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臨心中瞭然,卻並無多少懊惱或遺憾。
她調息片刻,穩住體內翻騰的氣血,然後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略顯黯淡的四韻,最終望向庭院虛空。
“傳承既允我入內,便當知我道基為何。我非循規蹈矩、追求心境澄澈無暇的正道修士,我所行之路,本是逆天奪運,殺伐果斷。世間萬物,有生便有死,有光便有影,有和諧便有衝突。此間怨氣,乃死、戾、怨、恨之凝結,本是此地之一角,無可否認。”
“然,我以我法,鎮壓煉化此怨,乃憑我自身之能。此怨既已被我所得,化為我煞丹之力,那便是我的機緣,我的造化。何謂圓滿?是維持這庭院虛假對立卻平衡的圓滿,還是將對立之物納入己身,成就自身道途的圓滿?”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庭院中清晰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修道一途,本就是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十之八九,難求外物圓滿。我既踏上此路,所求者,非外物之平衡,乃自身之強大,道心之堅定,我憑本事鎮壓煉化,此怨之力,合該歸我所有。至於這庭院是否圓滿……”
謝昭臨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自嘲又透著桀驁的弧度,“世間之事,何來絕對圓滿?道亦有損有餘而補不足。強求圓滿,不過是畫地為牢,自縛手腳。”
“更何況……”她頓了頓,“我本就不是什麼追求圓滿正統之人。離經叛道,逆中求存,纔是我的道。此地考驗,若隻為篩選出能維持這庭院表麵圓滿之人,那從一開始,便不應讓我這等煞氣纏身,離經叛道者入內。既已入內,選擇那枚玉簡時給了我迴應,那便說明,它至少認可了我這條路的可能性!既然如此,又何必再用那套滌塵明心、臻至圓滿的標準來框定我?”
“我的圓滿就是在這殘缺與不完美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足夠強大、足夠堅定的路。將黑暗化為力量,將怨恨煉為基石!”
“我選擇的路,本身便是對此地圓滿定義的一種打破與重塑。我之道,不求外相和諧,但求內蘊乾坤,生死由我,煞靈同修,這……豈非另一種圓滿?”
她話音落下,不再去看那四股略顯黯淡的靈韻,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調息恢複,同時心神沉入識海,開始嘗試初步溝通和安撫那被封印的怨氣核心,為日後的徹底煉化做準備。
她的姿態坦然,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霸道。
既然傳承選擇了她這條路,那她就按照自己的方式走下去,至於傳承認不認可,那是傳承的事。
若不認可,大不了得不到後續,她也已得了這天大的好處。
庭院中一片寂靜。
風停了,水波不興,竹葉無聲,連棋局和古琴上的微光都彷彿凝固了。
良久。
就在謝昭臨以為這處考驗或許就此僵持,甚至可能觸發某種懲罰機製時——
“沙沙……”
那牆角一直沉默的翠竹,竹葉無風自動,發出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這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滯澀或富有韻律,而是帶著一種彷彿歎息的意味。
緊接著,四股靈韻的氣息並未恢複到此前的和諧圓滿,但卻各自沉澱下來,散發出一種彷彿曆經滄桑後的平靜氣息。
嗡……
一聲彷彿塵埃落定的嗡鳴響起,整個庭院的空間開始如水波般盪漾,謝昭臨感覺到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了她,眼前景象迅速褪色虛化。
當她再次穩住身形,定睛看去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方奇異的庭院之中,而是重新站在了那條看似冇有儘頭的青石通道裡。
身後是來時的幽深通道,前方依舊是望不到頭的青石路徑。
謝昭臨站在原地,方纔庭院中的生死搏殺和煞氣煉魂彷彿隻是一場幻夢,但體內丹田處那明顯壯大的煞丹以及識海中那被四色光繭穩穩封印的暗紅氣團,都在告訴她剛纔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她略作感應,確認周圍並無新的危險或禁製觸發,這才稍稍放鬆緊繃的心神。
“看來,是過關了,不過……是以一種不太標準的方式。”謝昭臨低語,嘴角那抹自嘲又桀驁的弧度尚未完全消散。
她賭對了,或者說,她堅持了自己的道,而這份堅持,得到了這天虛宮傳承某種程度上的“默認”。
雖然冇有得到預想中的圓滿評價,但至少冇有觸發懲罰,還被送了出來。
她定了定神,正準備檢查一下自身狀態,並思索接下來該如何在這似乎無窮無儘的迷宮中繼續前行時,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那枚在最初選擇時獲得的瑩白玉簡。
謝昭臨伸手探向儲物戒,取出了那枚得自大殿石門前的瑩白玉簡。
玉簡入手,依舊是那溫涼細膩的觸感。
但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玉簡的刹那,一絲不同於之前的異樣波動透過指尖傳遞而來!
謝昭臨心中一動,立刻凝神,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簡之中。
與之前的空白不同,這一次玉簡她的神識接觸下竟然“觸碰”到了某種東西!不過那些東西似乎是被什麼朦朦朧朧的東西籠罩住,無法知曉具體內容。
即便如此,這個發現也讓謝昭臨欣喜異常。
這玉簡果然不是凡物!
它並非一開始就承載著固定傳承,而更像是一個記錄儀,會根據持有者在試煉中的表現,選擇乃至道途印證,自行生成或顯現相應的內容!
雖然她現在還無法讀取其中具體資訊,但這玉簡內部從絕對空白到出現無法探查的痕跡這一變化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這證明她選擇的非常規破局方式不僅通過了考驗,更以某種她尚不理解的方式,觸動了這枚玉簡,在其內部留下了印記!
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這玉簡恐怕會隨著她後續的試煉,不斷記錄或顯化出與她自身道路息息相關的傳承資訊!
這比單純通過一個標準考驗得到固定獎勵更讓她感到振奮。
因為這意味著這天虛宮傳承並非死板僵化,而是留給了後來者一定的表通和契合自身的空間!
“果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這天虛宮傳承倒也有趣。”
謝昭臨滿意地將玉簡收起,小心放入儲物戒最深處。
調息片刻,謝昭臨再次將目光投向青石通道的深處。
雖然看起來和她進入庭院之前冇有區彆,但她隱約能感覺到,隨著考驗的通過,某種平衡似乎被打破了,這看似平靜的通道深處,潛藏的氣息似乎也隱隱有了不同。
沿著通道繼續前行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原本光滑平整的青石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不規則的裂紋,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擠壓過。
“沙……沙……”
鱗片摩擦石麵的聲音從通道前方極遠處傳來,時斷時續,混雜在謝昭臨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中幾乎難以分辨。
謝昭臨腳步一頓,神識全力向前方鋪開。
然而這青石通道似乎對神識有著天然的壓製和乾擾,她的神識隻能延伸出數十丈左右,也無法清晰感知到那聲音的來源。
“有東西。”謝昭臨眼神一凝,停下腳步。
那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而且……似乎不止一個方向?
她側耳細聽,發現聲音不僅來自前方,甚至隱隱從兩側的牆壁內部,以及……腳下的石板之下傳來!
“不對勁!”
謝昭臨幾乎是憑著無數次生死搏殺培養出的直覺,冇有絲毫猶豫,身形猛地向後急退!
“轟隆!!!”
她原先站立之處以及前方數丈範圍內的青石板地麵猛然炸裂開來!
碎石橫飛,煙塵瀰漫!
一條覆蓋著暗青色鱗片的巨大蛇尾從地下破土而出,狠狠抽打在她剛纔所在的位置!
砰!
堅實無比的青石板地麵被這一尾抽得碎石飛濺,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巨大的衝擊力甚至讓整個通道都震動了一下!
謝昭臨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身形在數丈外穩住,看向那從地底鑽出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條體長超過十丈的巨蟒,通體覆蓋著暗青色的厚重鱗甲,鱗甲表麵佈滿了天然紋路,與這青石通道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難怪之前難以察覺。
此時它高昂著頭顱,一雙豎瞳鎖定了謝昭臨,信子不斷吞吐,散發出金丹後期巔峰的強橫妖氣。
“石岩青鱗蟒?”謝昭臨一眼認出了這妖獸的來曆。
這是一種頗為罕見的土屬性妖獸,通常棲息在深山地脈或古老遺蹟之中,防禦力極其強悍,力大無窮,且擅長土遁和偽裝。
若是之前,麵對這樣一條皮糙肉厚,力量恐怖的同階巔峰妖獸,謝昭臨或許會選擇周旋遊鬥,尋找弱點。
但此刻感受著丹田內那因為吞噬大量怨氣而變得空前充盈的煞丹,謝昭臨眼中非但冇有懼色,反而燃起了一抹興奮的戰意!
“正好,拿你來試試我新得的力量,也順便……補充一下剛纔的消耗!”謝昭臨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方纔吞噬怨氣雖有大收穫,但過程凶險,對心神和靈力都有不小的消耗。
這條石岩青鱗蟒血氣旺盛,妖丹精純,正是上好的補品!
“嘶——!”
石岩青鱗蟒似乎被謝昭臨那毫不掩飾的挑釁目光激怒,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擺,帶著呼嘯的風聲再次朝著謝昭臨橫掃而來!
同時它大口一張,一道土黃色光柱率先噴吐而出,封死了謝昭臨的退路!
“來得好!”謝昭臨不閃不避,右手並指如劍,體內那澎湃的煞氣瞬間奔湧而出,在指尖凝聚成一道漆黑劍芒!
“破!”
嗤——!
石岩青鱗蟒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厚重鱗甲在接觸到漆黑劍芒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暗,並迅速向內凹陷!
“嘶昂!”石岩青鱗蟒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劇烈扭動,試圖甩脫這帶來恐怖傷害的黑芒。
“好強的腐蝕力!”謝昭臨自己心中也是一驚。
她知道吞噬怨氣後煞丹威力大漲,卻冇想到提升如此明顯!
這石岩青鱗蟒以防禦力著稱,鱗甲堪比高階防禦法器,竟被自己隨手一道煞氣劍芒輕易破開!
這不僅僅是煞氣量的提升,更是質的飛躍,其中蘊含的那股源自天虛宮隕落者怨唸的極端毀滅之意,對生靈血肉和能量護甲有著驚人的侵蝕效果!
信心大增,謝昭臨攻勢更疾!
一道道傷口在巨蟒身上綻開,漆黑的煞氣如同附骨之疽沿著傷口瘋狂向它體內侵蝕,所過之處,血肉枯萎,妖力滯澀。
巨蟒的掙紮越來越無力,嘶鳴聲也帶上了驚恐。
它試圖遁入地下,施展土遁逃離。
然而謝昭臨早有防備,在戰鬥開始她便暗中將部分煞氣滲透入腳下地麵,擾亂了周圍的地脈土靈之氣。
巨蟒的土遁之術剛剛施展便速度大減,破綻大開!
“結束了。”謝昭臨眼神冰冷,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殘影,瞬間出現在巨蟒高昂的頭顱側麵。
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巨蟒那暗金色的豎瞳下方三寸——那是它妖丹所在的大致方位。
噗嗤!
五根手指輕易洞穿了巨蟒堅韌的鱗皮和頭骨,謝昭臨能清晰地感覺到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劇烈跳動的硬物——妖丹!
她毫不猶豫,五指猛地收攏!
“吼——!”
巨蟒發出瀕死的絕望嘶吼,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抽搐,但一切掙紮在煞氣侵入妖丹的瞬間都變得無力。
謝昭臨手腕一抖,將那散發發著精純妖力波動的妖丹硬生生從巨蟒頭顱中摳了出來!
從巨蟒暴起突襲,到被謝昭臨乾脆利落地擊殺、取丹、拘魂,整個過程不過十數息時間!
一條防禦強悍且擅長偷襲隱匿的金丹後期巔峰妖獸,在實力大增的謝昭臨麵前竟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甚至連讓她動用驚霄綾或其他壓箱底手段的資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