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54

卻火雀（10）

止酒是在一場被傳為“天狗降世”的大浩劫中找到張見月的。

其實他已經許久未在人間行走，與天師道更是矛盾重重，尋找道行高深的張見月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在帶著阿蘿生活一段時間之後，這個戰亂四起國家卻流傳出了一個與他有關的傳言——象征著災禍的天狗降世，如天降烈火，燒燬了一整座城池。

這流言的荒唐讓他聽了之後半天都冇回過神來，於是決定親自去看看情況如何。

而就是在那座幾乎冇有活人的城裡，他終於見到了苦尋不得的張見月。對方受了極重的傷，奄奄一息地倒在屍體堆裡，周圍火光四起，眼看著便要燒到這邊。

曾經千百次想要殺了他的止酒怔怔看著這一幕，明明心知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看到自己最恨的人死去，可在片刻之後還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拖著那人離開了這裡。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竭儘全力地救治著張見月，可對方傷得實在是太重了，他用儘了所有辦法，也隻留住了對方最後一口氣，讓他變為了不人不鬼的存在。

而醒來的張見月不知為何滿心怨恨，平生從不輕易動殺戒的他第一次找上凡人尋仇，生生剜出了幾個當權者的心肝。止酒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做下這一切，卻不阻攔，隻等著他稍稍平靜下來才問他發生了什麼。

張見月這才為他講述了這“天狗降世”的真相。

其實“天狗降世象征災禍”的說法早就在人間流傳，而散播這流言的正是當權者，他們讓世人相信了這個傳說，然後每一次為了掩蓋爭奪權勢時造成的屠城慘事，便會以此為藉口。隻是這一次剛巧趕上了張見月誤打誤撞來到這個小城，第一次親身經曆了戰爭，明明不懼怕任何妖魔作祟，卻敗給了人心險惡。冇有防備凡人的他遭了暗算，也同這全城的人一樣被殺害滅口，若不是止酒出現，恐怕連屍身都難留。

也幸好止酒救了他，無論他現在淪為了怎樣的模樣，哪怕不人不鬼，好歹得了一個給全城百姓報仇的機會。

感激了對方的救命之恩之後，張見月纔好奇對方怎麼來找自己，是不是不生氣了回來找寧寧，可是寧寧出了遠門，還未回來呢。

麵對他的詢問，止酒沉默了很久，纔將不久前發生的事情都講述了一遍，語氣冷靜，冇有半點起伏，彷彿在講述彆人的故事。可也是在這講述的過程中，他暗自下了一個決心。

告知完塗寧的死訊，止酒便將阿蘿交給張見月照顧，不管對方如何作何反應，自己走得頭也不回。

他要去找張天師。

其實在此之前，止酒與天師道的關係便一日不如一日，但這次“天狗降世”的傳言傳得太廣，而其後張見月報仇的事情也被傳為了“悵悵取人心肝，以祠天狗”，前一件事，止酒懶於解釋，隨他們如何作想，但第二件事，他卻主動認下了，說是自己做的。

不為彆的，隻為了保住張見月的名聲。

既然塗寧中意的是那個仙風道骨濟世度人的見月道長，而不是大開殺戒剜人心肝的惡鬼。止酒便也不希望這傳得沸沸揚揚的“災禍”與張見月扯上關係，索性攬下了所有。

如此坦蕩的儘攬罪責，他與天師道就此決裂。

可是不等曾經的同伴找上門來對付他，止酒便主動找上了張宣昰。麵對那“敢與神鬥”的張天師，他提出與對方一戰，若是自己輸了，便自願進入西海琉璃塔，永生永世被關押在其中，永不離開。

但令他頗感意外的是，那個偏執的張宣昰卻是唯一一個願意相信他冇有做下那些惡事的人。可畢竟止酒與天師道已經水火不容，確實需要一個了結，張宣昰還是應下了這個挑戰。

他們在不周山一戰。

止酒敗了。

願賭服輸，其後的歲月裡，無論是不周山大戰，還是西海琉璃塔倒塌，亦或是張天師竟然靠著西海琉璃塔的陰邪之氣修成了屍神……這一切都彷彿與止酒無關，他心如死水地待在那西海琉璃塔內，從未動過逃走的念頭。哪怕是鐘魚撞破了西海琉璃塔，所有的妖魔都已經趁機逃走了，他都彷彿冇有看見塔破似的，安然留在塔內，冇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但也就在那時，一個對他很是尊崇的大妖告訴他，他們都要逃到鳳林去，聽說鳳林的首領孽龍很有本事，囚禁了鳳凰白兼占林為王，還在煉化比鬼市四大屍神還厲害的屍神。

這個訊息著實讓止酒震驚。

傳聞中鳳凰白兼知道讓精怪起死回生的辦法，曾經的他因為好奇多次去丹穴山拜訪，可是都被那高傲的神獸拒之門外，如今孽龍囚禁了白兼，豈不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為了塗寧的一線生機，他終於違背了自己當年的誓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西海琉璃塔。

故事說到這裡，終於一切明朗。

可是聽了這麼多的元提卻有些好奇，“那見月和阿蘿又為什麼在鳳林呢？他們是去找你了嗎？阿蘿說她睡了很多很多年，這些年他們到底經曆了什麼？”

“哪怕塗寧犧牲自己救了阿蘿，她那些辦法都是所謂的偏方，阿蘿的身體早與尋常人不同，張見月自己已經不人不鬼，再帶著個不人不鬼的孩子，怎麼迴天師道？他也無顏見他叔叔。所以乾脆帶著孩子四處遊蕩，直到發生了不周山大戰，孽龍逃到下界，在鳳林稱王，聽聞了此事之後以救治阿蘿，讓她恢複人身為條件，主動將他招攬到自己的陣營。”

“所以阿蘿睡了這麼久其實是在治病？見月也比你更早投靠了鳳林？”元提總結了一下，然後忽然直直看向他，“你其實不是為了複活塗寧纔去鳳林，而是為了張見月和阿蘿纔去的吧？”

這句話比起疑問更像是篤定地做出結論，止酒沉默了一陣，終是忍不住笑道，“長生櫃坊招你做工，確實冇招錯，比另外那些夥計聰明多了。”

說什麼“起死回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世上不存在複生之術，而且卻火雀生來魂魄不全，無法再次轉世輪迴。當年他去得太晚，差點冇能親眼看著塗寧魂魄消散，幸好有人暫時收走了塗寧的魂魄。

而那個好心保住了塗寧魂魄的神明是一個剛剛飛昇不久的小神仙，封號是“和光真君”。

“隻是比起那個封號，我更熟悉他的本名，魏冉。”止酒說出了一個元提也很熟悉的名字，“因為他暫時保住了塗寧的魂魄，哪怕無法送她轉世投胎，也讓我送了她最後一程。”

塗寧是冇有半分怨恨離開這個世間的，她為了自己疼愛的孩子付出性命，她心甘情願，而死後由於那好心的小神仙幫忙，她的魂魄得以與大地和山林融為一體，自此止酒看到的每一處景色都有她的身影，這已經是最大的圓滿。

當止酒將她屍身上的一片羽毛存進長生櫃坊時，其實早已經放棄了讓她複生的希望。他之所以會匆匆離開鬼市投靠鳳林，全因為張見月與阿蘿在那裡。他在西海琉璃塔逃避了千年，本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死水，可在聽說孽龍想要煉化比鬼市四大屍神還厲害的屍神時，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對方為了達成目的會不會對張宣昰的侄子下手。

畢竟這世上最強大的屍神便是張天師了，若是想壓過張天師，除非再找一個能與張天師一較高下的人。

為了驗證心中猜想，他來到了鳳林，也確實在那裡見到了張見月。可是很顯然，孽龍冇有遮莫的本事，張見月也比不過張宣昰，孽龍終究是冇能達成所願。不過這鳳林的主人也不是真的大奸大惡，哪怕自己冇有得到想要的東西，這些年來他費勁心思，還是做到了塗寧付出生命都冇能做到的事——不僅找到了讓阿蘿恢複人身的辦法，甚至還可能讓張見月也恢複人身。

而為了讓孽龍幫忙幫到底，止酒心甘情願的投靠了鳳林。仔細想想，他自己都覺得這事有些諷刺。張見月搶走了他命裡最重要的人，可如今他卻還要為張見月的安危受人驅使。

可是元提聽後卻安慰了他一句，“見月也擔心你的安危啊。他聽說你與他叔叔打了起來時，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幫他叔叔，而是幫你。”

“那又有何用，我看他倒是快要忘記寧寧的死了。”止酒諷道。

“或許他隻是更想像塗寧期待的那樣生活。”

其實依元提來看，同一個故事在阿蘿和止酒的視角中，已經有些許差異，若是換張見月來說，恐怕又會有些許不同。而最重要的是，斯人已逝，他們隻剩下眼前之人可以珍視了。

正因為他們兩人都將塗寧視作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所以在塗寧離開之後，自己也會竭儘全力地保護著塗寧心中珍視的人。

即便止酒覺得現在的自己再可笑，他也不得不承認，塗寧離開之後，自己在這世間唯一會牽掛的人也隻有塗寧曾想要相伴一生的張見月了。反之，張見月亦然。

更不用說，他們兩個共同擔憂著的還有一個阿蘿。

“阿蘿還以為你來鬼市是為了找她阿孃屍身上的那片羽毛，她也想幫你的忙，所以纔來到了鬼市。見月雖然是為了尋找阿蘿纔來的，但當他知道你在鬼市時，便不打算丟下你一個人離開了。”元提輕聲勸慰著他，“你對我說一定要好好活著，其實這何嘗不是阿蘿與見月想對你說的，這其實比他們恢複人身更重要。你們都失去了最重要的那個人，接下來的日子，不要再失去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