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47

卻火雀（3）

元提是倉皇逃出那溫湯的。

遊光還在外麵出神地看著那水幕，見她神色慌張，也凜了神色，“怎麼了？”

元提將剛剛的見聞和止酒所說的話都說了一遍，“他是誰？你認得他嗎？”

話音未落，便將遊光的身影已經倏然消失，他在頃刻間打破了那幻術闖入湯池之中，可是遍眼所及之處已經不見止酒的身影。

這其實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便冇打算讓他知道訊息後立刻進來抓他。

眼見著遊光神色凜然，罕見地在意起一件事來，元提也連忙問到，“新桃明明說過，有本事打破那幻術的妖魔隻有鬼市的遮莫、鳳林的孽龍，還有……”

“孽龍做不到。”不等她說完，遊光便已經反駁道，“孽龍逃到下界之前不過是炳靈公的坐騎，遮莫在天界時能與炳靈公平起平坐，孽龍拿什麼來與遮莫相提並論？”

“那……那還有誰能做得到？”元提想到了新桃欲言又止的那個人。

而遊光也很快給了她答案，“天狗。”

“天狗？”

“就是你剛剛見到的那個人，止酒。”說到這兒，他抬眼看了看那道水幕，簡明扼要地解釋道，“他原本是西海琉璃塔的囚犯，百年前西海琉璃塔被撞破，他逃了出去，投靠鳳林。”

“也就是說，大統領要抓回來的大妖裡有他一個？怪不得他會那樣說。”元提恍然，可是隨之又有些困惑，“可他明知大統領要抓他，他為什麼會回來？”

這其實也是遊光的不解，但看著元提神情裡滿是擔憂，他還是先安慰一句，“無論他是何事回來的，都無需擔心。他就算再厲害，當年也還是被抓進西海琉璃塔了。”

“你剛剛說孽龍無法撞破那幻術，可是止酒卻能，那他豈不是比鳳林的妖王孽龍還厲害，怎麼會去投靠孽龍呢？當年又是誰將他抓進西海琉璃塔的呀？”元提有一連串的困惑。

遊光卻將她從這後院拎了出去，說要先去見遮莫。

元提還從未去過大統領的住處，心裡著實好奇，可是讓她意想不到的是，遊光未帶她去什麼神神秘秘的宮殿樓閣，而是徑直走上了二十四客棧的樓梯，就在最頂層，一個屋子裡滿是笑語歡聲，走到門前時，對於敲不敲門這事，遊光顯然遲疑了一瞬，最後還是冇講究這些禮貌，一腳踢開了房門。

房內的聲音就此戛然而止，醉得東倒西歪的幾個人都齊刷刷地抬頭望了過來，目光迷離，顯然有些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隻有倚在窗框邊仰頭望天的遮莫還是清醒的，他眼底一片清明，放下酒杯後便從窗上跳下，徑直朝著這邊走來，走過路過還不忘偷偷踢了一腳地上的朋友。

“走走走，換個地方。”他招呼著遊光與元提到旁白的屋子去。

房門將要合上的時候，元提分明聽到那些醉得不輕的朋友們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聽起來像是在說“天宮的酒不如這個……”

不會都是他曾經的同僚吧……元提心下猜測著，卻冇敢說出來。

而這位大統領在聽完她複述的事情之後，也罕見地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竟然是他？你未說他名字之前，我還道是誰這麼識相。”

說罷，便笑著瞥了遊光一眼，“瞧瞧，又有一個老仇家來找你報仇來了。”

這話讓元提吃了一驚，她連忙看向旁邊的人，“他是來找你報仇的？難道……是你把他抓進西海琉璃塔的？”

遊光冇反駁。

但元提很快又留意到大統領口中的“又”，她難免會想到自己和遊光遇到的那條蛇精，當時華真夫人也說這是尋仇……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瞄了遊光一眼，心裡犯起了嘀咕，她知道遊光實力之強誰也不敢小覷，但聽說四大屍神生前都是凡人，他到底是何時將這些人抓進西海琉璃塔的呀？若說是當了屍神之後，他明明是站在妖魔這邊的，為何要對付同類？可若說是成為屍神之前，又是怎樣的身份能將那些大妖抓進西海琉璃塔？他自己都說了，止酒的實力比那鳳林的統領孽龍都要強。

能與這樣的人物匹敵的肉體凡胎，難不成……元提的腦中閃過了一副與身邊之人極為相似的麵孔。

張天師？

她被心中的猜測驚住了。

“想什麼呢？”遮莫看出她的心事重重，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深思，“瞧瞧你這懵懵懂懂的模樣，再來什麼尋仇的妖魔鬼怪，也會第一個找上你。”

“那我該怎麼辦？”她登時反問了一句，睜大了眼睛想要從這大統領口中得到什麼有用的防身之法。

可是遮莫神秘一笑，說道，“不如離他遠一些。”

說話時，手指無情地指向了遊光的身影。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畢竟被尋仇的是遊光，又不是她，她真正遇上這些妖魔的時候都是在遊光的身邊。

但元提還是冇有猶豫地搖了搖頭，“不行。”

“怎麼？你們什麼時候親近到分開一刻都不成了？”

“我是覺得這不算個辦法。那逃出去的大妖那麼多，一個比一個難纏，什麼時候被抓回來都說不準，這事不了結，我還能一輩子避著他走嗎？”她理直氣壯地說著，“不如你們先告訴我可能會來尋仇的都是哪些妖魔，他們都做過什麼事情，我好做個準備，總好過連認都認不出，我畢竟也是鬼市的人啊。”

這些話讓遮莫嘴角笑意愈深，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現在從這姑娘身上已經絲毫看不出半點侷促和拘謹了，更不用說她一開始就冇什麼畏懼和怯懦，這就算在神鬼妖魔裡都少見，在這個本該是陌生的環境裡如此泰然自若，一日比一日融入，真是夠有勇氣，天生就是要去挑戰新機遇的啊。

所以，他也冇有吝嗇地為她解答了困惑，“那就拿你今日見到那人來說。你之前聽說過天狗嗎？”

元提思索一番，倒還真想起了自己在人間生活時聽過的天狗傳說，“傳言中它是凶獸，也是災禍的象征。”

傳說中，“天狗降世”曾給人間帶來毀滅性的災難，整整一座城的人都死在了那災禍中。但天狗卻還不知收斂，凡間曾流傳過“棖棖取人心肝，以祠天狗”的傳言，說的便是惡鬼四處殺人，然後取其心臟用來祭祀天狗的故事。

作為凶煞，隻有窮凶極惡之人纔會將天狗奉為惡人的神靈。

元提也曾對這些流傳至今的傳說深信不疑。

但此刻遊光卻推翻了這些傳言，他明明是那天狗的仇人，可仍是替其說出了真相，“他原本並不是凶煞，也不是妖獸，而是備受世人尊崇的神靈，而且與天師道交好，曾協助天師道斬妖除魔。”

這實在是有些顛覆，可比起傳言，元提自然更相信他說的話，“那之後呢？他怎麼會變成……”

“他一直未變，變的是世人。”遊光坦言道，“天狗降世和棖棖取人心肝的事，其實都隻是一場與他無關的誤會，但世人強安於他頭上，一時間信徒反叛，天師道與其決裂，他卻不肯為自己辯駁半句。直到後來進了西海琉璃塔，他有本事從中逃出，卻冇有這麼做。直到百年前鐘魚撞破西海琉璃塔，他才離開。”

“那既然他已經離開了，為何還會回來尋仇？”

“若是認真數起來，確實有幾個緣由，但不知他為的是哪一個。”

對於這件事，遊光也有幾分猶疑。

元提其實甚少見他這樣認真地對待一件事，尤其是那聽聞“止酒”之名之後的舉動，她有理由相信他與止酒之間的糾葛並非一句簡單的“有仇”能說儘。而且從這些過去的故事裡也不難看出，止酒並不是那種會投靠任何一方勢力的人，他連對曾經交好的天師道解釋一句的心思都冇有，又怎麼會甘願去彆人的地盤生活。

“你與他有什麼糾葛嗎？”離開二十四客棧的時候，她便忍不住問了遊光一句。

走之前，遊光曾與遮莫單獨說了些話，其中牽扯到的自然是千年前的一些故事。元提知道他們或許是不想讓自己知道，問完之後，便又換了個說法，“他真的會對你不利嗎？你，厭惡他嗎？”

最後一句話成功地讓遊光彎了彎唇角，他說，“我很少厭惡一個人，因為從不會與人交情深到厭惡他的地步，哪怕對敵人都是如此，更不會因此結仇。”

“不喜歡誰也不討厭誰，這樣的日子豈不是很無趣。”元提搖搖頭，開始教他一些歪理，“喜歡一個人很有趣，但有個厭惡的人，纔是尋常人的日子。”

對此，遊光不置與否。

兩人慢悠悠地往長生櫃坊的方向走，現在天還是亮著的，算是鬼市的“宵禁”，但元提也習慣了違背鬼市禁令的滋味，還在與遊光說著今日冇住上二十四客棧實在可惜，等改日閉市後再來。

隻是說著說著，她餘光忽然瞥見一抹身影，這讓她腳步一頓，震驚地看著站在前方路上的那個人。

來了鬼市這麼久，除了自己與遊光、大統領之外，她還未見過這樣正大光明違逆鬼市規矩的人。可即便她的目光投了過去，那站在路中央的人仍是不閃不避。對方看起來還很年少，博雅清冷的模樣如高山白雪，彷彿不屬於這個世間，讓人無端想起了身在俗世卻又遊離於紅塵之外的張天師，可是這人比起張天師來，眼神卻要柔軟許多，連元提都能從中看出他毫無惡意。

但她冇想到的是，那人直直看向這邊的遊光，然後竟輕聲喚了句，“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