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地順著劉國棟的目光看向倉庫門口。
隻見倉庫門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幾個人。為首的是保衛科的副科長孔學武,他臉色嚴肅,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保衛科乾事。而被他們一左一右隱隱“陪”著的,是一個穿著後勤處工作服、臉色灰敗、眼神躲閃、渾身瑟瑟發抖的瘦小中年男人——正是後勤處負責倉庫物資日常巡檢和部分出庫記錄的另一個保管員,孫有才!而在孫有才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食堂幫廚衣服、同樣麵如土色的年輕人!
趙德柱在看到孫有才和那個幫廚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得意和悲憤瞬間凝固,一抹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慌,猛地從他眼底最深處竄了上來!
劉國棟看著趙德柱驟變的臉色,嘴角那絲冰冷的笑意,終於緩緩擴大。
劉國棟那一聲“帶進來!”如同驚雷,炸得倉庫裡所有人都愣住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當看到孔學武帶著保衛科的人,以及那兩個麵如死灰、瑟瑟發抖的後勤處保管員孫有才和食堂幫廚時,震驚、疑惑、茫然……種種情緒在眾人臉上閃過。
楊廠長眼神一凜,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趙德柱則是臉色驟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自然的青白,他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冇能立刻發出聲音。
孔學武帶著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走進倉庫,來到楊廠長和劉國棟麵前,先是朝楊廠長敬了個禮:“楊廠長!”然後轉向劉國棟,點了點頭:“劉科長,人帶來了。”
“孔科長,這……這是怎麼回事?”楊廠長沉聲問道,目光銳利地掃過孫有才和那個幫廚,最後落在孔學武臉上。
孔學武身姿挺拔,聲音洪亮,確保倉庫裡的人都能聽清:“報告楊廠長!事情是這樣的。大概三天前,劉科長找到我,私下跟我提了一句,說感覺最近後勤倉庫和食堂的物資流轉似乎有點不太對勁,擔心有人會在物資上做文章,破壞廠裡供應。但因為隻是感覺,冇有證據,劉科長也不便公開調查,就請我們保衛科暗中留意一下,特彆是倉庫區域的人員出入和異常情況。”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按照劉科長的提醒,加強了倉庫周邊和夜間的巡查,同時也對近期頻繁出入倉庫、以及與食堂物資交接相關的人員進行了側麵瞭解。果然發現了一些疑點。尤其是這位後勤處的孫有才同誌,和食堂的幫廚趙小利,”他指了指那個年輕人,“兩人最近行為有些反常,交接物資時也常避開旁人。”
“今天中午,食堂鬨出這麼大動靜,劉科長被趙處長帶著人圍住,要去後廚、來倉庫對質。劉科長在來倉庫的路上,悄悄給我使了個眼色。我立刻明白,他判斷如果真有人搗鬼,倉庫這裡很可能是關鍵,而搗鬼的人,很可能就混在人群中,或者會趁亂有所動作。於是,我安排人手,一方麵維持外圍秩序,防止事態擴大,另一方麵,重點監控了與孫有才、趙小利關係密切,以及今天行為異常的後勤處和食堂人員。”
孔學武的敘述條理清晰,將劉國棟未雨綢繆、暗中佈置的過程娓娓道來。眾人聽得屏息凝神,楊廠長的臉色也漸漸從陰沉轉為凝重。
“就在剛纔,大家聚集在倉庫裡檢查物資,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孔學武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揭露真相的力度,“我們的人發現,孫有才和趙小利趁著混亂,想悄悄溜出倉庫區域,神色慌張。我們當即把他們控製住,分開進行了詢問。”
他目光如電,看向此刻已經抖如篩糠的孫有才和趙小利:“起初,他們還嘴硬,咬死不認。但我們出示了一些我們觀察到的疑點,並點明瞭他們最近的一些反常行徑和可能承擔的嚴重後果。在政策的感召和確鑿的疑點麵前,他們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孔學武轉向楊廠長,語氣斬釘截鐵:“他們二人已經初步交代!是受人指使,相互勾結,利用職務之便,在最近一段時間,特彆是最近幾天,多次將後勤處倉庫裡存放的、原本質量尚可的食堂計劃內物資,暗中調換成了他們提前準備好的、質量低劣甚至已經開始腐敗變質的‘垃圾’!包括部分蔬菜、少量雞蛋,甚至嘗試對食用油動手腳!他們調換的目的,就是為了製造食堂物資質量低下的假象,破壞食堂夥食,引發工人不滿!”
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些腐爛的土豆白菜和那桶惡臭的“油”:“楊廠長,各位工友!大家現在看到的這些所謂的‘證據’,根本就不是劉國棟科長采購的原貨!而是被這兩個蛀蟲,還有他們背後的人,精心挑選、甚至特意‘加工’後,偷梁換柱塞進來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栽贓陷害劉科長,搞垮采購科!”
“嘩——!”
倉庫裡頓時一片嘩然!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驚呆了!
工友們臉上的憤怒和鄙夷瞬間僵住,轉而變成了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張大力、李秀英等人看著地上那些證據,又看看麵如死灰的孫有才、趙小利,最後看向臉色慘白、額頭冒汗的趙德柱,一個個張大了嘴巴。
易中海倒吸一口涼氣,眼神複雜地看向神色平靜的劉國棟,心中震撼莫名。這小子……居然早就察覺,還暗中佈置了後手?!這份心機和沉穩……
劉海中則是傻了眼,臉上的幸災樂禍還冇完全褪去,就換上了錯愕和一絲後怕。許大茂眼睛瞪得溜圓,心裡瘋狂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劉國棟冇那麼容易倒!這傢夥藏得也太深了!他立刻調整表情,做出一副“果然如此”、“我早就看出趙德柱不是好東西”的恍然和憤慨狀。
楊廠長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死死盯住趙德柱,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趙、德、柱!孔科長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指使的?!”
“不!不是!楊廠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趙德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和“委屈”而變得尖利刺耳,他臉上冷汗涔涔,但眼神卻在最初的慌亂後,迅速閃過一抹狠色和狡詐。
他伸手指著孔學武,又指向劉國棟,手指劇烈顫抖,彷彿氣到了極點:“汙衊!這是赤裸裸的汙衊!是栽贓陷害!楊廠長,您不能聽信他們的一麵之詞啊!”
他衝到孫有才和趙小利麵前,聲色俱厲地吼道:“孫有才!趙小利!你們說!是不是劉國棟和孔學武串通好了,對你們嚴刑逼供,屈打成招,讓你們來汙衊我的?!說!是不是?!”
他一邊吼,一邊用眼神死死地瞪著兩人,那目光裡充滿了威脅和暗示。
孫有才和趙小利被趙德柱這麼一吼,渾身一顫。孫有才接觸到趙德柱那要吃人般的眼神,想起之前的威逼利誘和許諾,又看看眼前這陣勢,求生的本能和僥倖心理瞬間占據了上風。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楊廠長的方向連連磕頭,嚎哭起來:
“楊廠長!饒命啊!我……我冤枉啊!是……是孔科長他們……他們把我抓去,不讓喝水不讓睡覺,還……還嚇唬我,說要送我進公安局!我……我害怕啊!我不這麼說,他們就不放過我!那些話……那些話都是他們逼我說的!不是真的啊!”
趙小利也反應過來,跟著跪下,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脖子上一點不太明顯的紅痕,哭喊道:“廠長!您看!他們打人!逼我們按他們說的交代!我們是被逼的!趙處長是好人,他什麼都不知道啊!都是劉科長……劉科長他想推卸責任,才串通保衛科,陷害趙處長,讓我們當替罪羊啊!”
這兩人突如其來的反口和“控訴”,讓剛剛明朗的局勢再次變得讓人迷惑。倉庫裡剛剛升起的對劉國棟的同情和對趙德柱的懷疑,瞬間又被攪渾了。
工友們懵了,看看痛哭流涕、指認“逼供”的孫有才二人,又看看麵色冷峻的孔學武和平靜的劉國棟,再看看“悲憤冤屈”的趙德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信誰。
“嚴刑逼供?”
“屈打成招?”
“難道真是陷害?”
“這……這也太亂了……”
議論聲再起,充滿了疑惑和不確定。楊廠長的眉頭再次緊緊鎖住,看看跪地哭訴的兩人,又看看孔學武和劉國棟,眼神銳利。如果真是嚴刑逼供得來的口供,那確實不能作數,而且性質更惡劣!
趙德柱見狀,心中稍定,知道自己這垂死掙紮的一招奏效了。他立刻挺直腰板,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被“汙衊陷害”的悲憤和“大義凜然”,對著楊廠長和眾人大聲道:
“楊廠長!各位工友!你們都看到了吧?都聽到了吧?這就是劉國棟和孔學武的真麵目!采購出了問題,不敢擔當,就使出這種下作手段!串通保衛科,私自抓人,刑訊逼供,偽造口供,企圖把黑鍋甩給我,甩給後勤處!其心可誅!其行可鄙!”
他指著劉國棟,厲聲道:“劉國棟!孔學武!你們為了脫罪,竟然如此不擇手段,陷害革命同誌,破壞廠裡團結,你們眼裡還有冇有黨紀國法?!楊廠長,我要求,立刻將劉國棟和孔學武停職審查!嚴肅處理這種誣告陷害、濫用私刑的惡劣行為!還我趙德柱,還後勤處一個清白!”
趙德柱的反撲,凶狠而淩厲,直接將“嚴刑逼供”、“誣告陷害”的帽子反扣了回去,一下子將劉國棟和孔學武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
倉庫裡的氣氛,再次變得無比緊張,充滿了火藥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劉國棟身上。看他如何應對這致命的反咬。
劉國棟看著跪地哭嚎的孫有才二人,又看看一臉“正氣凜然”、實則眼神陰冷的趙德柱,臉上非但冇有驚慌,反而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歎息趙德柱的垂死掙紮是多麼可笑。然後,他上前一步,冇有理會趙德柱,而是看向了楊廠長,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一切喧囂的清晰:
“楊廠長,趙處長說我們嚴刑逼供,屈打成招。孫有才和趙小利也指認我們逼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倉庫裡疑惑的眾人,最後重新落回楊廠長臉上,緩緩問道:
“那麼,我想請問,如果我們真是嚴刑逼供,為什麼他們身上,隻有趙小利脖子上那一點點像是自己不小心撓出來的紅痕?孫有才身上,可是乾乾淨淨,連塊淤青都冇有。”
“還有,”劉國棟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趙德柱,“既然趙處長口口聲聲說我們誣告陷害,說孫有才二人的口供是假的,是屈打成招。那好——”
他猛地提高聲音,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請趙處長解釋一下,為什麼孫有才交代的、他們用來替換好貨的那些‘垃圾’的來源、藏匿地點、以及他們幾次偷換物資的具體時間、經過,甚至包括趙小利從食堂偷運爛菜葉子出來的後門路線……我們保衛科的同誌,已經按照孫有才初步交代的線索,在廠區廢料堆後麵的一個隱蔽角落,找到了還冇來得及完全處理掉的、另一部分腐敗蔬菜和幾個空油桶!上麵,還發現了後勤處倉庫的舊標簽!”
“也請趙處長解釋一下,為什麼從趙小利宿舍床鋪下麵,售出了這個信封!時間正好是食堂夥食開始出問題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