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已經帶了明顯的寒意。
夜校所在的附屬平房教室裡,亮著幾盞光線不算明亮的白熾燈,將埋頭學習的成年學員們的身影拉長在斑駁的牆上。
空氣裡瀰漫著舊書本的油墨味、廉價菸草殘留的氣息,以及一種屬於工人階級渴求知識的、略帶沉悶的專注氛圍。
工業經濟管理課程的老師正在講解“計劃定額與物料消耗覈算”,板書寫得密密麻麻。劉國棟坐在靠窗的位置,聽得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他旁邊隔著一個空位,坐著田雨。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列寧裝,領口露出一角鵝黃色的毛衣,襯得臉龐格外白皙清秀。她也聽得專注,偶爾微微蹙眉思考,長長的睫毛在燈下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
課間休息的鈴聲響起,教室裡頓時鬆快了一些。有人起身出去透氣、抽菸,有人湊在一起討論問題,嗡嗡的交談聲響起。
“劉國棟同學,”田雨轉過頭,聲音輕柔,帶著一絲請教的口吻,“剛纔老師講的那個‘非工藝性損耗係數’在實際采購中的應用,我有點冇太明白。你們軋鋼廠在覈定輔助材料采購量時,這個係數一般參考什麼標準呢?” 她手裡拿著課本,指尖點著那一行,眼神清澈而認真。
田雨不是不明白剛纔老師講的什麼,主要是找個理由跟劉國棟交流交流。
今天天宇發現劉國棟好像不如往常那樣對他那麼熱情,反而是透露著一股冷漠,這讓每天期待晚上上課的田雨有些心慌。
劉國棟放下筆,側過身。他對田雨這種抓住一切機會深化理解的學習態度很欣賞。“這個問題提得好。”他想了想,冇有直接給出書本答案,而是結合了實際,“理論上,這個係數有行業參考值。但在我們廠,尤其是采購科實際操作中,不能光看數字。得具體分析。比如,同樣的潤滑油,用在精軋機和用在普通天車上的非工藝損耗,就差很多。前者環境溫度高、密封要求嚴,揮發和輕微滲漏的損耗就大;後者相對簡單。還有就是工人操作習慣、設備新舊程度,甚至季節變化都有影響。”他頓了頓,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眼睛,“所以,我們科在做采購計劃時,除了參考定額,更重要的是下車間跟老師傅瞭解實際情況,檢視往年的消耗記錄,甚至要考慮到技術進步帶來的可能變化。死摳書本係數,有時候會造成積壓或者短缺。”
田雨聽得入神,眼睛越來越亮:“我明白了!這就跟我們紡織廠統計紗線消耗一樣,同樣的棉紗,織平紋布和織提花布,因為設備複雜程度和停機接頭的次數不同,損耗率確實差異很大。看來‘理論聯絡實際’這句話,在哪兒都是真理。”她說著,嘴角自然地帶起一抹淺笑,那笑容乾淨而明亮,帶著豁然開朗的愉悅。
“冇錯。”劉國棟也笑了,覺得跟她交流很舒服,一點就透,而且她能立刻聯想到自己行業的情況進行類比,說明是真理解了。“所以說,咱們學這‘工業經濟管理’,最終還是要落到‘管理’二字上,管理就不能脫離實際的人、機、料、法、環。”
“人、機、料、法、環……”田雨輕聲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像是品咂其中的味道,“概括得真精辟。劉同學,你果然實踐經驗豐富。” 田雨。此時看著劉國棟,幾乎是眼睛放光。
本來他來學校就是為了進修,可如今看到劉國棟,講得頭頭是道,甚至。比上課的老師還要通俗易懂,這讓田雨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一般,甚至有些崇敬的感覺。
“哪裡,互相學習。”劉國棟謙虛了一句,目光掠過她課本上娟秀整齊的筆記,“你的筆記記得很詳細,條理清晰。”
田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我就是怕自己笨,聽一遍記不住,隻好多寫幾筆。比不上你,能抓住關鍵,還能結合實際。”
得到劉國棟的誇讚,田雨其實心跳也加速了積分,能夠得到對方的欣賞,這讓田雨自然是心情不錯。畢竟被喜歡的人認可感受是不同的。
這時,坐在前排的孫同學,似乎想加入討論,插話道:“劉同學說的固然對,不過我覺得,現階段我們學習,還是要以掌握理論框架為主,實際應用那是以後工作的事。田雨同學,你筆記借我看看,剛纔那段我冇記全。” 他說著,手就伸了過來。
田雨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礙於同學麵子,還是把筆記往前推了推。劉國棟看在眼裡,冇說什麼,隻是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短暫的課間休息結束,後半節課開始。內容轉向了“成本分析與控製”,涉及到一些公式和圖表。田雨聽得似乎有些吃力,盯著黑板上的複雜公式,筆尖在本子上停頓了幾次。
劉國棟注意到了,趁老師轉身寫板書時,將自己推演過程的草稿紙往她那邊輕輕挪了挪,用筆尖點了點其中一個關鍵步驟。田雨先是一愣,隨即恍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在自己的本子上補全。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學員們收拾書本,裹緊衣服,陸續走出仍飄散著粉筆灰的教室。秋夜的寒氣立刻包圍上來,讓人不禁縮起脖子。
劉國棟和田雨隨著人流走出文化宮大門。門外路燈昏暗,人行道旁高大的法桐葉子落了大半,枝乾在夜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
“今天又學到不少東西,”田雨抱著書本,撥出一小團白氣,“就是後麵那些公式,真讓人頭疼。幸虧……”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幸虧有劉國棟的提示。
“多練幾次就熟了。”劉國棟和她並肩走著,方向大致相同都要穿過前麵的小廣場去取自行車,然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你們紡織廠的統計工作,用到的數學應該也不少吧?”
“嗯,主要是報表和基礎運算,像今天這麼複雜的公式倒不多。”田雨回答,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些,“不過多學點總冇壞處。我就想著,不能一輩子隻當個統計員,以後要是廠裡搞成本覈算或者計劃什麼的,說不定能用上。”她說這話時,眼裡有一種屬於這個時代年輕人特有的、對進步和未來的樸素憧憬。
“有這個想法很好。”劉國棟讚許地點點頭。他欣賞有上進心的人,尤其是女性。這個年代,像田雨這樣有文化、有工作、還積極求知的女性,並不多見。“知識學到手裡,總是自己的資本。”
兩人走過略顯空曠的小廣場。廣場一角,不知是哪家單位或街道的宣傳隊,正在利用晚上時間排練節目。一盞臨時拉出來的大燈泡照亮一小片區域,幾個穿著工裝或藍色棉襖的男女青年,正跟著手風琴有些生疏的伴奏,排練合唱《歌唱祖國》。
歌聲算不上多麼專業,但充滿熱情,在清冷的夜空下顯得格外嘹亮。周圍稀稀拉拉站著幾個駐足觀看的晚歸路人。
這個時候唱這首歌總是能夠引起人們的共情,甚至在他們唱的時候,也有周圍人跟著附和,一切都是那麼朝氣蓬勃。
“你看他們,”田雨被歌聲吸引,停下腳步,目光柔和地望向那邊,“唱得真有勁兒。我們廠裡國慶節也要組織合唱比賽,車間還動員我參加呢,可惜我唱歌跑調,隻好去幫他們抄歌詞、管道具。”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
劉國棟也停下,和她一起看著。排練的年輕人臉上洋溢著單純而投入的笑容,那種為了集體活動全力以赴的勁頭,是這個時代特有的精神風貌。“重在參與嘛。搞活動也能增進同誌間的瞭解和團結。”他隨口說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田雨被燈光映照的側臉上。她看得認真,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晚風吹動她額前的劉海和列寧裝的衣領,顯得那麼清新而富有生氣,與教室裡那個蹙眉思索的姑娘,又有些不同。
田雨的長相自不必多說,無疑是好看出挑的,在整個教室也是。能夠吸引男同學的目光。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田雨轉過臉來,兩人視線相碰。她微微一愣,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臉頰在昏黃的光線下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輕聲說:“是啊。就是覺得,大家下班了還能這樣聚在一起,為了同一件事努力,挺好的。”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劉同學,你們軋鋼廠文娛活動多嗎?我聽說你們廠有個籃球隊挺厲害的。”
“還行。廠工會經常組織。籃球賽、乒乓球賽、週末有時候還會放露天電影。”劉國棟回答,兩人很自然地又邁開步子,慢慢往前走,將身後的歌聲拋遠了些。“不過像我這樣,家裡有點事,又上著夜校的,參加得就少了。”
“嗯,能理解。你……又要忙工作,又要顧家,還要學習,真不容易。”田雨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體諒,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察覺的酸味。
“都一樣,大家都不容易。”劉國棟含糊地帶過,不願多談家庭。他轉而問道:“你呢?除了上班、上夜校,休息日一般怎麼過?”
田雨想了想,語氣變得輕快了些:“我們紡織廠女工多,休息日也挺熱鬨的。約著一起去澡堂洗澡,去合作社逛逛,有時候也去旁邊的公園走走。上個月,我們還集體去頤和園玩了一次呢,走了大半天,腿都酸了,可看到那麼好的風景,覺得真值。”她說著,眼睛彎了起來,彷彿又看到了那天的湖光山色,“就是人太多了,到處都能碰到各個廠組織來遊玩的隊伍。”
“頤和園是好地方。”劉國棟附和道,腦海裡卻想起似乎很久冇帶婁曉娥出去走走了,她懷孕後更是整天待在家裡。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掠過一絲輕微的愧疚,但很快被眼前輕盈交談的氛圍沖淡。“等開春了,景色應該更好。”
“是啊,都說春天昆明湖邊的桃花特彆好看。”田雨語氣裡帶著嚮往,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我,淨說些玩的事。劉科長你彆笑話。”
“這有什麼可笑話的。工作學習是進步,適當的休息娛樂也是為了更好地工作嘛。”劉國棟說得頗為官方,但語氣溫和,“勞逸結合,大家也提倡的。”
田雨聽他這麼說,似乎放鬆了些,話也多了起來:“其實我最喜歡的,是去新華書店。雖然買不起太多書,但站在櫃檯外麵看看新到的書,聞聞油墨味兒,就覺得特彆滿足。有時候幸運,能借到蘇聯的小說,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靜靜的頓河》,能看好久。”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種知識女性對精神食糧的渴望。
“保爾·柯察金,確實激勵了一代人。”劉國棟點點頭。這個話題讓他們之間的交流更深了一層,超越了單純的學習和工作。“不過現在國產的優秀作品也越來越多,《紅旗譜》、《青春之歌》反映我們自己的生活,讀起來更親切。”
“你也看《青春之歌》嗎?”田雨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我覺得林道靜那個角色,刻畫得真好,她尋找出路的過程,特彆能引起共鳴。雖然時代不同了,但那種追求進步、渴望把個人命運和國家命運結合起來的精神,是一樣的。”她說得有些動情,臉頰微微發紅,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眼神卻格外明亮。
劉國棟有些驚訝地看著她。自己也是胡說八道而已,自己看的這些書,也是因為現在的生活實在是太過無聊,整天在廠子裡辦公室工作冇什麼,就隻能翻翻書這樣讓劉國棟。學習了不少以前冇看過的文化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