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四月初五。
北境極北,莽莽雪原。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一種顏色——白。無邊無際的白,吞噬了山巒的輪廓,模糊了天地的界限。寒風不再是呼嘯,而是化作了無數冰冷的利刃,裹挾著堅硬的雪粒,瘋狂抽打著三輛艱難前行的雪橇馬車。覆蓋車廂的厚重皮毛在狂風中劇烈抖動,發出沉悶的嗚咽。鑲嵌水晶的車窗被一層厚厚的冰霜覆蓋,隻能透進模糊的光影。
車廂內,暖爐燒得通紅,儘力驅散著刺骨的寒意。秦沐歌緊緊抱著裹在厚厚貂裘裡的曦曦,小女兒似乎被外麵鬼哭狼嚎的風聲嚇到了,小臉埋在孃親懷裡,隻露出一雙不安的大眼睛。葉輕雪則護著明明,將一件厚實的熊皮毯子裹在他身上。
“孃親…外麵…好吵…”明明縮在葉輕雪懷裡,小臉有些發白,不同於病弱,更像是對這天地之威的本能畏懼。
“是風雪在唱歌呢,明明不怕。”秦沐歌強自鎮定地安撫,目光卻凝重地投向車簾方向。她能感覺到馬車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車身在厚厚的積雪中顛簸搖晃得厲害,墨夜駕馭馬匹的呼喝聲也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
“王妃!”墨夜的聲音穿透風雪的屏障,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從車轅處傳來,“風雪太大!能見度不足十丈!前方發現一片冰封大湖,湖麵開闊無遮攔,狂風更烈!繼續強行穿越,恐有傾覆之危!屬下發現湖岸西側有一處巨大山岩形成的背風凹地,或可暫避!”
“依你所言!安全第一!”秦沐歌毫不猶豫。在這極北的暴風雪中,人力顯得如此渺小,規避風險是唯一的選擇。
車隊在狂風暴雪中艱難轉向,如同怒海中的幾葉扁舟。足足耗費了近半個時辰,才終於挪到墨夜所說的巨大山岩之下。這山岩如同一隻蹲伏的巨獸,其腹部向內凹陷,形成一片相對避風的空間。雖然寒風依舊從縫隙鑽入,發出尖銳的哨音,捲起地上的浮雪,但比起外麵那毀天滅地的狂瀾,這裡已算得上“港灣”。
三輛馬車緊貼著岩壁停駐。護衛們迅速跳下車,頂著風雪,用攜帶的厚油氈和繩索,在馬車與岩壁之間搭建起臨時的防風屏障,又在背風處迅速清理積雪,點燃了幾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在狂風中頑強跳躍,散發出有限卻彌足珍貴的熱量。
秦沐歌抱著曦曦,葉輕雪牽著明明,在墨夜的護衛下,踩著冇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轉移到最靠近岩壁的篝火旁。明明的小臉凍得通紅,撥出的熱氣瞬間凝成白霜,但他緊緊抿著嘴,冇有哭鬨,隻是好奇又帶著一絲緊張地打量著這處臨時的庇護所。
“姐姐,看那裡!”葉輕雪指著巨大山岩與地麵相接的陰影深處,那裡似乎有一個被積雪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個山洞?”
墨夜立刻警覺,左手按在腰間短匕上,示意兩名護衛舉著火把上前探查。火把的光芒驅散了洞口的黑暗,露出一個約莫一人半高、傾斜向下的天然岩洞入口。洞口邊緣凝結著厚厚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冰層,洞內深邃,寒風灌入發出嗚嗚的迴響。
“王妃,是個冰洞,看起來很深,但洞內似乎比外麵暖和些。”護衛探查後回報。
秦沐歌心中一動。冰洞深處往往恒溫,是極好的避寒之所,但未知的洞穴也意味著未知的危險。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趴在孃親懷裡的曦曦,忽然伸出小手指著冰洞深處,奶聲奶氣地、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光!”
眾人皆是一愣,順著她小手指的方向仔細看去。洞內深處,在火把光芒難以企及的黑暗裡,似乎真的隱隱約約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暈,如同寒夜中遙遠的星輝,若隱若現。
“真的有光!”葉輕雪驚訝道。
秦沐歌的心跳莫名加速。這荒僻雪原,冰洞深處的幽光…是某種礦物?還是…與雪族聖地有關?心口錦囊中的月魄石鑰,此刻也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感,彷彿在與那幽光呼應。
“墨夜,帶幾個人,舉火把先進洞探查!務必小心!”秦沐歌當機立斷。
墨夜領命,挑選了四名身手最好的護衛,點燃更多的火把和特製的防風火筒,小心翼翼地踏入冰洞。火光跳躍,映照著洞壁光滑如鏡的冰層,折射出迷離的光彩。洞內果然比外麵暖和不少,刺骨的寒風被隔絕在外,隻有細微的氣流聲。
秦沐歌抱著曦曦,葉輕雪牽著明明,在其餘護衛的簇擁下,也緊隨其後進入洞中。洞道初時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行,傾斜向下。越往裡走,空間竟逐漸開闊起來,洞頂懸掛著無數形態各異的冰錐,如同凝固的水晶瀑布。而那股幽藍色的光暈,也越發清晰明亮,源頭似乎就在前方不遠。
明明的小手緊緊抓著葉輕雪,大眼睛卻亮晶晶的,充滿了探險般的興奮,早忘了外麵的風雪。他小聲說:“小姨,這裡好漂亮,像水晶宮!”
“是啊,小心腳下,滑。”葉輕雪笑著提醒。
前行約百步,繞過一處巨大的冰柱,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如同冰晶宮殿般的洞廳呈現在眾人麵前!洞廳高達數丈,四壁和穹頂皆是光滑剔透的萬年寒冰,無數倒懸的冰錐如同巨大的水晶吊燈。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廳中央的地麵——那裡並非堅冰,而是一小片裸露的黑色凍土。凍土之上,赫然生長著十幾株奇異的植物!
那些植物不過半尺高,通體呈現一種溫潤的玉白色,莖乾虯勁如老鬆,頂端托著一朵朵碗口大小、形似靈芝的菌蓋。菌蓋並非尋常靈芝的褐色或赤色,而是近乎透明,內裡彷彿流淌著乳白色的光暈!正是這些靈芝散發出的柔和光芒,彙聚成洞廳中那幽藍光暈的主體!光芒映照在四周的冰壁上,折射出夢幻般的七彩光暈,將整個洞廳妝點得如同仙境!
“天呐…這是…”葉輕雪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撼與難以置信。
“雪靈芝!”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凝視著那些散發著聖潔光輝的奇異植物,“是古籍中記載的‘玉髓雪靈芝’!生於極寒之地,納天地冰雪之精,百年方成!其性至陰至純,有活死人、肉白骨、滌盪百穢、固本培元之神效!是治療先天不足、寒毒入髓的無上聖藥!”她激動地看嚮明明,“明明!你的希望…就在這裡!”
明明雖然不太懂“聖藥”的含義,但看到孃親和小姨如此激動,知道這是極好的東西,小臉上也綻開笑容。
“恭喜王妃!賀喜世子!”護衛們也欣喜不已。
墨夜警惕地環視著這夢幻般的洞廳,沉聲道:“王妃,此地雖美,但終究是陌生洞穴,不宜久留。我們采了靈芝,儘快退出去。”
秦沐歌壓下激動,恢複冷靜:“墨夜說得對。輕雪,取寒玉匣!小心采摘,莫傷其根鬚!隻取三株足矣,餘下留待有緣!”她深知天地靈物不可儘取之理。
葉輕雪立刻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個尺許長的玉匣,匣身觸手冰涼,正是專門用來儲存極寒屬性藥材的寒玉所製。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凍土,屏住呼吸,用特製的玉刀,極其輕柔地貼著根部,切下三株品相最好的雪靈芝。靈芝離開凍土的瞬間,散發的光暈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就在葉輕雪將三株雪靈芝小心放入寒玉匣中時,一直安靜好奇地看著的明明,小鼻子忽然動了動。他掙脫葉輕雪的手,走到那片凍土旁,蹲下身,湊近那些剩餘的雪靈芝,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明明,怎麼了?”秦沐歌問。
“孃親,”明明抬起頭,小臉上帶著一絲困惑,“這些白花花(雪靈芝)…香香的,像雪的味道…但是…”他又湊近聞了聞,“有一朵…味道不一樣!”
“不一樣?”秦沐歌和葉輕雪同時一愣。
明明指著其中一株位置稍偏、個頭也稍小的雪靈芝:“這朵…香香的味道下麵,藏了一點點…一點點苦味?還有一點點…像鐵鏽放久了的那種味道?很淡很淡…”他努力描述著,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秦沐歌心中一凜!立刻上前,仔細檢視明明所指的那株雪靈芝。肉眼看去,它與其他靈芝並無二致,玉白溫潤,光暈流轉。她取出隕鐵銀板,滴上顯影液,用銀針極其小心地刮取了一點那株靈芝菌蓋邊緣的細微粉末,置於銀板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屏息凝視。數息之後,在那乳白色的藥膜上,除了代表雪靈芝本身的、純淨的銀白色光暈外,赫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的淡灰色扭曲紋路!如同純淨美玉中一道醜陋的裂痕!
“有毒!”葉輕雪倒吸一口涼氣。
秦沐歌眼神冰冷如洞中寒冰。果然!這看似純淨無瑕的聖地奇珍旁,也暗藏著致命的殺機!若非明明這雙“通靈”般的鼻子,他們歡天喜地帶回的,可能就是催命的毒藥!這淡灰色紋路…與之前在王府藥囊內發現的冰藍寒毒不同,更顯汙濁陰險,像是某種慢性侵蝕的毒素!
“有人…或者說,有東西,汙染了這株靈芝!”秦沐歌聲音凝重,“墨夜,仔細搜查這片凍土周圍!看有無異常痕跡!”
墨夜立刻帶人,舉著火把,一寸寸地探查凍土邊緣和附近的冰壁。火光下,堅冰反射著冷硬的光。
突然,一名護衛在靠近洞廳深處冰壁的角落裡低呼:“統領!這裡有血跡!已經凍住了!”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隻見在光滑的冰壁下方,幾滴深褐色的、早已凍結的血跡粘附在冰麵上,旁邊還有一些淩亂的、被踩踏過的痕跡。痕跡很新,尚未被完全覆蓋。
“是人血!”墨夜蹲下身,用手指撚了一點冰屑嗅了嗅,眼神銳利,“時間不超過三日!看這痕跡,像是有人在此爭鬥或受傷跌倒!”
秦沐歌的心沉了下去。這處看似與世隔絕的冰洞,竟在不久前有人來過,還發生了衝突?是雪族內部的人?還是…追蹤而來的敵人?
“孃親…還有…”明明的小手又指向凍土另一側,靠近一叢低矮冰筍的地方,“那裡…有股味道…和那個臭臭的師爺(孫茂)身上的鬆樹油味…有點像!但是更冷…”
鬆香氣?秦沐歌立刻走到明明所指的位置。這裡地麵覆蓋著一層薄雪。她示意護衛拂開薄雪,露出下麵黑色的凍土。凍土上,赫然印著半個模糊的腳印!腳印邊緣,似乎沾著一點極其微小的、深綠色的碎屑,散發著若有似無的、冷冽的鬆脂氣息!
“是雪族特製的驅寒鬆脂!”葉輕雪辨認出來,“隻有雪族長老及其親衛纔有資格使用這種摻入了雪嶺寒鬆樹脂的祕製鬆脂!”
腳印、血跡、被汙染的雪靈芝、雪族特製鬆脂…線索拚湊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雪族內部,不久前曾在此地發生過爭鬥!而且,有叛徒(很可能就是投靠寧王的白玉長老一係)意圖汙染聖地靈藥!
“此地不宜久留!”秦沐歌當機立斷,“帶上玉匣,立刻退出冰洞!風雪稍歇,我們馬上離開!”
就在眾人準備退出洞廳時,洞口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緊接著是護衛的厲喝:“什麼人?站住!”
“救命!救命啊!”一個帶著哭腔、驚慌失措的女聲穿透風雪傳了進來!
秦沐歌和墨夜對視一眼,眼中皆是警惕。墨夜立刻示意護衛結陣戒備,自己則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潛向洞口方向。
洞口防風棚處,隻見兩名王府護衛正用刀指著雪地裡一個跌跌撞撞跑來的身影。那是一個穿著破舊羊皮襖、頭髮淩亂、臉上沾滿雪沫和淚痕的年輕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凍得瑟瑟發抖,滿臉驚恐。
“求求你們!救救我!有狼!好大的狼群追我!”女子看到護衛,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撲倒在雪地裡,泣不成聲。
“你是何人?為何獨自在此?”護衛並未放鬆警惕,厲聲喝問。
“我…我叫阿青…是前麵‘白狼部’的采藥女…”女子抽噎著,語無倫次,“阿爹病了…需要雪坡上的‘七心草’…我…我偷偷出來采藥…結果遇到暴風雪…迷路了…又碰上狼群…馬也驚跑了…”她指著身後茫茫風雪,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哀求,看不出絲毫作偽。
白狼部?秦沐歌在母親筆記中見過這個名字,是依附於雪玲聖地的一個小部落,以采藥和捕獵為生。她走到近前,銳利的目光審視著這個自稱阿青的采藥女。女子身上散發著濃烈的寒氣、血腥味(手臂和腿上都有被樹枝劃破的傷口)、草藥味以及…一種極其淡的、屬於白狼部特有的、用雪狐油脂混合草藥製成的防凍膏的氣味。一切都符合她的說辭。
“狼群在哪裡?”墨夜冷聲問,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她身後的風雪。
“被…被我用火把嚇退了…就在那邊山坳…”阿青指著遠處,心有餘悸,“但它們…它們可能還會回來…求求你們,讓我躲一躲…等風雪停了我就走…”她凍得嘴唇發紫,傷口滲出的血在羊皮襖上凝成暗紅的冰碴,模樣淒慘可憐。
秦沐歌的目光落在她凍得通紅、佈滿凍瘡和采藥留下老繭的手上,又看了看她那雙盛滿驚恐無助的眼睛。風雪肆虐,狼群環伺,將一個受傷的弱女子趕出去,無異於送死。
“給她處理傷口,拿件厚衣服,讓她到篝火邊取暖。”秦沐歌最終開口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墨夜,加派人手警戒洞口和四周。”
“多謝恩人!多謝恩人!”阿青喜極而泣,掙紮著磕頭。
葉輕雪上前扶起她,帶她到篝火旁坐下,拿出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為她包紮手臂和腿上的劃傷。秦沐歌則抱著曦曦,默默觀察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明明也好奇地湊過來,小鼻子無意識地吸了吸,隨即小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葉輕雪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
冰洞深處發現的驚心線索,洞外風雪中救下的神秘采藥女…這雪嶺之行,甫一啟程,便已是迷霧重重,殺機暗藏。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洞壁上搖曳的人影,也映照著秦沐歌沉靜如深潭的眼眸。她輕輕撫摸著懷中寒玉匣冰冷的表麵,那裡,三株純淨的雪靈芝散發著溫潤的希望之光,而另一株被汙染的陰影,卻如同這冰洞外的風雪,預示著前路的莫測。心口的月魄石鑰,在阿青靠近篝火時,似乎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