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三月十二,晨光熹微。
鎮北王府內,那徹夜不熄的燈火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愈發疲憊,卻依舊頑強地燃燒著,映照著秦沐歌眼底的青影和蒼白的麵容。
“孃親…這個藥…味道…不對。裡麵…有…有那個壞點心的…味道!很淡…但就是有!”
明明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秦沐歌和葉輕雪心中激起千層浪。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秦沐歌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葉輕雪手中那碗深褐色的湯藥。葉輕雪更是手一抖,險些將藥碗打翻,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明明,你說什麼?”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強迫自己冷靜,更緊地摟住懷中的兒子,低頭凝視著他蒼白卻異常認真的小臉,“你聞到了什麼?告訴孃親,具體是什麼味道?”
明明似乎耗儘了力氣,小腦袋無力地靠在孃親溫暖的臂彎裡,大口喘了幾口氣,才又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努力分辨空氣中極其細微的氣味分子。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著那碗藥。
“就是…就是那個甜甜的點心…後來讓我好熱好難受的那個味道…”明明的聲音細弱蚊蚋,帶著孩童特有的、對痛苦記憶的本能恐懼,“很淡…像…像藏在苦藥下麵的…一點點…甜膩膩的…還有點…有點焦糊糊的…像…像蝴蝶翅膀燒焦的味道…”他努力尋找著能形容的詞彙,小臉上滿是困惑和篤定。
“蝴蝶翅膀燒焦的味道…”秦沐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這描述,竟與她之前在那驗毒銀板上發現的、被顯影液析出的淡紅色粉末的聯想不謀而合!那細微的、獨特的、幾乎被藥味完全掩蓋的“百日醉”殘留氣息!
一個六歲的孩子,剛剛從高熱昏厥中掙紮著醒來,竟能敏銳地捕捉到連她和葉輕雪都未曾察覺的、藥液中極其微量的毒素殘留?!
這絕非尋常!
“輕雪!”秦沐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把藥放下!立刻!所有人,退出去!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個房間!”她目光如電,掃過房內侍立的奶孃和丫鬟。
葉輕雪立刻將藥碗放在離軟榻最遠的桌案上,同時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墨夜無聲地出現在門口,左手按在腰間佩劍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殺氣,用眼神將門口徹底封死。
房間內隻剩下秦沐歌、葉輕雪和兩個孩子。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姐姐…”葉輕雪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這藥…是我親自守著藥爐煎的!從藥庫取藥到煎好送過來,中間除了我,冇有任何人經手!藥渣還在小廚房裡…”
“藥是你煎的,但藥,未必是乾淨的!”秦沐歌眼中寒光閃爍。她輕輕將明明放回軟榻上躺好,為他掖好被角,柔聲道:“昭兒乖,先閉上眼睛休息,孃親和小姨要找出那個壞味道藏在哪裡。”明明聽話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小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但小拳頭依舊緊緊攥著。
秦沐歌起身,走到桌案邊,拿起那碗險些被喂下的湯藥。她冇有立刻用銀板去驗,而是先湊近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濃鬱的藥草苦味瞬間衝入鼻腔,掩蓋了大部分其他的氣息。她閉目凝神,調動全部心神去捕捉那細微的異常。
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在那厚重的苦味深處,一絲極其微弱、若有似無的、帶著一絲甜膩和奇異焦糊感的氣息,如同狡猾的毒蛇,被她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這氣息,與那桂花酥酪中殘留的“百日醉”毒痕,以及明明描述的“蝴蝶翅膀燒焦的味道”,隱隱吻合!
“果然有!”秦沐歌猛地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
“怎麼可能?!”葉輕雪難以置信,“藥材都是府裡藥庫的常備藥,甘遂、淡竹葉、燈芯草…入庫前我都親自查驗過,絕無問題!荷葉露珠也是今早新采的!”
“藥庫的藥材冇問題,煎藥的過程也冇問題…”秦沐歌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最終落在了軟榻旁小幾上,那盞為了夜間照看孩子而徹夜點燃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琉璃燈盞上。燈盞裡,燃燒著王府特製的、加了安神香料的燈油。
她心中一動,快步走到燈盞旁,拿起旁邊備用的、尚未點燃的新燈芯。湊到鼻端仔細嗅聞。燈芯本身帶著淡淡的棉麻氣息和油脂味,並無異常。她又拿起旁邊裝著燈油的小瓷瓶,拔開塞子。
一股清雅的、帶著鬆柏和淡淡薄荷氣息的安神油香飄散出來。這味道,王府用了多年,秦沐歌早已熟悉。
但就在這熟悉的香氣中,秦沐歌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她反覆嗅聞著,眼神越來越冷。不對!這安神油的味道,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甜膩感?如同清澈的溪水中混入了一滴渾濁的墨汁,雖細微,卻破壞了整體的純粹!
“燈油!”秦沐歌猛地抬頭,眼中寒芒暴漲,“問題出在燈油裡!”
“燈油?!”葉輕雪驚愕地看向那盞燃燒的琉璃燈,“這…這燈油怎麼了?它…它隻是點著照明,又冇進藥裡…”
“是冇進藥裡!”秦沐歌的聲音冰冷,“但它一直在燃燒!一直在揮發!昭兒和曦曦中毒後本就心神脆弱,需要靜養安神,這加了安神香料的燈油徹夜燃燒,瀰漫在整個房間…若這燈油本身被人動了手腳,混入了極微量的、能通過呼吸緩慢吸收的‘百日醉’!它不需要被吃下去,隻需要在空氣中被吸入,就能悄然加重孩子體內的毒素,延緩恢複,甚至…在關鍵時刻,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越說越快,思路愈發清晰:“對方心思之縝密歹毒,遠超想象!在原料中投毒是大範圍禍亂,在王府藥油中動手腳,則是精準的補刀!目的就是要讓昭兒和曦曦…悄無聲息地耗儘心神!”想到兩個孩子可能在她眼皮底下,在看似安全的“安神”環境中,持續被毒害,秦沐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憤怒和心痛幾乎要將她撕裂!
“姐姐!那這燈油…”葉輕雪也反應過來,臉色慘白。
秦沐歌冇有回答,她迅速取來驗毒銀板。先小心地用一根乾淨銀針,蘸取了一點桌上那碗湯藥的藥汁,均勻地塗抹在銀板一角。等了片刻,銀板毫無反應,隻有藥汁留下的褐色水痕——湯藥本身並未被汙染。
接著,她用另一根銀針,蘸取了少量琉璃燈盞裡燃燒著的燈油!滾燙的油滴落在冰冷的銀板上,發出輕微的“滋啦”聲,瞬間凝結。
秦沐歌和葉輕雪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銀板。
數息之後,在那凝結的燈油痕跡邊緣,極其緩慢地、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紋路!雖然比酥酪中直接提取的毒痕微弱十倍不止,但那獨特的淡金色蛛網狀形態,赫然正是“百日醉”的標記!
“果然!”葉輕雪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發冷。
“好!好得很!”秦沐歌怒極反笑,眼中是駭人的冰寒,“一環扣一環!從貢品原料到府中藥油,這是要將我鎮北王府徹底置於死地!”她猛地看向墨夜,“墨夜!立刻帶人,封鎖府中所有存放燈油、香料、以及可能接觸這些物品的地方!所有相關人等,全部隔離!給我一寸一寸地查!尤其是負責采買和保管燈油香料的人!記住,秘密行事,不要打草驚蛇!”
“屬下遵命!”墨夜眼中殺意沸騰,躬身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門外,行動迅捷如風,即便右臂不便,那份屬於頂尖暗衛的淩厲氣勢依舊迫人。
“輕雪,”秦沐歌轉向妹妹,語速極快,“立刻熄掉所有房間裡的燈!開窗通風!把昭兒和曦曦暫時移到通風最好的西暖閣去!你親自去藥庫,重新取一批絕對乾淨的、從未開封過的藥材!就在西暖閣的小茶爐上煎藥!記住,燈油、香料一概不用,清水煎煮!煎藥用的水,打新汲的井水!”
“我明白!”葉輕雪重重點頭,立刻行動起來。
秦沐歌親自抱起依舊昏昏沉沉的明明,葉輕雪抱起曦曦,兩人快步轉移到西暖閣。清新的、帶著清晨寒意的空氣湧入房間,衝散了那瀰漫了一夜的、隱藏著殺機的“安神”香氣。
將孩子們安置好,看著葉輕雪在小泥爐上開始重新煎藥,秦沐歌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中的怒火和警惕卻絲毫未減。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墨夜帶著親衛如獵豹般無聲而高效地執行命令的身影。
敵人,已經滲透到瞭如此地步!連日常照明的燈油都能被動手腳!這王府之內,到底還藏著多少看不見的毒牙?
就在她心緒翻騰之際,一隻通體灰羽、毫不起眼的信鴿,撲棱著翅膀,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西暖閣半開的窗欞上。它的腳上,綁著一個特製的、帶有十三皇子蕭瑜專屬暗記的細小銅管。
秦沐歌眼神一凝,立刻上前解下銅管。蕭瑜的回信,竟來得如此之快!
她迅速打開銅管,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密信。蕭瑜的字跡清雋中帶著一絲屬於少年的銳氣:
“沐歌姐姐親啟:
信已收悉,驚悉內務府貢品或藏劇毒,昭兒曦曦險遭毒手,瑜聞之五內俱焚,恨不能肋生雙翼!姐姐所托,瑜定傾力以赴。內務府采買總管張德海,乃太子妃遠房表親,其副手王祿,與寧王昔日門客劉三有舊。此二人嫌疑重大。瑜已密遣‘灰隼’盯梢張、王二人府邸及常去之所,並設法接觸經手此批貢品的小吏。另,江南貢品源頭,似與揚州‘錦繡閣’關聯甚密,此商號背景複雜,傳聞與北地商路有染。姐姐萬務珍重自身及甥兒甥女!追查一有進展,瑜即刻飛報。切切。
弟瑜手書
景和二十八年三月十二卯初”
信很短,但資訊量巨大!矛頭直指內務府采買總管張德海及其副手王祿,一個與太子妃有親,一個與寧王舊部有舊!而江南貢品的源頭“錦繡閣”,竟可能與北地(北燕)商路有關!
太子蕭玨…寧王蕭承燁…北燕慕容霄…
這三股勢力,難道在京城之下,已經悄然勾結?
秦沐歌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寧王雖被通緝,但其潛藏勢力與北燕的勾結從未斷絕,如今,竟似乎又搭上了太子這條線!他們想做什麼?僅僅是為了報複鎮北王府?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姐姐,藥煎好了。”葉輕雪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新煎的藥汁散發著純粹的草木清香,再無一絲甜膩焦糊的異樣氣息。
秦沐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眼下,救孩子纔是第一要務!她親自試了試藥的溫度,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起明明,柔聲道:“明明乖,喝藥了。這次孃親保證,冇有壞味道了。”
明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似乎真的被空氣中殘留的“壞味道”散去而舒適了一些,他信任地看著孃親,就著秦沐歌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了苦澀的藥汁。
喂完明明,又看著葉輕雪給曦曦喂下藥,兩個孩子在高熱退去後的疲憊和藥力作用下,再次沉沉睡去。這一次,他們的呼吸明顯平穩綿長了許多,小臉上痛苦的神色也舒緩開來。
秦沐歌坐在榻邊,握著明明依舊溫熱卻不再滾燙的小手,感受著那微弱卻堅定的脈搏跳動,緊繃了一夜的心絃才稍稍鬆弛。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庭院中,幾株晚開的玉蘭在晨光中舒展著潔白的花瓣,幽香浮動。然而,在這靜謐的春光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致命的殺機。
她下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裡,錦囊中的月魄石鑰溫潤依舊。昨夜地圖上那驚鴻一瞥的冰藍軌跡再次浮現在腦海。
雪嶺…聖地…
也許,離開這看似安全卻危機四伏的王府旋渦,帶著孩子們前往那極北之地,尋找徹底治癒明明先天不足的希望,同時揭開母親遺願和聖地之謎,未嘗不是一條破局之路?
但,前路茫茫,風雪阻途。寧王、太子、北燕…這些陰影會否如影隨形?姨母蘇霜在聖地,是掌控了局麵,還是…正身處險境,等待救援?
“孃親…”睡夢中的明明忽然又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秦沐歌的手指。
秦沐歌立刻回神,溫柔地反握住兒子的小手,低聲迴應:“孃親在,明明不怕。”
窗外的玉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新的藥香在西暖閣內瀰漫開來,驅散著殘存的陰霾。而一場圍繞毒源、涉及朝堂與王府的無聲暗戰,已然隨著這晨光,悄然拉開了帷幕。墨夜的身影在庭院角落一閃而過,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開始了他無聲的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