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小學。
秋日下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衚衕口小學的土操場上。課間鈴響過,孩子們像出籠的鳥兒,呼啦啦湧到操場上。
在單杠區附近,秦安邦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嶄新的鐵皮文具盒。
盒子是淺藍色的,正麵印著紅色的“好好學習”四個字,下麵是一枚奔向太空的火箭圖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是劉念上次回來特意送給他的,在班裡獨一份兒。秦安邦每天都要擦好幾遍。
以前在村子裡麵錢包,彆說鉛筆盒了,鉛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蹭上一隻,現在,自從到了城裡,錢幫的日子啊過得越來越好了,當然,對於這種新書包,新鉛筆盒之類的。他更是無比珍惜,要不是書包裡的書太沉,錢方恨不得下課的時候也把書包也背在身上。
“安邦,你看這螞蟻,抬著這麼大個飯粒兒!”旁邊同樣蹲著的是石頭。他正用樹枝撥弄著一隊黑螞蟻,看得津津有味。石頭比秦安邦壯實些,臉盤也寬,穿著件半舊的軍綠色上衣,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兩個人自從在學校相遇後,關係是處得越來越好,這些日子啊,也一直都是石頭帶著錢安邦玩,兩個人本就是農村出來的。玩兒的東西也大差不差。
秦安邦“嗯”了一聲,目光卻冇離開文具盒,用手指輕輕摸著火箭的輪廓,嘴角帶著笑。
不遠處的單杠上,大毛正努力想做一個引體向上,憋得小臉通紅。二毛在下麵仰著頭看,時不時喊一聲“哥加油”。
操場上吵吵嚷嚷,拍皮球的、跳房子的、追著跑的,塵土在陽光裡飛揚。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秦安邦,這新盒子哪兒來的?”
秦安邦抬起頭,看見棒梗帶著兩個平時總跟在他屁股後頭的男生,晃到了麵前。半龍本就是個刺兒頭,在班裡也有一股子小霸王的勁兒。他今天穿了件八成新的海魂衫,在普遍穿舊衣服的孩子堆裡顯得格外紮眼。
秦安邦下意識地把文具盒往懷裡收了收,小聲說:“我小念姐給我買的。”
“小念姐?”棒梗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歪著頭,臉上露出一種模仿大人的、帶著譏誚的神情,“一個院裡住著,誰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姐是去給人家當——”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從大人那裡聽來的詞,“——當老媽子的!你是小老媽子帶進來的拖油瓶!”
秦京茹在劉國棟家幫忙乾活,也不是。什麼彆人不知道的訊息。對此齊安邦不覺得有什麼。在家裡,自家大姐也是乾一樣的活,吃的啊。卻冇有在劉大哥家好,而且每個月現在自家大姐還能多賺一份工資,肩膀不覺得有什麼。
可瞧棒梗,這副陰陽怪氣的表情。即便是軒安邦再怎麼不懂,也能聽出來對方嘲諷的意思。
尤其是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又響又脆,周圍幾個看熱鬨的孩子“哄”地一下笑了。
秦安邦的臉“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他緊緊攥著文具盒,金屬邊緣硌得手心生疼,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死死忍著,倔強地反駁:“我姐在供銷社上班!是正經工作!在劉大哥家幫忙也是我姐自願的!”
“正經工作?”棒梗撇撇嘴,學著奶奶賈張氏撇嘴的樣子,“我媽說了,伺候人的活兒,再正經也是伺候人!還好意思呀,說是我的長輩,我的長輩裡可冇有給彆人當老媽子?”
這是棒梗最得意的嘲諷。
之前。錢安邦就在班級裡說過。棒梗得管他叫舅的事情,棒梗一直都記在心裡,而如今棒梗家裡的日子過得越來越不如意,反倒是看秦安邦這小子。書包是新的,文具盒也是新的,棒梗自然是不服氣,今天這是要拿秦安邦瀉火來。
“棒梗,你嘴裡放乾淨點!”
石頭“噌”地站了起來,手裡的樹枝扔到一邊。他比秦安邦高半頭,往前一站,擋在了秦安邦前麵。石頭的脾氣有點像他姐夫許大茂,有點混不吝,認定了的朋友就護著。
石頭聽,秦安邦。受到了欺負,自然是。十分不服氣,更何況他本就跟棒梗不對付,現在可倒好,欺負人都欺負到自己頭上來了,這怎麼能夠忍得了。
“安邦他姐是正經在供銷社上班的,有工作證!什麼老媽子?你再瞎說,我告老師去!”石頭瞪著棒梗,聲音很大。
“告老師?嚇唬誰呢?”棒梗根本不怕石頭。在家裡,他是賈家的獨苗,奶奶的心頭肉,媽媽雖然管得嚴些,但也絕不容彆人欺負他。在院裡,他年紀小,大家多少讓著他。之前自己犯了那麼多錯事,不還是一樣,誰也管不了自己。“石頭,你也不是什麼好鳥!你姐不也是農村來的?你住許大茂家,白吃白喝,還有臉說我?”
這話戳到了石頭的痛處。他雖然年紀小,但也敏感地知道自己是“寄人籬下”。許大茂和程葉芳對他不算差,可那種“不是自己家”的感覺,時不時就會冒出來。棒梗這麼當眾嚷嚷,讓他又羞又惱。
“你——”
“棒梗,都是一個院的,你少說兩句。”
一個略顯老成的聲音插了進來。大毛從單杠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灰,皺著眉頭走過來。二毛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哥身後。
大毛見棒梗一副仗勢欺人的樣子,自然覺得有些不妥,想出麵調和.
二毛什麼都聽哥哥的,一件大毛襖,出來說話,此刻也鼓起勇氣,小聲附和:“就是,欺負人不對。”
棒梗一看,好嘛,又多了兩個“管閒事”的,還是梁拉娣的兒子,心裡的火“噌”地就上來了。他早就聽奶奶賈張氏在家唸叨過何雨柱——“那個傻柱,胳膊肘往外拐,淨幫外人”,“娶個拖油瓶的寡婦,還當個寶”。這些話他記不全,但“傻柱”和“拖油瓶”他記得清清楚楚。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大毛二毛啊!”棒梗叉起腰,嗓門拔得更高了,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大人的尖刻腔調,“怎麼著,你們爹傻柱喜歡管閒事,你們也學上了?管天管地,管到老子頭上來了?”
“傻柱”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大毛的耳朵裡。他臉一下子漲紅了。他知道院裡有人背後這麼叫他爸,可從冇當麵聽過,更冇想過會被一個比自己小的孩子這麼喊出來。
“你……你罵誰呢!”大毛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
“罵誰?罵你爹!”棒梗見戳到了大毛痛處,更得意了,想起奶奶說的更多的話,不管不顧地往外倒,“你們家四個拖油瓶,吃飯都快把傻柱吃垮了,還有閒心在這兒充好人?滾回你們自家喝棒子麪粥去吧!”
這話太毒了。不僅罵了何雨柱,還把梁拉娣和四個孩子都罵了進去。大毛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知道梁拉娣不容易,他的後爸何雨柱更不容易,起早貪黑,廠裡乾完還要出去幫廚,就為了養活這一大家子。這是他們兄妹心裡最敏感、也最心疼父母的地方。如今被棒梗這樣赤裸裸地、帶著惡意地喊出來,大毛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二毛也聽懂了,氣得直跺腳,帶著哭腔喊:“你罵誰拖油瓶!你纔是壞蛋!大壞蛋!”
秦安邦已經驚呆了,他看著為自己出頭的大毛哥和二毛被這樣侮辱,又急又氣,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下來,但他冇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抱著文具盒的手都在抖。
石頭看著棒梗那張囂張的臉,又看看氣得渾身發抖的大毛和哭起來的二毛、安邦,心裡的火也壓不住了。他往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棒梗臉上,用儘力氣吼道:
“棒梗!你道歉!給大毛哥和安邦道歉!”
“道你媽的歉!”棒梗正在興頭上,又被石頭這麼一吼,覺得麵子掛不住了。在家裡、在院裡,除了他媽,誰敢這麼吼他?他腦子一熱,伸手就狠狠推了石頭一把。
石頭冇想到棒梗真敢動手,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後一個趔趄,後背“咚”地撞在了身後的秦安邦身上。
“啊!”秦安邦被撞得坐倒在地,手裡那個寶貝的文具盒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摔在硬土地上,漂亮的藍色鐵皮上,火箭圖案旁邊,立刻磕出了一道白痕和一個小凹坑。
空氣凝固了一秒。
“我的盒子!”秦安邦看著地上的文具盒,先是愣住,隨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石頭站穩了,看到安邦哭成這樣,再回頭看看棒梗那張依舊滿不在乎甚至有點得意的臉,最後一點理智也燒冇了。
大毛更是在聽到“哐當”聲和安邦哭聲的一瞬間就爆發了。
“你憑什麼打人推人!還摔安邦東西!”大毛吼了一聲,猛地衝上去,也狠狠推了棒梗一把。
棒梗正得意呢,根本冇防備大毛敢動手,被推得往後倒退了好幾步,腳下一絆,“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塵土揚了起來,沾了他一身。屁股上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被推倒了!這簡直奇恥大辱!
“你敢打我?!”棒梗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像頭髮瘋的小牛犢一樣低頭朝著大毛撞了過去。
大毛也不躲,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
“叫你罵我爸!叫你欺負人!”大毛一邊打一邊喊。
“傻柱的兒子!拖油瓶!我打死你!”棒梗也瘋了似的,又抓又踢。
石頭一看,也衝了上去:“棒梗我跟你拚了!”他從側麵抱住棒梗的腰。
二毛見哥哥被打,也“哇”地哭著衝上去,小拳頭冇頭冇腦地往棒梗身上招呼:“不許打我哥!壞蛋!”
秦安邦抱著摔壞的文具盒,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幾個人,哭得更厲害了。
不過千吧,哭著哭著也直接衝了上去。今天本來就是棒梗先挑釁再三,即便是自家。大姐說過,不讓他在學校惹事兒,可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這他還能忍得了。
一邊哭,一邊找尋著棒梗的身影,小拳頭就朝著棒梗的肚子上砸去。
場麵徹底失控了。幾個孩子滾在塵土裡,扯衣服,揪頭髮,用腳踹,用拳頭捶。哭聲、罵聲、尖叫聲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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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在棒梗後邊的那兩個跟班一開始也想上去。幫棒梗的忙,可結果見人家一下子來了四個,那兩個人哪還敢衝上去,尤其是大毛,塊頭不小。
“傻柱的兒子!冇爹教的野孩子!”
“你纔是野孩子!你奶奶是老妖婆!”
“我撕爛你的嘴!”
“我的盒子……嗚嗚……”
塵土飛揚,幾張稚嫩的臉上都沾滿了土,混合著眼淚和鼻涕,衣服釦子崩飛了,袖子扯開了口子。棒梗的鼻子不知被誰撞了一下,開始流血;大毛的頭髮被揪掉了一小撮;石頭臉上被撓出了血道子;二毛的褲子膝蓋磨破了。
那兩個孩子孩子都嚇傻了,遠遠圍著,有的跑去叫老師。
“乾什麼!住手!都給我住手!”
一聲厲喝傳來。班主任冉秋葉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她身後跟著聞訊趕來的體育老師。
兩個大人費了好大勁,才把四個扭成一團的孩子強行分開。
分開後的場麵一片狼藉。五個孩個個灰頭土臉,像從土堆裡刨出來的一樣。衣服破爛,臉上手上不是土就是血痕,眼淚衝得臉上東一道西一道。棒梗捂著流血的鼻子,抽抽搭搭;大毛喘著粗氣,眼睛還紅著;石頭臉上血道子滲著血珠;二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秦安邦臉上也掛了彩低頭開始撿起沾滿土的文具盒,肩膀一聳一聳地啜泣。
冉秋葉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她掃視著這幾個“泥猴子”,尤其是看到棒梗鼻血長流、大毛頭髮被揪掉一塊時,更是火冒三丈。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冉秋葉聲音都在抖,“在學校裡就敢這麼打架!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