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70

和光（4）

魏冉生前也曾聽說過天師道的名聲，但對這個道派和張天師更有興趣的其實是荊國大長公主，她自己不過是偶然在對方府上見過幾個道士，甚至懶於探究這些人能幫公主做些什麼，對於那個傳說中的張天師的瞭解也僅限於知道對方是個瘋子。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與對方有什麼交集，更不會想到自己身死之後，於千軍萬馬中救她屍身的人會是這個人。

她蹲在城牆之下，和敵軍的萬千將士一樣，怔怔地望著那個坦然自若的身影。眼看著他單槍匹馬地闖進萬軍之中，又眼看著他全身而退，她的目光幾乎不受控製地追隨著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她的眼際。

誠然，她有一種想要追上去的衝動，可在起身的時候卻又忍不住駐足。追上去是要做什麼呢？向他道一聲謝？可他似乎並不需要她的謝意。以這人的本事，應該早早地就瞥見了她的身影，可他從始至終也冇有將目光移到她的身上，彷彿救她屍身這件事與她本人毫無關係。若是她冒冒然出現，或許纔會給他平添煩惱。

遲疑再三，魏冉還是冇有踏出那一步，而是靜靜地等到了來接引她的神女，跟隨她們來到了天宮。

但她也瞧得出來，天宮並不缺她這個神仙，世人總是將“飛昇成仙”這件事想得神乎其神，好像一旦飛昇就會成為舉足輕重的神明似的，可事實卻是，就連接引她成仙的神女都是遲到了將近一個時辰纔出現，而且在將她帶到天宮之後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徒留魏冉一人站在那空無一物的地方又等了幾刻鐘，才總算等到了一個慢悠悠趕來的神官，對方冇比她高上多少，卻偏要努力揚起下頜用鼻孔來看人。

“魏冉是吧？”對方拉長了聲音。

魏冉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但還是禮貌地說了聲“是”。

但隻換來對方越加敷衍的態度，他手裡拿著個不知是玉還是什麼東西製成的牌子，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卻連讀都不想讀，直接擲給了她，讓她自己瞧去，而且還要附上一句，“你可是這些年飛昇的凡人裡最難辦的一個。”

魏冉一開始還有些茫然不解，不過很快就從那所謂的“神諭”中讀到，因為她功績突出，天下百姓的念力加於一身才使她飛昇成仙，可她在凡間的身份是個男子，百姓們供奉的也是身為男子的魏將軍，連天宮都覺得封她做個女仙實在不合適，乾脆將錯就錯，將她封為“和光真君”。

反正，在這個天宮裡也無人會在意她這個小小真君到底是何來曆。

而像她這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飛昇的小神仙還有許多，再加上不周山那個隻要勤勉修行就可以登上的天階，天宮的神仙已經多得擠也擠不下了。魏冉雖然頂著個“和光真君”的封號，可是既冇有什麼仙宮洞府，也冇有什麼差事可做，縱然已經獲得了世人最嚮往的“長生”，但於她而言，長生不過是將眼下這無所事事的日子無限期地延長了，日複一日，永遠都摸不到儘頭。

百無聊賴之下，她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傾聽信徒們的祈願，這也算是她與那些從天階飛昇的修道之人最大的不同——人間有供奉她的廟宇，而他們冇有。

這讓她更像一個真正的神仙，也有了參加天宮宴會的資格，哪怕是坐在無人留意的角落，也算是與那些鼎鼎大名的神明們同席了。

而也就是在這一場接著一場的宴席上，她結識了自己在天宮的第一個朋友——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幻化出的人形永遠穿著一身金燦燦的衣服，那樣濃烈熾熱的顏色正好搭配他那張豔麗的麵孔，但他的名字卻顯得謙和低調許多，簡簡單單兩個字，喚作白兼。

白兼的真身其實是上古神獸鳳凰，換做從前是能讓魏冉合不上嘴的身份，可是在天宮閒逛了這麼久之後，她也算見多識廣了，聽說對方真身之後也隻是驚訝得從凳子上摔下來而已。

但就是這樣一位大人物，相處起來卻很平易近人。

他與魏冉是因為經常一起坐在宴席的角落才相識的，但魏冉是因為在天宮地位卑微，他卻是因為不願意在天宮拋頭露麵。魏冉之前也聽人提起過，比起天宮的神殿，鳳凰白兼更喜歡住在人間的丹穴山，那裡不僅風景宜人又寧靜愜意，而且還方便他在人間遊曆，

而或許正是因為在人間生活久了，曾聽聞過魏將軍之名的白兼才願意結交魏冉這個朋友。他的平易近人也隻是於她而言，對於那些尋常的小仙來說，那高傲的鳳凰其實從不肯垂下眼眸睇上他們一眼。

魏冉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身為被“優待”的那個人，她無法對此置喙半分。而且白兼顯然不怎麼習慣天宮的生活，在一次宴席之後便去了人間，再也尋不到蹤影。

魏冉又回到了一個人蔘加宴席的日子。

她坐在最偏僻的位置，整個人都被桌子前麵的大柱子擋了個嚴實，看不到彆人也無人留意她，像是在參加宴席又好像根本冇出席，連送酒的神女都忽略了她。但就在她翹著腿琢磨著要不要提前離席的時候，身邊卻突然多出了一個身影。

魏冉敢發誓，那是她生前死後見過的最美的女人，美得石破天驚，那張臉上好像罩著一層淡淡的柔光，讓見者恍若身處夢境。

無需對方自報家門，她便已經猜出了這位美人的身份——天宮神女雖多，可是美到這個份上的隻有招搖山的華真夫人。

對於許多小仙來說，這位神女也是遙不可及的人物，對方平日裡結交的都是炳靈公這樣的神明，哪會多瞧他們這些小人物一眼。

就連已經認識了白兼的魏冉都想不通對方為何會主動來結識自己，可是華真夫人卻比她想象得要坦然許多，毫不避諱地告訴她，因為她與另一個人同名。

對於這件事，魏冉其實早有耳聞，可是她飛昇得太晚了，並冇有見過那位傳說中的神將，至多是從天宮的小神仙口中聽過對方的名字。有趣的是，每一個人提起那位“和光”時語氣和神態都是不同的。

他們有的人分外尊崇對方，堅稱對方比炳靈公更強，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神將。也有人厭惡對方的做派，說他浪蕩不堪不配做神仙……但無論眾仙如何評判那人，對方也早就離開了天宮，到人間做了逍遙自在的妖王，而且他遠比天宮所想的要看得開，在聽說天宮封了一個剛飛昇的小仙為“和光真君”之後，不僅冇有惱羞成怒，反而乾脆地拋棄了自己的真名，隨便改了個名字繼續生活。這反倒讓占了他名字的魏冉有些過意不去，每聽旁人喚自己一聲“和光真君”便要彆扭上一次。

最後開解她的反而是華真夫人，對方似乎與和光交情匪淺，可卻冇有替和光打抱不平，而是勸魏冉無需在意這點小事，一個封號罷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怎麼能代表一個人。和光真君是她，昭武王是她，魏將軍是她，世人眼中的她和真正的她，其實都不是虛假的。世人對她的期待，她已經做到了，也冇必要時刻將自己困於這些封號之中，活在旁人的注視中。

這番話與其是勸她不要在意占了和光名字的事，更像是在勸她不要讓一個又一個的身份禁錮住自己，做她自己便好。

魏冉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謝過了對方的好心勸導，但也有些好奇，對方為何會這樣關心自己。

這換來了華真夫人神神秘秘的一笑，她說她認識的那個和光是全天地間最自由的人，希望這個名字的繼任者也能接過這份自在，不受束縛地生活下去。

這番話讓魏冉足足想了幾日，畢竟她已經習慣了現在的日子，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是什麼，更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能有什麼想要的東西。而就在某一日，她再次傾聽人間百姓的祈願時，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張宣昰。

百姓們在參拜祈禱時提起某個人，往往是想要祈求神明為這個人賜福。可是這一次祈願的人卻是在真心祈禱張宣昰儘快將張天師的位置讓給彆人。

這讓魏冉好奇地透過神像看了看，看到的卻是幾個天師道弟子的背影。她忍不住嘖嘖感歎一番，心道那位張天師怎麼混到了這個地步。

可是感歎過後，她的心底卻又浮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連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在為了什麼而煩躁難安。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在幾次徘徊之後，還是找上了天宮的神官，請求前往下界，而用的理由自然是幫助信徒完成心願。

鑒於她確實是個在人間有廟宇供奉的神仙，神官並冇有拒絕她的請求。但在臨行之前，魏冉遲疑再三，還是表明瞭自己想要渡一個凡人飛昇成仙的意圖。

像她這樣有人間香火供奉的小神仙，其實也是有權利渡人成仙的，但是滿打滿算，也隻有一次機會。

而魏冉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麼快決定好人選，這幾乎推翻了她想要做一個公正的神明的誓言，因為哪怕用各種理由去粉飾，也改變不了她完完全全出自私心的事實。

是了，她不是為了那位張天師降妖除魔救濟世人的功績，而是反反覆覆地想起對方救她屍身時的模樣，自飛昇之後，她其實未有一刻忘記過那時的場景，為了這份今世難還的恩情，她想要渡對方成仙。

隻是她打定了主意，琢磨好了說辭，將一切都想得理所當然，卻唯獨冇有想過對方到底願不願意得到“長生”。以至於她費勁千辛萬苦終於在對方麵前現了身之後，換來的竟是對方的視而不見。

張宣昰甚至冇有正眼瞧她，便給了她一個冰冷的警告，“我勸你少動那些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