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68

和光（2）

麵對這個傳說中既與他“搶”第一神將的位置，又與他“搶”同一個女人的男人，遮莫在片刻的猶豫後，竟然選擇扭頭就走。

這把等著看好戲的元提都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扯他，“你怎麼走了？”

“我與他一向無話可說。”

“可是華真夫人也在啊。”

“霅……華真夫人自己會來找我的。”說著話，這男人動了動肩膀就從她手底下溜走了，一眨眼便冇了蹤影。

元提無言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而那邊的華真夫人也留意到了這裡的動靜，好奇地望了過來。她不知有冇有看到遮莫溜走的身影，又或是見到了也不以為奇，隻是和走過來的元提打了招呼。

元提也禮貌地問了好，然後控製不住地將目光投向她身側的男人。

可摘下麵具的華真夫人卻隻是笑著眨了眨眼，對著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元提更加確信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炳靈公了。

不同於已經墮落到下界的遮莫和親近和善的華真夫人，對於元提和鬼市上上下下的客人夥計而言，炳靈公可以說是最高高在上的神明瞭，他是奉天宮之命征討遮莫，釀下不周山慘案的人，也是當之無愧的六界第一，天上地下的生靈都要拜伏在他的衣角之下，就連那個在鳳林稱王稱霸統領群妖的孽龍，當年也不過是他的坐騎罷了，他看向人間那無悲無喜的一眼即是神明對世人的審視。

眼下元提隻能慶幸對方是戴著麵具的，不然她哪敢抬眼望過去。

而對於這兩個一同出現在鬼市的男女，她也不敢妄自揣測他們的目的，和華真夫人說了兩句話便低眉順眼地溜進了二十四客棧。

自從客棧開業開始，她便是這裡的常客，進門和小二打了個招呼便往後院走。新桃正忙著給客人們送酒，一見她來了，不免捂著嘴偷笑了兩聲。

這笑容多少帶了些意味深長的揶揄，讓元提忍不住撫了下胳膊上立起來的寒毛，問她笑什麼。

可是想要調侃她的新桃看上去比她還害羞，臉頰都紅了起來，可卻還要開口逗她，“我笑你總是趁著他不穿衣服的時候來找他。”

說罷，便一溜煙地跑了。

徒留元提站在原地許久纔回過神來——原來遊光又在溫湯裡啊。

一想到這兒，她也顧不上新桃還會調侃什麼，竟追著對方來到後廚，然後叫她放自己進到溫湯裡去。

這讓新桃又羞又驚地捂著嘴驚訝了一會兒，不過秉承著“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的原則，她還是相當樂意地遞上了令牌。

元提謝過對方的好意，目光在對方正要抱起的酒罈子上掃過，遲疑了片刻，還是冇有說出自己來到客棧的目的。

轉過圍廊，穿過水幕，她又來到了那個熟悉的溫湯。

像上次那樣，遊光仍是不著寸縷地坐在水中。元提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兒他身上的傷疤，才慢慢踱步過去，“這個湯池真如傳言中所說的那樣可以療傷啊。”

從她踏進這裡開始，遊光便已經察覺到了，但這次他坦然得很，慢悠悠地應了一聲，便繼續泡著。

元提在池邊坐下，留意到石階上放著一壺酒，她拿起來晃了晃，裡麵已經空了。

可是遊光的目光還是一片清明，他似乎根本不會醉，見她拿起酒壺，還好心提醒一句，“這酒烈得很。”

元提隻覺自己被小瞧了，忍不住“哼”了一聲，而就在她小心將酒壺放回石階上的工夫，遊光已經從湯池裡站了起來，他也不知是從哪裡拿來的衣服，元提一扭頭，這人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她身側了。

她故意發出了一聲看似遺憾的感歎，但這等稚氣的“調戲”顯然冇被遊光放在眼裡，不僅如此，他甚至頗為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然後問道，“你在煩惱什麼？”

“我看起來很像是在發愁嗎？”

“這兩個字已經寫在你臉上了。”說著，他便要變出個鏡子來給她照一照。

元提隻能露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誠言道，“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看一看我的前世。”

遊光怎麼都冇想到她說出的竟是這件事，一時也愣了愣。

而元提誠實得很，一股腦地就將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說了出來，“聽說自己的前世是魏冉之後，誰能不好奇前世過往？可我又有點害怕看到那些過去。畢竟……那是個與現在的我毫不相乾的故事。”

她知道這樣有些矛盾，可在來時的路上她就已經在猶豫了，這不，一聽說遊光也在這兒，便想聽聽他如何作想。

哪怕上一次他問她想不想看一看前世時，她是點頭應下的。

不過好在遊光並不介意她的反覆糾結，他認真想了想纔回答她，“其實現在叫我回頭去看看曾經的張宣昰，我也會猶豫，我甚至覺得我是在逃避那段過往。”

“可是你與我逃避的理由並不相似。”

“理由並不相似，結果都是一樣的。”他故作輕鬆地說著。“結果就是我們誰也不敢回頭。”

這話倒是冇錯，元提也咧嘴笑了笑。

可是很快他又說了一句，“想到我的夢境看一看嗎？”

“怎麼看？”她剛剛脫口而出便意識到這樣問有些傻，這裡是二十四客棧，新桃釀的酒最大的效用就是讓人沉湎於夢境。

而遊光什麼都冇有說，隻是用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向她。

兩人對視一眼，他眨眨眼，元提眉頭一皺，目光瞥向了地上那個空了的酒壺，“你不會……已經喝了吧？”

遊光並冇有否認，隻是他也說，“可是如你所見，連我自己都無法安穩入睡。”

莫說是沉湎於過去了，他甚至都冇有讓自己成功入夢，若是叫釀了這酒的新桃看了一定會大驚失色。

“但我還是要看一看過去的，我想認真地回頭看看，曾經的我到底做過什麼事，又害多少人走錯了路。”他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元提忽然就想到了他們站在滁州城那個破敗祠堂裡時的場景，對方單從馮星帶回來的隻言片語就猜到了什麼，而那個事實恐怕就與曾經的張宣昰脫不了乾係。

這件事輕而易舉的成為了遊光的心結，讓他在回到鬼市之後還想著喝這壺酒入夢。

元提雖不知內情，可瞧著他故作輕鬆的模樣，心下也狠狠一揪，沉默許久忽然開口道，“你若是無法入夢，那便來我的夢中看一看吧。”

“你說什麼？”遊光有些茫然地看過來，不過很快便從她那堅定的神情中猜出了她的意思，接著搖搖頭，“我隻是想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過去，與你的前世無關。”

“可是我的前世活了生前死後兩輩子，死後的日子幾乎全都與你有關。”元提驚異於自己提起這事時的平靜，在堅定了這個選擇之後，她反而輕鬆了許多，當即便要站起身去向新桃要酒。

遊光想要攔她，反被她一句“你想不想看是你的事，我就當是做了一場夢，醒來也不會放在心上的。”

不過也多虧了今日他在這裡，本不想將那酒賣給元提的新桃聽說遊光會一直在，這才猶猶豫豫地鬆了口，大抵是擔心她探究前世的後果，可又想著無論出了什麼事，總歸是有遊光幫忙，便也答應下來。

元提拿著那壺酒邊往後院走邊搖頭，心道自己和新桃混得這麼熟了都不如遊光的名聲靠譜好用。

而當她回到溫湯裡時，遊光還坐在湯池邊出著神，那池水泛出的陣陣熱氣如煙霧繚繞，將他的神情遮掩。

元提用手胡亂撥了撥那些霧氣，收效甚微。到最後還是遊光輕輕一抬手，那些熱氣當即消散得無影無蹤。

自踏進這溫湯以來，元提還是第一次看清了他臉上的神情，雖然瞧著冇什麼波瀾，可她卻莫名地覺得他有些難過，而她分不清他的悵惘是為了哪一件事——為了他自己的過去，亦或是，為了她的前世？

用力晃了晃腦袋，她未讓自己陷入胡思亂想中，而是拎起酒壺對著他晃了晃，然後問他是不是知道怎樣進入她的夢境。

“你若是不知道的話，一會兒便隻能乾瞧著我睡覺了。”她好心提醒道。

而這隨口一說竟真換來了遊光久久的沉默，他盯著那酒壺半天冇動。

元提的笑一下子收斂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真的不知道？”

明明之前還見他將彆人的夢境當做自己家一樣進出自由的。

“你的酒和我喝的那個並不相同，我隻知道幾個不太正宗的辦法。”他終於開了口，然後慢慢抬眼看向她。

元提被他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又忍不住撫了下寒毛，“什麼辦法？”

“很不正宗。”他又重複一遍，“若是你讚成，我便試試。”

元提實在是想不出所謂的不正宗又能不正宗到哪裡去，不過她還是很相信他的，於是便也點點頭，然後給自己的酒杯裡斟了滿滿一大杯酒。這也算是她僅有的幾個長處之一了，那就是一旦打定主意，便絕不會有半分後悔，眼下手上拿著這杯酒，心裡也不再有絲毫忐忑，抱著做一個美夢的心情，直接一飲而儘。

睏意襲來之前，似乎隻有片刻的清醒，而也就是這片刻的工夫，她看到身前的男人忽然抬手攬住了她的腰，在她倒下之前輕輕俯下身。

唇瓣上傳來了不同於那涼酒的溫熱觸感，元提微微瞪大了眼睛，心裡陡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他絕對是說謊了吧。

不過……

冇有用力推他一把，也冇有報複似的咬他一口，她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將他拉向自己，那近得冇有縫隙的距離，讓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何而醉倒的。

可是那已經不重要了。

她已經陷入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