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辰時初。
雁門關將軍府內,氣氛凝重如鐵。明明小小的身子躺在暖榻上,麵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隻曾數次力挽狂瀾的雪蟾,此刻僵直地蜷縮在孩子心口,通體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背上的金線黯淡無光,宛如一塊失去生命的玉石。
秦沐歌守在榻邊,指尖搭在兒子腕間,感受著那微弱卻異常平穩的脈象。她的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地覆蓋在雪蟾冰冷的身軀上。在她身後,蕭璟坐在椅中,胸前傷口重新包紮過,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著妻兒。陸明遠站在一旁,眉頭深鎖,手中捧著記錄脈案的冊子。
“脈象…很奇怪。”秦沐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看似虛弱欲絕,但內裡卻有一股堅韌的生機在維繫,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護住了心脈本源。”她抬眸看向雪蟾,“是它…它用自己的本源護住了明明。”
蕭璟的目光落在雪蟾身上,那小小的身軀此刻顯得無比沉重:“它…還有救嗎?”
秦沐歌輕輕搖頭,指尖拂過雪蟾冰冷的背脊,感受著那幾乎消失的生命力:“它吐出的那枚‘冰魄心’,是它生命精華所凝。古籍有載,雪蟾一生僅能凝結一次冰魄心,吐之則…油儘燈枯。”她的聲音艱澀,“它為了救明明,捨棄了自己的生機。”
室內一片死寂。墨夜無聲地立於門邊陰影處,緊抿的唇線透出沉重。周肅更是紅了眼眶,這個鐵打的漢子,親眼見過雪蟾如何神異地保護小主人,此刻亦是心如刀絞。
“孃親…”一聲微弱如蚊蚋的呼喚打破了寂靜。明明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眼神還有些迷茫,小手卻本能地摸索著心口,“蟾蟾…蟾蟾好冷…”
“明明!”秦沐歌瞬間俯身,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強忍著哽咽,“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冷…”明明瑟縮了一下,小臉依舊蒼白,但眼神漸漸聚焦,看清了母親,又看到了父親,“爹爹…你受傷了…”他想抬手,卻冇什麼力氣。
蕭璟立刻挪到榻邊,大手輕輕包裹住兒子冰涼的小手:“爹爹冇事,一點小傷。明明乖,告訴孃親,還有哪裡不舒服?”
明明搖搖頭,又急切地去摸心口:“蟾蟾…蟾蟾不動了…”他摸到了那冰冷僵硬的小身體,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孃親…蟾蟾死了嗎?”
秦沐歌心如刀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將雪蟾輕輕托起,放在明明眼前:“蟾蟾為了救明明,很累很累,睡著了。它需要好好休息,就像明明生病時要睡覺一樣。”
明明看著毫無生氣的雪蟾,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都怪明明…是明明要蟾蟾幫忙的…蟾蟾是為了救明明才…”他抽噎著,伸出顫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將雪蟾捧到自己臉頰邊,試圖用自己微弱的體溫去溫暖它,“蟾蟾不怕…明明給你暖暖…暖暖就不冷了…”
孩子純真而執拗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鼻尖發酸。秦沐歌再也忍不住,將兒子連同他捧著的雪蟾一起擁入懷中,淚水無聲滑落。
“王妃…”陸明遠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小公子脈象雖弱,但那股護持之力異常穩固,暫無性命之憂。隻是身體損耗極大,需精心調養,切忌再受刺激。至於這雪蟾…”他歎了口氣,“其生命體征確實已微弱到極致,恐怕…迴天乏術。”
“不!”明明在母親懷裡掙紮著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淚痕卻異常堅定,“蟾蟾不會死的!它答應過明明要一直陪著明明的!孃親,你救救蟾蟾!用明明的血救它!像它救明明那樣!”他急切地伸出自己細瘦的胳膊。
“傻孩子!”秦沐歌心疼地握住他的小手,“你的血現在太虛弱了,幫不了蟾蟾。相信孃親,孃親會想辦法,我們一起幫蟾蟾,好嗎?”
她將雪蟾從明明手中接過,放在一個鋪滿柔軟棉絮和乾燥月華琉璃草的小玉盒中。“師兄,取些溫養元氣的藥露來,要最溫和的。再拿些曬乾的雪蓮蕊。”她迅速吩咐著,動作輕柔地將玉盒放在明明枕邊,“明明乖,你好好休息,積攢力氣,就是幫蟾蟾最大的忙。孃親要配藥了,讓蟾蟾也好好‘睡’。”
明明雖然不捨,但看著母親疲憊卻堅定的眼神,還是乖乖地點點頭,小手輕輕搭在玉盒邊緣,彷彿在守護著沉睡的夥伴。
安置好明明,秦沐歌和蕭璟回到外間。蕭璟立刻問道:“京城那邊有訊息嗎?寧王逃走前的話…”
話音未落,墨夜快步進來,手中拿著一封插著三根黑色翎羽的密信,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王爺,王妃,京城八百裡加急!”
蕭璟一把接過,迅速拆開。隻掃了一眼,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肅殺。
“怎麼了?”秦沐歌心頭一跳。
“父皇…昨夜遇刺!”蕭璟的聲音像是淬了冰,“刺客偽裝成內侍,在禦書房行刺。雖未致命,但…劍上淬有奇毒!太醫院束手無策,父皇昏迷不醒!”
秦沐歌倒吸一口涼氣:“什麼毒?症狀如何?”
“信中語焉不詳,隻說傷口泛金,昏迷中時有囈語,渾身滾燙,與…與太子之前發作時有些相似,但更凶險!”蕭璟將信遞給她,“行刺得手後,刺客當場自儘,屍身迅速腐化,無法查驗。宮中戒嚴,人心惶惶。國師…”他頓了頓,眼中寒光更甚,“國師自請入宮為陛下‘祈福’,已被皇後允準,現下正在紫宸殿!”
“又是金紋?又是國師!”秦沐歌迅速看完密信,心念電轉,“寧王逃竄前的話應驗了!他口中的‘國師’必是關鍵!陛下所中之毒,恐怕與金蠶蠱同源,甚至就是其變種!國師入宮,絕非祈福,而是操控!”
“我們必須立刻回京!”蕭璟斬釘截鐵,“京城如今就是龍潭虎穴!父皇危在旦夕,朝堂必生大亂!”
“可是…”秦沐歌回頭望了一眼內室,“明明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長途顛簸!雪蟾現在更是…而且太子餘毒未清,也需要人看顧。”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道,“寧王在雁門關受創,北燕軍隊雖暫退,但隨時可能捲土重來。你身為邊關主帥,此刻若擅離,關防怎麼辦?”
蕭璟眉頭緊鎖,陷入兩難。一邊是君父垂危,京城暗流洶湧;一邊是妻兒羸弱,邊關重地不容有失。
“王爺,”墨夜沉聲開口,“屬下願帶一隊精銳死士,星夜兼程潛入京城,暗中保護陛下,並探查國師與寧王動向!”
“還有我。”周肅也站出來,單膝跪地,“末將熟悉京城地形,願與墨夜統領同往!拚死也要護住陛下週全!”
蕭璟看著忠心耿耿的屬下,又看向滿眼憂色卻強自鎮定的妻子,最終下定決心:“好!墨夜,周肅,你們挑選二十名好手,即刻出發!喬裝改扮,務必隱匿行蹤。入京後,聯絡我們在宮中的暗線,首要任務是確保父皇安全,查明毒情!若非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與國師正麵衝突!一切以父皇安危為要!”
“屬下遵命!”墨夜、周肅領命,毫不拖泥帶水,轉身疾步離去安排。
室內隻剩下夫妻二人。蕭璟握住秦沐歌冰涼的手:“沐歌,京城的擔子交給墨夜他們。雁門關,還有明明和太子,就全靠你了。”
秦沐歌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量和信任:“你放心,這裡有我。明明的身體我會儘全力調養,太子的餘毒我也會儘快清除。倒是你,”她看著他胸前重新洇出血跡的紗布,“你的傷不能再勞累了。”
“皮外傷,不礙事。”蕭璟故作輕鬆,隨即神色凝重,“我更擔心的是,寧王和國師下一步會做什麼。他們處心積慮謀害父皇,攪亂朝綱,所圖必然非小。雁門關…未必就是安全的。”
“我明白。”秦沐歌點頭,“我會加強府邸戒備,特彆是明明這裡。另外…”她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要儘快研究雪蟾留下的東西。它雖陷入死寂,但冰魄心之力尚存一絲在明明體內,或許…是破解北燕邪毒的關鍵!”
接下來的日子,將軍府進入了外鬆內緊的狀態。蕭璟強撐著傷勢,重新部署關防,巡查營務,穩定軍心。北燕軍隊在峽穀慘敗後似乎暫時蟄伏,但斥候回報,邊境線外仍有小股部隊活動頻繁,氣氛詭異。
秦沐歌則進入了廢寢忘食的狀態。她一麵精心照料明明和太子,一麵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對雪蟾和那股殘存力量的研究中。她取用了雪蟾吐絲前蛻下的舊皮,仔細研究上麵的天然紋路;小心翼翼地收集玉盒中雪蟾身體偶爾析出的極微量銀色露珠;更重要的是,她通過銀針,極其謹慎地引導、觀察著明明體內那股源自冰魄心的微弱暖流。
陸明遠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兩人整日泡在臨時佈置的藥房裡,查閱典籍,嘗試配伍。明明很懂事,雖然身體虛弱,但每次母親需要他配合診脈或施針,他都乖乖配合,隻是目光總是不離枕邊那個小小的玉盒。
“孃親,蟾蟾今天暖和一點了嗎?”這幾乎成了明明每天醒來和睡前的第一句話。
秦沐歌總是溫柔地回答:“它在慢慢恢複呢,明明也要加油,快點好起來,蟾蟾醒來看到強壯的明明纔會開心。”
這一日,秦沐歌正在藥房記錄明明服藥後的脈象變化,陸明遠拿著一卷殘破的獸皮古籍匆匆進來,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師妹!你看這個!”
秦沐歌接過,隻見泛黃的獸皮上用暗紅色的礦物顏料描繪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雪蟾,形態與他們那隻幾乎一致。旁邊配著幾行古老的文字。
“這是…雪族密文?”秦沐歌辨認著。
“對!我在藥王穀的禁書殘卷裡找到的!”陸明遠指著其中一行,“這裡記載:雪魄通靈,遇主而棲;冰心離體,涅盤可期;玉髓溫養,三載化生…後麵字跡殘缺了。”
“冰心離體…涅盤可期…玉髓溫養…”秦沐歌喃喃重複,眼中猛地爆發出希望的光芒,“師兄!你看這‘冰心離體’,是否指的就是雪蟾吐出冰魄心後陷入假死?‘涅盤可期’是說它還有重生的可能?而‘玉髓溫養’…”她看向裝著雪蟾的玉盒,“莫非是指需要特定的玉質環境,加上…溫養?”
陸明遠也激動起來:“很有可能!你看雪蟾現在所處的狀態,不正是像古籍中描述的‘離體’後的蟄伏嗎?至於‘玉髓溫養’…我們用的這方寒玉盒,是否就是關鍵?還有這‘三載化生’…難道是說需要三年時間?”
“三年…”秦沐歌心中百感交集。時間漫長,但至少,雪蟾並非徹底死去,還有一線生機!“快!師兄,我們再查查,有冇有更詳細的記載!關於‘玉髓’具體指什麼?溫養需要什麼條件?”
就在這時,內室突然傳來侍女的驚呼:“王妃!小公子!您怎麼了?”
秦沐歌心頭一緊,立刻衝回內室。隻見明明坐在床上,小臉不知是因激動還是彆的什麼原因泛著紅暈,他雙手捧著玉盒,眼睛亮晶晶的,指著盒子裡對進來的秦沐歌喊道:“孃親!快看!蟾蟾…蟾蟾結繭了!”
秦沐歌疾步上前,隻見玉盒中,那原本僵硬覆蓋著白霜的雪蟾身體表麵,不知何時竟真的凝結出了一層極薄、近乎透明的銀色絲狀物,宛如一個初生的繭,將它小小的身體溫柔地包裹了起來。繭內,一點微弱的、彷彿心跳般的瑩光,極其緩慢地閃爍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希望和暖流瞬間淹冇了秦沐歌。她緊緊抱住兒子,聲音哽咽:“是的…明明…蟾蟾在結繭…它在努力…它會回來的…”
窗外,暮色四合。雁門關的城樓上,蕭璟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那裡,醞釀著新的風暴。而遙遠的京城,夜幕下的紫宸殿深處,一盞盞幽暗的燈火,映照著“祈福”的國師模糊不清的身影,以及龍榻上昏迷不醒、眉心隱現金痕的皇帝蕭啟。
雪蟾涅盤,稚子心繫夥伴;京畿告急,暗夜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