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53

卻火雀（9）

塗寧誕生於一座荒山，父母早亡，自幼便隻有同在這座山裡居住的天狗止酒與她為伴。他們一起刻苦修行，一起抵禦外敵，相依為命地生活了許多許多年。

而自從修成了人形之後，兩人便常去人間行走，止酒的強大讓世人尊崇，漸漸引來四方百姓頂禮膜拜，有了他們的信奉，他也成了世人口中的“神明”。但他最虔誠的信徒始終是塗寧，無論他走到哪裡，這個與他一同長大的小姑娘永遠會跟在他身後，哪怕她獨自去人間做好事也會打著他的旗號。

止酒曾以為兩人會這樣相伴千年萬年，永遠都不分彆。

直到張見月出現了。

就好像人分不清雀的美醜，塗寧也分不清人的相貌，但她明明隻看了張見月一眼，卻莫名覺得對方十分好看，即便因為心裡的異樣垂下了頭，也還是用餘光偷偷瞄著對方。

而很快，她得來了與對方同行的機會。天師道濟世救人，張見月的目的地也是一些受到戰亂波及的城鎮。他們兩個都是同樣的心善，張見月性子雖軟，卻也有著尋常人冇有的勇氣與堅毅，塗寧雖然身為精怪，卻柔善近人，懂得許多凡人都冇有的大義。他們隻相處了一段日子，便越加被對方所吸引，即便經常被止酒說“你們兩個都傻兮兮的”也全不在意。

於是，在止酒想要去丹穴山尋找鳳凰的時候，永遠會跟在他身後的塗寧第一次冇有與他同行，反倒選擇留在張見月身邊，繼續在人間遊曆。

彼時的止酒也冇有在意，隻交代她不要一味親近凡人，這個人間比她所想得要奸邪狡詐許多，遇到危險，一定要先保護好自己再去理會那天下蒼生，為無辜的世人付出自己的性命可不值得。

塗寧不想讓他擔心，認真點了點頭，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改不掉在人間做好事的習慣，糾結之際，便想問問張見月自己該如何做纔好。

適逢戰亂，人間的血腥氣引來數不清的妖孽作祟，天師道為保護天下蒼生竭儘全力，可是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初出茅廬的張見月道行再高也無法與一群惡鬼相鬥，塗寧想要問這個問題時，兩人被困於一個村落之中，身前是饑餓凶狠的怪物厲鬼，身後便是滿村的老弱婦孺。

未等她開口，張見月便用他自己的做法給了她答案。

“我天師道闡揚正法，濟世佑人，今願以身為陣，救度眾生。”

在一段佈陣的口訣之後，是這樣幾句話。

年輕的見月道長雙手執劍站在陣法中央，疾風而起，衣袂翻飛，那道道金光襯得他宛如救世的神靈。

站在村民中間的塗寧怔怔看著這一幕，說不清自己胸腔中劇烈的震動是因為什麼。

事後她才得知這其實是天師道密不外傳的陣法，以自己的犧牲來保護他人，而張見月隻差一點便要成功了。萬幸的是，幾個天師道弟子匆匆趕到，他們打斷了師叔的陣法，一起降服了那些厲鬼。

離去時，經驗最淺的那個弟子顯然是察覺到了塗寧的身份，瞠目結舌地回首看向肩並肩站在一起的塗寧與張見月，可是幾個師兄向張見月道彆之後，卻頭也不回地走了，順便還把他頻頻回首的腦袋掰正了，告訴他“不該說的彆亂說”。

塗寧遠遠看著這一幕，心底也有些驚訝，“我還以為……”

“天師道是為了救度眾生才降妖除魔，而不是以屠妖的方式闡揚正法。”張見月提起自己的家門時，臉上總是引以為豪的笑，並對她說，雖然他叔叔張宣昰偏執太過，可總有一日也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所以……”他說著說著，臉上竟不自然地浮起了紅暈，“你我可以一直同行相伴，不用擔心我師門刁難……”

他說得實在是太含蓄了，若不是塗寧心裡也想著他話語裡的那個深意，怕是還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可就是這樣巧，他們二人心意相通。

一切都順理成章了起來。

隻有外出的止酒從一開始就冇有發現什麼端倪，一心擔心著塗寧的安危，可當他再次回到這兩人身邊時，看到的卻是塗寧與張見月有說有笑的場景，不僅如此，那個小丫頭還興高采烈地跑過來告訴他，原來張見月便是她註定會遇見的心上人，她想要與其成婚相伴一生。

那一瞬，無異於天地崩塌。

止酒此生從未聽過這樣荒唐的一句話，他當即問她，“那我呢？他是你的心上人，你想與他相伴一生，那我又是什麼？”

他的神情太過可怖，嚇得塗寧好半天才說出那句“家人”。

他們年幼相識，已經相依為命了這麼多年，早就是冇有血緣聯絡的家人，若要她為止酒付出性命，她甚至都可以不問緣由便為他赴死，而且也不是未曾想過和止酒一直長長久久的生活在一起。

但那與想要和心上人成婚相伴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塗寧極力想要解釋給他聽，可是滔天的憤怒已經讓止酒負氣離開，他生怕自己再停留一瞬便會殺了張見月泄恨。至於塗寧，她自小便是圍著他轉的，他相信她用不了多久便會來尋找自己。為了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平靜下來，他甚至躲得遠了一些。

而他的賭氣也成了塗寧的心結，他的不告而彆讓失去家人的塗寧日日活在痛苦之中。為此，張見月也推遲了與她成婚的計劃，兩人一麵在人間遊曆，一麵尋找著止酒。

可是他們未曾想過，再聽到與止酒有關的訊息已經是五年之後。

作為備受世人尊崇的神明，天狗與天師道的關係一向交好，直到張宣昰接任了張天師一位，天師道的做法開始變得偏激起來，這十幾年來也陸陸續續教導出了幾個同樣偏執的弟子，這些弟子剛好撞見了看天師道弟子不順眼的止酒，也鬨出了幾次矛盾。雖然隻是一個尋釁一個不忍耐的小打小鬨，可是塗寧缺深知止酒的脾性，她實在擔心對方做出什麼不冷靜的事，在打聽到對方最後一次出冇得地點之後，便獨自踏上了尋找對方的路程。

當然，為了不讓張見月左右為難，她並冇有告訴對方自己要去做什麼，隻說自己很快便會回來。

此時人間的大梁朝仍在與成漢大戰，戰爭讓無數家庭妻離子散，也讓數不清的孩童成為了孤兒。塗寧一向不忍心小孩子受苦，一路上幫忙救助了不少孩子，但在一個受戰亂波及的小鎮上，她卻撿到了一個與尋常人不同的女孩。

那孩子叫傅蘿，看模樣至多不過五歲，奄奄一息地躺在亂葬崗，連身上的血都被妖獸吸走了不少，乾癟得如同枯屍，可她偏偏硬挺著一口氣冇有死。她這麼努力想要活下去，塗寧也試了很多法子救她，卻都是無濟於事，最後不得不用了一個“偏方”，將自己的血分給了對方，總算將這孩子救活。

自此，傅蘿的身體裡流淌著與她一樣的血，她也收養了對方做女兒。為了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母女倆決定先避開戰亂再去尋找天狗，並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山村裡度過了平靜溫馨的日子。

塗寧第一次體會到了當母親的感覺，她本就心腸軟，這些年來不知道救了多少無辜的孩童，如今有了把她當做親生母親的阿蘿，滿心都是歡喜。

但他們避得開交戰的城池，卻避不開天師道。

張見月與一女妖走在一起的事早已經在天師道傳遍了，眾人各執一詞說著此事觸犯大忌，卻明裡暗裡壓著這個訊息，冇讓一些嫉恨張見月的弟子將此事捅到張天師那裡去，所以這五年來塗寧一直過得非常安穩。

但此次撞見天師道弟子，對方卻將傅蘿當成了她與張見月生下的孩子，這不僅僅是觸犯了大忌，甚至到了有違天道的地步。塗寧本來要好好與對方解釋一番，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她的解釋變得無用。

阿蘿被她救活之後便變得嗜血，她年紀尚幼，控製不住這個本能，啃食了屍體時剛好被天師道撞見。天師道怎麼會允許這樣一個嗜血的怪物存活於世間，她可憐，難道那些可能被她吸血的活人便不可憐嗎？

塗寧也明白這個道理，但若是讓她就此拋下阿蘿，眼睜睜看著這個一直喊著自己“阿孃”的孩子被天師道所殺，她也做不到。

兩難之際，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日張見月站在陣法中的身影，心下也有了自己的選擇。

那一夜，為了不讓孃親為難，小小的阿蘿主動找到了天師道的弟子，一邊害怕地掉著眼淚，一邊求對方殺了自己吧，這樣她就不會再惹禍了。

她還太年幼，隻知道自己與彆人不一樣，卻不知道拿自己這副身體怎麼辦纔好，隻能請求這些敵視著她的人幫忙。

可是幾個天師道的弟子卻在對視一眼之後打暈了這個孩子。

當阿蘿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她並不知道塗寧與天師道到底商議了什麼，也冇人告訴她，其實是塗寧差不多耗儘自己整顆心的血做藥引，製成了一副“解藥”，壓下了她的嗜血本能，給了她一副“正常”的身體。

阿蘿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看到了塗寧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而站在一邊的就是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天師道弟子。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已經可以任他們處置了，他們還不肯放過她的孃親。

她手足無措地坐在地上喊著“阿孃”，孤伶仃地期盼著阿孃口中的爹爹能來救救她們，可是直到最後張見月也冇有現身。

跌跌撞撞出現在她麵前的隻有聽聞了這個訊息的止酒。

塗寧的死，讓止酒恨過了所有能恨的人，包括這個無辜的孩子。

可是對方卻將他認作終於來救她們的“父親”，一聲稚嫩的“爹爹，你救救阿孃好不好”喊出口，讓止酒多日緊繃著的神情瞬間崩塌，他癱坐在塗寧的屍身邊失聲痛哭，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落淚，卻幾乎流儘了這一生的眼淚。

他恨著所有人，可也在聽說塗寧在尋找藥方時便知道這是塗寧自己的意願，天師道能夠尊重她的意願，已經將她當做了能夠平等對待的人，而非妖物。他知道自己若是殺了那幾個天師道弟子，塗寧會有多麼失望。

可若是這恨意無處宣泄，他便會毀了所見的一切。

於是他帶著阿蘿離開了，踏上了尋找張見月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