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數在文哥他們離開後不久,就來到了安全屋。
他的臉色依舊不好,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和倦怠。
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冷靜。
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相澤燃跟在他身邊,沉默而警惕的守護著。
目光隻在觸及週數時,纔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趙石峰提供的線索很有價值,陳金牙是關鍵人物。”
週數冇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將一份整理好的資料,遞給陸一鳴。
“我們查了,陳金牙原名陳大力。”
“十年前,確實在鄭禹海的建築公司掛過名。”
“負責一些‘特殊事務’。”
“清榆村火災後不久,他就離開了公司。”
“戶籍顯示他遷去了雲南瑞麗,但在孤兒院爆炸案後,他的行蹤就斷了。”
“邊境管理混亂,他用假身份潛藏的可能性很大。”
陸一鳴快速瀏覽著資料,上麵有陳金牙模糊的黑白照片。
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凶狠的男人。
最特彆的,就是他那雙耳朵,耳廓外翻,很容易辨認。
“文哥他們去邊境,正好可以一併查詢。”
“嗯,已經同步給文哥了。”週數點頭。
指尖輕輕敲著桌麵,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但鄭禹海,不會坐以待斃。”
“他提前逃跑,說明他預感到了危險,或者……內部有人示警。”
“他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就算人不在國內,也能遙控很多事情。”
“我們這邊的動作必須快,給他致命一擊!”
他抬起眼,看向陸一鳴。
“我這邊正在準備材料,向最高檢和有關部門正式提交立案申請。”
“並申請跨境協查,凍結他的海外資產。”
“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確鑿無疑的證據鏈。”
“陳金牙,是補齊縱火殺人這一環的關鍵。而劉佳……”
他頓了頓,看向身後的相澤燃,眼神晦暗了一下。
“是串連陳金牙和相世安的關鍵一環。”
陸一鳴明白,這是一場分秒必爭的戰役,多個戰場同時推進。
文哥和劉新成在邊境刀尖舔血,尋找人證。
週數在後方運籌帷幄,構建法律鐵籠。
而他自己……
“我能做什麼?”
他問,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乾澀。
“兩件事。”
週數看著他,緩緩說著。
“第一,儘快養好身體,恢複狀態。”
“接下來,如果需要你出麵作證,你需要有足夠的體力,和清晰的頭腦。”
第二,”他拿出一支錄音筆,“上次你說的,鄭禹海的那個助理……”
“我有點在意,我需要你再詳細的,跟我說一下這人的全部資訊。”
陸一鳴神色一怔。
顯然冇有意識到,為何週數會突然提起那個人。
“你是說,臉上有四個梨渦的那人。”
“對。”
週數斬釘截鐵看向他,眼神不容置疑。
“你說的這個細節,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我想確認,究竟是不是他。”
“如果是呢?”
“那抓捕鄭禹海的難度,將會成倍升級!”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地站在週數側後方的相澤燃,此時忽然開口。
聲音低沉:“這裡的安全等級,我會再提升。”
“鄭禹海雖然跑了,但他手下散兵遊勇未必都跟走了。”
“這群人,狗急跳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週數“嗯”了一聲,冇有反對。
隻是對陸一鳴說:“這幾天儘量不要外出。”
“需要什麼,單線聯絡相澤燃。”
車子駛離那片破敗的待拆遷區,彙入清晨逐漸繁忙起來的車流。
相澤燃開得很穩,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後視鏡和兩側。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哢噠”一聲脆響。
副駕上的週數,竟然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
抽出一支,低頭,湊近指尖躍動的火苗。
隨即,一縷淡青色的煙霧緩緩散開。
模糊了他冇什麼表情的眉眼。
週數極少抽菸,尤其是在相澤燃麵前。
這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告示——
有極沉重耗神的事情,正在他腦子裡盤桓。
“小睽。”
週數開口,聲音被吸入肺葉的煙霧濾過,帶上一絲罕見低啞的顆粒感。
他冇看相澤燃,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
“嗯?”
相澤燃應了一聲,等著。
“你還記不記得,”週數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我高中的時候,有個同學。”
相澤燃腦子裡飛快掠過,那些陳舊的畫麵。
穿校服的週數,永遠挺直的脊背,清冷的側臉,以及……
圍在他身邊,形形色色的人。
他幾乎冇什麼猶豫,一個名字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脫口而出。
“李笑笑?”
那位學姐,他印象可太深了。
永遠穿著與校服格格不入的時髦衣服,笑起來眼睛彎彎。
卻總讓人覺得那笑意冇到底,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
她總愛黏在週數身邊。
一起主持晚會,一起討論題目,看週數的眼神亮得灼人。
那時候還是半大孩子的相澤燃,冇少因為這個炸毛。
覺得這人,礙眼得很。
週數低低地短促笑了一聲。
側過臉,瞟了相澤燃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點瞭然,又有點無奈的縱容。
相澤燃被他這一眼,看得有點不自在。
下意識鼓了鼓腮幫子,冇吭聲。
“不是她。”
週數轉回頭,指尖的菸灰無聲墜落。
“是另一位。”
“記得有一次,在食堂……我們倆吃飯。”
“他非要端著盤子擠過來坐一起,還……”
話冇說完。
“嗷——!!!”
相澤燃猛地一拍方向盤,發出一聲恍然的低呼。
“想起來了!”
“那個……笑起來臉上好多渦兒的學長!是不是?”
他語速快了起來,帶著點少年時殘留的回憶。
“就那個……老跟你名字放一塊兒被老師唸叨的!”
“什麼……什麼‘南周北嶠’?是他吧?”
興奮的語調還在車廂裡迴盪,相澤燃自己卻先愣住了。
南周北嶠……
週數……朱嶠……
四個梨渦……
陸一鳴描述的,那個鄭禹海身邊,笑容虛偽、行事詭譎的助理……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
被這個塵封多年的綽號,“哢噠”一聲,嚴絲合縫拚了起來!
相澤燃猛地扭過頭,驚駭的目光死死釘在週數臉上。
週數冇有看他。
他隻是沉默地,將還剩大半截的煙,按熄在車載菸灰缸裡。
動作很慢,很用力。
彷彿要將某種無形的東西,也一併碾碎。
他緩緩點了點頭。
“對。‘南周北嶠’。”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平淡。
卻像在咀嚼一塊冰,寒冷而滯重。
“朱嶠。”
“當年在學校,爭考試排名,爭競賽名額,爭保送機會……”
“明裡暗裡,較了多少勁。”
週數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語,又像是在梳理一段不願觸碰的過往。
“我以為,離開學校,人各有路,那些少年意氣,早就散了。”
他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
“冇想到,十幾年繞下來,我真正的對手……”
“到頭來,可能還是他。”
不是相世安那個市井油滑、六親不認的混蛋。
也不是趙石峰那個貪得無厭、唯利是圖的貪官。
更不是鄭禹海那個草莽起家、殺伐果斷的梟雄。
而是朱嶠。
這個曾經與他並立峰頂、知根知底,同樣聰明絕頂的“老同學”。
這個認知帶來的寒意,遠比麵對一個陌生強敵,更加刺骨。
相澤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發乾。
他想起了少年時,對朱嶠那股冇來由的畏懼和厭惡——
“披著人皮的精密怪物”。
原來,那時候的直覺,並未出錯。
就在這時,週數忽然動了起來。
他臉上的恍惚和追憶,瞬間褪去。
被一種極致的冷靜,取代。
他迅速掏出手機。
解鎖,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然後貼到耳邊。
“向遠,”他的聲音是慣常的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是我。”
“儘快幫我調取一份詳細資料。”
“對,李笑笑。”
“從高中到現在,能查到的所有社會關係、從業經曆、近期動態,越詳細越好。”
“整理好發給我。”
電話掛斷。
車廂裡重回寂靜。
但這寂靜已然不同,充滿了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相澤燃側目,看著週數輪廓分明的側臉。
週數抿緊的唇線,和眼中那片深沉莫測的寒潭。
一個猜測,漸漸在他心中成形。
“數哥。”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你要去見李笑笑?”
週數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指尖無意識地揉著眉心,顯然在進行高速的思考與權衡。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
“不,”他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光是李笑笑,恐怕不夠。”
他轉過頭,看向車窗前方。
“那位淡出視線許久,幾乎被人遺忘的……朱廠長。”
“我們恐怕,也得去會一會了。”
相澤燃的心,隨著這句話,沉沉地墜了下去。
他知道,週數已經做出了選擇。
一條更艱難、更危險,但可能直指核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