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帝都長安,火樹銀花,亮如白晝。各坊市街巷張燈結綵,遊人如織,喧鬨聲直衝雲霄。皇宮更是燈火輝煌,盛大的宮宴在太極殿前的廣場及兩側配殿舉行,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依序入席,觥籌交錯,絲竹悅耳,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七王府的馬車抵達宮門時,天色已完全暗下。蕭璟一身親王常服,玄衣纁裳,金冠束髮,更顯身姿挺拔,氣度雍容。秦沐歌則穿著親王妃品級的大妝,緋羅蹙金翟鳥紋褙子,下係同色長裙,頭戴珠翠九翟冠,明麗端莊中自帶一股清冽之氣。她一手牽著明明,明明穿著寶藍色的小錦袍,虎頭帽下的小臉滿是好奇與興奮;乳母則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的曦曦跟在後麵。
“爹爹,好多燈!”明明指著宮道兩旁懸掛的各色精緻宮燈,小聲驚呼。
“嗯,今天是上元節,也叫燈節。”蕭璟溫聲解釋,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周圍熙攘的人群與守衛森嚴的禁軍。他知道,這片繁華喧囂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湧。
進入宴席區域,氣氛更加熱烈。帝後尚未駕臨,官員們相互寒暄,女眷們珠圍翠繞,低聲談笑。蕭璟與秦沐歌的位置頗為靠前,鄰近幾位皇子公主的席位。他們剛落座,便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有探究,有敬畏,亦有不加掩飾的忌憚。
“七皇兄,七皇嫂。”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隻見十三皇子蕭瑜笑著走了過來。他年歲漸長,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目間既有少年的飛揚,又多了幾分沉穩。他身後跟著的,正是葉輕雪。
葉輕雪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繡淡紫纏枝蓮的衣裙,妝容清淡,氣質如蘭,見到秦沐歌,眼中流露出親近之色,微微屈膝:“七王爺,王妃。”
“十三弟,葉姑娘。”蕭璟頷首回禮。秦沐歌則拉過葉輕雪的手,柔聲道:“輕雪,近來可好?”她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總有一份特殊的憐惜。
“勞姐姐掛心,一切都好。”葉輕雪淺笑,目光落到正仰頭看著她的明明和曦曦身上,眼神愈發柔和,“明兒和曦曦也來了,真可愛。”
明明很有禮貌地行禮:“十三皇叔,葉姨姨。”曦曦也學著哥哥的樣子,在乳母懷裡拱了拱小手,奶聲奶氣地含糊道:“皇蘇……姨姨……”
這溫馨的一幕落在不遠處某些人眼中,卻顯得格外刺眼。太子蕭玨端坐在席位上,麵無表情地飲著酒,目光偶爾掃過蕭璟一家,深邃難辨。幾位與寧王過往甚密的宗室老者,則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閃爍。
忽然,一陣悠揚的鐘磬聲響起,內侍高唱:“皇上、皇後孃娘駕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跪迎聖駕。
皇帝蕭啟攜皇後緩步登上禦座。皇帝今日氣色似乎不錯,麵帶微笑,接受百官朝拜。但坐在下首的蕭璟和秦沐歌卻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
“眾卿平身。”皇帝聲音洪亮,抬手示意,“今日上元佳節,君臣同樂,不必過於拘禮。”
宴席正式開始,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人魚貫而入,水袖翩躚,樂聲靡靡。明明起初還很新奇,小腦袋轉來轉去,看著精彩的雜技表演時,還會興奮地拍小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殿內人多氣悶,炭火又燒得旺,他漸漸有些蔫了,小臉泛紅,靠在秦沐歌身邊,顯得有些煩躁不安。
“孃親,有點悶……”明明小聲嘟囔。
秦沐歌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溫熱,但並非發熱。她以為是殿內空氣不流通所致,便低聲對蕭璟道:“我帶明兒去偏殿透透氣。”
蕭璟點頭,示意兩名侍女跟隨。
偏殿相比正殿安靜許多,也涼爽些。秦沐歌讓明明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推開一條窗縫,帶著雪意的清冷空氣湧入,讓人精神一振。
“好些了嗎?”秦沐歌柔聲問。
明明深吸了幾口氣,點了點頭,但小眉頭還是微微蹙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掛著的山楂香囊,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孃親,這裡……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秦沐歌一怔,也仔細嗅了嗅。偏殿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並無其他異味。
“嗯……”明明努力形容著,“有點像……有點像之前那個紅粉末,但是很淡很淡……還有一點……甜甜的,像壞掉的花……”
孩子的感官往往比成人更為敏銳,尤其是明明,他似乎對某些特殊的氣味有著天生的直覺。秦沐歌立刻警惕起來。她不動聲色地示意侍女守在門口,自己則帶著明明,假裝欣賞偏殿內的擺設,實則仔細探查。
偏殿陳設簡單,除了必要的桌椅盆景,並無特彆。那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似乎瀰漫在空氣中,難以追蹤源頭。
就在這時,一名端著點心的小宮女低頭快步走進偏殿,似乎是要將點心補充到側麵的小幾上。在與秦沐歌擦身而過時,明明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小手悄悄扯了扯秦沐歌的衣袖,用極低的氣音說:“孃親,她身上……那個味道……”
秦沐歌心中劇震,麵上卻絲毫不顯。她狀若無意地瞥了那小宮女一眼,隻見她年紀不過十四五歲,麵容普通,低眉順眼,並無任何異常。
那小宮女將點心放好,便躬身退了出去,腳步匆匆。
秦沐歌冇有立刻聲張,她牽著明明的手,柔聲道:“明兒是不是累了?我們回去找爹爹吧。”
回到喧鬨的正殿,秦沐歌尋了個機會,低聲將明明的發現告知了蕭璟。
蕭璟眼神一凜:“確定嗎?”
“明兒的嗅覺向來敏銳,尤其對藥物一類。他既如此說,必有蹊蹺。”秦沐歌語氣肯定,“那宮女身上沾染的味道,雖極淡,但能被明兒捕捉到,恐怕與‘血傀粉’或其引子脫不了乾係。”
蕭璟立刻暗中打了個手勢,一名扮作內侍的龍影衛悄無聲息地靠近。蕭璟低聲吩咐了幾句,那龍影衛領命,悄然退出了大殿。
宴席依舊在繼續,歌舞昇平。然而,蕭璟和秦沐歌的心卻提了起來。對方竟然將手伸到了宮中,伸到了這上元宮宴!他們想做什麼?目標是誰?皇帝?皇後?還是……其他?
明明似乎感覺到父母之間的緊張氣氛,他乖巧地坐在那裡,不再吵鬨,隻是小手一直緊緊攥著胸前的香囊,黑葡萄似的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約莫一炷香後,那名龍影衛去而複返,藉著斟酒的機會,低聲向蕭璟稟報:“王爺,查過了。那宮女是負責茶果司點心製作的雜役,背景乾淨,入宮不到半年。屬下暗中檢查過她經手的點心,並無異樣。但她之前曾去過後苑的冰窖取冰,用於鎮酸梅湯。”
冰窖?蕭璟與秦沐歌對視一眼。冰窖陰寒,正是儲存某些陰邪之物的好地方!而且冰融化後無色無味,若將藥物投入冰中,隨著冰塊融化,藥性便會無聲無息地擴散到飲品食物裡!
“立刻秘密控製那名宮女,詳加審訊。同時,派人去冰窖搜查,務必小心,不要驚動任何人。”蕭璟沉聲下令。
龍影衛領命而去。
就在這時,禦座上的皇帝似乎多飲了幾杯,臉上泛起紅暈,他笑著舉杯:“今日佳節,朕心甚悅!來,眾卿滿飲此杯!”
百官紛紛舉杯應和。
然而,就在皇帝即將飲下杯中酒時,坐在秦沐歌身邊的明明,忽然猛地打了個噴嚏,小手一抖,不小心將麵前的一杯果子露碰翻了,淡粉色的汁液灑了他一身。
“哎呀!”明明小聲驚呼,吸引了附近不少目光。
秦沐歌連忙拿出帕子替他擦拭,柔聲安撫:“冇事,冇事,孃親帶你去換身衣服。”她向蕭璟遞了個眼色。
蕭璟會意,起身向皇帝告罪:“父皇,明兒不慎弄濕了衣裳,兒臣帶他下去更換。”
皇帝顯然心情不錯,並未在意,揮揮手笑道:“快去快回,莫讓孩子著了涼。”
這場小小的意外並未引起太多關注,宴席依舊熱鬨。但隻有蕭璟和秦沐歌知道,明明這個“意外”,時機太過巧合。就在皇帝舉杯的刹那……是巧合,還是明明那特殊的感知,再次發揮了作用,下意識地以一種孩子的方式,試圖打斷什麼?
夫妻二人帶著明明退出正殿,心情卻比之前更加沉重。宮宴的華美之下,毒蛇已然露出了獠牙。而他們年僅七歲的兒子,似乎又一次在無形中,觸碰到了危機的邊緣。
夜還很長,宮宴未散,隱藏在暗處的陰謀,顯然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