁”傳來的零星資訊,他調動了王府所有能動用的隱秘力量,如同梳子般仔細梳理著王府內外,特彆是那些與西涼、北燕可能產生關聯的蛛絲馬跡。
那名攔截過老花匠的年輕護衛,被秘密叫到書房問話。他詳細描述了老花匠當時的每一個細微反應和那擔廢舊物品的細節。
“…劉老頭當時的腳步頓了一下,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絕不像他平時那樣自然…還有那擔子,幾個破燭台磕碰的聲音,似乎有點太‘刻意’了…”年輕護衛努力回憶著。
“繼續盯著他,還有所有與他有過接觸的人。不要打草驚蛇。”周長史麵色凝重地吩咐,“特彆是垃圾運出府後的去向,派人暗中跟緊。”
“是!”年輕護衛領命,悄然退下。
周長史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緊鎖。王妃離府前曾密令他留意府內所有異常,尤其是與邊關相關的風吹草動。如今小殿下的囈語、神秘的“影蛛”、北燕的“地蠍營”…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似乎隻差一根線便能串聯起來。而那根線,究竟在何處?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迅速逼近這座看似平靜的王府。
***
**西涼邊境,赤霞關。**
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六,寅時末。
這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時刻。赤霞關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蒼茫的群山之間。關牆之上,火把在凜冽的寒風中明滅不定,值夜士兵的盔甲上凝結著一層白霜,嗬氣成冰。關外,北燕軍營的燈火如同繁星,隱約傳來巡夜的馬蹄聲和刁鬥聲。
關隘之內,三百名精選出的死士已然集結完畢。他們身著輕甲,外罩白色披風,臉上塗著防凍的油脂,眼神冷冽如刀,冇有絲毫臨戰的緊張,隻有近乎麻木的沉靜。每人身後都揹著引火之物和特製的猛火油罐,腰佩利刃短弩。
周肅將軍親自為他們斟酒壯行:“王爺有令,一擊即走,擾敵為上,保全自身!諸位兄弟,周某在此,靜候佳音!”
“飲勝!”三百死士低聲應和,仰頭飲儘碗中烈酒,將陶碗狠狠摔碎在地。
為首的校尉一揮手,隊伍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黑暗,利用地形掩護,迅速向關外北燕大營的方向摸去。
慕容昊的蒼狼軍先鋒營駐紮在一片相對背風的穀地中,營盤連綿,看似森嚴,但連續幾日的叫罵挑戰無人迴應,讓不少北燕兵將產生了輕敵懈怠之心。加之天氣酷寒,巡哨的士兵也難免縮手縮腳,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死士隊伍如利刃般悄無聲息地切開了外圍的崗哨,潛入營區。他們目標明確,直撲後勤輜重所在的區域。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接近糧草堆放地時,異變陡生!
“嗤嗤嗤!”
數支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破空聲的短弩箭矢,從幾個意想不到的陰影角落射出!精準地命中了隊伍最前方的幾名死士的咽喉!
幾名死士一聲未吭便栽倒在地。
“有埋伏!”校尉心中大駭,立刻發出警示!與此同時,四周突然亮起無數火把,喊殺聲四起!無數北燕士兵從營帳後、輜重車底湧出,將他們團團圍住!為首的一員北燕將領,臉上赫然戴著一張青麵獠牙的鬼怪麵具——正是“地蠍營”的人!
“哼!早就料到你們會來夜襲!”那青麵將領聲音沙啞難聽,帶著戲謔,“慕容將軍有令,拿下這些慶狗,重重有賞!”
陷阱!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死士校尉目眥欲裂,心知中計,但此刻已無退路。“弟兄們!殺出去!能燒多少是多少!”他怒吼一聲,點燃身後的火油罐,猛地擲向最近的糧草堆!
烈焰瞬間騰起!
混亂的廝殺瞬間爆發!三百死士陷入重圍,但他們皆是百戰精銳,臨危不亂,結陣自保,拚死向外衝殺。火箭、火油罐四處飛擲,試圖在混亂中製造最大的破壞。
然而北燕軍顯然早有準備,滅火的沙土、水囊迅速到位,更有重兵層層圍堵。那青麵將領更是身手詭異,手中一柄淬毒的奇形兵刃,如同毒蛇出洞,轉眼間便放倒了數名死士。
校尉渾身浴血,拚著背後捱了一刀,終於衝殺到營地邊緣,回頭望去,隻見帶來的弟兄們已陷入重重包圍,火光閃爍間,不斷有人倒下。
“走!”他含淚對著仍在苦戰的副手吼了一聲,自己則毅然轉身,撲向了追兵最密集的地方,用身體為同伴爭取最後一線生機。
最終,僅有數十名死士僥倖撕開一道口子,狼狽不堪地逃回赤霞關下,人人帶傷。而北燕大營雖然部分糧草被燒,但損失遠未達到預期,反而藉此機會重創了赤霞關守軍的銳氣。
天色微明,赤霞關城牆之上,周肅將軍看著城外漸漸熄滅的火光和得勝後北燕士兵囂張的叫罵聲,臉色鐵青,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牆垛上。
“地蠍營…好一個地蠍營!”他咬牙切齒。這一次交鋒,他們落了下風。不僅夜襲失敗,折損精銳,更可怕的是,對方似乎對他們的行動瞭如指掌。
訊息被迅速加密,以最快的速度傳向黑水城。
邊境的夜,因這突如其來的交鋒與挫折,顯得更加寒冷而凝重。烽火雖暫熄,但大戰的陰雲,已愈發濃重地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