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南的雨林。
白天悶熱如蒸籠,入夜後濕冷刺骨。
陳金牙像一頭受傷的野狗,蜷在猛卡鎮,邊緣一間廢棄的竹樓二層。
竹樓歪斜,地板黴爛。
空氣裡瀰漫著糞便,腐爛植物,和他自己傷口化膿的混合臭味。
他的左臂,顯然受了重傷。
胡亂纏著的布條,被血汙染得已經看不出顏色。
那是三天前,他在邊境線附近,被鄭禹海的人用砍刀留下的——
對方來勢洶洶,目標明確,見人就砍。
很明顯,他們要的不是活口,是滅口。
自從清榆村那把火之後,他就知道有這麼一天。
鄭禹海給他的錢,足夠他在邊境小城揮霍到晚年。
但那些錢,遠遠不夠他買一條永遠的安穩路。
爆炸案後,風聲驟緊!
他連滾帶爬逃出首都,像一粒沙子滾進西南邊陲的褶皺裡。
他改名叫“岩保”,學著說蹩腳的傣話。
在賭場裡看場子,在貨運黑市裡打雜,以便能夠混口飯吃。
他竭儘全力,讓自己融進這片魚龍混雜的灰色地帶。
但兩條索命的絞索,正從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向他勒緊!
一條來自北方,代表著國家機器的冰冷秩序。
文哥帶的“風暴眼”邊境追逃小組,落地昆明後冇有驚動地方。
卓文君排兵佈陣,將組員分成數個精乾小隊。
像梳子一樣,篦過邊境線幾個重點城鎮。
他們手裡,有陳金牙二十年前的黑白照片和最新模擬畫像。
有他可能使用的假身份資訊。
更有從投案的李染秋嘴裡,撬出的關於他嗜賭、好酒、有一雙大耳朵等細碎特征。
這些特征化作數據,流入邊境管控和基層摸排的網絡。
另一條,則更陰毒,更不計後果。
鄭禹海雖然潛逃,但多年經營的人脈和金錢,在見不得光的通道裡依舊有效。
他的指令很簡單:
找到陳金牙,讓他永遠閉嘴。
執行這條指令的,是幾個從境外繞道過來的亡命徒。
手法粗糙,但足夠狠辣。
他們不在乎動靜,甚至故意製造混亂。
目的隻有一個:
在警方找到陳金牙之前,讓他變成一具屍體。
陳金牙能感覺到。
賭場裡,陌生人打量他的眼神。
集市上,突然靠近又離開的身影。
就連夜裡都不太平,他暫時藏身的竹樓外,經常會有異常的響動。
他像驚弓之鳥,不斷更換藏身點。
用最後那點錢,買通了一個偷渡的“蛇頭”。
想往緬北更深處的深山老林裡鑽。
但“蛇頭”拿錢的時候眼神閃爍,他不敢信。
這天下午,猛卡鎮逢集。
嘈雜的人流,渾濁的空氣。
各種語言和口音,傳來忽遠忽近的討價還價聲。
這些,給陳金牙暫時提供了些許掩護。
他壓低一頂破舊的遮陽帽,豎起衣領。
低垂著腦袋,快步穿過售賣廉價服裝和山寨電器的攤位。
想去鎮子另一頭,找那個據說“有點門路”的摩托車司機。
他經過一個賣山貨的攤位,眼角餘光,猛地瞥見斜對麵巷口。
站著兩個,穿著不合時宜衝鋒衣的男人!
正拿著手機對照著什麼,目光掃視人群。
那站姿,那眼神,絕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普通遊客。
警察!
陳金牙心臟驟停!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他猛地轉身,紮進旁邊更擁擠的牲口市。
豬羊的嚎叫,糞便的腥臊。
販夫走卒的汗臭味,撲麵而來。
他不敢跑,隻能用力擠開人群,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生疼。
“目標疑似出現,牲口市方向!”
“穿灰色夾克,深色褲子,戴藍色遮陽帽。”
追逃小組的偵查員,對著袖珍麥克風低語。
幾道人影快步跟上。
文哥和劉新成,坐在不遠處的車裡。
聽到彙報,文哥立刻下令:“二組從東側巷子插過去!”
“三組守住西頭出口。”
“新成,跟我從正麵逼近!”
“注意人群,不要硬來,優先識彆確認。”
包圍圈,正以陳金牙為中心,在無聲地收縮。
陳金牙感覺到了,那是一種被無形之網罩住的窒息感。
他看到東頭巷口,出現另一個同樣精乾的身影!
西頭出口,似乎也有人注意著這邊。
完了,被堵死了!
絕望和凶性,同時湧上心頭!
他的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柄磨尖的螺絲刀——
“老子就算死在這,也得拉個墊背的!”
他眼睛發紅,準備朝看起來人相對少的西頭硬闖!
刹那間,旁邊突然伸出一隻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這死鬼!”
“賣個雞的錢也敢偷拿去賭!還不跟我回家!”
尖利的女聲,帶著濃重雲南口音的普通話,劈頭蓋臉砸來。
陳金牙懵了。
還冇反應過來,一個穿著碎花襯衣,頭上包著褪色頭巾的“村姑”,突然朝他擠了過來!
那姑娘膚色黝黑,用身體擋住了西頭方向投來的視線。
她力氣大得驚人,連拖帶拽。
將陳金牙從人群裡,扯了出來。
嘴裡不停罵罵咧咧,內容全是家長裡短、男人賭錢不顧家。
這突如其來的“家庭鬨劇”,讓周圍人群下意識避讓。
也短暫乾擾了偵查員的視線。
等文哥和劉新成趕到西頭,隻看到一個被女人揪著耳朵,罵罵咧咧拖走的男人背影。
兩人迅速消失在集市旁,一條堆滿垃圾的狹窄巷道裡。
“剛纔那人……”劉新成皺眉。
他覺得那男人的側影和慌張的神態,有些像嫌疑目標。
“追!”文哥果斷下令。
幾人迅速分開,朝巷道包抄。
巷道彎曲狹窄,汙水橫流。
等他們追到儘頭,眼前是錯綜複雜的自建房和芭蕉林。
哪裡,還有那對“夫妻”的影子。
“查!以這裡為中心,輻射所有路口監控,走訪附近住戶!”
“問問有冇有人,看到一對爭吵的夫妻!”
文哥臉色陰沉。
煮熟的鴨子,就在眼皮底下,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拽飛了!
猛卡鎮外,一片茂密的橡膠林深處。
陳金牙被那“村姑”,一把推進廢棄的看林人窩棚。
腳下不穩,踉蹌著差點摔倒。
窩棚低矮昏暗,瀰漫著黴味和土腥氣。
“你……”陳金牙驚魂未定。
他靠著斑駁的土牆喘息,警惕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女人背對著他,似乎在聽外麵的動靜。
她身形瘦高。
碎花襯衣下襬,塞在寬大的黑色長褲裡,腳上一雙沾滿泥的解放鞋。
很普通的邊民婦女打扮。
過了幾分鐘。
遠處隱約的警笛聲徹底消失,橡膠林裡隻剩下風聲和蟲鳴。
女人這才緩緩轉過身。
抬手,慢慢扯下包在頭上的頭巾。
一頭柔順的長髮,散落下來。
她用手背,快速擦了擦臉上故意抹上去的泥灰。
露出一張雖然飽經風霜,但眉眼輪廓依舊清晰,甚至帶著冷清秀氣的臉。
尤其是那雙眼睛。
沉靜,幽深。
此刻,正冇什麼情緒地看著陳金牙。
陳金牙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他瞪大眼睛,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像是見了鬼。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劉……劉佳?!”
陳金牙的聲音乾澀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劉佳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冇有久彆重逢的波瀾,冇有救他於危難的溫度。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審視,以及一絲介於嘲諷與悲哀之間的東西。
窩棚外,風吹過橡膠林。
沙沙作響,彷彿無數竊竊私語。
林子更深處,一雙屬於野獸或者人的眼睛。
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睜開,又緩緩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