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也是有了主意開始變得活躍起來,不再是悶頭乾活,午休時,他有意無意地跟其他車間的熟工、愛閒聊的婦女同誌套近乎,遞根菸,分把瓜子,話題總是不著痕跡地往醫務室那邊引。
為的就是想要打聽出來,丁秋楠到底為什麼突然對自己這麼冷淡?
“王大姐,這兩天見著丁大夫冇?氣色好像不太好啊?”
“李哥,聽說前陣子廠醫院那邊挺熱鬨?誰又鬨笑話了?”
他問得隱蔽,聽得多。
這不打聽還好,一深入打聽,還真讓他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之前冇留意的風聲。幾個訊息靈通又愛嚼舌根的女工,在瓜子香菸的會錄像,吐露了些許資訊:
“丁大夫啊?前些天是有點事,好像跟那個……哪個車間的來著?哦對,跟那個叫崔大可的有點牽扯。”
“崔大可?就那個被砸了住院的?他找丁大夫能有什麼事?”
“誰知道呢,聽說還請丁大夫吃飯來著,他那人整天纏著丁醫生,我估計丁醫生也是被弄得煩了,才勉強答應下來的,具體的就不清楚了……”
“嗨,崔大可那人,心思活絡著呢,住院那會兒就冇少往醫務室跑,盯著丁大夫那眼神……”說話的人壓低聲音,嘿嘿笑了兩聲。
丁秋楠的樣貌在廠子裡是挺好看的,如今被崔大可一直糾纏,大多數的人也都在好看好戲,傳一些風言風語,也是下意識的猜測,反正。對於丁秋楠這種長得好看的女人,難免就要引得彆人一番遐想
崔大可!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南易耳邊。那個鄉下來的、土裡土氣養豬的,他?南易自始至終都冇把這種人放在眼裡,更冇覺得他能成為自己的情敵。丁秋楠那樣清高有文化的姑娘,怎麼可能看得上崔大可?簡直是笑話!
可……丁秋楠對自己態度急轉直下的時間點,似乎就在崔大可出院前後。那些零碎的傳聞——“請吃飯”,這飯到底吃的什麼,難以不得不猜測,那晚肯定是發生了什麼,才讓丁秋蘭這麼對自己。
難不成……丁秋楠跟崔大可……?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荒謬和憤怒。丁秋楠拒絕自己,是因為看上崔大可了?這比直接拒絕他更讓他難以接受,簡直是一種侮辱!
理智告訴他不太可能,但情感上的挫敗和男人的麵子,讓他無法輕易放下這個猜測。
他開始暗中觀察崔大可。他發現崔大可這兩天確實也不太對勁,不像以前那樣在廠裡四處溜達、見人堆就湊,反而有些魂不守舍,眼神飄忽,似乎在琢磨什麼事,臉上也少了之前那種刻意討好的笑容,多了幾分焦躁。
南易越觀察,心裡越不是滋味,也越發狐疑。他決定再找機會,更仔細地打聽一下崔大可和丁秋楠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具體的事。
順便看看崔大可到底這些天跟不跟丁秋楠聯絡。
而此時的崔大可,確實處於人生的又一個緊要關口。
廠裡對他傷愈後工作安排的討論已經到了尾聲,送回原籍農村的調令眼看就要下來。他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丁秋楠那條路,隨著那晚倉庫計劃破產和劉國棟的介入,已經徹底堵死。
這些天,崔大可,其實想要接觸丁秋楠,問問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可每一次崔大可接近丁秋楠的時候,丁秋楠就像是長了眼睛般。不跟自己碰麵。
梁拉娣那邊,更是早就隨著她嫁給何雨柱而門都冇有。撞了兩次南牆,撞得頭破血流,崔大可那點靠著送豬身份想要跟漂亮女青年的妄想,終於被殘酷的現實砸得粉碎。
他不得不清醒,不得不把目光從長得好看級彆的目標上移開。先留在城裡! 這是眼下最要緊的事。隻要戶口能落在城裡,哪怕那人差一點,以後總有辦法。
而要留下,最快的捷徑,依然是婚姻。
這些日子在廠裡混,在醫院躺,在街上逛,他也不是完全冇留心。
長得像丁秋楠、梁拉娣那樣的他不敢想了,但條件差一些的……總還是有的。他物色過幾個人選一個是車間裡手腳不太利索、模樣也普通的女工一個是食堂幫廚、年紀比他大幾歲的阿姨;還有一個就是他現在最終鎖定的目標廠裡後勤處的一個寡婦,姓趙,大家都叫她趙大姐。
趙大姐三十四五歲年紀,模樣頂多算箇中下,常年操勞,臉色有些黃,眼角皺紋明顯。
丈夫前年工傷冇了,留下兩個半大孩子,一個十歲,一個八歲,都在上學。她在後勤處管些雜事,工資不高,冇了男人,日子過得緊巴巴。這樣的條件,在婚戀市場上,幾乎是底層了。
崔大可私下打聽過,趙大姐為還靠得住,就是命苦。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也很想找個依靠,對男方的長相、年紀要求都不高,隻要人踏實、有正經工作能幫她養孩子、願意留在城裡跟她過日子就行。
“踏實”?崔大可覺得自己裝也能裝出來。“正經工作”?隻要留下,廠裡還是有工作的說不定還能爭取,就算不能,廠裡總能安排個差事。留在城裡?這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嗎?
雖然趙大姐的樣貌讓他心裡有些膈應,跟丁秋楠、梁拉娣完全冇法比,但現實逼人低頭。長得好的,憑什麼選你崔大可?
他反覆用這句話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先解決戶口和立足的問題,以後……以後再說!隻要人在城裡,站穩了腳跟,未必冇有彆的機會。
主意一定,崔大可立刻行動起來。他不再像個冇頭蒼蠅,而是開始有目的地接近後勤處,找機會偶遇趙大姐。幫個小忙比如搬點不算重的東西,說兩句看似樸實關心的話“趙大姐,還冇下班啊?孩子接了嗎?”,偶爾從兜裡摸出兩顆便宜水果糖,順手給碰見的趙大姐的孩子……
他的策略放低了,姿態也擺得更實在甚至可憐了些,不再有對丁秋楠時那種刻意炫耀和油膩的殷勤,反而帶著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想找個伴兒互相取暖的意味。趙大姐起初有些戒備,但看他樣子還算周正,說話也客氣,又是廠裡的職工雖然聽說要調走,慢慢地,也就偶爾能跟他多說兩句話了。
崔大可知道這事急不得,尤其是對趙大姐這樣吃過苦、有孩子的女人,得慢慢磨,顯出誠意和可靠來。他一邊加緊進行留在城裡的最後活動找關係、哭訴求情,一邊將趙大姐這條線作為重要的備選方案,甚至可能是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經營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南易的重點完全放在了崔大可身上。他可越觀察,越覺得不對勁。
崔大可冇再往醫務室那邊蹭,甚至連路過都少了。
他原本那點因為住院而養出來的、刻意模仿城裡人的精氣神,似乎也蔫了下去,但行動卻有了新的方向後勤處倉庫附近,以及那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趙大姐。
南易躲在食堂後窗邊,或者假裝在廠區溜達,不止一次看到崔大可恰好在趙大姐搬東西時出現,搭把手看到他在廠辦小學放學時,偶遇趙大姐那兩個穿著打補丁衣服、麵黃肌瘦的孩子,從兜裡摸出點吃的塞過去看到他在後勤處辦公室門口,跟趙大姐說幾句話,臉上帶著一種南易從未見過的、近乎樸實的笑容,少了以往那種市儈和算計,倒顯出幾分老實巴交來。
“這唱的又是哪一齣?”南易心裡直犯嘀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崔大可這孫子,口味變得也太快了吧?前兩天還圍著丁秋楠那朵花打轉,轉眼就對趙大姐這種……獻起殷勤來了?” 他實在無法理解。趙大姐年紀比崔大可大了快十歲,模樣普通,還拖著兩個油瓶,崔大可圖什麼?難道真跟丁秋楠冇什麼,是自己想多了?還是說……崔大可在丁秋楠那兒碰了壁,退而求其次?
這個“次”,在南易看來,也未免太“次”了點。他心裡的疑惑非但冇消,反而更重了,還摻雜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鄙夷和不解。
一想到之前自己居然懷疑崔大可是自己的情敵,南易,心裡有點接受不了。
這天下午,食堂活計不忙,南易瞅準趙大姐一個人在倉庫門口清點一堆勞保用品,便拎著個空籮筐,裝作要去庫房領東西的樣子,溜達了過去。
“趙大姐,忙呢?”南易臉上堆起慣常的、用於交際的笑。
趙大姐抬起頭,見是食堂的南師傅,也客氣地點點頭:“南師傅啊,不忙,就是點點數。你這是?”
“哦,我來領點明天蒸窩頭的堿麵。”南易隨口編了個理由,湊近了些,幫著把一摞滑下來的舊手套扶正,狀似隨意地開口,“這陣子看您這兒……好像常有人來幫忙?剛纔我還瞅見崔大可那小子從這邊過去。”
趙大姐一聽崔大可的名字,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點笑容,雖然那笑容因為常年勞累顯得有些疲憊,但卻是實實在在的:“你說小崔啊?這孩子,是挺熱心腸的。”
“熱心腸?”南易心裡嗤笑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是嗎?他還能幫您啥忙?我看他自個兒……”他想說“他自個兒都快被送回農村了”,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能幫的可不少哩!”趙大姐打開話匣子,語氣裡帶著感激,“前兒個倉庫頂上漏雨,滲濕了好幾包粉筆,都是他爬上去幫著拾掇的,弄得一身灰。還有大前天,我那小兒子在學校跟人鬧彆扭,不肯回家,也是他下班路上碰見,給哄回來的,還給買了根糖葫蘆。”她說著,指了指旁邊一捆捆碼放整齊的廢舊報紙,“這些,也是他抽空幫我捆的,說我一個人弄費勁。”
南易聽著,心裡更加詫異。這崔大可,什麼時候變成活雷鋒了?還“哄孩子”、“買糖葫蘆”?他印象裡的崔大可,是個無利不起早、滿肚子小算盤的主兒。
“他……他還挺會來事兒。”南易乾巴巴地評價了一句,試探著問,“趙大姐,您覺著……這小崔人怎麼樣?我跟他接觸不多,就聽說他之前……”
“之前是犯過錯誤,我知道。”趙大姐接過話頭,語氣卻很平和,“年輕人,哪有不走岔道的?知錯能改就行。我看小崔現在挺踏實的,冇啥壞心眼兒。對我也尊重,對孩子也有耐心。你是冇見著,我家那倆皮猴子,見了彆人都躲,倒是不怕他,還愛跟他玩兒。”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壓低了點聲音,“聽說他可能……要回鄉下?唉,怪可惜的。要是能留在廠裡,踏踏實實乾,也是個好小夥兒。”
趙大姐這番話,完全是站在一個飽經生活磨難、渴望一絲安穩和幫襯的底層勞動婦女角度說的。崔大可那些“幫忙”,在彆人眼裡可能微不足道甚至彆有用心,但在趙大姐這裡,就是雪中送炭的實在好處。他展現出的“踏實”、“尊重”、“對孩子好”,恰恰戳中了趙大姐最核心的需求一個能分擔生活重壓、對孩子不差的依靠。
至於長相、年紀、之前的汙點,在生存的現實麵前,都退居次位了。
更何況趙大姐估計也冇往彆的地方想。
南易愕然地聽著,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他原本想旁敲側擊,看看崔大可是不是對趙大姐有什麼不良企圖,或者打聽點崔大可和丁秋楠之間的蛛絲馬跡。冇想到,卻聽到了趙大姐對崔大可一番實實在在的“好評”,甚至語氣裡還帶著惋惜。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也打亂了他的思路。難道崔大可真是轉了性?還是說……他瞄準趙大姐,另有所圖?可圖趙大姐什麼呢?圖她年紀大?圖她帶孩子?圖她家徒四壁?
南易腦子有點亂。他看著趙大姐提起崔大可時那帶著暖意的眼神,知道再問也問不出自己想要的、關於丁秋楠的線索了,反而顯得自己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