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正月初十。
年節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京城各戶門楣上的桃符依舊鮮亮,但七王府內的氛圍卻如同院中尚未融儘的殘雪,表麵平靜,內裡卻透著沁人的寒意。
北燕精銳小隊潛入的訊息,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蕭璟心頭。他加派了京城各處的暗哨,尤其是王府和幾處重要府邸周邊,更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同時,對皇陵的暗中調查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墨夜雖遵從命令未親自潛入皇陵核心區,但他挑選的幾名精銳暗衛已偽裝成獵戶或樵夫,在皇陵外圍的山林中日夜監視。內務府那邊,安插人手的計劃也在穩步推進,隻是需要時間。
這日午後,難得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在藥房內,空氣中浮動著草藥特有的清苦香氣。秦沐歌正在整理藥櫃,將新炮製好的藥材分門彆類放入不同的抽屜。明明坐在她身邊的小矮幾前,麵前鋪開一張牛皮紙,上麵放著七八種形態各異的乾枯草藥。他小手托著腮,黑亮的眼睛專注地辨認著。
“孃親,這個是不是紫蘇葉?”明明拿起一片邊緣呈鋸齒狀的紫色葉子,仰頭問道。
秦沐歌停下手,走過去看了一眼,溫柔地點頭:“明兒認得很準。紫蘇葉性溫,能散寒解表,行氣和胃。若是感染了風寒,鼻塞流涕,用它和生薑、紅糖一起煮水喝,會舒服很多。”
“那這個呢?”明明又拿起一根細長的、帶著卷鬚的枯藤。
“這是忍冬藤,也叫金銀花藤。它性寒,是清熱解毒的良藥,尤其善於清除經絡中的熱毒。”秦沐歌耐心解釋著,“你看它即使枯萎了,形態依舊堅韌,它的藥效也如其形,能貫通經絡。”
明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輕輕摸著忍冬藤,喃喃道:“它不怕熱毒,真厲害。”
這時,曦曦被乳母牽著,搖搖晃晃地走進藥房。她看到哥哥和孃親,立刻咧開小嘴笑了,掙脫乳母的手,撲到秦沐歌腿邊,舉起手裡一個五彩斑斕的布老虎:“孃親,看!”
秦沐歌彎腰將女兒抱起,親了親她紅撲撲的小臉:“曦曦的布老虎真威風。”
曦曦滿足地靠在孃親懷裡,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矮幾上的草藥,伸出小手指著一堆黃色的、像小星星一樣的花朵:“花……好看……”
“那是旋覆花,可不能隨便吃哦。”秦沐歌柔聲製止,“它雖然也能入藥,但需要用布包起來煎煮,不然上麵的細毛會讓人咳嗽。”
明明立刻像個小小守護者,將旋覆花往自己這邊挪了挪,一本正經地對妹妹說:“曦曦聽話,這個不能碰,吃了會不舒服。”
曦曦看著哥哥嚴肅的小臉,似懂非懂,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轉而玩起秦沐歌衣襟上的盤扣。
看著一雙兒女依偎在身邊,秦沐歌心中一片柔軟。她將曦曦交給乳母帶去吃點心,然後繼續指導明明認藥。她發現明明對藥材的氣味和形態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記憶,這讓她既欣慰又隱隱有些擔憂。這份天賦在醫道上是幸事,但在波譎雲詭的權謀鬥爭中,或許也會成為負擔。
“王妃,”侍女輕步走進來稟報,“陸先生來了。”
陸明遠一身青衫,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溫潤清澈。他年前離京,前往幾處邊軍巡查軍醫配置和藥材儲備,今日剛返京便來了王府。
“師兄一路辛苦。”秦沐歌迎上前,示意侍女上茶。
“師妹。”陸明遠拱手行禮,目光落在正在認真辨識藥材的明明身上,眼中露出一絲笑意,“明兒又在學認藥了?真是聰慧。”
明明見到陸明遠,立刻站起身,像個小大人似的行禮:“陸師伯。”
陸明遠摸摸他的頭,從隨身的行囊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明明:“師伯從北境帶回的,曬乾的沙棘果,味道酸甜,泡水喝可以開胃生津。”
明明欣喜地接過,脆生生道:“謝謝師伯!”
秦沐歌讓乳母先帶明明下去休息,藥房裡隻剩下她和陸明遠。
“邊境情況如何?”秦沐歌關切地問道,她知道陸明遠此行絕非僅僅是巡查那麼簡單。
陸明遠神色凝重起來,壓低聲音:“情況不容樂觀。北燕邊境軍隊調動頻繁,雖未越界,但斥候活動範圍明顯擴大,摩擦日漸增多。軍中醫官反映,近來士兵中出現的疑似中毒或感染怪病的案例有所增加,症狀不一,有的高熱不退,有的渾身乏力,還有的會出現短暫的幻覺。我懷疑……可能與‘國師’的那些手段有關。”
秦沐歌心下一沉:“又是那種陰邪的東西?”
“不確定。”陸明遠搖頭,“症狀並不完全符合已知的毒物,倒更像是一種……侵蝕心神的邪法。我采集了一些樣本回來,還需仔細研究。另外,西涼那邊也不安分,雖然阿史那雲將軍暗中傳遞了些訊息,但西涼王赫連梟似乎與北燕達成了某種默契,兩國邊境的駐軍都在向大慶方向靠攏。”
三國合圍之勢,並未因之前的挫敗而解除,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寧王雖隱匿不出,但他的影響力,顯然仍在暗中發酵。
“京城這邊也不太平。”秦沐歌將“血傀粉”、皇陵疑雲以及北燕小隊潛入的事情簡要告知了陸明遠。
陸明遠聽完,眉頭緊鎖:“內外交困,山雨欲來。師妹,你與王爺務必小心。我回來路上,似乎也察覺到有幾路不明身份的人馬在京城外圍活動。”
兩人就邊境怪病和“血傀粉”交流了看法,陸明遠對秦沐歌提出的“赤陽草破邪散”和檢測藥粉很感興趣,決定留下來與她一同研究。
***
與此同時,皇宮,禦書房。
皇帝蕭啟屏退了左右,隻留下心腹太監總管德祿在門外守著。他看著手中暗衛呈上來的密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七王府近日的動向,包括蕭璟秘密調動龍影衛、秦沐歌配製特殊藥粉,以及陸明遠返京後直接前往王府等細節。此外,還有一份是關於朝中幾位官員近日異常的資金往來,源頭隱隱指向幾個與寧王過往甚密的江南商賈。
“朕這個好皇弟,真是陰魂不散!”蕭啟將密報重重拍在禦案上,眼中寒光閃爍。他深知寧王蕭承燁的能耐和野心,上次讓其金蟬脫殼,至今未能擒獲,始終是他心頭大患。如今北燕、西涼異動,京城暗流湧動,背後必然少不了寧王的推波助瀾。
“皇上,七王爺那邊……”德祿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蕭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老七做得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皇陵……哼,他們倒是會選地方!”他沉吟片刻,低聲道,“傳朕密旨,讓欽天監正今夜子時秘密入宮見朕。另外,告知皇後,今年的上元節宮宴,務必隆重,朕要看看,這滿朝文武,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
他要用這場宮宴,作為一個試金石,也要藉此機會,給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一個錯覺——皇帝尚且還有閒心享樂,並未察覺到真正的危險。這是一種策略,也是一種無奈。
***
七王府,晚膳時分。
餐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家常小菜,氣氛卻有些沉悶。蕭璟顯然也收到了邊境和朝中的一些不利訊息,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凝重。
明明敏感地察覺到父母情緒不高,他扒拉了兩口飯,忽然放下小勺子,看著蕭璟,小聲問:“爹爹,是不是又有壞人要來了?”
蕭璟和秦沐歌皆是一怔。
蕭璟放下筷子,將明明抱到自己身邊,溫聲道:“明兒為什麼這麼問?”
明明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因為爹爹和孃親都不開心。”他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擔憂,“是因為明兒之前做的夢嗎?那些黑影子……”
秦沐歌心中一酸,將兒子攬入懷中,柔聲道:“明兒彆怕,夢都是假的。爹爹和孃親會保護好明兒和曦曦,不會讓任何壞人傷害你們。”
蕭璟也揉了揉兒子的頭髮,語氣堅定:“冇錯,爹爹是將軍,專門打壞人。明兒隻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以後幫爹爹一起保護孃親和妹妹,好不好?”
明明看著父親堅毅的眼神,心中的不安似乎被驅散了一些,他用力點頭:“嗯!明兒要長得高高的,像爹爹一樣厲害!”
看著兒子重新露出笑容,蕭璟和秦沐歌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心——為了孩子們這片純淨的天空,他們必須贏下這場硬仗。
然而,誰也冇有注意到,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一隻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夜梟,悄無聲息地掠過王府的上空,它的爪子上,似乎綁著某種細小的物事,朝著皇宮的方向振翅而去。
暗流,早已無聲無息地湧入了這帝都最核心的宮闈之地。上元節的宮宴,註定不會是一場太平盛宴。而明明那純粹的擔憂,彷彿一語成讖,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