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五月十三,寅時。
濟世堂後院臨時辟出的幾間病房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汗味、嘔吐物的酸腐氣,以及冰心玉蓮的清冽寒香與百年火靈芝霸道燥氣的奇異混合。疲憊不堪的學徒和夥計們穿梭其間,更換著被汙血和冷汗浸透的布巾,清理著穢物。壓抑的呻吟和偶爾爆發的劇烈咳嗽聲此起彼伏,但比起前半夜那如同地獄般的慘狀,已是天壤之彆。
秦沐歌的“星月引毒針法”如同在絕望的深淵中投下了一道光。從亥時到寅時,整整三個時辰,她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穿梭於一張張病榻之間。七星針囊中的金針在她手中化作引渡生死的橋梁,蘸取微末火靈芝粉的針尖點燃“星輝”,穿透冰心玉蓮花瓣的針身導引“月魄”。每一次落針,都伴隨著中毒者痛苦的抽搐、烏黑毒血的噴湧,以及隨後那死灰褪去、生機漸複的奇蹟。
陸明遠和葉輕雪亦是不眠不休。陸明遠負責調配大量的清毒散藥湯,指揮人手給輕症者灌服,穩住臟腑,減輕痛苦,同時負責秦沐歌施針後的病人後續調養。葉輕雪則帶著濟世堂的女眷,用溫水為病人擦拭身體,更換衣物,柔聲安撫驚魂未定的婦孺,她那溫和細緻的態度和帶著藥香的安撫,成了這混亂修羅場中一抹令人心安的暖色。
“噗——”又一箇中毒的壯年男子在膻中穴星月交彙的針法下,噴出大口粘稠烏血,隨即劇烈的痙攣漸漸平息,急促的呼吸變得悠長。秦沐歌拔出金針,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立刻被旁邊眼疾手快的葉輕雪扶住。
“姐姐!歇一會兒!你已經救了二十一個人了!”葉輕雪看著秦沐歌蒼白如紙的臉和佈滿血絲的雙眼,心疼得聲音發顫。秦沐歌的內力和精力早已透支,全憑一股意誌在強撐。
秦沐歌借力站穩,目光掃過病房內。大部分中毒者都已被施針拔毒,雖然虛弱不堪,但性命無虞,在陸明遠調配的湯藥和學徒的照料下昏睡過去。隻剩下角落裡兩箇中毒最深的老者,氣息奄奄,陸明遠正用金針護住他們的心脈,延緩毒氣攻心。
“無妨…還剩兩個。”秦沐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冰心玉蓮…還剩多少?”
葉輕雪連忙檢視旁邊一個玉碟,裡麵隻剩下薄薄一層花瓣,不足五片。“庫房…庫房已經冇有了!這是最後的了!”
冰心玉蓮告罄!秦沐歌心頭一沉。這“月魄”藥引至關重要,冇有它中和火靈芝的暴烈,單憑“星輝”之力根本無法完成針法,甚至會加速病人死亡!
“用…用‘寒潭水玉’研磨的粉末試試…”陸明遠在一旁急聲道,他額上也是汗水涔涔,“雖不及冰心玉蓮純淨,但蘊含寒性生機,或可暫代一二!”寒潭水玉是另一種性寒的礦物藥材,雖珍貴,濟世堂尚有些許庫存。
“快取來!”秦沐歌立刻道。這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就在這時,濟世堂前院傳來一陣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鏗鏘之聲。
“京兆府辦案!閒雜人等退避!”一聲威嚴的喝令傳來。
緊接著,太醫院院判白汝陽那略顯尖細卻帶著急迫的聲音響起:“七王妃何在?陸先生何在?情況如何了?”
援兵終於到了!
秦沐歌精神一振,對葉輕雪道:“輕雪,你留下照顧病人,按陸師兄的方子用藥。師兄,你去迎一下白院判和府尹大人,將投毒之事和赤魘草的特性簡要說明。我處理完最後兩個病人就過去。”
陸明遠和葉輕雪立刻應聲行動。
秦沐歌再次走向那兩位昏迷的老者。寒潭水玉粉很快被取來,粉末呈現出灰白色,觸手冰涼,但那股生機靈性遠不如冰心玉蓮。她撚起一點粉末,小心地覆在最後一片冰心玉蓮花瓣上,權作增強。然後,凝神靜氣,重複著那已刻入骨髓的針法流程。
當最後一根帶著“月魄”寒力的金針刺入老者膻中穴時,秦沐歌眼前猛地一黑,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藥櫃才勉強站穩。體內真氣枯竭,透支到了極限。老者同樣噴出烏血,痙攣漸止,但恢複的速度明顯慢於之前用純正冰心玉蓮的病人,臉色也灰敗得多。能否挺過,尚未可知。
秦沐歌疲憊地閉上眼,緩了幾息,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前堂。
***
前堂燈火通明,京兆府尹李文博帶著一隊衙役肅立,臉色鐵青。太醫院院判白汝陽則帶著兩個太醫,正圍著地上那些散落的、散發著甜腥氣的香囊,用銀針、藥水小心翼翼地檢驗著,神情凝重無比。陸明遠在一旁低聲講述著事發經過和赤魘草的可怕特性。
看到秦沐歌出來,李文博立刻拱手,語氣帶著敬意和後怕:“下官京兆府尹李文博,參見王妃!救援來遲,讓王妃受驚了!投毒惡徒,罪不容誅!下官已命人全城搜捕錦繡坊沈萬金及其一乾人等!”
白汝陽也快步上前,對著秦沐歌深深一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王妃娘娘!老朽佩服!五體投地!此毒凶險詭異,聞所未聞!若非王妃以神乎其技的針法力挽狂瀾,後果不堪設想!老朽行醫數十載,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身後的太醫也紛紛躬身,眼中滿是敬畏。
秦沐歌強撐著疲憊,還禮道:“李府尹,白院判言重了。濟世堂遭此無妄之災,幸賴諸位及時援手。當務之急,是緝拿元凶,查明毒源,避免更多人受害。另外,後院尚有二十三名中毒者,雖經施救拔除大部分寒毒,但身體極度虛弱,後續調養還需白院判和太醫院諸位同僚費心。”
“王妃放心!緝凶之事,下官責無旁貸!定給王妃和所有受害者一個交代!”李文博斬釘截鐵。
白汝陽也立刻道:“後續調養包在老朽身上!太醫院所有珍稀藥材,任憑王妃調用!隻是…”他話鋒一轉,眉頭緊鎖,“這赤魘草之毒,霸道陰損,王妃方纔所言,需‘冰心玉蓮’與‘百年火靈芝’相輔相成方能剋製?冰心玉蓮生於極寒雪域,本就稀少,如今濟世堂庫存已儘,若再有中毒者…恐難以為繼啊!”
這正是秦沐歌最擔憂的!她正要開口,一名衙役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
“報!府尹大人!不好了!城西錦繡坊…起火了!火勢極大!屬下等趕到時,整個後院已成一片火海!沈萬金…沈萬金被髮現死在自己書房內!七竅流血,死狀…極其恐怖!像是…像是中毒暴斃!”
“什麼?!”李文博和白汝陽同時驚呼!
秦沐歌瞳孔驟縮!殺人滅口!沈萬金果然隻是棋子!他背後的人,下手如此狠辣果決!
“立刻封鎖火場!保護現場!仵作呢?快驗屍!”李文博急聲下令。
“來不及了大人!”衙役哭喪著臉,“火太大!書房燒得最厲害!沈萬金的屍體…恐怕…恐怕都燒焦了!”
線索斷了!秦沐歌的心沉入穀底。對方不僅投毒陷害,更在第一時間掐滅了追查的源頭!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王妃…”陸明遠走到秦沐歌身邊,聲音低沉,“此事絕不簡單。沈萬金一死,死無對證。但對方投毒濟世堂,一是報複,二恐怕…是想耗儘我們的冰心玉蓮!”
秦沐歌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陸明遠的話點醒了她!對方知道冰心玉蓮是剋製赤魘毒的關鍵“月魄”藥引!他們投毒濟世堂,製造混亂是其一,更深的目的,或許是消耗掉濟世堂乃至可能調集的冰心玉蓮資源!為後續更大的陰謀掃清障礙?或者…是為了對付某個特定需要此藥引的人?
她猛地想起墨夜!墨夜身中玄陰煞,雖被壓製,但寒毒未清,而玄陰煞與赤魘草同源!冰心玉蓮正是他後續治療的關鍵輔助!難道…對方的目標,一直隱藏在更深的水下?
“李府尹,”秦沐歌壓下翻騰的心緒,對李文博道,“沈萬金雖死,但投毒香囊來源、今日派髮香囊的丫鬟、以及他近日與何人來往,仍需徹查!錦繡坊的賬冊、夥計,一個都不能放過!或許還有蛛絲馬跡!”
“王妃所言極是!下官明白!”李文博重重點頭。
“白院判,”秦沐歌又轉向白汝陽,“冰心玉蓮之事,煩請院判立刻上書太醫院,稟明此毒危害及藥引稀缺,請朝廷動用力量,緊急從各地乃至北境雪域調集!同時,在替代藥材上,我們還需群策群力。”
“老朽即刻去辦!”白汝陽肅然應道。
交代完畢,秦沐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軟倒下去。
“王妃!”
“姐姐!”
陸明遠和葉輕雪驚呼著同時搶上前扶住她。
“我…冇事…隻是累了…”秦沐歌靠在葉輕雪身上,聲音細若遊絲,“送我…回府…明明…”
***
七王府,沐風苑。
天色微明,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臥房內,明明早已醒來,正被奶孃抱在懷裡,小臉朝著門口的方向,大眼睛裡滿是擔憂和睏倦。小傢夥昨夜睡得極不安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當看到葉輕雪和侍女攙扶著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虛脫的秦沐歌進來時,明明立刻掙紮著從奶孃懷裡下來,邁著小短腿撲了過去,緊緊抱住秦沐歌的腿,小臉埋在她帶著濃重藥味和血腥氣的裙襬上,聲音帶著哭腔:“孃親!孃親你怎麼了?孃親不怕…明明在…”
秦沐歌疲憊到極點的神經,被兒子這聲帶著哭音的呼喚瞬間擊中。她強撐著蹲下身,將明明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他身上那純淨的、帶著奶香的氣息,彷彿汲取著最後的力量。
“孃親冇事…隻是…有點累…”她聲音沙啞,輕輕拍著兒子的背,“明明乖…孃親睡一覺就好了…”
“明明給孃親呼呼…”明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秦沐歌冰涼的臉頰,嘟起小嘴,像模像樣地在她額頭上“呼呼”吹氣,彷彿這樣就能吹走孃親所有的疲憊和痛苦。
這稚嫩的關懷,如同最溫暖的泉水,流淌過秦沐歌幾近乾涸的心田。她抱著兒子,將臉埋在他柔軟的發頂,久久冇有鬆開。
葉輕雪和侍女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將秦沐歌扶到床上躺下,喂她喝下安神補氣的湯藥。明明就固執地趴在床邊,小手緊緊抓著秦沐歌的一根手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孃親,彷彿生怕一閉眼孃親就不見了。
在藥物和極度疲憊的雙重作用下,秦沐歌很快沉沉睡去。隻是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舊緊鎖著,彷彿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葉輕雪輕輕替姐姐掖好被角,又對明明柔聲道:“明明乖,讓孃親好好睡覺。小姨在這裡守著,好不好?”
明明看了看沉睡的母親,又看了看葉輕雪,小嘴抿了抿,最終乖巧地點點頭,但小手依舊冇有鬆開秦沐歌的手指。
葉輕雪坐在床邊,看著姐姐沉睡中依舊蒼白的臉,再想起濟世堂那驚心動魄的一夜,以及沈萬金離奇暴斃的噩耗,心頭沉重得如同壓著鉛塊。她拿出那本葉權留下的殘破手劄,在晨光熹微中再次翻開,目光死死盯著那句“赤魘之毒,唯星輝可引,月魄可鎮”,還有後麵那句模糊的“星隕之地…守護者…誅殺叛逆…”
星隕之地…守護者…這到底指的是什麼?難道除了冰心玉蓮,還有彆的蘊含“月魄”之力的東西?
***
就在秦沐歌沉沉睡去,葉輕雪苦思冥想之時。
城西,被燒成斷壁殘垣的錦繡坊廢墟深處,一處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隱秘地窖入口,被京兆府的衙役撬開。地窖內瀰漫著焦糊味和灰塵,幾個大箱子被燒得變形。衙役們在清理時,意外從一堆燒焦的綢緞下,翻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硬物。
打開油布,裡麵是一個漆黑的鐵盒。盒子冇有上鎖,打開後,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幾頁殘破發黃的信紙,以及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焦黑、但主體完好、觸手溫潤的乳白色石牌殘片!
那石牌的材質和上麵模糊的古老雲紋……
若秦沐歌在此,定會驚駭欲絕!這殘片,與她妝台烏木盒中珍藏的那半塊母親蘇雪柔留下的石牌,無論是材質、觸感,還是殘缺紋路的走向,都驚人地吻合!它們本為一體!
衙役不識此物,隻覺得這石牌殘片有些奇特,便連同那幾頁信紙一起,作為證物小心收起。其中一頁信紙的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畫著一個極其微小的、線條古樸的標記——上方七星環繞,下方新月如鉤!
星月交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