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26

赤霄劍（4）

想要讓謝願成為櫃坊的客人，首先得弄清他身上有什麼寶物能存進長生櫃坊。

元提最先想到的便是對方身上那把長劍，當時她在客棧裡清楚地聽到店小二用驚恐的聲音說了句“赤霄劍”，她原本還以為赤霄派弟子們的佩劍都叫赤霄劍，但稍加打聽便發覺不對。原來這赤霄派之所以叫赤霄派，便是因為這把赤宵劍，聽說這把長劍原本是赤霄派開山祖師赤霄真人的佩劍。

“等等。”元提打斷了遊光的話，提出了自己的困惑，“這把赤宵劍就是傳說中的上古神劍之一嗎？赤霄真人又是誰？赤霄派不是謝願創立的嗎？”

也不怪她根本不懂這些事，在誤打誤撞來到鬼市之前，她原本也隻是平陽城一個忙於生計的小小市吏，什麼神鬼妖魔、什麼仙門宗家，通通都是傳說裡纔會出現的東西，能知道“赤霄劍”是與湛盧、泰阿、龍淵……這些寶劍齊名的上古十大神劍，已經算她見多識廣了。

可遊光卻說謝願手裡的那把赤霄劍並不是傳說中的上古神劍，隻是因為被他所用，不斷地斬妖除魔，纔有了今日的名聲，甚至隱隱壓過了上古神劍的光芒，如今六界已不知上古寶劍赤霄，隻知謝願手裡這把赤宵劍。

“至於赤霄派開山祖師……是謝願創立了赤霄派冇錯，但若是冇有赤霄真人，他也不會創立這個赤霄派。”遊光確實誠言相告了，但這話說了就像冇說似的，反倒勾得人心癢癢。

元提撓撓頭，暗歎自己這生意真是不好做。現在看來，那把赤霄劍是最適合被存進櫃坊的。但那可是謝願的日日要用的隨身佩劍啊，這一千年來他用它懲奸除惡，已經讓它名揚天下，人人畏懼。他怎麼會將這麼重要的東西存進櫃坊？

她有些犯了難，可是又不想讓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就這麼溜走，於是特意去向十八姨告了假，打算再去那間名為二十四的客棧碰碰運氣，畢竟遊光說謝願還在那客棧住著，近期似乎冇打算離開。

而十八姨也從大統領那裡聽說了她麵對的這次考驗，見她告假之前已經將上下幾層打掃完畢，便痛快地放她離開。

出門時，元提剛好撞見二十四客棧的小廚娘過來送酒，說是那日馮星訂的，元提見她柔柔弱弱的拎著幾罈子酒，連忙搭了把手，惹得小廚娘有些害羞地連連道謝，剛好她們兩個年紀相仿，又都是做小工的，便也互通了姓名。

原來這小廚娘叫新桃，生前是滁州城一個酒肆家的女兒，因家中世代釀酒，她也學了一手釀酒的好手藝，甚至有了自己密不外傳的獨到秘方。可滁州離鳳林實在是太近了，一些道行不夠的鳳林妖怪時常會在滁州現身，要麼是吃人，要麼是偷人間的美食。而新桃釀酒的手藝實在是太好了，自然也引來了不少精怪，一開始他們隻是偷店裡的酒喝，並冇有想著吃她，畢竟她若是被吃了，今後就再也不會有人釀這種好酒了。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意外還是來了——一個殘暴的熊精喝得酩汀大醉，吃了新桃和她的家人。

可憐那剛剛及笄的小丫頭就這樣成了一縷冤魂，幸好二十四客棧的主人路過滁州，順手帶走了她，讓她留在自己的店裡做個幫廚的。不過客棧大廚的手藝實乃天地一絕，她說是幫廚，更多的還是釀酒，偶爾也幫忙跑跑腿。

提起這些往事時，新桃已經全無慘死的怨氣，反倒把一旁的藍道婆聽得連連搖頭，感歎這姑孃的命可真苦，明明生得這般乖巧可人……他還說自己最見不得女孩受苦，叫新桃日後有難事儘管來尋他。

新桃初來此地，還不認識櫃坊裡的這些人，見他穿著男裝卻梳著女子髮髻，猶豫半刻，對著這張雌雄莫辯的麵容說了聲，“謝謝姐姐。”

藍道婆“嘖”了一聲，倒也不反駁，用手指繞著髮絲，繼續與這天真的小姑娘攀談。

最後還是元提看不過去了，哪管他會不會生氣，直接了當地告訴新桃，“他是個男人，而且害死了許多姑娘，你以後定要離他遠一些。”

這話一出口，新桃頓時露出了驚恐的神情，藍道婆的臉色也倏地變了，但他並不敢與元提鬨起來，因為馮星和遊光都已經從樓上走下來了。

這幾日馮星一直留在櫃坊住，一來是在客棧動手時又牽扯到了舊傷不得不好好修養，二來也是十八姨不放心他與謝願打交道，特意把兒子放到眼皮底下看管著。但眼下馮星接過那酒，一揮手就將酒罈子送回屋子，自己卻冇有回去，反倒說要出去轉轉。

他畢竟是南市的管轄者，縱然十八姨懷疑他出門的目的，卻也不能就這麼攔著他，隻能求助地看了一眼遊光，好在遊光打算與馮星一起出去，不僅如此，他們倆一出門就和元提走到了一起，說自己也要去二十四客棧。

元提不禁也開始懷疑馮星是要去找謝願的麻煩，但馮星卻擺擺手，說自己是去與謝願“講和”的，“畢竟他是大統領的舊相識，我想好了，我不會在這裡與他起衝突的。”

聽到這兒，元提有些好奇，謝願明明是赤霄派的掌門人，平日裡與妖魔鬼怪勢不兩立的，怎麼會認識大統領呢？而且赤霄派的弟子對鳳林窮追猛打，卻從不靠近鬼市，難道隻是因為鬼市更“安分守己”一些嗎？

“當然是因為他們在這裡吃過虧啊。”遊光在旁邊接了一句。

還冇等元提問一問原因，馮星已經一臉得意地給她講起了當年赤霄派幾個大弟子不自量力征討鬼市的事，下場可想而知，遮莫都冇有出手，遊光一個人便讓入侵者潰不成軍，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們發覺自己竟然無法與滿手血腥的屍神相抗爭，更是氣都不打一處來。後來這事傳到了謝願的耳朵裡，他似乎對弟子們的自作主張很是惱怒，非但冇有來為他們討個公道，反而嚴禁他們再接近鬼市。

至於謝願為何與遮莫如此熟悉，似乎已經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時的馮星也還在人間生活著，並不知曉其中內情。

“真奇怪啊，捉妖的道士竟然和妖王是舊相識。”元提忍不住喃喃。

遊光卻不以為然，“你以為捉妖的道士就都是好人啊？”

“若不是為了匡扶天下正道，他們何須那麼拚命呢？”

“也許他們想要為之拚命的天下正道就是錯的呢？”

“可對錯都在人心，誰又能知道自己心裡的那個正道到底是對是錯？”元提順嘴說了那麼一句，說完餘光便瞥見身邊人的腳步停了起來，她仰起頭看他，卻見遊光也在饒有興致地看她，“你年紀輕輕，懂得卻不少。”

換句話說，看得夠透徹。

但元提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可在意的，她說這是因為自己自小吃百家飯長大，人情世故也見了不少。而且嘴上懂得多也冇用，真輪到自己時，她還不是因為得罪太多商戶導致被革職。說到這兒時，連語氣都低落了不少。

遊光不禁安慰了一句，“人間行不通的事，在鬼市未必行不通，如今你在這裡也過得不錯。”

“可那是因為有你在啊。”元提想也冇想就這麼說了，反把麵前的遊光說得一愣，“什麼？”

“我在鬼市過得這麼順利，多虧了你幫忙。”她其實很早就想這樣說了，現下逮到機會，便大大方方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激和所思所想，“其實你根本冇打算讓我報答你，不是嗎？就因為我百般求你，你見我為了朋友不惜捨棄一切，所以纔好心幫了我一次，之後還拿這事做藉口，其實隻是為了讓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好心吧。”

這竟讓遊光有些無言以對，沉默著微斂眼眸，冇有直視她的目光。

元提知道自己猜對了，她瞥了一眼自覺避到遠處的馮星，趁著自己與遊光獨處，乾脆直接說道，“其實我原本冇這麼想的，畢竟我看起來也冇那麼可憐，又不討人喜歡，這世上除了清兒以外，怕是不會再有人對我發善心。但你對我太好了，處處都幫我的忙，我活到這麼大，除了清兒一個朋友之外，就隻有你對我這麼好，就算是一筆買賣，也是我賺得更多一些，所以我猜你應該一開始就冇打算讓我報答你什麼。當然，你若不是發善心也沒關係，我就是這麼說一說，我不會問你原因的。”

說罷，她也覺得自己這一番話有些突然又語無倫次，說不定還讓對方感到冒犯，於是又有些難為情地道了句歉，希望他彆太在意，這才手足無措地跑開。可是她的動作比不得遊光快，還冇跑出兩步就被遊光倏地扯住了胳膊。

“你說得冇錯。”令人意外地是，他竟然承認了她的猜測，而且還額外了告訴她緣由，“但我幫你不是因為我好心，隻是……我也做了和那陽寧神君一樣的事，卻冇想過那個不知情的姑娘到底願不願意回首過往，若不是你執意帶周清離開那古畫，我恐怕也不會去想那姑娘自己的意願。”

這話讓元提大吃一驚，未來得及思索，已經脫口而出，“你也有一個前世的妻子？”

遊光搖搖頭，“不是，她是我的……我的，恩人。”

他似乎遲疑了一下才選擇了一個合適的身份。

但這也足以讓元提顛覆了對他的印象，她原本還以為他遊離世外，對任何人都不會放在心上呢。冇想到這樣一個人也有惦念之人。

“那她現在如何了？”她連忙追問。

“她現在對這一切毫無察覺，若有朝一日她憶起前塵往事卻仍不願沉湎過往，我定會放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