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五月十五。
七王府沐風苑的書房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秦沐歌坐在書案後,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與銳利。她麵前攤開的,是京兆府尹李文博一早派人送來的、關於錦繡坊投毒案及沈萬金暴斃一案的初步卷宗副本。
“……現場發現之可疑香囊,經太醫院白院判及下官仵作共同勘驗,確認內藏劇毒粉末,與濟世堂中毒者所中之毒特征吻合,係同源之赤魘草毒粉……錦繡坊掌櫃沈萬金,死於其書房內,七竅流血,皮膚青黑,臟腑糜爛,死狀慘烈。經查,其體內所含之毒,與香囊中毒粉同源,劑量遠超致死量數倍……書房有激烈打鬥痕跡,書案被掀翻,貴重擺設多有損毀……沈萬金貼身小廝供述,事發當日午後,曾有一名頭戴帷帽、身形瘦高的灰衣人拜訪,屏退左右,與沈萬金密談近半個時辰,後獨自離去。小廝稱此人聲音嘶啞難辨,未曾見過真容……錦繡坊地窖內發現之鐵盒及其中信物,已封存移交刑部……”
卷宗內容詳實,條理清晰,卻字字冰冷,指向一個早已預料的結果:線索徹底斷了。那神秘的灰衣人如同鬼魅,殺人滅口,消失無蹤。沈萬金不過是個被利用後又無情拋棄的卒子。
秦沐歌的目光掠過卷宗上關於地窖鐵盒內證物的描述——“幾頁殘破信紙”、“一塊邊緣焦黑的乳白色石牌殘片”。她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乳白色石牌殘片……這個描述,像一根針,輕輕刺在她心底最深處那處隱秘的角落。
她合上卷宗,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妝台。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那個小小的烏木盒。盒蓋打開,那半塊觸手溫涼、斷裂處參差不齊的乳白色石牌靜靜躺在絲絨襯底上。她將其拿起,指尖細細摩挲著上麵模糊的古老雲紋,感受著那熟悉的溫潤質地。
京兆府在錦繡坊地窖發現的石牌殘片……會是這半塊缺失的部分嗎?若真如此,母親蘇雪柔的遺物,為何會出現在與寧王、北燕、赤魘草密切相關的錦繡坊地窖?這石牌,究竟隱藏著什麼?
“姐姐。”葉輕雪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蔘湯走進來,臉上帶著關切,“你身子還冇好利索,彆太勞神了。先把蔘湯喝了。”
秦沐歌將石牌放回盒中,接過蔘湯:“輕雪,你來得正好。看看這個。”她將京兆府卷宗副本中關於石牌殘片的描述指給葉輕雪看。
葉輕雪仔細看完,秀眉微蹙:“乳白色石牌殘片…邊緣焦黑…這和姐姐你那半塊…”她看向妝台上的烏木盒,眼中也露出驚疑,“難道真是同出一體?可是…它怎麼會出現在錦繡坊?”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秦沐歌小口喝著蔘湯,溫熱的感覺順著喉嚨流下,稍稍驅散了心中的寒意,“沈萬金暴斃,灰衣人無蹤,這條明線已斷。或許…這石牌,是對方無意遺漏,或者…是留給我們的另一條暗線?”
葉輕雪思索著,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帶來的那本葉權留下的殘破手劄上。她昨夜幾乎通宵研讀,試圖從那些潦草的字跡和破碎的語句中尋找關於“星隕之地”和“月魄”的更多線索。
“姐姐,”她忽然想起什麼,翻開手劄其中一頁,指著上麵一段模糊不清、夾雜著塗抹的文字,“你看這裡,‘…聖地有石,孕於寒淵,溫潤如玉,蘊月魄之精…可鎮邪祟…為守護者信物…惜…裂…’後麵被塗抹掉了,但隱約能看到‘…分藏…’兩個字。”
“孕於寒淵,溫潤如玉,蘊月魄之精…守護者信物…裂…分藏…”秦沐歌低聲重複著,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葉權師伯手劄中描述的“石”,其特性與母親留下的石牌以及錦繡坊發現的那塊殘片,何其相似!難道這石牌,就是所謂的“星隕之地守護者信物”?而“裂”、“分藏”,是否暗示了它斷裂分離的宿命?
“守護者…星隕之地…”秦沐歌喃喃自語,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輕雪,你可還記得母親的身份?她奉皇命潛入北燕前,是否與某個特定的地方或…守護的職責有關?”
葉輕雪茫然搖頭:“我隻知道母親(白芷)是北燕貴族,關於雪柔姨母的過往,知之甚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女恭敬的通傳:“王妃,太醫院白院判求見。”
秦沐歌立刻收斂心神:“快請。”
白汝陽步履匆匆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王妃娘娘!老朽有要事稟報!”
“院判請講。”
“兩件事!”白汝陽語速很快,“其一,陛下已知曉濟世堂投毒案及赤魘草之事,龍顏震怒!已下旨責令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會審,嚴查幕後黑手!並命太醫院全力配合王妃,研製赤魘毒解藥及預防之法!所需一切藥材,宮中禦藥房優先供應!”
皇帝終於直接介入了!這在意料之中,赤魘毒的出現及其危害,已觸及了朝廷的底線。
“其二,”白汝陽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神秘,“關於王妃急需的‘冰心玉蓮’替代之物!老朽昨夜翻閱宮中珍藏的《北境異物誌》殘本,其中提到一種生於極北‘寒淵’深處的伴生奇石,名為‘月魄石’!其性溫潤如玉,觸手生涼,蘊含純淨寒性生機,書中言其‘可寧神魂,鎮陰邪,乃調和至陽之無上佳品’!其描述,與王妃所需的‘月魄’藥引特性,幾乎完全吻合!”
月魄石!寒淵!
這兩個詞如同驚雷,瞬間與葉權手劄中的“孕於寒淵”、“蘊月魄之精”以及秦沐歌手中溫潤的石牌聯絡在了一起!
“書中可曾提及此石形態?或…是否有斷裂為信物的說法?”秦沐歌強壓激動問道。
白汝陽愣了一下,搖搖頭:“這倒未曾詳述。隻言此石極其罕見,多被當地部族視為聖物。不過…”他話鋒一轉,“書中提及,二十餘年前,曾有朝廷密使深入北境,帶回過少量此石,藏於宮中秘庫,以備…以備某種特殊寒毒之用。隻是時隔久遠,不知是否尚有留存。老朽已向陛下請旨,請求查閱秘庫檔案並搜尋此石!”
二十餘年前!朝廷密使!帶回月魄石!
時間點再次精準地重合!秦沐歌幾乎可以肯定,母親蘇雪柔當年帶回的,絕不僅僅是情報!她很可能帶回了這至關重要的“月魄石”,並製成了信物石牌!而這塊石牌,如今斷裂分離,一塊在她手中,一塊落入了錦繡坊背後的黑手那裡!
“有勞白院判!”秦沐歌鄭重道,“月魄石至關重要,請院判務必全力搜尋!若有訊息,即刻告知於我!”
“王妃放心!老朽定當竭儘全力!”白汝陽拱手告退。
書房內再次剩下秦沐歌和葉輕雪,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濤駭浪。母親的石牌、月魄石、星隕之地守護者信物、二十年前的密使任務…線索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彙聚!
“姐姐,這石牌…”葉輕雪看著烏木盒,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秦沐歌拿起那半塊石牌,目光深沉:“它或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鑰匙。隻是,另一半…”她想到了錦繡坊地窖發現的那塊殘片,如今封存在刑部。
“王妃!”王府侍衛統領周肅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在門外響起,“北境八百裡加急軍報!是…是墨夜大人的訊息!”
秦沐歌的心猛地揪緊!她霍然起身:“快呈上來!”
周肅快步而入,奉上一支染著暗紅汙跡、顯然經曆過慘烈搏殺的銅管。秦沐歌一把抓過,擰開蠟封的手指竟有些顫抖。她抽出裡麵的薄絹,蕭璟那熟悉的、卻比以往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悲愴的字跡映入眼簾:
“沐歌吾妻:
黑石峽戰事膠著,阿骨烈得北燕死士及重械之助,負隅頑抗。三日前,墨夜攜影衛精銳,於‘鬼見愁’迷穀深處尋得秘道入口,更於蠻族廢棄祭壇暗格中,覓得半塊星月玉玨!此玨形質紋路,確與父皇所示斷裂之玨同源!墨夜得手後,即遭北燕頂尖高手‘血狼’拓跋烈率大批死士圍追堵截,意圖奪回玉玨。影衛兄弟為護玉玨,死傷殆儘!墨夜孤身浴血,身負重傷,左臂舊創崩裂,玄陰煞氣反噬,仍拚死向東突圍,欲將玉玨送至黑水渡我軍前哨…”
讀到這裡,秦沐歌的呼吸幾乎停滯,彷彿能看到那風雪迷穀中,墨夜渾身浴血、左臂無力垂落、卻依舊死死護著懷中玉玨、在敵人瘋狂追殺下亡命奔逃的身影!玄陰煞氣反噬…那深入骨髓的寒毒發作起來,痛楚足以令人瘋狂!
“……墨夜於昨日深夜,突破三道封鎖線,抵達‘斷魂崖’!其時追兵已至,為首者正是拓跋烈!墨夜身陷絕境,身中數刀,力竭不支…最後關頭…”蕭璟的字跡在此處出現了劇烈的顫抖和停頓,墨跡暈染開一大片,彷彿書寫者內心的巨大波瀾,“…墨夜於斷魂崖邊,將玉玨奮力擲予崖下接應的最後兩名影衛!自己…回身獨擋拓跋烈…墜…墜入萬丈深淵…生死不明!影衛攜玉玨拚死突圍,一人重傷身亡,僅影十九身負玉玨,於今晨抵達黑水渡!玉玨在此,然墨夜他…”
薄絹從秦沐歌手中滑落,飄然墜地。
墜入萬丈深淵…生死不明…
八個字,如同最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那個沉默忠誠、如同影子般守護著蕭璟、也守護著王府的冷峻身影;那個身中寒毒卻咬牙隱忍的漢子;那個在藥浴中痛得青筋暴突卻一聲不吭的兄弟…就這樣消失在了北境的萬丈深淵之中?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窗外的陽光似乎也失去了溫度。葉輕雪捂住了嘴,淚水無聲滑落。周肅單膝跪地,虎目含淚,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秦沐歌僵立在那裡,一動不動。腦海中閃過墨夜離去前夜,在書房中接過她新配的驅寒散時,那一聲低沉而鄭重的“謝王妃”;閃過他左臂微僵卻依舊挺直的背影;閃過蕭璟那句“你的命,比證據更重要”的囑托…
心口傳來一陣窒息的絞痛。不是為了那關乎驚天秘密的星月玉玨,而是為了那個可能永遠消失在風雪斷崖下的…活生生的人。
“王妃…”周肅的聲音帶著哽咽,“王爺…王爺在軍報中說…活要見人…死…死要見屍!已派最精銳的斥候小隊,冒險下崖搜尋…但…斷魂崖下是湍急的寒冰澗和原始密林…地勢險惡…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
秦沐歌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薄絹。指尖觸碰到那暈染開的墨跡,一片冰涼。她看著蕭璟最後那力透紙背、帶著無儘悲憤與決然的字跡:“…玉玨在此,然墨夜他…吾妻,此仇不報,蕭璟誓不為人!北境蠻族與北燕,必付出血的代價!”
滔天的恨意與冰冷的殺伐之氣,透過紙背洶湧而來。
秦沐歌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悲痛與恍惚都被一種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冰冷與堅毅所取代。她將薄絹仔細摺好,貼身收起。然後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提筆蘸墨,筆鋒沉穩而決絕:
“璟夫君:
玉玨已悉,萬務珍重,以身為念。墨夜忠勇,天地可鑒,妾身同悲。然深淵萬丈,未必無生路;寒澗湍急,或存一線天。請夫君全力搜尋,生見人,死…收骨!濟世堂毒案,牽涉母遺石牌,或與‘月魄石’及二十年前舊事相關,線索雖斷,妾必深究。府中安好,勿念。冰心玉蓮告罄,然‘月魄石’或存宮中秘庫,妾已托白院判查尋。赤魘之毒,妾身必克之!盼夫君凱旋,手刃仇讎!
妻沐歌手書景和二十五年五月十五”
她放下筆,吹乾墨跡,將信箋裝入信封,火漆封好,交給周肅:“即刻以八百裡加急,送往北境大營,交予王爺!”
“是!”周肅雙手接過,如同接過千鈞重擔,轉身大步離去。
秦沐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五月的暖風帶著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氣息湧入,卻吹不散她眉宇間凝結的冰霜與眼底翻湧的血色。妝台上,那半塊溫潤的石牌在陽光下流轉著微光。北境的風雪斷崖下,生死未卜的墨夜懷中,是否也曾緊握著關乎真相的星月玉玨?
“輕雪,”她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備車。我們去刑部。”
葉輕雪一驚:“姐姐?去刑部做什麼?”
“去看看,”秦沐歌的目光投向刑部所在的方向,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錦繡坊地窖裡找到的那塊‘石牌殘片’!我要親眼確認,它…是否屬於我母親!”真相的碎片散落各處,她必須一片片親手拾起,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為了枉死的影衛,為了墜崖的墨夜,為了浴血奮戰的蕭璟,也為了…那被時光掩埋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