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之內,時間彷彿被極寒凍結,又因緊迫感而加速流淌。短暫的休整後,壓抑的喘息聲漸息,取而代之的是金屬與冰層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竭力壓低的指令。
“動作輕點,這冰層看似穩固,實則經不起大力震盪。”陸明遠一邊低聲提醒正在加固洞口屏障的影衛,一邊將最後幾根銀針從受傷影衛的穴位中取出。那兩名神魂受創的影衛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些許清明,正靠著冰壁默默運功調息。
秦沐歌嚼完了那塊冰冷的肉乾,一股微弱的熱量在胃裡化開。她站起身,走到那被臨時封堵的洞口旁,側耳傾聽。外麵轟隆的崩塌聲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依舊有零星的冰塊墜落聲響,如同惡獸不甘的喘息。主通道顯然已無法通行。
她回到陸明遠身邊,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張攤開的圖紙上。圖紙上那些代表能量迴路的細密線條,在頭燈的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蜿蜒指向西北方向。
“陸師兄,確定熱泉輔道的入口在西北方?”秦沐歌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陸明遠指著圖紙上一處尤為複雜的符文節點,節點延伸出數條細線,冇入代表冰岩的陰影區域:“八九不離十。你看這裡,這個節點是負責將地熱轉化為陰煞之力的中轉站,必然需要靠近熱源。這些迴路的走向,最終都彙聚向這個方位。”他又拿起那枚暖玉羅盤,羅盤指針在劇烈的乾擾下瘋狂搖擺,但大致偏向西北時,顫抖的幅度會略微減小。“羅盤的感應雖弱,但與此相互印證。”
葉輕雪也湊了過來,她伸出帶著特製手套的手,輕輕觸摸著西北方向的冰壁,閉目感受了片刻,道:“這邊的寒氣…似乎比彆處更‘活’一些,底層隱約有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上麵冰河的暖濕氣流滲上來。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三個人的判斷指向同一方向。生路,或許就在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冰岩之後。
“開挖。”秦沐歌冇有任何猶豫,果斷下令,“目標西北冰壁。注意節奏,儘量減少動靜。留意冰層結構變化,防止二次坍塌。”
工具是現成的——精鋼冰鎬、撬棍、甚至還有一把用來開鑿藥材的短柄藥鋤。影衛隊長挑選了兩名體力最好、手上功夫最穩的同伴,三人輪流上前,開始小心翼翼地鑿擊西北方向的冰壁。
“鐺…鐺…哢嚓…”
冰鎬與堅冰碰撞的聲音在狹小的冰窟內迴盪,每一次敲擊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冰屑簌簌落下,很快在腳下堆積起來。進展緩慢,這裡的冰層年代久遠,堅硬異常,往往十幾鎬下去,也隻能鑿開一小塊。
秦沐歌和陸明遠緊盯著被鑿擊的區域,不放過任何一絲結構變化的跡象。葉輕雪則負責監控其他方向的冰壁和頭頂,感知著最細微的震動。
時間在枯燥而危險的敲擊聲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影衛手中的冰鎬忽然傳來一種不同於之前的觸感。
“咦?”
他停下動作,仔細看去。隻見剛剛被鑿開的一片冰層下,露出的不再是幽藍的堅冰,而是一種深褐色的、帶著細微孔洞的岩石。
“是岩層!”影衛隊長低呼一聲,語氣中帶著驚喜。
陸明遠立刻上前,用手拂去岩石表麵的冰屑,仔細觀察,又用手指叩擊了幾下,側耳傾聽回聲。“是空心的!後麵有空間!”他眼中亮起光芒。
希望給了人們更大的力量。鑿擊的目標從冰層轉向岩石邊緣。岩石雖然堅硬,但比起萬年堅冰,反而更容易對付。很快,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不規則的黑黢黢洞口被艱難地開辟出來。
一股更加明顯、帶著濃鬱硫磺氣息的暖濕氣流,立刻從洞口中湧出,吹拂在眾人臉上。這氣流依舊寒冷,但比起冰窟內足以凍僵靈魂的酷寒,已堪稱“溫暖”。
“我先進。”影衛隊長毫不猶豫,將頭燈亮度調到最高,抽出腰間短刃,矮身鑽了進去。片刻後,他的聲音從洞口內傳來,帶著迴音:“安全!裡麵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天然岩縫,很窄,但能走!有熱風從下麵吹上來!”
絕處逢生!所有人精神大振。
“依次進入,保持距離,注意腳下!”秦沐歌下令,讓受傷的影衛排在中間,她和陸明遠斷後。
通道確實狹窄而崎嶇,完全是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縫,冇有任何人工開鑿的痕跡。腳下濕滑,佈滿了苔蘚和凝水,兩側岩壁粗糙尖銳,需要十分小心才能不被劃傷。但那條不斷從下方湧上的暖濕氣流,如同指引方向的飄帶,給了他們前進的方向和勇氣。
向下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通道逐漸變得寬敞起來,空氣中的硫磺味也越來越濃。前方甚至隱約傳來了潺潺的流水聲!
拐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竟然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之中。空洞頂部垂下無數大大小小的鐘乳石般的冰棱和石筍,地麵凹凸不平,中央是一片不算太大、但熱氣蒸騰的地下熱泉!泉水呈乳白色,不斷翻滾著氣泡,散發出濃鬱的硫磺氣息和熱量,將這片地下空間烘得暖意融融,與外麵的冰河地獄簡直是兩個世界。
熱泉周圍,生長著一些奇特的、散發著微弱熒光的蕨類和苔蘚,提供了些許光源。更令人驚訝的是,在熱泉一側的岩壁上,明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幾個簡單的石龕,裡麵放著一些早已腐朽的木箱殘骸和生鏽的鐵器碎片,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簡陋的石灶台。
“這裡有人待過!”葉輕雪驚訝道。
陸明遠檢查了一下那些殘骸:“是很久以前了,至少幾十年。看這些工具…像是采礦者或者早期的探險者留下的。”他走到熱泉邊,蹲下身,用手舀起一點泉水,仔細聞了聞,又蘸了點放在舌尖嚐了嚐,“泉水溫度很高,含硫很重,不能直接飲用,但…這熱氣有助於驅散寒毒,對傷勢恢複有好處。”
這無疑是天賜的休整之地。
“輪流警戒,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息,處理傷勢,補充體力。”秦沐歌下令,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一絲。她走到熱泉邊,感受著那蒸騰的熱氣包裹著身體,驅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舒服得幾乎要歎息出來。
影衛們迅速分工,兩人負責警戒洞口和探查這個空洞的其他出口,其餘人則抓緊時間處理傷口,服用丹藥,就著熱水吃著乾糧。
秦沐歌和陸明遠則再次攤開圖紙,藉著熱泉周圍苔蘚的微光和頭燈,仔細研究起來。
“既然這裡有早期探險者的痕跡,說明必有其他出口通往外界。”秦沐歌的手指在圖紙上熱泉輔道的位置滑動,“圖紙上的迴路指向這裡便中斷了,但輔道必然還要繼續延伸,將熱能輸送出去…”
陸明遠的目光則投向熱泉對麵,那裡有一條隱在陰影中的、更狹窄的縫隙,同樣有暖風吹出:“應該在那裡。我們休息片刻,便從那邊繼續探路。隻要沿著熱能輸送的方向,一定能找到出口。”
***
**七王府,澄心院。**
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五,酉時末。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早早點亮,在積雪反射下散發出昏黃的光暈。澄心院內藥香瀰漫,卻比昨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靜謐和…詭異的熱鬨。
明明依舊昏睡著,但臉色不再是令人心悸的蒼白,指尖甚至恢複了一絲淡淡的粉紅。呼吸平穩悠長,胸口規律的起伏讓守在一旁的老嬤嬤和兩位太醫心中稍安。
然而,這種“安穩”卻透著古怪。小殿下的身體像是變成了一個微妙的戰場,那股冰寒之氣並未消散,依舊盤踞在經脈深處,卻被雪蓮蕊的強大藥力死死封鎖、壓縮,形成一種危險的平衡。他的體溫也因此變得時而正常,時而又莫名升高,但不再是之前那種焚儘一切的邪熱,更像是一種…內裡的躁動不安。
更奇怪的是,明明開始斷斷續續地囈語。
不再是之前痛苦模糊的呻吟,而是變得清晰、零碎,卻更加令人費解。
“…金色的…沙子…好燙…”他小小的眉頭蹙起,彷彿在夢中被灼傷,“…黑色的鳥…三個頭…在哭…”
老嬤嬤擔憂地用軟巾擦拭他額角滲出的細汗,對兩位太醫低聲道:“兩位先生,小殿下這說的是什麼胡話?聽著怪瘮人的…”
一位太醫撚著鬍鬚,眉頭緊鎖:“高熱雖退,邪祟未清。寒毒鬱結於心,擾動神明,加之雪蓮藥力衝擊,生出些離奇幻象也是可能。隻是這囈語內容…”
另一位太醫沉吟道:“倒不全是無意義的胡言。‘金色的沙子’…莫非指的是西涼大漠?‘黑色的鳥’…北燕崇尚玄鳥,其戰旗便是三頭玄鳥徽記…這…”
兩位太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一個深居王府、從未離開過京城的七歲稚童,怎會突然在夢中囈語邊關異族的象征?
就在這時,明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種異常的急切和清晰:
“…地底下…好多的蟲子…紅色的眼睛…在挖東西…壞人…戴著…青色的麵具…”
青色的麵具!
兩位太醫渾身一震!這個特征太明顯了!據邊關密報,此次北燕大軍先鋒慕容昊麾下,有一支極其詭秘、專司勘探、爆破、下毒等陰損勾當的工兵部隊,人稱“地蠍營”。這支隊伍行事隱秘,皆以青麵獠牙的鬼怪麵具覆麵,以恐嚇敵手、隱藏身份!
小殿下怎麼可能知道這個?!這絕非尋常夢囈!
恰在此時,乳母抱著曦曦過來看望哥哥。曦曦掙紮著下地,跑到床邊,踮著腳看著明明,小臉上滿是關切。
明明彷彿感應到了妹妹的到來,囈語聲稍稍平複,卻又吐出幾個字:
“…妹妹…彆怕…花…白色的花…能救…”
曦曦歪著小腦袋,聽著哥哥的胡話,忽然伸出小手,從自己貼身的小荷包裡,掏出一朵被她捏得有些蔫吧、但依舊潔白瑩潤的小小的乾癟花朵,正是昨日她找出的雪蓮蕊剩下的一小片花瓣。她努力地想塞進明明手裡,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哥哥…花…吃…”
眼前這超乎尋常的一幕,讓房間內的所有大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這絕非巧合!
兩位太醫再次仔細地為明明診脈,交換著震驚的眼神。脈象依舊顯示體內寒毒盤踞,神魂受擾,但…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正在透過這昏睡的表象,傳遞著來自遠方的、破碎而至關重要的資訊!
“速去稟報周長史!”一位太醫當機立斷,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小殿下情況有異!所言之事,恐非幻象!需立刻記錄,飛馬傳報王爺和王妃!”
王府的夜空下,暗流之外,似乎又多了一層無人能解的迷霧。稚子的囈語,究竟是無心的夢話,還是…某種超越了距離與常理的警示?
***
**西涼邊境,黑水城,城主府密室。**
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五,亥時。
燭火搖曳,將蕭璟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顯得愈發高大而冷峻。他麵前的書案上,攤著數封剛剛送達的密信。
墨夜如同雕像般立在陰影裡,低聲彙報:“…赤霞關軍報,慕容昊先鋒已抵關外二十裡下寨,終日派小隊騎兵於關前叫罵挑釁,言語汙穢不堪。周肅將軍謹遵王爺號令,堅守不出,以弩箭驅之,雙方未有實質接觸。”
“鷹愁澗方麵,禿髮兀朮的五千金狼衛依舊毫無動靜,如同消失了一般。但我們的人發現,西涼境內有幾支大型商隊正異常地向鷹愁澗方向集結,押運物資極多,護衛森嚴,不似尋常商旅。”
蕭璟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商隊…赫連梟是想用商隊做掩護,暗中輸送物資甚至兵力?倒是他的風格。”他眼中寒光一閃,“讓趙鋒想辦法,‘請’一兩支商隊過來‘問問路’,看看他們到底運的是什麼‘寶貝’。”
“是。”墨夜記下。
“京城方麵呢?”蕭璟最關心的是這個,“‘雀網’的密信破譯如何了?還有,‘暗樁’有訊息傳來嗎?”
墨夜從懷中取出一張薄紙,上麵寫滿了破譯出的片段文字,遞了過去:“密信內容斷斷續續,但關鍵資訊已拚湊出來。提及‘虺息已亂,然根基未損’,‘稚子為餌,可誘蛟龍’,‘青麵已動,待風起時’…落款是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一隻扭曲的蜘蛛。”
“影蛛…”蕭璟緩緩吐出兩個字,眼神冰冷得可怕,“寧王手下最神秘的諜報頭子之一,擅長滲透與製造意外。‘青麵’…看來北燕的‘地蠍營’也摻和進來了。”他的目光掃過“稚子為餌”四個字時,周身的氣息幾乎要讓燭火凍結。
“王府‘暗樁’剛剛冒死傳來訊息,”墨夜的聲音更低了些,“小殿下病情暫時穩定,但時有詭異囈語,內容…竟涉及西涼大漠、北燕玄鳥旗,甚至…地蠍營的青麵具。”
蕭璟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直射墨夜:“囈語?內容確切?”
“確切。已被太醫記錄。”墨夜肯定道,“暗樁認為,此事絕非尋常,或與…王妃此行有關。”
蕭璟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那句“稚子為餌,可誘蛟龍”上重重一劃。蛟龍,指的是誰?是他?還是沐歌?或者…另有所指?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牆壁上懸掛的巨幅邊境地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西涼、北燕、大慶的交界處,最終落在京城與墜星峽的位置。
京城家中,愛子昏囈秘言;墜星峽內,愛妻生死未卜;邊關之外,大軍壓境,詭譎潛伏。
一張無形的大網,彷彿正從四麵八方收攏,而網的中心,赫然便是他的至親。
“傳令給‘雀網’,”蕭璟的聲音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蘊含著滔天的風暴,“動用一切資源,徹查‘影蛛’及其麾下所有密探在京城,尤其是王府周邊的活動痕跡。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再傳令給赤霞關周肅,”他繼續下令,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某個點,“三日後,若慕容昊仍不退,選三百死士,夜襲其營,燒其糧草。不必死戰,一擊即走,擾其心神即可。本王要讓他知道,大慶的關隘,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是!”墨夜領命,身影無聲融入黑暗。
蕭璟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映照出無儘的擔憂與殺伐決斷。
風暴將至,他必須比敵人更快,更狠。為了守護他所珍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