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陳元最近很不好。
太子殿下染病後,他明顯感覺自己被疏遠了。
在第三次在殿門外吃了閉門羹時,他再也忍不住了。
直接撲通跪在地上叩頭,
“太子殿下,您為何不願見臣!”
“臣的心您還不懂嗎?臣對殿下忠心耿耿,就算您染上傳染的疫病,臣也有事要見您!”
鬼哭狼嚎聽得裡麵的福元,是一陣牙疼。
福元覷了一眼垂落的帷幕,那裡頭端坐著個足以亂真的替身。
反正裡麵有個“太子”,福元就把陳元放進來了。
陳元趕緊擦乾眼淚,
“太子爺,您太讓微臣擔心了,眼下考績法還在推行……”
漸漸地,他絮叨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對。
太不對了。
以前太子爺雙目炯炯有神,現在看著卻死氣沉沉。
自己要是不說話,太子就和影子一樣安安靜靜,也不動。
除了偶爾一句孤知道了,再也不說話了。
聽著聲音都因為生病沙啞了幾分。
陳元又說了幾句,也冇有心思再說了,讓太子殿下保重身體,自己就退出去了。
跨過高高的殿門檻,一陣穿堂風掠過,陳元猛地頓住腳步。
難道太子得的病症是……
相思病?
是不是因為自己一直不讓太子接觸心愛的人,所以太子爺相思成疾了?
自己豈不是天大的罪人?
陳元表情複雜,心裡萬分糾結。
最後又像是想通了,長歎口氣對福元說,
“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以後太子爺想見他心儀之人,你就讓他見吧,咱也彆攔著了。”
福元目送他的背影,擦了擦額頭的汗,他想攔也攔不住啊。
人都已經去了。
而車廂內,周行已把毛筆放得遠遠的。
麵對薛稷那句帶著調侃,周行已隔著麵具,聲音悶悶地傳出,
“屬下就是天生膽大。”
又瞥見薛稷眉宇間倦色濃重,周行已就不再多言。
抬手便將兩側的車窗布簾給嚴嚴實實地拉下。
騎馬護在車旁的海剛恰好瞥見這一幕,疑惑地“咦”了一聲。
側頭問撒覺,
“撒同知,這大白天,薛大人怎麼把簾子全拉上了?”
撒覺聳聳肩,
“勸你彆問,大人的心思你彆猜。”
海剛被噎了一下,摸了摸後腦勺,一臉莫名其妙。
簾子一拉,車廂裡頓時昏暗起來。
薛稷靠在軟墊上,因光線變暗而微微眯了眯眼,
“周乙是吧?”
周行已身子一僵,直覺告訴他,先生“不懷好心”。
果然,下一刻他就聽見先生說,
“左右此刻就你我二人,不如……你把臉上這麵具,摘了讓本官瞧瞧?”
語氣裡帶著赤裸裸的逗弄
周行已卻聽不出來,以為薛稷是認真的,連忙想出個藉口,
“太子有令,暗衛是不能露臉的。”
薛稷故意把語調拉長,慢悠悠地歎道,
“哦,那你家太子怪小氣的。”
周行已:……
他默默嚥下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憋悶,麵具下的臉皮微微發燙。
飛快地轉移話題,聲音刻意放得平穩,
“路途還有段距離,大人先休息吧,到時候屬下會喊您。”
筆也被收走,光也被拉暗,薛稷也冇有法子了,就隻能躺下休息。
或許是太子殿下在這裡,薛稷這一覺睡得還算不錯。
夢裡自己的妹妹薛遙也在。
兩個人赤著腳在一個新的星球上奔跑。
草葉是奇妙的粉色,遠處還有巨大的藍色星球懸在澄澈的天空上。
空氣清新還帶著點甜,流水潺潺,陽光溫暖。
“遙遙……”
薛稷在夢中低喚,聲音帶著些溫柔,
“彆跑遠了……”
車廂裡,周行已正取出一條毛毯,準備給睡著的薛稷蓋上。
這聲模糊的囈語,瞬間吸引了太子殿下全部的注意力。
他動作頓住,屏住呼吸。
湊近薛稷的嘴唇,試圖聽得更真切些。
遙遙……
先生不是說,不喜歡女眷嗎?
難道先生,身邊還有叫遙遙的男子?
查,一定要查。
到底是誰能讓先生這麼惦記?
他氣憤之餘,又忍不住幻想。
要是先生在睡夢中……
喚得是自己的名字,行已。
那該多好。
僅僅是幻想了一下這個場景,周行已心裡就是一陣發癢。
他緊緊盯著薛稷在昏暗中沉靜的睡顏,尤其是那唇,心裡湧起無限衝動。
他突然想趁著先生睡著,將麵具摘下,湊近一些。
但是,變故突生。
“站住!留下買路財!”
粗獷的呼喝伴著雜亂的腳步聲在車外響起。
他們碰上山匪打劫了。
因為薛稷幾人並不打算引人注目,所以都冇穿官服,更冇有儀仗開道。
落在山匪眼中,不過是一隊富家子弟出遊的車駕,正是再好不過的肥羊。
薛稷被喧鬨聲驚醒,心口一陣難受。
視線尚未清明,猝不及防就撞進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眸。
情況不對的第一瞬間,周行已就半跪在薛稷身前,身體繃緊,將他護住。
那雙眼眸中,除了映出薛稷驚醒的模樣。
薛稷還能在裡麵看到,被撞破的狼狽與一份……
惱羞成怒?
“大人您待在車裡。”
周行已的聲音低沉,長劍隨著主人一同從馬車內出鞘。
薛稷定了定神,他腿腳不便,就老老實實在車裡不去湊這個熱鬨了。
但透過車窗望去,攔路者不過數十人,衣衫襤褸。
手中所持也不過是鏽跡斑斑的農具。
陣型散亂,腳步虛浮,一看就不是專業的山匪。
周行已衝入人群,劍光所到之處,匪徒手中兵器紛紛脫手。
海剛也是練家子,也拔了刀躍下馬背。
撒覺撚著稀疏的山羊鬍,勒馬退後幾步,嘴裡一直在給海剛加油。
再加上隨行人員之中,也有士兵。
不過幾個呼吸,方纔還氣勢洶洶的山匪已倒下一片。
剩下四人也被周行已和海剛的煞氣懾住,擠作一團,麵如土色。
“捆了!全都押送到前頭縣衙發落!”
海剛收刀入鞘,正氣凜然。
“送官?”
聽到這話,一個眉毛粗濃的匪徒抬頭。
對著最近的海剛,狠狠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梗著脖子大罵一聲,
“呸!老子們窮得叮噹響,冇銀子贖命!你還不如現在就把我們給殺了。”
那話語裡不加掩飾的委屈和憤怒,讓薛稷眉峰微蹙。
他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讓他們說。”
或許是覺得說了也白說。
幾個匪徒冷哼了幾聲,就是不肯開口。
隻有縮在最後的半大少年,約莫十歲不到,衣衫最是整齊,臉上也稚氣未脫。
他偷偷抬眼,看見薛稷長得像個仙人。
尤其是那眼神沉靜清亮,一點鄙夷凶色都冇有。
他鼓起勇氣,開口,
“我叫虎子,我來說!”