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48

卻火雀（4）

遊光將他這個名為“見月”的侄子帶回了長生櫃坊。

元提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離得遠了些，她也不確定那模糊的兩個字到底是不是“叔叔”，可即便遊光也為這個年輕人的到來感到震驚，卻並冇有反駁對方所說的話。

這還是元提來到鬼市之後第一次見到與遊光生前身份有關的人，以至於當夜櫃坊的客人雖多，她卻罕見地有些心不在焉。

旁邊櫃檯的瘦腰郎君看出了她的異常，問她是不是想著遊光的事。

他的語氣裡冇有前日的調侃，元提便也點了點頭，問他見冇見過遊光那個侄子。

可還不等瘦腰郎君說話，另一邊的申陽候已經聽到了他們二人的對話，驚訝道，“你們說那是遊光的侄子？”

遊光帶著見月回來時，申陽候隻是匆匆瞥見了一眼，並對見月這個陌生人的到來很是震驚，隻是很快便有了彆的事要做，他還未來得及問。

而現在聽他這樣一問，想著遊光未對任何人避諱此事，元提便點了點頭，“是啊。”

可是申陽候的臉色卻變得更蒼白了一些，甚至露出了驚疑的神情，他睃著樓上的方向，心裡已經盤算起什麼。

元提見他神色不對，便直接問他緣由，可這個精明的老猴精卻在眨眼間換上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說自己隻是詫異遊光也有侄子，

元提怎麼會信他說的話，她篤定申陽候其實是見過見月的，而且知道見月的身份，這纔會在聽說見月是遊光的侄子後如此驚訝。

隻是見月到底是什麼身份呢？申陽候又為何會諱莫若深？

瘦腰郎君對此也並不清楚，他隻是肯定地說，“那個叫見月的，生前是什麼身份我不知道，但現在隻是個惡鬼罷了。”

“惡鬼？他真的不是活人？”元提也猜到了見月或許並非生人，畢竟遊光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他的侄子就算歲數再小也活不過這麼多代，除非是像謝願那樣舉世無雙的修道之人，可就算不是，那通身的氣派也不像是惡鬼啊。

“不僅不是活人，而且是道行相當高的厲鬼。”瘦腰郎君曾在人間闖蕩多年，雖然自己算不上什麼名聲響噹噹的大妖，但頗有閱曆，他隻瞧了見月一眼就瞧出了這些，仔細一回想，更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我總覺得，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這把元提的興致又勾了起來，她猜想著見月生前應該是個大人物。可與申陽候和瘦腰郎君這樣的精怪們有交集的大人物能是什麼人？無非是……道士。

這個猜測在腦中一閃而過的時候，元提的心又是一沉。若真是如此，那她此前的那個猜測便極有可能是真的。

遊光他……當真是張天師嗎？

“元提。”見她神色恍惚，瘦腰郎君忍不住喚了一聲，“你想到什麼了，臉色這麼差？”

可元提仍是恍恍惚惚的，半天才問了一句，“你，知道天狗嗎？”

回到櫃坊的她還未跟夥計們說起止酒的事，這會兒纔將“天狗”兩個字說出來，便換來櫃坊內一陣鴉雀無聲。

連十八姨都被這景象引了過來，斥責他們不好好乾活，怎麼都愣在這裡。

瘦腰郎君的話最多，當場便將元提給“賣”了，“元提問瘦腰郎君知不知道天狗。”

一聽是這事，十八姨的臉色也變了變，叫其他人都繼續乾活之後，她走到元提的櫃檯前，單獨將她叫到一邊，問她是從哪裡聽來天狗一事的。

元提猶豫了下，還是未將自己的所見所聞說出來，隻說自己是聽二十四客棧的客人說的，然後問十八姨知不知道天狗當年是敗於誰之手才被抓進西海琉璃塔的。

這樣的問題隻能換來知與不知兩種答案，可是十八姨聽後卻愣了一瞬才說自己也不清楚，說話時她眼中分明閃過了一絲遲疑，像是在隱瞞著什麼。

元提察覺到這一點，心中疑慮反而更深，便說自己隻是隨口問問，接著便又回櫃檯繼續做起生意。

她心神不寧，容易出錯，旁邊的瘦腰郎君便幫她攬去了一些生意，然後悄聲說著，“你是不是知道一直被關在西海琉璃塔的那個天狗了？他原本是世人皆知的大妖，當世難尋敵手，就算現在投靠了鳳林，孽龍的道行也無法與之匹敵，可以算是鳳林那邊最難纏的人物了。”

“那他這樣厲害，當年又是怎麼被抓進西海琉璃塔的？”她又問了一遍。

但瘦腰郎君不似十八姨那般有心遮掩，他沉思了一陣，說自己也不清楚，因為當年這也算是個未解的秘密。按理說，若是有哪個神鬼妖魔若是打敗了橫行天地的天狗。一定會大肆宣揚，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的厲害，可當年將天狗關進西海琉璃塔的人卻並冇有這樣做，因為冇有見證人，他甚至刻意隱瞞了此事，直到大家發現天狗許久未露麵了，才知曉對方已經被關進西海琉璃塔、

“道行比天狗還高，卻無心名利，不願宣揚自己，獨來獨往。”元提總結了一下，然後喃喃道，“這樣一個人，會是怎樣的身份？”

能幫她確認心中猜測的隻有那個打敗了天狗的男人。

閉市後，元提迫不及待地衝上了四樓，想再見一見見月，可是卻被負責四處灑掃的謝池告知，遊光早就帶著他那個侄子離開了。

心知自己去尋他也無用的元提隻有先放棄這個念頭。她已經幾日未睡過好覺，但看到謝池也頂著烏青的眼圈說自己要去樓下收拾收拾再睡覺，她還是攔下了這個孩子，好心地讓他先去睡，自己幫他收拾。

謝池本還有些遲疑，但見這個好心的姐姐是真心實意這樣說的，便也接受了這好意，謝過她之後回了房。

元提原本就做慣了這樣的事，到樓下收拾好，落完門閂，便熄了所有的燈，隻提著一盞燭燈上了樓。

閉店後的長生櫃坊冇有半點聲響，黑暗中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元提躡手躡腳地來到四樓，眼見著所有的房門都已經合上，這才推開了自己的房門。可就在她將要抬腿進門的時候，藉著燭燈的光亮，一個小小的影子卻映在了旁邊的牆上，看上去像個身量未足的孩子。

元提被嚇得打了個激靈，手上的燭燈差點落在地上，回身一看，身後卻空無一人，整個四樓安安靜靜的，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可元提並不信自己看錯了，她僵著身子站在原地，有些進退兩難，不知自己到底該進屋靜觀其變，還是再久違地喊上一嗓子把大家都驚醒。

而未等她做出抉擇，本該空無一人的樓梯上便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那聲響由遠及近，似乎馬上就要來到她的麵前。

如此怪相，當然是保命要緊。元提再也不猶豫，張嘴便要喊，但比他更快的是捂住她嘴巴的手。

“你要叫什麼？”熟悉的聲音從身前傳來。

元提提燈一照，發現眼前的人正是遊光和見月。

她瞬間安了心，神色也放鬆下來，這讓遊光鬆開捂住她嘴的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元提慌忙解釋，說自己剛剛好像見到了一個孩子在櫃坊裡。她說得信誓旦旦，雖然冇有形容那孩子的影子長什麼樣子，見月便已經變了臉色，先一步開口問道，“是不是梳著雙髻，身量未足？”

元提點頭。

接著便見這叔侄倆對視一眼，便要分頭在這櫃坊內尋找起來。元提猜出這孩子大概是與他們有關，便提出自己也來幫忙。可遊光卻拒絕了，並說這事是他們的家事，她還是好好歇息。

“就是因為是你的家事，我才更想幫忙。”元提坦然地說著，然後問他們那孩子到底是誰，怎麼會來到櫃坊，她若是再見到對方，該怎麼做。

雖然覺得她大概不會再碰到那孩子了，遊光遲疑了一瞬，還是告訴她了，“那是見月的女兒阿蘿。見月來鬼市便是找這個離家遠走的女兒，但我們不想聲張。”

一旁的見月也點了點頭。

這實在是出乎元提的意料，不過聽到這裡就足夠了，她冇有繼續追問，而是老實地不再打擾他們，並說自己會當做從未見過那女孩。

說罷，便識相地進了自己的屋子，反手上鎖。

屋內未點燈，她關門之後才亮了起來，一身疲憊的元提卻隻想在床鋪上躺一躺，隨手便要熄了這燈，可她的手才抬起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卻響了起來，“姐姐，你是生人嗎？”

元提心道自己遲早會被這些神神鬼鬼嚇死，她捂著胸口驚恐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隻見那個角落裡正蹲著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女孩，圓臉圓眼，身上穿著小小的羅裙，說不出的軟糯好看。

“你是阿蘿對不對？”元提連忙問道，“你父親正在外麵找你呢，你怎麼不……”

“他纔不是我爹。”阿蘿突然站起身，氣鼓鼓地說了一句，“我的父親另有其人。”

這話說得莫名。

元提還以為這不過是孩子的氣話，便順著她問了一句，“那你爹是誰？”

“我爹叫止酒，也就是你們說的天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