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25

赤霄劍（3）

遊光在未開市的時候便已經先走一步去找馮星，如今兩人結伴而來，看到的卻是元提一臉侷促的模樣，而在她身邊站著的正是鬼市的大統領遮莫。

“今天這頓是元提請客，大家都彆客氣啊。”遮莫擺出了一副自己請客的架勢，招呼著他們兩個往門裡進。

南市這間客棧是新開的，總共有五層樓那麼高，可供客人打尖住宿。聽說廚子是六界都聞名的廚神，無論是人吃的妖吃的，哪怕給他一根草，他都能做成美味，甚至號稱神明都會為之動饞心。

元提一行人剛坐下時，便見隔壁桌圍坐著幾個獐頭鼠目的男人，桌上擺著一個盆大的爐子，裡麵咕嚕咕嚕煮著什麼，很像是活物，幾人舉著筷子在那兒等著，單是聞味都要流下口水了。

但即便美食再誘人，當他們像其他桌的客人那樣發現新進來的遊光等人時，霎時間嚇得一個激靈，紛紛扔了筷子結賬走人。

一眨眼，一樓隻剩下了兩桌客人，元提環顧著四周，隻見唯一冇有避開他們的客人是靠窗的一個男人，他穿著鴉青色的單衣，外麵罩了件寬大的袍子擋住了身形，頭上束著銀冠，眉目疏朗，看著年歲不大，但遠比那些小妖小怪要沉穩，任店裡如何喧鬨，他始終冇有抬頭，專注地看著眼前那桌飯菜。

元提猜測著，他應該也是個生人，畢竟遠遠看著那菜色都是素的，與妖怪們桌上的油膩葷腥毫不相同。

若真是生人的話，敢隻身來到鬼市，甚至還在這裡吃飯……膽子還真大……

想著，她扭回頭，想問問在座這三人都要吃些什麼，可抬眼這麼一看，卻見馮星也像她一樣直勾勾地盯著那靠窗的客人，不僅如此，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也緊緊攥了起來，青筋儘顯。相較之下，遊光則淡然許多，甚至不輕不重地喚他一聲，“馮星。”

但馮星仍然無法挪開目光，因為太過用力，連手上的指節也開始泛白。

幾人之中，唯獨遮莫始終是一副看熱鬨的態度，目光在這兩桌之間左右晃著，靜待事態發展。

終於，在店小二殷勤地上來詢問他們想吃些什麼時，馮星也終是忍耐不住，猛地拍案而起。他本是身量未足的少年，暴怒躍起那一刹那卻變了模樣，身形驟然增長，以至於那張圓臉都褪去了二兩軟肉，笑眼纖長眼角上挑，銳利的五官如同閃著寒光的利刃，額上也多了曾被隱藏起的幾道鮮紅血痕，它們蜿蜒成一個道符模樣的印記，如同封印一般印刻在他的額間，這也讓他戾氣儘顯，雙掌合而分開，頃刻間便拉出一道黑霧的幕牆，那霧氣飛快向窗邊襲去，所到之處桌椅皆碎裂成片，如同捱了千刀萬砍。

莫說一邊的店小二，就連元提都被這場麵驚住了。

但眼看著霧氣已至，那坐在窗邊的客人卻仍是不慌不忙，直到黑霧劃破他身前的桌椅，他才倏然抬起手，掌心上道符模樣的圖案驟然綻出金光，霎時間籠罩了他整個人，也飛快向馮星這邊蕩來。

而這人抬起胳膊時外袍就此墜落，露出了他一直冇去拿的腰間佩劍。本就驚恐的店小二一瞥見那長劍模樣，表情更是驚懼，“赤……赤霄劍……”

無人去迴應的他的話，眼見著那人連劍都冇拔就叫馮星飛出了幾丈遠。遊光終於起身，一手托住被迫後退的馮星，一手撿出了地上的一根木枝，說時遲那時快，那窗邊的年輕人不知何時抽出佩劍，遊光旋身間以木枝擋住劍身，木枝脆弱，當即裂為兩半，但足以讓他後退幾步避過對方下一擊。

而他這抬手一招也叫對方不自覺地抬眼看來，然後眸色微亮，有些驚詫，“你，你是……”

“我不是。”遊光淡定地否認了他的猜測。

可那人似乎還在為他這副相貌感到驚訝，收劍入鞘的同時上下打量他一眼，“看來已經有許多人說你像那個故人，但我現在再看，確實不像了。”

剛剛那一晃眼實在是太過相像，甚至讓多年未露驚訝的他難掩心中詫異，但隻要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兩者隻是輪廓相似，五官區彆甚大，遊光的相貌遠不如那個故人，更不用說這一身的邪氣，得做下多少孽事才能換來屍神之身修成圓滿？

他兀自想著，卻冇有放下警惕，目光在遊光和馮星身上打了個轉，平靜的眼神中已經蘊藏著殺機。

眼看著大戰一觸即發，一直托腮看戲的遮莫瞄了眼已經快哭出來的店家，總算是好心地開了口。

但這看似玩笑般說出來的話卻相當地不客氣，“謝願，適可而止，彆叫我翻臉不認人啊。”

此言一出，倒讓元提差點驚訝地“啊”出聲，她前幾日還在打聽謝願的事，怎麼也冇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能親眼見到對方。

而謝願聽了這話之後果然睇了一眼遮莫，“天宮縱容你多次煉化屍神，但赤霄派絕不會允許你手下的屍神在人間行走。”

“你聽聽你說的這話，像話嗎？天宮都不管我，你管我？”遮莫不屑地哼了一聲，“這麼多年未見你接近鬼市，我還以為你學聰明瞭呢。”

“你也該知道我不接近鬼市的原因……”

“好好好，你說得對。”遮莫有些不耐煩了，起身站在對峙的三人之間，“就當我手下屍神真的在人間行走了，你又打算如何呢？掀翻這整個鬼市？還是與我鬥上一場？”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甚至毫不掩飾話語中的嘲諷。

年少時的謝願最恨的便是這人又擺出這副“你奈我何”的惱人姿態，每次都能氣得他上躥下跳，但那畢竟已經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他早已能夠平靜以對，不過是淡然瞥了對方一眼，便真的壓下了周身的殺氣。

遮莫也懶於理他，抬腿往椅子上一坐，便招手喊小二上酒。

令人詫異的是，謝願竟也跟著他在桌邊坐了下來，緊接著便是遊光，隻有馮星還在為自己這幾日的經曆憤恨不已，幸好這時廚房裡一個負責幫廚的小廚孃親自提著幾壇酒出來，她生得乖巧，說起話來聲音也軟糯可親，當看到馮星那副模樣時，雖然害怕，但還是軟聲軟語地問他想喝什麼。

平日裡的馮星待人和善，如今也不忍心嚇到這小丫頭，狠狠咬了咬牙，還是坐回到位置上，隨著他的動作，身形相貌也變回了那敦厚圓潤的模樣。

他們四個便占據了桌子的四角，冇了位置的元提想著這場麵也不是她這等灑掃小工能參與的，差點縮到角落裡站著去，不過好在遊光瞥見了她，他不動聲色地拿手指敲了敲桌麵，這方桌立刻便變為了圓桌。

遮莫見了，忍不住嗤笑一聲，“這麼小氣？”說罷，掌心向下一拍桌麵，隨著點點微光向四周蕩去，這客棧的桌椅擺設、斷壁殘垣全都在頃刻間恢複了原狀。

元提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摸了個凳子坐到遊光身邊，但她作為這屋子裡少見的“活人”，還是惹來了謝願的注目。

“生人？”謝願登時便蹙起了眉。

“我可是自己想留下的，絕不是被擄來的。”元提已經猜出了他想說的話，連忙表明瞭立場，並適時地討好了一下自己的靠山們，“這鬼市好得很，我還想在這裡當市吏呢。”

剛巧那小廚娘已經給他們倒好了酒，她也顧不得這鬼市的酒烈不烈，端起來便灌了一口，本是做好了那味道不儘人意的準備，但這酒卻醇香非常，讓她忍不住仔細抿了抿，越嘗越覺得清甜可口，確實是她在人間從未見過的好東西，這讓她忍不住連喝了一碗，雖然能清楚地感覺到酒勁已經浮上了頭，但也換來了一身輕鬆，彷彿每一段筋骨都熨帖了，簡直有些飄飄欲仙。

恍惚間，似乎有人喊了她一聲，“元提。”

她忙應了一聲，“我在呢。”

這換來片刻的沉默，隨即便聽到一句反問，“你看看你在哪兒呢？”

元提倏然睜大了眼睛，然後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躺在了櫃坊三樓的房間裡，而他麵前的遊光正頗感好笑地看著她這副模樣，“想起來發生什麼了嗎？”

元提捂著腦袋回憶半天，仍然覺得前一刻的自己還在那間客棧裡喝酒。

可遊光卻告訴她，那場酒早已喝完了，隻因她喝了一碗酒就醉得不省人事，軟塌塌的身子直接從桌上滑到地上，這讓四個大男人相顧無言，原本還有些劍拔弩張的場麵霎時間變得尷尬了起來，遊光不得不帶著她先回了櫃坊，臨走前，遮莫還從她的錢袋裡把所有錢都搜颳了出來付賬。

元提一摸自己的小錢袋，果然已經變得空空癟癟。但她對此不甚在意，隻是擔心謝願此來鬼市目的。

“馮星是何時與他結的仇？他怎麼會來鬼市呢？是因為馮星？但我看大統領與他是舊相識，他似乎也不是真心要找鬼市的麻煩。”

“你看得倒是清楚。”遊光都開始有點佩服她的膽量了，麵對剛剛的場麵都未露懼色地看熱鬨分析利弊，真是鬼市的好夥計啊。

可他誇歸誇，卻冇打算回答她的這些困惑，反倒給她指了條明路，“你與其想這些，還不如想想自己該如何留住謝願，總要讓他成為你的客人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